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母伺候布菜二十四年，谭钟麟通房丫头之子，用笔杆子回敬封建礼教

01 正厅饭桌上的铁律

在湖南长沙的那座谭府里, 位于正厅的位置上, 每当到了每天开饭的那个时间点, 围绕在大圆桌旁边的这些座位安排方式, 就成了一个完全不能随便跨越的严厉规矩。

谭钟这个人稳稳当当地坐在主座上, 他的正室陈夫人就坐在紧靠左手方向的那第二把椅子上面, 至于其他的各个房舍里的侧室们呢, 她们就会按照自己进门时间的先后顺序, 以及出身地位的高低贵贱来依次排好队形。

如果谁不小心坐错了位置半步, 到了第二天去祠堂的时候, 他就能够被狠狠地教训一番关于家庭规矩的事情, 处罚的方式比较轻的话只是让人罚跪一会儿, 但要是严重的情况, 那就可能要被正式记录在案了。

李氏她不在这张桌子的位置上。她每天挽起袖子, 站在谭钟麟和谭正室夫人的身后, 手里端着汤勺, 还拿着夹菜的银箸。谭正室夫人夹一块肉, 李氏就把盘子往前递一递。如果递慢了或者递歪了, 挨上一记眼风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听一句“手脚利索些”, 这样的批评也不算过分。

她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妾室名分都没有。既没有通过正规途径迎娶时的那种聘礼, 也没有在宗祠文书里留下过任何记录。从本质上讲, 她就是谭钟麟在下奴中挑选出来专门负责贴身伺候的那个通房丫鬟。

只要主人喊一声, 她就务必得应和；要是主人在不叫唤她的情况下, 她连待在厢房里多坐上一炷香时间的资格都不具备。旁人如果要对她说话的话, 永远只会喊那一句叫法, 也就是“那个丫头”这四个字。

她保持着那个弯腰并且递出菜肴的姿势, 这一保持就是整整二十四年之久, 对于那些已经变冷的剩汤以及别人吃剩下的残饭, 所有的碗筷最终都归由她一个人负责清洗完毕, 作为一个亲生儿子的母亲, 她在自家正厅里面的生活地位, 竟然还要比在大门外头看守院子的猫卑微大概三分的样子, 她自己完全不敢抬起头部来对视, 也绝对不敢伸出筷子前去夹取食物进行食用, 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要有意压低一些以免发出声响。

谭钟麟这个人, 是靠着一口苦气硬生生啃成了翰林老爷的, 他打心眼儿里头就讨厌那些个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他在家里管着后院的时候, 规矩定得那叫一个死板, 全家老小一看见他, 全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但是到了李氏这儿, 他没多给盛过一碗热乎的汤, 也没多让出哪怕一寸的面子来。在那个讲究宗法秩序的大家伙们的眼力价里, 通房丫头终究就是通房丫头, 她生下来的孩子也就只能是所谓的“庶孽”, 这一道划界的线, 他整整画了一辈子, 愣是一寸半分都没有松开过。

02 一扇门后的种子

在浙江巡抚衙门的那一间十分狭窄的偏房里面, 曾经有一次, 谭钟麟把门推开走了进来, 很随便地对李氏讲了一句话, 这件事情完全没有任何的前戏铺垫, 在那种处于封建社会的高官府邸里面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平常极了的一种琐碎小事, 谁都不会把它当作一回事, 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 就是这一回发生的事情, 在她的肚子里面悄悄地埋下了一颗种子。

过了整整一年的时光, 李氏才生下了谭延闿。因为那个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分都没有的通房丫头, 所以在这个孩子的出生背后, 在旁人的眼光里, 他不过就是个低到尘埃里的“庶孽”。

从刚刚睁开眼的那一刻起, 这个孩子就得背着别人的白眼和慢待去过日子。李氏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得很, 宗法世家里头那些对待庶子的刻薄手段, 它根本就不是少给一碗饭吃那么简单的事儿。

但是李氏根本就没意识到, 这个饿得嗷嗷叫的幼童, 在未来的两百年里都没出现过这种科举神话, 他可是靠这个名震天下了, 他还赌上了一辈子, 去把这个关了她二十四年的、严严肃肃的家法枷锁给敲碎。而当时的他呢, 只是一个站在门廊底下的小少年, 手心里紧紧攥着书页, 指甲都快摁到肉里去了。

谭钟麟是靠自己从穷苦日子之中一步步考出来的, 他的心里面跟明镜似的非常清楚。像这样一座里面妻妾成群的高门深宅大 institution 里头, 一个出身卑贱的母亲生出来的庶子, 如果想不被别人狠狠地踩在泥坑里面不得翻身, 单单依靠勤奋用功是完全不够用的。

他必须考得比所有的嫡出孩子都要拔尖才行, 必须要拔尖到让全天下的那些礼法和规矩都不得不侧目相看的地步。他给儿子谭延闿指出的路只有一条, 就是要去考试, 而且是要拼命地往死了去考。

谭延闿读书读得很用功, 当别人都在正厅里面吃年夜饭的时候, 他却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看书, 一直看到三更天才肯停下。

李氏在外面给别人布菜的时候, 偶尔探进头来查看一下情况, 看见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书卷压住了半张脸, 于是她轻轻地把门给带上了, 又把一碗热汤放在门旁边的地上。她本身不识字, 也不会说话去安慰人, 只会把汤弄得更热一些再端过去给他。

谭延闿后来回想起这一段日子, 他只是说了两个字中的一个字, 也就是一个忍字。他忍受了作为庶子所受到的那种白眼目光, 他忍受了李氏那一种沉默不语的态度, 他忍受了在正厅里面那副永远都低着头的卑微姿态。

他把所有那些不得不往肚子里咽下去的事情和情绪, 全部都积攒聚集到了那一杆笔里头。等到那杆毛笔捅破了纸面的那一天的时候, 积攒了足足二十年的时间之久的东西, 会一起炸裂出来。

03 二十四年后的三个字

谭延闿在那二十四岁的时候获得了会元的称号, 他是过去两百年里湖南出的第一等的人物, 并且他在全中国科举制度的历史中成为了最后一位被称作会元郎的人, 当这个好消息被传递回到谭家的正厅之中的那一天, 居住在整个小巷子里的人们都激动得像是炸了锅一样, 但是谭延闿并没有回到正厅那里去答谢那些举办宴会的人, 而是直接走到了李氏面前, 然后弯曲一只膝盖蹲了下来, 用眼睛观察着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

他提起笔来写那谢帖, 压根儿就没有去想过什么光宗耀祖的大计谋。他的脑子里老是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那就是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坐在一个很矮的凳子上的样子然后仰头去看的那一双属于母亲的手。

那双手可是二十四年没有在桌子前面歇下过哪怕一小会儿。他的笔尖到了纸上以后, 他就在那封帖子的末尾写下了几个字是那种特别小的字, 这几个字是专门留给李氏看的, 一共也就只有五个字, 这五个字写的是“妈坐下吃”。

谭钟麟往上面把眼珠子一抬, 去瞧那个伺候了他半辈子、而且在桌子边儿上直挺挺地站了有二十四年那么久的通房丫头。他的声音很沉, 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三个字, 就是坐下去这几个字。满桌子上的人都给整得愣了一下。

正妻陈夫人手里的那个筷子, 就那样悬在半空当中没动地方。那些各房里的侧室们, 你看我我看你, 一副发懵的样子。筷子尖子在盛菜的盘子边上磕出了那种细碎的响声。这二十四年来养成的规矩, 硬生生就被一个庶家少爷用两个字给彻底掀翻了底朝天。

然而李氏并没有坐下。她感到心慌, 身体往后撤了半步, 同时在围裙上用力地擦了两次手。这个动作好像是为了擦掉身上并不存在的污渍一样。她在那个位置上站立了二十四年之久, 如果坐下去, 她心里很害怕。

她担心一旦坐下, 等到哪天当家的突然发脾气, 她就会再次被迫站起来重新劳作。这一行为, 被视作是谭延闿运用一支毛笔以及一个会元的身份, 所撕裂出来的封建礼教体系的第一道裂缝。

谭延闿在飞黄腾达之后, 把他能够给予的各种尊崇敬意, 都双手捧到了他的母亲李氏面前。这时候的她, 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端着汤勺就吓得发抖的小丫头了, 而是变成了一省的最高军政长官都对她满怀敬畏之心的老太君。

然而, 李氏毕竟上了年纪, 眼睛也花花了, 她每次来到饭桌旁边的时候, 还是会先站着待上一小会儿, 然后才肯坐下来。她似乎觉得, 自己只配在那个位置上面呆着。

04 宗祠前的死局

李氏在离世的那个日子, 谭延闿身穿那种粗麻布做的孝服, 神情悲恸, 亲自把手把他母亲的棺木抬到了谭家宗祠的外头, 也就是正门前面。可是, 那祠堂的大门被锁链锁得严严实实, 根本打不开。

在那门口, 黑压压地站着很多年纪很大的老年人, 他们胡子头发都全白了, 是族里的长辈, 他们手里拿着用来惩罚的木质尺子和藤条, 站成一排, 看起来就像是一面灰色的墙一样。

谭延闿往前走了一小步, 他的眼睛通红, 说话的声音也在发抖, 对着那些老族长说道, 你们这么多人都在这里, 我家的母亲棺材已经到这儿了, 为什么要把大门关着并且锁起来呢?

首先出场的那位年纪很大的修行者, 把手里的藤条用力杵在地上, 露出冷笑的神情, 他说, 就在今日这一天, 即使你搞出把天都给捅出一个大窟窿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甚至使用军方的大炮去轰炸祠堂这种荒唐行为, 想要让妾室的棺木踩着祖宗留下的正道一路过去, 这个念头也是绝对不可以实现的, 至于李氏这个人, 在她活着的时候就算是有着再风光的光环, 她的实际背景最终也始终就是一个花钱买来的婢女以及通房丫头, 按照祖宗留下来的法度规矩来考虑问题的话, 她在家族身份定位上完全不是一个妻子的存在, 也不是一个妾室的存在, 而是被归类为奴仆的存在。

一边是荷枪实弹, 按捺不住火气的督军亲卫, 另一边是抱定祖宗法度比民国督军更大的宗族老宿。这位在民国官场上以八面玲珑著称, 一生从未与人真正撕破脸皮的谭三公子, 此刻站在棺材前, 全场都是紧张的局势。没有人知道他接下来会拔枪血洗自家族门, 还是向吃人的礼教低头。

谭延闿身披粗麻丧服, 没有停顿半步。在场的所有卫兵和族老都惊恐到了极点, 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惊骇。这位人可是统辖三湘数万虎狼之师的高级官员, 位列从一品的湖南最高军政长官。但他此刻竟然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笔直地靠紧了母亲的棺材盖。他躺了下来, 紧紧贴着棺盖, 然后闭上了眼睛。

谭延闿把“抬我出殡”这四个字, 一点一点地从棺材上喊出来, 从泥地里喊出来, 从他活了二十四年吃到的那些冷了的羹汤和残了的剩饭里喊出来。

他把他这辈子所用的各种权谋手段以及他对孝道的讲究, 全部压在一块儿, 给那套吃人的封建礼教下了一个死局。他的意思就是, 你要让我的母亲顺着正门出殡可以, 如果不让, 那么我就不走了, 我连着你这口棺材一起烂在这里面算数。

05 桌子边，出神

孙中山是见过谭延闿的。那个时候, 谭延闿还处在壮年时期, 身边只有一个孤身伴侣。孙中山是非常欣赏他的才干和他的人品的。他极力主张做媒, 撮合一段婚姻。他是想把夫人宋庆龄的三妹、在上海一带非常出名的宋美龄介绍给谭延闿, 让他娶过来当填房丈夫。

不过。谭延闿是委婉地拒绝了这件事。这并不是因为他不通情理或者不近人情。是因为在他的心里。那一张餐桌是谁都无法替代掉的。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已经有二十四年了, 这也是谁也替不了的。

在南京政府的那张会议桌上面的时候, 大家争得面红耳赤, 甚至到了拔枪相向的局面, 谭延闿往往是微闭着双眼的, 一句话也不说。人们送给他一个外号叫做药中的甘草, 什么样的局面他都能兜得住啦。

可是偶尔会在觥筹交错的喧嚣间隙的时候, 这位位极人臣的行政院院长会独自端起酒杯, 望向桌边专门负责伺候布菜的仆役, 眼神微微有点出神的样子。

今天, 大家在南京中山陵上能看到那几行写得苍劲且沉郁的大字。这些大字里面, 包含着“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先生于此”, 还有“中山陵”这三个字。它们其实都是由谭延闿亲手写出来的。

当后人去回望近代史的那一卷书的时候。他们真正感觉到把谭延闿这个名字铸进了人的性格格局里面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生前手里握着多大的权力或权柄。反而是长沙的宗祠前面那一声带着血和泪、让人非常悲伤的“抬我出殡”。

浙江巡抚衙门有一间偏房, 有一次漫不经心的推门举动, 出现了一段不被任何人寄予厚望的短暂的感情缘分。有一个处于封建宅门最底层靠苟延残喘方式活着的人, 是一个通房丫头。

她生出了一个注定要在受到白眼和轻慢的态度中度过余生的人, 这是一个被称为庶孽的身份。但是命运偏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埋藏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拥有改写晚清和民国的强大力量。

那扇偏房门一直关着, 后来开开了, 直通正厅里那张摆满了饭菜的饭桌。这中间的二十四年里，冷掉的羹汤和残缺的饭菜成了唯一的滋味, 直到最后在宗祠门前, 那个儿子发出了一声喊得嗓子里都破了音的声响, 喊着让他们把自己抬出去当殡仪行列的核心。

一个地位卑贱到连尘土都不如的母亲, 还有那个跟着母亲一起吃剩饭长大的旁支儿子, 拿着一支普通的硬笔, 心里怀着满腔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孤独的勇气, 做完了一件在当时中国近代历史上最让人心惊肉跳的大事, 这场大事叫作夺回尊严, 并且做得非常彻底。

这不是靠着武器炮火打出来的胜利, 也不是依靠权力和智谋算计成功的结局。这个胜利是怎么来的呢? 就是当一个儿子紧紧趴在他母亲的棺材板上, 把双眼闭合起来, 朝着遍布天地的所有人, 清清楚楚地喊出了那一句震耳欲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