民间志怪故事二则：刑房吏、上官翼

① 刑房吏

扬州有位秦封翁，名叫秦愚，字不愚，在甘泉县做刑房书吏。衙门里的人都称他是老练通透的老吏，但他性情温和善良，清廉守正，从不胡乱敲诈乡下百姓的钱财。到五十岁的时候，依旧囊中空空，身无余钱。

他的妻子某氏，同样慈祥温婉，年纪和他相仿，夫妻二人一直没有儿女。他们住的屋子狭小拥挤，靠近闹市，屋外只有一间小小的会客室，四周摆放案卷木架，寥寥几张桌椅，仅仅供这名小吏抄写文书、封存印信使用。

后来生计越发艰难。这一年除夕，秦翁看着米缸空空，灶头冷寂，连生火做饭都做不到。妻子悄悄拔下头上的发钗，拿去当铺典当，勉强置办过年所需的物品，这件事秦翁并不知情。秦翁皱着眉头坐在厅堂里，正为贫穷发愁，两手空空，一筹莫展，根本没有办法送走穷神。

忽然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个客人贸然走进来，身后跟着小书童，肩上扛着布口袋，沉甸甸鼓囊囊的。秦翁从来没见过此人，心里很诧异。客人行礼之后坐下，直接问道：“您就是秦翁吗？”

秦翁答道：“正是。”

秦翁反过来询问对方的姓名籍贯，客人只是简略应付了几句。坐了片刻，秦翁忽然回想，这人的样貌穿戴，好像在茶馆里见过好几次，只是从来没有交谈过，算算这人来到扬州，已经一年多了。

秦翁便问：“您远道而来，有什么指教？”

客人说：“您掌管刑房案卷，听说有某年某件案子的卷宗，收藏在您这里，可有此事？”

秦翁从袖子拿出小簿册，翻看了好一会儿，说：“确实有。”

客人说：“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一看？”

秦翁说：“要翻找出来，得花费半天工夫。”

客人说：“一向听闻您是忠厚长者，从不收受贿赂。不过到了年末，您也需要银钱度日。我想请您把这份卷宗交给我，愿意奉上千金，给您贺岁。”

说完他倒出白银，堆在案头，银光耀眼，如同白雪。客人接着说：“这里是五百两，剩下五百两，等卷宗找出来，我再送来。”

秦翁点头答应：“好。”

客人再三郑重叮嘱约定，带着书童离开了。

秦翁关上门，看着桌上白银，心中暗想：这到底是什么重大案件，竟然值这么多钱？他对照目录找出卷宗，把桌子挪到屋檐下，借着日光仔细阅读。

原来这是开国初年，扬州某人，曾经被吴三桂胁迫跟随作乱。吴三桂败亡之后，他的子孙逃到安徽，改换姓名。朝廷诛杀吴三桂党羽的时候，上级发文给甘泉县令，追查此人子孙下落，县里早已出具保证书，上报说他已经没有后人。卷宗里还有诸多记载，一旦曝光，对他子孙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秦翁读到这里，恍然大悟：“这一定是和这家子孙结下深仇的人，想买走卷宗，借此灭人家满门，后果不堪设想。收下这笔巨款过年，就会败坏自己的阴德；想要保全阴德，就必须退回这笔银子。”

他拿不定主意，把卷宗放在桌上，在厅堂来回踱步，十分纠结。妻子走出来，看见白银和案卷，喊秦翁询问事情原委。秦翁沉默不答。妻子看见他心神不宁、来回徘徊，便拉住他衣袖，温柔劝解：“夫君何必如此？贫穷本就是常事。钱多，日子就能宽裕些；钱少，日常用度就从简。况且年年除夕都是这般光景，古人说得过且过，夫君难道没听过吗？”

秦翁说：“钱并不难得到，桌上不就是吗？只是拿这笔钱，于心不安。”说完，他把卷宗递给妻子翻看，自己继续来回踱步，低头看着地面，依旧犹豫不决。

妻子本是读书人家出身，看完卷宗，大惊失色：“这是什么东西！怎能为了钱财去害人家满门？这笔银子，毫无疑问就是买这份卷宗的价钱。夫君你下不了决心，就让我来做决断。”

她立刻拿起香炉里剩下的炭火，一把抓起卷宗，撕碎点燃。火焰腾起，纸灰四散飞扬。秦翁看着，拍手大喜：“太好了！我心里这下终于安定下来。堂堂男子汉，决断竟然比不上妇人，惭愧啊！”夫妻二人又欢喜又赞叹。

没过多久，客人果然带着另外五百两银子前来，索要卷宗。秦翁故作懊恼，说：“我福薄，消受不起这千金。我翻遍各处都找不到卷宗，想来早就被老鼠啃坏了。”客人看见桌上灰烬，大惊失色，叹道：“完了！我白白奔波扬州一趟，只饱览了扬州二分明月罢了。”说完，带着先前留下的银子，懊丧离去。

秦翁关好大门走进内室，看见灶上已经煮好了美酒，案头也备下少量酒菜果品，神位前摆上香烛，这才知道妻子早已悄悄置办妥当，心中大喜。

妻子说：“不是我不想发财，只是我们老夫妻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何必为这意外横财，招惹上天的怪罪？”秦翁深以为然。祭拜神明之后，二人对饮，随后安歇。

秦翁在梦里，恍惚看见一位金甲神明，头戴高冠，脚穿皮靴，周身彩云缭绕，侍从仪仗华美。神明手捧一只大如斗的金元宝，说：“上天知晓你的清廉，把天上库藏的财富赐给你，从今往后，你的财富可以匹敌邓尉、石崇这样的巨富。”

秦翁笑着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神明十分诧异：“你这人疯了吗？金山银库摆在眼前，你却视若破鞋，难道你偏爱范丹那样安贫乐道？”秦翁没有说话。旁边侍从说道：“走吧，不和他计较，真是一副穷骨头。”神明便离开了。

片刻之后，又来了一位红衣神明，白须飘飘，手捧官帽官服，对秦翁说：“上天知晓你的善心，把这些赐给你，你就可以出任地方长官，不用再做执笔的小吏。”

秦翁说：“这也不是我的心愿。”

神明说：“难道是因为你没读过书？如今就算目不识丁，花钱捐官也能获得功名，哪里非要靠笔墨文章当作敲门砖？”秦翁依旧不语。

神明又说：“你放弃这个机会，等到盖棺入土之时，依旧只是个识字平民，日后难道不会后悔吗？”

神明身后，一位美人手捧贵族车马仪仗，笑着说：“他想学严子陵隐居避世，任凭他穷苦挨饿，我们走吧。”神明便离去了。

不多时，云中隐约传来笙乐之声，香气四处飘散，仙车羽旗，垂落如云锦。一位身穿羽衣的美人，骑着麒麟降临，身边侍从如同王子登、魏寒簧、许飞琼一众仙女。美人怀中抱着一个可爱的小男孩，肌肤洁白如玉，金发束发，颈间佩戴金饰，眉目十分秀丽。

美人还没开口，秦翁看见孩子，大喜道：“哎呀！若是能得到这个可爱孩儿，我就别无所求了。”

美人笑着说：“天上仙人讲究清静，害怕婴儿啼哭，暂且把孩子寄放在你家中，可以吗？”

秦翁起身把孩子抱入怀中，喜爱得舍不得放下。美人骑着麒麟，转瞬飞上高空。秦翁正错愕之间，怀中婴儿忽然放声大哭。他猛然惊醒，才知道原来是一场黄粱美梦。

此时晨光已经亮起，左右邻居都已经祭拜神明、燃放爆竹，再也睡不着。秦翁叫醒妻子，跟她讲述梦中之事。刚说到神明赐官冠带那段，妻子笑着说：“你怀里那个小孩，你可是喜欢得不得了。”秦翁大吃一惊——原来妻子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扬州当地风俗，清晨忌讳谈论梦境。这天正是大年初一，两家只隔着一层苇墙，邻居听见夫妻二人说话，唾骂他们。二人便不敢再多说。

寒冬褪去，春气渐暖。到了二月，妻子月信恢复，一试便怀上了孩子。这一年，秦翁感觉凡事都称心如意，家境也慢慢好转，还修缮了自家房屋。到腊月，妻子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呱呱坠地。一看相貌，正是梦中那个孩童。于是取名叫梦玉。秦翁欢喜地说：“没想到老蚌还能生出明珠。”从此以后，他更加修身积德。

秦梦玉聪慧秀美，喜爱读书。有位太守见到他十分喜爱，招他陪伴自家公子一同读书。十一岁考中童子试，十九岁进入翰林院，太守还把女儿许配给他。此时秦翁夫妇都已经年过七十，身体依旧硬朗。秦翁仍旧担任刑房小吏。甘泉县令请他到县衙，劝慰他说：“您如今已经是封翁，不必再被公文劳心伤身，把您的名字从吏册上除名吧。”

秦翁叩首说：“我并非贪恋这份差事，只是在衙门里多待一年，就多积一分阴德，留给子孙。”

县令说：“您的善心上天都知晓，不必太过执着。”当即下令，用自己的蓝顶官轿，奏起鼓乐，把秦翁送回家中。

懊侬氏评论说：君子佩戴玉玦，是用来决断疑难。古往今来，多少忠臣孝子，一时动摇失足，留下千古羞耻，都是事到临头犹豫不决，缺少决断罢了。谚语说：公门之中正好修行。这位老练书吏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最难得的，是夫人一把火焚毁卷宗。柏子香一同燃尽，兰花仙子送子入梦，善恶报应来得飞快，如同影子跟随身形，既让人欣喜，也令人敬畏。《夜雨秋灯录》

② 上官翼

唐朝麟德年间，上官翼担任绛州司马。他有个儿子，年纪二十岁上下。

有一天清晨，他独自站在大门外。有个女子，约莫十三四岁，容貌绝美，从门前经过。上官之子一见就动了心，上前出言挑逗，想要和她亲近，还询问女子住在哪里，打算登门拜访。

女子说：“我家门第低微，你是州司马的公子，咱们二人来往，都不想被旁人知晓。只要你真心，寻到机会，我自会前来找你。”

上官之子再三邀约，盼着早晚都能相见。女子起初坚决推辞，他执意挽留，女子这才慢慢应允。等到黄昏，他就在门外等候，女子果然按时赴约。从这以后，女子夜夜都来。

过了几天，家中一位年老的侍女，从窗缝里偷偷瞧见，才知道这女子是妖魅幻化，立刻禀报上官翼。上官翼想尽各种办法驱赶禁制，始终没有效果。妖魅来得越来越频繁，昼夜都不肯离开。

儿子每次正要吃饭，妖魅就会抢走他的碗筷。妖魅吃饱了，儿子反倒一口都吃不上。上官翼常常亲手做好食物，切下来递给儿子，可食物刚递到手边，就被妖魅夺走。

上官翼很有心计，于是悄悄捣好毒药。当时正值秋末，新收获了油麻。上官翼让人炒制了两份油麻，其中一份拌入毒药。他先拿出无毒的那份做成吃食，分给妻子儿女，最后拿一块给儿子，妖魅立刻接过去吃掉。接着，他拿出掺了毒药的那份做成吃食，递给儿子，妖魅依旧伸手夺过去。

接连喂了好几块之后，妖魅忽然现出原形，变成一只老狐狸，在地上翻滚一阵，倒地不动，众人当场把它擒住。上官翼下令将狐狸烧掉，全家上下都欢喜庆贺。

就在这天黄昏之后，众人听见远处传来好几个人的哭声。哭声很快越来越近，一直进到堂屋后面，全都喊着冤枉，捶胸顿足，哀恸不已。人群当中有个老翁，一边哭一边反复念叨：“可怜这只老狐，怎么就因为一张嘴，白白丢了性命！”

此后几十天里，这些鬼魂早晚都到家中来，常常能看见身穿丧服的人影，上官翼为此十分忧虑。后来前来哭闹的次数慢慢变少，时间久了就彻底消失，也没有再造成什么灾祸。《广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