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护工这行八年了。换过三家养老院,现在这家干了快四年。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说出来,不吐不快。
我刚入行那会儿,在一家民办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八,管吃管住。那地方不大,六十多个床位,住得满满当当。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见面笑盈盈的,嘴上说“把老人当自己爸妈待”。可时间长了,我才慢慢看懂里面的门道。
养老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人分三等。
哪三等?说来寒心。第一等,儿女来得勤的。第二等,儿女偶尔来的。第三等,没人来的。
你别看都是老人,住一样的房间,吃一样的饭,可护工心里那杆秤,明明白白。谁的家属上周来过,带了水果点心,拉着护工的手说“辛苦了,多关照关照我妈”,谁就是重点照顾对象。翻身勤一点,喂饭慢一点,说话轻一点。尿了马上换,喊了马上到。
那些没人来的呢?也不是不管。该干的活还是干,但就是“差不多得了”。尿不湿满了再换,饭凉了再喂,按铃按半天没人应。你问起来,护工说“忙不过来”。可你知道,她不是真忙不过来。她是在忙别人的事。
我亲眼见过一个老太太,姓陈,八十多了,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她有个儿子,在深圳,听说混得不错,但一年到头来不了一次。电话也少,有时候护工接起来,那边说“我妈还好吧”,这边说“挺好的”,然后就挂了。
陈老太刚来的时候,还能坐轮椅,护工推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后来慢慢地,就没人推了。再后来,她开始长褥疮。刚开始指甲盖大,后来越烂越深,能看见红肉。我给她换药的时候,她疼得直哆嗦,嘴里喊“儿子,儿子”。
我跟管床的护工说,这个得勤翻身。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可我知道她没翻。她负责八个老人,两个是“重点户”,剩下六个,她顾不过来。陈老太排在最后。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过去,趁午休去给陈老太翻了身。她拉着我的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说:“姑娘,你比我亲闺女还亲。”我鼻子一酸,说大娘你别这么说。她说:“我儿子忙,我不怪他。就是有时候想他,想得心里疼。”
后来陈老太发烧,烧了好几天,护工给她吃了退烧药,没送医院。等儿子从深圳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儿子在床前哭,说妈你怎么不等等我。护工在旁边说,老太太走得挺安详的。我心里想,安详什么?她最后那几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儿子办完丧事就走了。走之前给养老院送了一面锦旗,写着“关爱老人,胜似亲人”。那面锦旗挂在办公室墙上,挂了三年。
我现在这家养老院条件好点,收费也贵,一个月七八千。按理说,贵有贵的道理。可我发现,那个“等级”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这里有个老爷子,姓周,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多,儿子在美国。周老爷子刚来的时候,护工都围着他转,因为他儿子临走前给每个护工塞了红包。那阵子,周老爷子房间的水果没断过,护工没事就去问他“周老师今天想吃什么”。后来儿子回美国了,电话越来越少。红包的事也过去了。周老爷子的待遇,就慢慢降下来了。
也不是不照顾。就是没那么上心了。以前他按铃,护工小跑着来。现在按铃,护工慢慢走过来,问一句“怎么了”。以前他换下来的衣服,护工马上拿去洗。现在堆在筐里,攒够一筐再说。
有一次我值夜班,听见周老爷子在房间里喊:“有人吗?有人吗?”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床边,裤子湿了。他说他按了铃,没人来。我给他换了裤子,擦了身子。他看着我,说:“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姓刘。他说:“小刘啊,你是个好人。我儿子要是像你一半就好了。”
这话我没法接。我只能说,您儿子在国外,忙。他说:“忙。是啊,都忙。”
我认识一个同行,在另一家养老院干。她跟我说,她们那儿更直接。哪个老人家属给护工发红包,就在老人的床头贴个星星。有星星的,照顾得周到。没星星的,就那样。她说有个老太太,没儿没女,侄子偶尔来一趟。床头一颗星星都没有。老太太后来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吃饭,半年就走了。
她说:“你知道吗,那个老太太走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的。可我知道,她心里是凉的。”
这话我信。
干这行久了,我总结出一个道理:养老院最怕的不是老人身体不好,是老人没人管。身体不好可以治,没人管,那就是慢慢熬。熬到油尽灯枯,熬到没人记得。
你可能要问,那你们护工就不能有点良心吗?我告诉你,良心这东西,是有,但架不住人少活多。一个人管八个人,你说怎么管?谁是铁打的?只能挑最需要的管。最需要的是谁?是那些家属盯着的人。因为家属盯着,出了事有人找。没人盯的,出了事,谁来找?
这话说出来难听,可它是实话。
我也有老的那一天。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会不会也被送进养老院?会不会也没人来看我?会不会也被排到最后一等?
一想到这儿,我心里就发慌。所以我跟我闺女说,你以后要是没空来看我,千万别把我送养老院。你给我租个小房子,找个钟点工,隔三差五给我打个电话就行。我宁可一个人死在家里,也不愿意在养老院里等人来。
我知道这话说得重。可你们没看见那些老人的眼睛。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绝望,也不是悲伤,就是一种空。看着窗外,看着走廊,看着门。他们不是在等谁,他们是在等日子过去。
今天说这些,不是要骂谁。护工不容易,养老院也不容易。我只是想让有父母在养老院的那些人知道,你多去一趟,你爸妈的日子就好过一点。你打一个电话,他们心里就暖一点。你不去,他们就真的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
这两个字,年轻时觉得是自由。老了才知道,是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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