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卡住了。
我蹲在床边,把箱子翻过来,捏住那截翘起来的布边,一点一点往回塞。
箱子是前年买的,二十寸,轮子磨得只剩半边胶皮。
里头塞了两件衬衫、一条黑裤子、一板胃药,还有我妈腌的那罐萝卜干。
玻璃罐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怕漏。
女儿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陈建靠在阳台门框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去几天?”他问。
“三天,两晚。”我把拉链拽上,试了试提手。
“几个人?”
“三个。我跟老曹、小丁。”
他“哦”了一声,把烟按进窗台上的铁皮盒里。
“那你住单间?”
“我订了两间。他俩一间,我一间。”
他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是酒店的确认短信:两间大床房,228一晚,两晚,共计912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点了保存。
这趟差是上周五下午拍的板。
周经理站在我工位边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河阳那边的大客户要续签,你跟着去把条款核一遍。”
“顺带把仓库盘一下,老吴说账对不上。”
我在公司干了六年。
活儿杂,跟单、对账、催款、订票订房,谁缺人手都喊我一声。
工位在茶水间旁边,冬天有暖气,夏天挨着热水器,算是全公司最暖和的地方。
老曹是跑业务的老手,四十六了,一顿能喝八两。
小丁来得晚,二十七八,刚结婚半年,手机屏保是他媳妇的照片。
周经理管销售,四十出头,polo衫领子永远立着。
这趟差三个人,两位男同事加我一个。
公司经费紧是老毛病,出差补助一天八十,住宿标准两百。
我挑的是客户公司旁边那家快捷酒店,228一晚,超出的二十八块我自己贴。
订两间,是照着规矩来的。
周二早上六点半的高铁。
我在站台上等到六点二十,才看见老曹拎着个塑料袋晃过来。
袋子里是两个茶叶蛋。
小丁跟在后头,拖着个新箱子,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小许来得早啊。”老曹把茶叶蛋往我手里塞了一个。
“我五点半就起了。”
“女人家就是仔细。”他打了个哈欠,牙上还沾着蛋壳。
高铁上三个小时。
老曹睡了一路,呼噜从靠窗那排传到过道这排。
小丁戴着耳机看剧,偶尔笑一声。
我把合同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用铅笔在边上标了七处。
十点出头到的河阳。
出站口风挺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周经理在群里发消息:“到了先别去酒店,直接去仓库,老吴等着。”
仓库在城西,一片老厂房改的,门口挂着“宏顺商贸”的牌子。
油漆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的铁皮。
看门的老吴六十多,牙缺了两颗,见着我们赶紧把卷帘门往上摇。
门一开,一股冷气混着纸箱味扑出来。
里头摆着六台冰柜,嗡嗡地响。
靠墙一排货架,堆着速冻水饺和汤圆。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鞋底踩上去发黏。
“这地方怎么这么潮?”小丁皱着鼻子。
老吴搓着手:“老厂房嘛,地底下有水。”
“冰柜化了?”我问。
“没化,就是冷凝水。天天拖,拖不干净。”
我拿库存单对货,蹲在地上数箱子。
数到一半,膝盖就凉透了。
墙角有个铁皮柜,绿漆掉了大半。
柜门上贴着张纸,写着“单据”两个字。
老吴从柜子里翻出账本递给我。
“上个月的送货单呢?”
“都在里头,你自己找。”他把钥匙扔过来,“我去烧壶水。”
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
我接住,顺手揣进兜里。
盘到下午四点,账还是差三箱。
我记在本子上,想着回头再跟老吴对。
周经理又来电话,说客户那边改到明天上午十点,让我们先去住下。
酒店在客户公司旁边,门脸不大。
玻璃门上贴着“今日有房”四个红字。
我拖着箱子进去,老曹和小丁跟在后面。
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抬头笑了笑。
“您好,订房了吗?”
“订了,两间大床房,许曼。”
她敲了两下键盘,点头:“对,两间,两晚。”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老曹在旁边突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小许,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这人打呼噜。你问问小丁,上回在县里那晚,他一夜没睡。”
小丁在旁边点头,脸有点红。
“曹哥那呼噜,跟拖拉机似的。”
“那……”我看着他俩,“你俩意思是不住一间?”
老曹没说话,算是默认。
小丁低着头看手机。
前台姑娘看看我,又看看他俩。
“那……要不要再开一间?”
“多少钱?”我问。
“大床房228,标间268,现在只剩标间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经理打电话。
响了四声他才接,那头挺吵,像是在饭馆。
“喂,小许?到了?”
“周经理,出了点情况。”
“什么情况?”
“老曹和小丁不愿意住一间。前台说还有标间,268一晚。”
那头静了两秒。
“一间房都住不下?”
“不是住不下,是老曹说他打呼噜。”
“打呼噜怎么了?大老爷们儿谁不打呼噜。”
我看了老曹一眼,他正拿手机看别处。
“那您的意思是……”
“你先别开。”他说,“我问问。”
电话挂了。
三个人站在大堂里,谁也没说话。
前台姑娘把手缩回去,低头整理房卡。
大堂空调开得足,我后颈有点凉。
过了七八分钟,周经理电话打回来。
“小许,这样,河阳那边不是有仓库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仓库怎么了?”
“仓库里有个小屋,老吴平时值夜用的,有床有被子。”
“您让我住仓库?”
“就两晚,将就一下。”
“周经理,那地方潮得厉害,白天我进去鞋底都黏。”
“潮点怕什么,铺两层褥子。”
我吸了口气。
“那老曹和小丁为什么不能住一间?”
他那边好像笑了一声。
“他们是男的,睡一块儿多别扭。你一个女同志,讲究什么?”
就是这句。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周经理,我订的是两间房。”
“我知道你订了,这不是临时有变化吗。”
“变化是他俩不愿意合住,不是我。”
“行了行了,”他说,“经费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难。”
“那268一间也不算贵。”
“你先去仓库住一晚,明天再说。”
电话又挂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大堂里电梯叮的一声。
老曹咳了一声:“小许,要不……”
“不用。”我把身份证收回来,“我住仓库。”
“哎,你别……”
“真不用。”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轮子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长响。
出了玻璃门,风一吹,眼睛有点酸。
我没回头。
打车过去十几分钟。
老吴正蹲在门口抽烟,见着我拖着箱子,愣了一下。
“小许?你咋又回来了?”
“住这儿。”
“住这儿?”他把烟屁股摁在地上,“胡闹。”
我没解释,跟着他往里走。
仓库最里头用木板隔了个小屋,大概四五个平方。
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一盏白炽灯。
墙上挂着一件军大衣,地上摆着双塑料拖鞋。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我掀开一角,手背贴上去,凉的。
凑近了闻,一股霉味,还有一点点酸。
“这被子多久没晒了?”
老吴挠头:“上个月下雨,一直没顾上。”
“上个月有人住过?”
“周经理来过一趟,住了三晚。”
我心里一动。
“他住这儿?”
“没有没有,”老吴摆手,“他住酒店,就中午过来歇歇脚。”
“哦。”
老吴给我找了条褥子,又烧了壶开水灌进暖瓶。
“你要是冷,就把军大衣盖上。”
“谢谢吴师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要不……你去我那屋?我跟老伴挤挤。”
“不用,真不用。”
他叹了口气,把卷帘门留了一道缝,走了。
白炽灯一开,屋里亮得刺眼。
我把灯关了,靠着床头坐了会儿。
六台冰柜在外头嗡嗡地响,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外头踱步。
我给陈建发了条消息:“到了,住下了。”
他回得快:“哪家酒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他没再问。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摸黑把萝卜干罐子拧开。
就着暖瓶里的水吃了半包饼干。
咸菜脆,咯吱咯吱响。
十一点多,外头有老鼠跑过纸箱的声音。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军大衣压在上面。
还是冷,从腰底下往上冒的那种冷。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起来找水喝。
暖瓶空了,我摸黑往外走,想看看老吴留没留热水壶。
走到货架那边,脚底下踢到个东西,哐当一声。
我蹲下摸,是铁皮柜的门没关严。
钥匙还插在锁孔上,我下午用完忘了拔。
本来就想把门推上。
手一推,里头掉出来一沓纸。
我拿手机一照,是几张发票,还有一张手写的条子。
最上头那张是住宿发票,抬头是“河阳如家快捷酒店”。
开票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金额那一栏,写着2412元。
我算了算:三间,三晚,268一晚。
三乘三乘268,正好2412。
一分不差。
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蓝黑墨水,字我认得。
是周经理的。
“老曹一间,小丁一间,我一间。”
落款日期,上个月十五号。
我把发票举到手机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数字在屏幕上有点晃。
我又翻了翻那沓纸。
底下还有一张,是给客户开的房,也是这家酒店。
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两间,一晚。
我把这几张拍下来,拍的时候手有点抖。
拍完按原样塞回去,柜门推严,钥匙拔下来揣兜里。
回到床上,我坐了很久。
冰柜还在嗡嗡响。
白天那句“经费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耳朵边上转。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卷帘门缝里透进一条白。
我摸了摸额头,烫。
老吴七点来开门,看见我吓一跳。
“小许,你脸咋这么红?”
“没事,可能没睡好。”
我在他屋里喝了碗热水,吞了两片感冒药。
药是自己带的,一板十二片,出门前顺手塞的。
八点半老曹和小丁打车过来接我。
老曹看见我从仓库出来,愣了一下。
“你昨晚真住这儿了?”
“嗯。”
“哎哟……”他搓了搓手,“那什么,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用。”
小丁把车窗摇下来:“许姐,你脸色不太好。”
“有点感冒。”
他把窗户又摇上去了。
客户公司在开发区,楼挺新。
前台摆着一盆发财树,叶子擦得发亮。
谈了一上午,条款过了三遍,对方提了四处修改。
我拿着本子记,写到第三处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中午客户请吃饭。
我没什么胃口,扒了半碗米饭。
老曹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多。
“小许啊,你别往心里去,昨晚那事……”
“没事。”
“我们这行就这样,女的吃亏。”
“嗯。”
他看我没什么反应,自己又喝了一杯。
下午回仓库把剩下的账对完。
差的三箱找到了,是老吴上个月记串了行。
我把账本合上,跟老吴说了声。
“吴师傅,上个月周经理来,住哪儿?”
“住酒店啊,如家。”
“住了几间?”
老吴想了想:“三间吧。他跟小曹小丁一人一间。”
“哦。”
“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晚上周经理来了。
他开着客户的车,说是顺路过来看看。
三个人站在仓库门口,他递烟给老曹。
“怎么样,合同谈得?”
“过了,明天签。”
“行。”他拍了拍老曹的肩,“辛苦辛苦。”
然后他转向我。
“小许,昨晚住得还成吧?”
“还行。”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娇气。”
我没接话。
老吴在旁边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
风把卷帘门吹得咣当一下。
“对了,”周经理说,“房费的事,回头你走个单子,我签。”
“哪笔房费?”
“就你订那两间,退了吧?”
“没退。”
“没退?”他皱了下眉,“你人都没住,怎么不退?”
“前台说订的是特价,过了六点不能退。”
他啧了一声。
“那九百多块钱呢。”
“嗯。”
“行吧,”他摆摆手,“回来再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
头发梳得油亮,领子立着,烟叼在嘴角。
有那么两秒,我很想开口。
但我没说。
手在兜里攥了攥手机,屏幕是凉的。
那天晚上他请客吃饭。
就在仓库旁边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老曹喝得多,小丁喝了两杯就脸红。
周经理给我倒酒。
“小许,来点?”
“我吃药了。”
“什么药?”
“感冒药。”
他手停了一下,把酒瓶放下了。
“感冒了?”
“嗯。”
“仓库潮。”老吴在旁边插了一句。
桌上静了一下。
周经理夹了口菜,慢慢嚼。
“回去给你补两天假。”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
老曹醉得走不动,小丁扶着。
周经理开车把他们送回酒店,问我去哪。
“仓库。”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还住那儿?”
“嗯,行李还在那儿。”
他没再说什么。
车开到仓库门口,我下了车。
尾灯拐过街角,没了。
第二天上午签合同。
对方的经理握着我手说:“许小姐条款核得细,比我们法务还细。”
我笑了笑。
中午的高铁。
周经理没跟我们一起走,说他还有事。
站台上就我们三个。
老曹提着一兜河阳的特产,说是给他媳妇带的。
小丁买了两盒糕点。
我什么都没买。
车上老曹又睡着了。
小丁戴着耳机。
我靠着窗,看外头的麦田一块一块往后跑。
手机响了,是陈建。
“上车了?”
“上了。”
“几点到?我去接你。”
“五点四十。”
“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
兜里还揣着那把钥匙。
铁皮柜的钥匙,我忘了还。
我拿出来看了看。
铜的,磨得发亮,齿上有点锈。
本来想给老吴寄回去。
后来没寄。
五点半,车到站。
出站口人多,我一眼就看见陈建。
他穿了件灰夹克,站在栏杆外头。
女儿踮着脚在他旁边,书包还没摘。
“妈妈!”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去,她身上有股洗衣粉味。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就差听写。”
陈建接过箱子,掂了掂。
“怎么这么沉?”
“没买什么。”
“脸色不太好。”
“感冒了。”
他伸手摸我额头,手很粗糙。
“有点烧。回去喝点姜汤。”
回家路上,女儿一直在说她同桌的事。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们摸黑上了三楼。
进门,饭桌上扣着两个碗。
一个是我妈送的萝卜干,一个是炒鸡蛋。
“我妈来了?”
“下午来的,送了罐咸菜,坐了会儿就走了。”
我把箱子拖进屋,先没开。
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不想动。
女儿凑过来,把听写本摊在我腿上。
“妈妈你读,我写。”
我读,她写。
读到“仓库”两个字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妈妈?”
“哦,下一个。”
她写完了,举给我看,字歪歪扭扭。
我摸了摸她的头。
晚上十点,陈建把我叫到阳台。
他递给我一杯姜汤,自己点了一支烟。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你从进门就没笑过。”
我捧着杯子,热气往上冒。
“住的什么房?”
“……仓库。”
他抽烟的手停住了。
“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订两间房,说到老曹拒绝合住。
说到周经理那句“你一个女同志,讲究什么”。
陈建把烟按灭了。
按得挺用力,铁皮盒里冒了一股白烟。
“那你住哪儿了?”
“就住仓库了。”
他半天没说话。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能怎么样?”
“我连夜过去。”
“三个小时的车。”
他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别去了。”
“合同还没签完。”
“签完了也别去了。”
“不去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把姜汤喝完了,杯子放在栏杆上。
第二天我还是去上班了。
早上到公司,先把合同复印件交给文员。
又去财务那边问了报销的流程。
会计小杨说:“住宿单子让周经理签字就行。”
我回工位,打开电脑。
把那张发票的照片从手机传到电脑上。
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我起的是“仓库”。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周经理的对话框。
把照片发了过去。
底下加了一句:“周经理,这张单子您签一下,912元。”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上午没动静。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
周经理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解释,没道歉,也没问那张发票哪来的。
下午三点,财务小杨过来拍我肩膀。
“小许,你那笔报销批了,明天到账。”
“这么快?”
“周经理亲自送过来的,还让我别声张。”
第二天钱到了。
912元,一分不少。
我看着手机银行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没有多,也没有少。
过了两天,老曹在茶水间碰见我。
他端着杯子,欲言又止。
“小许,那天的事……”
“过去了。”
“哎。”他喝了口水,“周经理那人是有点……”
他没往下说。
我也没接。
又过了一周,公司开月会。
周经理在会上说,以后出差住宿标准上调到三百。
底下没人说话。
他讲完看了我一眼。
我正低头记笔记。
散会的时候,小丁跟在我后头。
“许姐,那个标准是不是你……”
“不是。”
“哦。”
我妈又送来一罐萝卜干。
罐子上贴了块胶布,用圆珠笔写着日期。
我把它放进冰箱,跟上一罐空罐子摆在一起。
空罐子我没扔,洗了洗,摆在窗台上。
晚上洗碗的时候,能看见它反着厨房的灯光。
女儿的听写本上,“仓库”两个字写错了。
她把“仓”字底下那一撇写成了竖。
我拿橡皮给她擦了,让她重写。
她写完抬头问我:“妈妈,仓库是什么地方?”
“放东西的地方。”
“那你上次去的是仓库吗?”
我愣了一下。
“是。”
“好玩吗?”
“不好玩。”
“那下次别去了。”
“嗯。”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掖了掖被角。
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声匀匀的,一下一下。
我关了灯,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建在沙发上看手机。
“睡了?”
“睡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搂了搂我的肩。
“以后再有这种差,不去。”
“嗯。”
“真不去。”
“好。”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阳台的窗没关严,风进来一点,窗帘动了动。
茶几上摆着那把铁皮柜的钥匙。
我昨天从包里翻出来的。
我拿起来,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一堆没用的东西。
旧电池、断了的数据线、两颗纽扣。
钥匙落下去,叮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给女儿热了牛奶,给陈建煮了鸡蛋。
出门的时候,天果然阴着。
走到楼下,风不大。
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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