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上流动的“格桑花”

青藏铁路那曲站，海拔4513米。西宁开往拉萨的Z8991次列车驶入那曲站。车门打开，列车长朱虹艳站在车门口，一遍遍提醒旅客：“大家慢一点，这里海拔高，不着急。”穿着制服的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显得干练利落。那曲站停车时间长，不少旅客下车吸烟。朱虹艳一边提醒安全，一边留意站台，等最后一名旅客上车后，她才转身巡检。“一个也不能落下。”她说。

一天走几万步是常态。步数多了，车厢里的情况也就摸透了。哪位旅客脸色不对、哪件行李放得不稳、哪位老人需要多问一句，她走过去就能看出来。

一个也不能落下

朱虹艳是江苏人，今年37岁，2012年参加工作，当列车长已有7年多。2024年6月，她调到中国铁路青藏集团公司西宁客运段宁藏车队，跑西宁至拉萨一线。车队负责2对4趟列车，其中Z8991次列车要停靠雁石坪等3个乘降所，是青藏铁路上停靠站点最多的车次之一。

“每个月有20天至24天在车上。”朱虹艳说，暑运期间还要加开临客，休息时间更少，走“大趟”6天能回一次家，走“小趟”也要4天。乘务组19人，加上餐车工作人员和检车员等，整趟列车工作人员不到35人，要服务近千名旅客。因为沿途海拔高、运行时间长，车上配备2名列车长，每7小时换一次班。

高原反应通常发生在翻越唐古拉山前后。列车驶过世界铁路海拔最高点唐古拉山口时，虽已是凌晨，乘务组仍要克服疲惫加强巡视，发现高反旅客便及时采取措施。“车上备有吸氧管，旅客出现高反立马就能吸氧缓解。”朱虹艳说，成熟的应对措施都是练出来的。列车员还能提供“小翻译、小导游、小医生、小帮手”服务，车队经常开展藏语、医护知识培训。

朱虹艳身上带着三部手机：一部用来联系旅客，一部用作沿线信号不好时的备用机，一部是验票查证的终端机，能看到重点旅客信息。“重点旅客一旦上车，我们就随时关注。”朱虹艳正说着，手机响了，有旅客反映广播声音大。她立马拿起对讲机，让工作人员调低音量。

让朱虹艳至今难忘的是，在一趟车上，感动于他们无微不至的服务，旅客后来送来锦旗。“其实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淡淡地回忆道。

亲历青藏铁路全线通车运营20周年，朱虹艳心里不仅有自豪，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20年来，青藏铁路累计运送旅客超1.04亿人次、运送货物超8.24亿吨，进出藏旅客量累计突破4100万人次。这些数字落到每一趟车上，就是她和同事们的日常。

“保障行车安全，要把每一位旅客平安送到目的地。”说到这里时，朱虹艳的眼神坚定。长时间在高海拔地区奔波，身体要反复适应高低海拔变化，很多时候是扛着不适坚守。“可每当看着列车穿行在雪山湖泊之间，看着旅客平安抵达，又觉得付出有意义。”朱虹艳说。

两年多，没去过布达拉宫

王璐是软卧车厢乘务员，吉林人，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起话来透着东北姑娘的热情和朴实。她英语好，除了日常工作，还负责列车上的外籍游客翻译工作。

“这几年，坐火车来西藏旅游的外国人越来越多，列车就像一扇窗口，我们要展示青藏铁路人的风采。”王璐说。2024年6月，她主动申请跑拉萨这趟车。此前，她跑的是西宁至成都、上海等线路，从没到过高海拔地区。

“真跑起来，才知道不容易。”跑第一趟时，王璐没担心自己，只担心旅客高反。忐忑、好奇，她心里七上八下。第一趟跑完，她长舒一口气：“世界海拔最高的铁路也没什么可怕的嘛。”爽朗的东北姑娘嘴角上扬，露出明媚的笑容。

列车到达拉萨是傍晚6点多，旅客下车后，乘务组工作人员晚上7点多才能回到公寓。为保证第二天工作状态，乘务员只能待在公寓休息，第二天早晨7点多又要上车准备。“两年多了，还没去过布达拉宫。”王璐说，每次都是在火车上远远看见布达拉宫。她对西藏的服饰文化很感兴趣，看到穿民族服装上车的旅客，目光总要多停留几秒。

“这里的人很淳朴。文明乘车的旅客多，哪怕有时语言不通，也相处得愉快融洽。”王璐感叹。

“同事之间比家人还亲。”王璐说，大多数时间是和同事在一起，大家互相照应。跑这条线的人，在车上的时间比在家多，在高原的时间比在平原多，大家团结协作，凝聚力很强。

一趟趟跑下来，王璐渐渐明白，服务不只是端茶倒水，更是提前一步、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如今提起这条铁路线，她心里满是骄傲。

延续“天路”奇迹

列车员孙新凯是河北人，1.8米的大高个，毕业于河北轨道运输职业技术学院，2019年参加工作，跑了5年西宁至深圳的列车。说起他和西藏的缘分，还要追溯到毕业前的那趟旅行。

2018年，孙新凯和家人坐火车到西藏旅游。当时他可没想到，有一天会常年跑这条线。现在，他是宁藏车队列车员，主要负责硬座车厢办公席。

随着沿线越来越多原来不具备运营条件的站点成为乘降所，办公席任务越来越繁忙。去年年底才开通的安多县雁石坪乘降所，乘客上车才能补票。

20年间，青藏铁路每日图定开行至拉萨的旅客列车由2006年的5对增至2026年的13对，旅客从拉萨乘坐火车可直达全国多个城市。越来越多的乘降所通了车，像孙新凯这样的列车员，就成了沿线群众与铁路之间最直接的桥梁。

“要耐心、细心，不能弄错一个人、一笔账。遇到听不懂的，就连说带比画，实在不行找旁边旅客帮忙翻译。”孙新凯说，为此他特意学了一些简单藏语。

在列车上工作久了，回到家反而不习惯。伴随着列车的行驶，孙新凯睡得特别香；回到家反而睡不踏实。“我爱人开玩笑，要不买个大号摇床吧。”这句玩笑话背后，是铁路人常年奔波、以车为家的真实写照。

让孙新凯感触最深的，是列车这些年的变化。车内卫生越来越讲究，厕所打扫得更勤了，插座变多了，纸质温馨提示牌变成了液晶显示屏，夜间上下铺的安全防护措施更加完善，乘务组还准备了小凳子、老花镜，方便老年旅客和重点旅客。

记者和孙新凯说话间，正好看到车厢里，有一对老年夫妇正靠着车窗，望着雪山出神。

通过攀谈得知，这对老年夫妇来自江西，这是他们第一次来拉萨，特意选了火车。“坐火车好，既能看风景，又能慢慢适应海拔。看我们年龄大，列车员每次路过都问我们舒不舒服，如果不舒服要告诉他们。”这对老年夫妇说，“一路景色看不够，服务更暖心。这趟车坐得值，风景好，人更好。”

青藏铁路被称为“天路”，它的建设和运营本身就是铁路史上的奇迹。但孙新凯说，前人建成了“天路”，他们的任务，就是把每一次出乘做好，守护好这条来之不易的雪域通途，让青藏铁路的奇迹不断延续。

午后，列车行驶在一望无垠的藏北草原上，窗外是连绵雪山。朱虹艳在车厢里轻声提醒旅客注意脚下，王璐在软卧车厢为外籍旅客翻译，孙新凯在硬座车厢帮旅客补票。他们的身影，像极了高原上迎风绽放的格桑花。

格桑花是青藏高原上最普通却最坚韧的花。在青藏铁路线上，像他们这样的铁路员工还有很多。他们常年奔波在这条海拔最高、环境艰苦的铁路上。“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在他们身上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是每一次巡车、每一次问候、每一次紧急处置……

天路上，格桑花年年盛开。而他们，就是那流动的格桑花，在雪域高原上，一路芬芳。（经济日报记者 代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