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女儿出生第五天,我和她爸去领了离婚证。
早上六点二十她醒的,不哭,就是哼,像小猫在纸箱子里拱。我撑起来给她换尿布,腰不敢弯太狠,月子里的人弯腰像一根湿透的木头,一弯就咯吱响。
我手腕上套着一个铜表壳,圆的,比瓶盖大一圈,没有表盘,没有表带,中间一个洞。我爸留下的。这四天我连睡觉都戴着它。
林晏礼在客厅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的,隔着一道门。刮完他把拖鞋摆到卧室门口,两只,鞋头朝外。他这个人别的记不住,拖鞋永远摆得齐。
他站门口,没进来。
“几点了。”
“八点。”
“她刚吃过。”
“哦。”
他往婴儿床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来。“那你……”
“我披件外套。”
我给自己画了半条眉毛。真的只有半条,手抖,画到一半把笔撂了。我把月子帽换成毛线帽,围巾缠到鼻子底下。镜子里那个人看着像要去医院看别人。
出门碰见楼下老周遛狗。狗是只柴狗,见人就往上扑。老周拽着绳子问我生了没,我说生了。他说恭喜。我说谢谢。林晏礼在后面拎着包,没吭声。
小区门口有个送快递的在台阶上分件,一边分一边打电话,嗓门大得很,念着楼号。
云栖路的办事大厅八点半开门。我们到的时候刚开。
取号,坐下。前面还有四个人。塑料椅子是凉的,凉气从底下往上走。我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林晏礼坐在我旁边,中间空着一个位置。他掏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过一会儿又掏出来。他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公交票根,边角磨得起了毛,那是上回陪我出门剩下的,他一直没扔。
窗口叫号。
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套袖。她把证件摊开看了一遍,抬头问我:“孩子多大了。”
“五天。”
她手里的笔停了停,又低头去翻。她没再看我。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地吐纸。
签字,按手印,红泥印在纸上,凉。她推了两个本子出来,一个给我,一个给他。
我把本子塞进包里,塞得很快。我怕我多看它一眼。
出来的时候十一点差十分。太阳很好,晒在脸上有点烫。林晏礼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回来拧开盖,递给我。他自己不喝。
“你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
“我送你。”
“不用。”
“行。”
他把水塞到我手里,转身往公交站走。他走路有点外八,背有点驼,衣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后半夜没睡好,出门没照镜子。
我站在台阶上捏着那瓶水。瓶身上有水珠,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淌过那个空表壳,又从洞里漏出去。
手机上叫的车还有三分钟。我点开手机想看看时间。
李雅的头像跳在最上面。她头像是一篮子花。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她自己,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头发随便扎了一个揪。配字是:江棠和林晏礼今天把手续办了。我哭了一早上,但我是真的替她高兴。总算。
底下已经三十多个赞,十几条评论。
有人问怎么回事啊。李雅回:一言难尽。
有人问孩子呢。李雅回:孩子跟着江棠。
有人问那你还哭什么。李雅回了一句长的,我没细看,好像有一句是“我认识他们俩十几年了”。
我把那条朋友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评论一条一条看,看到最后。
点赞的人里,第三个,是林晏礼。
头像是我们家阳台那盆绿萝,我给他换的。
车来了。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望江小区。”
02
下午两点多,李雅来了。
她提着一兜子东西,鸡蛋、挂面、一把青菜,袋子拎手在她手心里勒出两道红印。她进门就往厨房走,东西往台面上一放,熟得像自己家。
“我给你炖点汤。”
“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她把袖子往上撸,“我爹今天摊子收得早,我空着呢。”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她开了水龙头洗姜,手快,姜皮刮得满池子都是。
“李雅。”
“嗯?”
“你那条朋友圈。”
她手停了。水还开着。
“……你看到了啊。”
“嗯。”
她把水关了,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过身来。
“我知道我不该发。”她说,“我早上听到信儿,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控制不住。”
“你替我高兴。”
“对。”她说得挺硬气,“我是替你高兴。”
“我离个婚,你高兴什么。”
她不说话了。她这个人嘴快,一天说八百句,可那回她愣了好几秒。她低下头,拿指甲去抠台面上一小片姜皮。
“我跟你说实话吧。”她说,“这些年,我家欠你们家的。”
“欠什么。”
“欠的。”她说,“你别问了。总之是我欠的。我以前老觉得……算了。”
她把姜皮抠下来扔进池子,又捞出来扔进垃圾桶。
“那只表。”她突然说。
我没听懂。
“什么表。”
“没什么。”她把话咽了回去,端起那兜鸡蛋往冰箱里塞,塞得乱七八糟。三个鸡蛋滚出来,她赶紧去接,接住两个,第三个在地上碎了。
她看着地上那摊东西,笑了笑,说:“你看我。”
她拿拖把来拖。拖地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看见她脖子右边有一小块疤,很小,像被什么烫过。
“他这人嘴笨。”她拖完了,把拖把立在墙角,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你别拿他不说话当他的态度。”
“那拿什么当。”
她张了张嘴。
“你问他。”她说,“你别问我。我要是说了,他得跟我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两遍。
“汤你自己炖,火别开太大。”
门关上。
03
夜里。
孩子两点醒一次,四点哼了十几分钟又睡回去了。我睡不着,坐在床上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翻李雅那条朋友圈。
评论我已经看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我发现她凌晨一点又回了一条,回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人问:修好了吗。
李雅回了一个字:嘘。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窗外有辆车过去,灯在墙上拉了一道,又没了。
我爸是去年冬天走的。
他修了一辈子表,在青石巷那间铺子里。铺子只有六个平方,一个柜台,一个工作台,一盏台灯。他那只放大镜镜片是歪的,卡在眼眶上卡了三十年,把右边的眼窝硌出一个坑。
他走之前那半个月已经不太认人了。有一回我去送饭,看见他坐在工作台前,把一只老怀表拆开了,零件一个一个码在一块蓝布上,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小队兵。
他抬头看我,说:“这个别忘了。”
我说好。
第二天他就住进去了,再没回来。
那块蓝布我收进了工具箱最底下。零件还在上面,我一个都没动。我不是没时间。我是不敢。手一伸过去就开始抖。修表这行讲的就是手稳,手不稳,什么都做不了。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铺子的灯亮着。
我住的地方离铺子走路八分钟。我披了外套过去。
门虚掩着。林晏礼坐在我的工作台前,戴着我爸那只放大镜,低着头。桌上摊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是一堆齿轮。他右手拿镊子,左手食指压着一根游丝,压得很轻。他那个手,修地铁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前年被铁皮划的。
我站在门口。他听见了,抬起头,把放大镜摘下来,站起来,把台灯关了。
“你怎么来了。”
“你修什么。”
“修个东西。”
“人家的?”
“嗯。”
“谁的。”
他没答。
他把桌上的东西往一块布里卷。卷得很快,很乱。有一根小弹簧蹦出来滚到地上。他蹲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到。站起来的时候耳朵有点红。
我说:“你半夜不睡觉,跑我铺子来修表。”
他说:“你先回去睡吧,你别着凉。”
然后就没了。
我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他说他昨天没去过。我说我看见了。他说,哦,那我记错了。
前天我打开过工具箱。我没有拆那块蓝布,我只是数刀。我爸的刻刀一共七把,最小那把是挑细字用的,刀刃薄得能透光。
六把。
工具箱里另外多了一块表壳,铜的,边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是被人拿改锥硬撬开的。我爸从来不那么干。他撬壳用撬刀,一点一点走,走一圈。
我把那块壳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它比我手腕上套的这个大一点,厚一点。内侧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这五天我把一个人从丈夫降成了前夫。签字的时候我手很稳。可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是不要这个家,还是不会要。
我又点开那个赞。
时间十一点四十。我们出办事大厅是十一点差十分。他往回走的路上,点了这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想明白。
04
凌晨四点四十,我起来洗奶瓶。
厨房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我把奶瓶拆开一个一个刷。刷完煮,煮完晾。
灶台上有一圈油渍,是昨天的。我拿抹布擦。抹布没拧干,擦完台面全是水。我又拧了一遍,再擦。水痕一条一条,横着。
我把橱柜里的碗全拿出来了。七个碗,四个盘子。重洗一遍。洗完手就凉了,凉到骨头缝里。
这五天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有他跟那个窗口里戴套袖的女的多。
五点半,门响了。
林晏礼回来了。他今天上的是前半夜的班,说好五点半到家。他换鞋的时候我在擦灶台。他把外套挂上,站在厨房门口。
“你怎么不睡。”
我没回头。
“你放着,我来。”
“不用。”
“你手别碰凉水。”
“已经碰了。”
他走进来。厨房就那么大,两个人一站就满了。他伸手把我手上的抹布抽走。他擦台面的时候弯着腰,抹布攥成一团,从左擦到右,又从右擦到左。
擦完,台面上全是水痕,比刚才还多。
我说:“你擦的还不如不擦。”
他说:“哦。”
他又去把抹布拧了一遍,这回拧得干一点。他重新擦了一遍。这一遍台面是干的。
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站直了。
我看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两三道很浅的口子,横着的,很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有一道结了又裂了,边上还有点红。
我爸的手上也有这样的口子。捏游丝的时候手一滑,就被薄薄的金属边划一道。这种口子不疼,也不出血,就是一直不爱好。
“你手怎么了。”我说。
他把手往身后一收。
“蹭的。”
“蹭什么蹭的。”
“铁皮。”
他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水我放桌上了。”他说,“你喝。”
门关上。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台面上那一片干净的地方。它是干净的,就是干净的。
05
出月子那天,我第一次出门。
我去了菜市场。我不是去买菜,我是想走一走。一个月没出过小区,看什么都新鲜。卖鱼的摊子在冲水,水花溅到过道上,一个小孩踩着水跑过去,被他妈拽住了。
李雅家的摊子在市场最里头,靠墙,卖炸糕和豆浆,上午十点就收。九点半,摊子还在。李叔坐在马扎上择韭菜。李雅不在。
李叔是李雅的爸。他一条腿不太好,坐着的时候那条腿要往旁边撇开一点。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过。
我走过去,买了两个炸糕。
他抬头看我,认出来了,笑了笑:“棠棠。你出来了。”
“嗯。”
“瘦了。”
“嗯。”
他把炸糕包好递给我。递的时候,他胸前有个东西晃了一下。
一只表。圆的,铜壳,用一根红绳穿过表耳,挂在他脖子上。绳子磨得发亮,是旧绳。
我看了一眼。他也低头看了一眼,把炸糕递给我以后,用手把表往里掖了掖,塞进衣服里。
“李叔。”我说,“这表。”
他的手停了。
“哦。”他说,“这个啊。修好了。”
他把表从衣领里又掏出来,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摊给我看。
“你爹修的。”他说,“他答应我的,答应了好几年了。”
“他答应了?”
“嗯。他说这个老东西零件不好找。他说找着了他就给我弄好。”
李叔把表翻过来,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去撬那个后盖。撬了两下没撬开。他哦了一声,从腰上别着的一串钥匙里挑出一把小刀。
我说我来。
我把表接过来。铜壳不凉,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我用指甲沿着后盖那条缝走了一圈,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弹开了。
表盖内侧有一道刻痕。
一个字,很小,在正中间,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一样,起刀的时候重,收刀的时候飘出去,尾巴勾了一下。
我爸刻字不是这样刻的。他刻字用那把最小的刀,一点一点挑,刻出来的笔画细得像头发丝,深浅一样。刻完他会拿绒布擦三遍,擦到没有一丝毛刺。
这个不是他刻的。
我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摊子上那口豆浆锅还冒着热气,热气一缕一缕往上跑。
李雅从后头出来了,手上端着一屉炸糕,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棠棠。”
“嗯。”
“你……”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表。
“这个是谁刻的。”我问。
李雅把屉子放下。她手上沾着油。
“你别多想啊。”
“我问是谁刻的。”
“他学了仨月。”李雅说,“他拿废壳子练。刻坏了两个,他自己又淘了两个旧的。我爹说不用刻,他说不行,他说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他说他老丈人修表刻字,刻的是个念想。他说他不能省这一下。”
我没说话。
“他还说,”李雅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他说你怀孕那阵子,一打开那个工具箱就哭。他说这个事他来做,做完了再告诉你。”
“那他做完了吗。”
李雅看了一眼她爹。李叔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们两个,什么也没说。
“做完了。”李雅说,“上个月就好了。”
“上个月。”
“嗯。”
上个月,我跟林晏礼去了办事大厅。
我把表还给李叔。李叔把绳套回头上,表又落回他胸口。
“江棠啊。”他说,“你别怪他。他嘴笨。”
我没接话。
“他为什么答应离。”我问。
李叔想了想,那条腿又往旁边撇了撇。
“这个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
“他说你想离,那就离。他说他不想跟你吵,你刚生完。”
李叔低下头,接着择韭菜。摊子上那口锅还在冒气。
我拿着两个炸糕往外走。走到市场口,我把炸糕吃了。凉的。
06
孩子四十二天。铺子重新开门了。
我把柜台擦了一遍,玻璃柜里的表摆出来。有几只摆了十几年的老样子,走得还挺准。台灯换了个新灯泡,亮得有点刺眼。
下午三点来了个人,抱着一台座钟,说走了两天就停。我接下了,说三天后来取。
他前脚走,林晏礼后脚进来。
他下班了,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着。离婚以后他没搬,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晚上回来得晚,早上走得早,我们一天打不了两个照面。
他在门口站着,看了一眼铺子。
“开门了。”
“嗯。”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卷,放在我工作台上。
“我拿的。”他说。
我打开。
是一把刻刀。我爸那把最小的。刀刃薄得能透光,刀柄上磨出一道凹,是我爸常年捏的地方。旁边还有两块表壳,铜的,边上都有划坏的口子。
我把刻刀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个。
“还有两把。”我说。
“另外两把在我那儿。”他说,“有一个刀尖崩了,我拿去磨。”
“你自己磨?”
“嗯。”
我没说话,把两块表壳翻过来看。一块上面刻了半个字,一块上面刻满了,两道杠叠在一起。
我把它们放回布上,卷起来。
“表壳留着干什么。”他问。
“做个记号。”
“留哪个。”
“都留。”
他哦了一声。
我把座钟后盖打开,里面有灰,一层浮灰。我拿气吹吹了两下。
“你上次装的那个。”我说。
“哪个。”
“你在我这儿修的最后那个。摆轮下面那个弹簧。”
“怎么了。”
“装反了。”
他愣了一下。
“反了?”
“嗯。反了,走两天就停。”
“我试过。”他说,“走了三天。”
“三天。第四天呢。”
他不说话了。
我把弹簧挑出来,翻了个面,重新压回去。新台灯的光很白,照在手上。
他拉过门口那张凳子坐下。凳子矮,他坐着得把腿岔开,膝盖顶着工作台的边。他把散在桌角的三个小齿轮推了推,推成一条直线。
我把它们拨开了一个。
他看了一眼,没动。
外面有人敲门,一个老太太探进头来,问我修不修挂钟。我说修,拿进来吧。
老太太说挂钟太大,搬不动,问我能不能上门。我说能。她说那明天上午行不行。我说行。
老太太走了。铺子里静下来。我低头继续上螺丝。他坐在那儿,还没走。窗外有辆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你明天别来了。”我说。
“哦。”
“我这儿凳子不够坐。”
“那我搬个来。”
他站起来,把凳子搬回门口原来的位置,走了。
我把那把最小的刻刀从布卷里抽出来,摆在工作台左边第二个格子里,那是我爸原来放它的地方。
“你明天来不来。”他问。
“看情况。”
他说好。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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