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认知失调——供应商的责任
2013年,杰基·海恩斯(Jacky Haynes)刚就任苹果公司的供应商责任负责人,在成都的一家富士康工厂进行审计时,一家关注劳工权益的第三方机构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报告,指出上海一家生产 iPhone 的工厂存在用工不规范的情况。报告的分析相当尖锐:苹果对产品质量的任何疏忽都零容忍,如果出现质量问题,苹果会不遗余力地立即纠正,但相比之下,劳工权益方面的改进力度明显不足。收到报告后,海恩斯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搭乘航班飞往1180英里外的上海。
这趟紧急航班表明,她对这份工作十分重视,但回过头来看,她对工作意义的虔诚信念也显得非常天真和理想化。当时的海恩斯正热切希望做出改变,但后来,面对苹果公司严苛的运营文化和供应链上复杂的现实约束,她逐渐感到有些绝望。
"热情项目"
海恩斯散发着温暖与自信的气质,她的笑容非常自然,带着一丝调皮,深邃的海洋色眼睛透着好奇。她擅长数字,如果换个职业,她或许会成为体育分析师。然而她选择了工业工程,并于1981年从佐治亚理工学院毕业。随后,海恩斯在 IBM 开启了长达13年的职业生涯,与库克和威廉姆斯共事了十年多。IBM 把他们三人选为未来的领导者,并送他们去杜克大学攻读高管 MBA 学位。20世纪90年代中期,海恩斯担任智能电子部门的副总裁,当时的库克是该部门的顶级高管。1998年,海恩斯被苹果公司挖角,随后加入苹果。她在苹果担任高级总监一职长达八年,负责供应链和客户服务业务,51岁时提前退休。但库克升任 CEO 后,媒体密集报道了代工厂的劳工权益争议,苹果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海恩斯于2012年回归,以"供应商责任"项目为使命,直接向运营主管杰夫·威廉姆斯汇报。她在2015年的一次采访中表示:"包括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在内的管理团队,如果没有他们对我们工作的完全承诺,我根本不会从退休状态回来担任这个职位。"
海恩斯决心做出改变。她把工厂工人称为"客户",并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四年内将供应商责任团队从最初的几个人扩大到约100人。她与关注劳工议题的社会组织展开对话,组建了一个由八名独立学者组成的顾问委员会,以便提升工作透明度,并定期与外部机构会面,探讨如何推动实质性变革。"那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时期,"曾领导苹果公司劳工与人权团队的德斯塔·雷恩斯(Desta Raines)表示。"当时我们有大量的资源和动力,"她补充道:"我们确实倾注了心血。苹果公司真的很在乎。大家的感觉是,'我们需要理解这一点。'"
海恩斯所面临的挑战非常艰巨,但她乐在其中。"在我所见过的所有人中,杰基的记忆力是最惊人的,工作态度极为勤勉,几乎随时都能联系到她,"雷恩斯说:"她倡导和利益相关者互动,希望团队更主动地与投资者和非政府组织沟通,分享苹果所做的一切。杰基常说:'如果别人不跟随我们,我们就不是领导者。'"作为苹果公司年度高管会议"Top 100"的常客,海恩斯与库比蒂诺高管层关系密切,并代表苹果公司参与了电子行业公民联盟(EICC)——一家致力于改善工厂条件的非营利组织。
供应链高管对她赞不绝口。"她非常真实——谁也没法收买她,"一位高管表示:"她不走捷径、不做表面文章。她只想做正确的事。她之所以为苹果工作,因为她相信苹果也想做正确的事。"另一位高管说:"杰基带来了成熟的商业智慧。她采取了非常平衡的方法……跟她合作感觉能取得进展。"
据各方描述,海恩斯是苹果供应链中不可小觑的力量,也积极倡导劳动者权益。她撰写了一本关于合规性的著作,详细阐述了如何改善工人条件,并大幅扩大工厂审计的范围和数量。2013年,她的组织"在供应链的各个层面进行了451次核心审计——平均每天超过一次,较2012年增长51%"。她写道:"我们的目标不仅是发现问题,更是积极解决问题。"
"消失"
海恩斯推动苹果制定了所谓的"工作时间报告"——一份每月汇总所有供应商数据的评估报告。该报告详细列出了供应链中所有员工的数量及工作时长,旨在追踪并提升对苹果标准的遵守情况。一位前苹果高管表示,此举是一项规模巨大的努力,旨在真正改善结果。"对于苹果这样规模的公司,有这样的供应链,无论你做什么——每天给每个人午餐时提供一块咖啡饼干——都是一项巨大成就,"这位人士表示。因此,海恩斯能制定并执行一份工作时间报告,还能保证公司遵守,涵盖超过400家企业、170万名员工(而且在新品发布期间,人数会大幅增加),的确堪称非凡。
库克对此表示强烈支持。他在2012年参加"All Things Digital"大会时曾表示:"我们投入了大量精力来减少加班时间,"并暗示苹果正在评估供应商,以便做出必要的调整。这是库克在乔布斯去世后接受的首次重大采访。库克坐在红色椅子上,戴着薄框眼镜,甚至把这些报告和政府部门发布的月度就业数据相提并论,称这项工作既艰巨又复杂。他似乎认为,如果加强对苹果业务运营的控制,有助于塑造他的历史地位。"我希望其他公司能盲目效仿我们,"他开玩笑说,意思是希望其他公司能跟随苹果的步伐。
然而,据苹果同事和合同制造商高管透露,由于库比蒂诺的标准很高,现实情况使大家几乎不可能完全遵守。在海恩斯领导下,苹果要求供应商削减员工的加班时间、杜绝童工、改善工作条件并投资安全设施,但在质量、速度和价格方面,要求也没有降低。一家供应商如果要努力在合规领域成为领头羊,就需要增加利润来履行这些承诺,但苹果的全球供应链经理——负责采购零部件的团队——却仍然想用很低的成本来实现规模化。"杰基想做正确的事,她认为这是可以做到的,"一位合同制造商高管表示:"但她一分钱也碰不了。所以我们会和她合作,然后再和托尼·布莱文斯沟通。而且不是他们不沟通;只是他根本不在乎。"
每家供应商都清楚,如果无法按约定交付指定数量的部件,就可能和苹果产生法律纠纷,或无法进入下一代产品的供应名单。因此,当形势逼人时,供应商们清楚该优先做什么。"他们总是愿做正确的事,但最后,继续做正确的事在经济上不可行了,"一位负责产品发布的苹果工程师表示:"如果你让一个组织做出选择,他们会选择利润。"
另一位苹果高管提到了一个统计数据:iPhone 占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的不到五分之一,却占据了行业利润的80%。"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在供应链的每个环节都制造竞争。你必须毫不留情,"此人说:"但你不能既无情又合规。"苹果的一位制造设计工程师回忆说,库克曾发送过一封关于企业社会责任重要性的备忘录。此类备忘录旨在传达重要信息:苹果高层非常重视此事。但同一天,他的直接上级却在要求提升产量。"这两个信息相互矛盾,"他说道。但组织内部并没有真正承认这种矛盾。苹果作为一个组织,正是认知不协调的活生生案例。
富士康高管胡国辉曾向记者罗布·施密茨(Rob Schmitz)透露,如果客户突然要求将产量提升20%,富士康可以立即招聘更多员工,或安排当前的员工加班。"当需求非常高时,突然增加20% 的人手非常困难,"胡国辉表示。施密茨补充道:"尤其是如果你有100万名工人,相当于要一次性招聘20万人。"
2016年,海恩斯的倡导工作突然停止。内部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完全清楚,但与海恩斯密切合作的合同制造商表示,她被调离了原岗位,要么带薪休假,要么被派到跟供应商责任无关的特殊项目。"她被消失了,"一位密切合作者说:"她养了一个库克无法管理的怪物。"一位长期关注供应链议题的观察人士表示,她被边缘化了。"海恩斯任职时,是为了推动真正的变革,"他补充道;但她发现,她的目标与苹果公司的企业目标"根本上是冲突的"。
苹果悄然停止发布月度工作时长报告。此举非常突然,而且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与库克几年前承诺的透明度背道而驰。熟悉此次变动的苹果高管表示,报告的初衷是让苹果展示其合规改进成果,但随后的数据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削弱了这份报告的意义。"无法达到合规目标,"一位了解内情的苹果高管表示:"既然无法达成目标,为何要设定目标?与其展示我们没做到的东西,不如干脆取消。"
这位观察人士表示,仅凭这个结论就断言苹果不倡导改善供应链工作条件,是不公平的。当苹果宣称自己在该领域处于领先地位时,这么说未必是错的。但电子制造行业整体条件有限,他认为,苹果公司的企业文化非常严苛,促使供应商采取追求极致效率的运营方式。这么做必然导致工作条件难以达标,并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些合规性风险。他认为,苹果公司有能力做得更多,但仍然选择不这样做,否则会损害公司的其他目标。他打了个比方:真正慷慨的人会把仅有的全部拿出来,而只从富余里分出一点的人,谈不上真正的付出。"苹果,"他说,"就是那个只从富余里分出一点的人。"
表演出来的合规
在海恩斯于2016年离职,以及苹果公司不再发布月度工时报告后,该公司仍继续发布年度供应商责任报告。但与第三方机构的深度调查不同——那种方式会派人在工厂里待上好几个星期,以普通工人的身份近距离观察——苹果的报告主要基于自我评估和计划内的审核。单个工厂的审计报告并没有公开。在海瑟·怀特(Heather White)这位专家看来,看这些报告"纯属浪费时间"。即便报告是出于善意,其价值也值得怀疑。供应商深知,他们的业务成败取决于能否通过审核。
一位前苹果高管指出,审核团队通常按既定时间表到访,给了供应商充足的准备时间。他回忆说,审计过程常常像在观看业余剧团的拙劣表演。在一次审计中,一群工人正忙着叠一堆托盘,声称是在回收托盘,进行某项新的环保计划。"托盘一个个摞起来[其中一名工人说],'要送到回收中心!'"此时,高管问道:"这些托盘怎么运到回收中心?"工人回答:"会用叉车来运走!"高管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出口都是标准门。于是他问道:"叉车怎么进来搬走托盘?"
"就是那时,大家恍然大悟,"高管回忆道:"大家明白了,他们让几个人把空托盘侧着搬进来,放在地上,然后在上面再堆满空托盘。他们根本没考虑过要告诉别人,需要叉车进来把托盘运走。"
如果苹果进行突击检查,就可以发现这些问题,但供应商自有对策。他们可能会在工厂里播放特定的歌曲,作为紧急信号:不符合用工要求的员工会临时离场。如果苹果真的想发现这种战术,是完全可以发现的,但"现在是让狐狸看守鸡舍,"弗里德曼说。他觉得,自己想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无法实现,因而辞去了在苹果顾问委员会的职务。"苹果为什么要严格执行那些会损害利润的事?"
此外,海恩斯离开后,苹果的雄心壮志已经大打折扣。与第三方机构开展合作的外部环境也在变化,沟通成本越来越高,这类对话越来越难进行。库克曾希望,其他公司能效仿苹果的供应商责任举措,并"盲目抄袭"。然而,苹果自身的供应链报告却变得更不透明。海恩斯转而从事其他项目,几年后身患重病。杰奎琳·海恩斯于2022年4月12日在科罗拉多州平静离世,享年64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