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的总裁竟是我前男友,他上任第一天就开除了我,我没纠缠
楔子
五年了,林晚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直到会议室门推开,陆司年穿深色西装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优化人员结构,总裁办三名助理调整为一人。”
他的名字念出来时,空气安静得像被人抽走。
林晚合上笔帽,起身,签字,离场。没问一句为什么。
有些重逢,不如不见。
第一章 空降第一天
上午八点五十分,盛远集团二十八楼总裁办走廊,林晚正低头核对当天第一场会议的参会名单,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一排排小字,确保每一个名字都有对应的桌牌和材料。
“林晚姐。”
周助理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领带微微歪着,说话时气还没喘匀,“新总裁到楼下了,让所有助理现在到大会议室集合,立刻。”
林晚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把名单合上,顺手塞进文件夹里。“知道了。”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左手按下笔记本边缘,右手把散在桌面的几支笔归拢进笔筒。旁边工位的同事已经站起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紧张,一边整理衣摆一边小声嘀咕:“听说特别年轻,从基层做上来的,也不知道脾气怎么样。”
林晚没有接话,只是拉开椅子,拿起随身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笔,跟着人群往会议室走。走廊里脚步声交错,平日安静的总裁办难得有些嘈杂。推开玻璃门时,能容纳二十人的长桌已经坐了大半,最前排几个位置被来得早的人占住。苏瑶坐在靠中间的位子,浅粉色衬衫熨得平整,面前摊着崭新的笔记本,手里还转着一支钢笔,见林晚进来,抬眼笑了一下:“来得正好,马上开始了。”
林晚点点头,目光扫过后排,绕过长桌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她翻开笔记本,用签字笔在页面最上方写下日期,然后把笔搁在合起的页面上,双手交叠搁在桌沿。
三分钟后,会议室门被从外面推开。周助理侧身让出通道,陆司年走进来。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松开,显得比正式场合少了些拘谨,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他走到长桌前端站定,没有立刻坐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不快不慢,像是在用极短的时间记住每一张脸。
林晚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背挺得笔直。那道目光扫到她时,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就那一秒,她手里的笔滚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都到了。”陆司年开口,声音比五年前低沉了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先说第一件事。公司接下来要调整运营架构,总裁办的人员配置是第一步。”
他稍稍停顿,视线再次掠过众人,这次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从今天起,总裁办三名助理岗位调整为一人。剩下两位,由人事部逐一谈话,按公司规定办理离职补偿。”
会议室安静得像空气被抽走了。没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没有人清嗓子。林晚感觉指尖微微发凉,她松开按着笔的手,把笔帽拔开又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周助理后续会把人名和流程发到各位邮箱。”陆司年接着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被调整的同事,补偿方案按照法定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感谢你们过去为公司的付出。”
他顿了一下,念出名单:“总裁办助理岗保留一人,周助理留任。调整名单,林晚、苏瑶。”
林晚的名字在前,苏瑶在后,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空气凝滞了两秒。苏瑶翻笔记本的手停在半空,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但很快压回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旁边几个同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最后一排瞟,又触电般收回来。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晚合上笔记本,把签字笔夹进封面内侧,动作很慢,但没有多余的声音。她抬眼看向前排,陆司年的后脑勺对着她,他已经侧过身去拿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全程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表情。
“散会。”
他说完这两个字,盖上瓶盖,从另一侧通道走出会议室,周助理紧随其后。玻璃门合拢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动了,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响动。苏瑶第一个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林晚这一排的过道边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两三个人都能听见:“晚晚,这真是太突然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晚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工作交接我会做完。”她说,声音平淡,目光越过苏瑶的肩头看向门口,那里已经空了,只有走廊顶灯亮晃晃地照着地毯。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瑶微微侧头,做出一个关切的表情,“你在这个岗位五年了,说走就走,换谁心里都不好受。要不……你看要不要去找陆总单独谈谈?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围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作声,低头收拾东西绕着桌边走开了。林晚把椅子推回桌下,站直身体,看着苏瑶:“谢谢你的建议。交接清单我下午发你邮箱,你这边需要对接哪几项,邮件里会写清楚。”
苏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晚已经从她身侧走过去,没有任何停顿地穿过会议室,沿着走廊回到总裁办。工位上还摊着她早上没来得及收的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做到一半的会议纪要。她坐下来,先按了保存,然后打开公司系统,找到人事部的离职流程页面。
鼠标移到“开始流程”按钮上时,她停了一瞬,随即点下去。
屏幕跳转,弹出第一项待填表格。林晚开始敲键盘,第一栏是姓名,第二栏是部门,第三栏是离职日期。她一项一项往下填,指节因为敲击而微微发白,但速度始终没有慢下来。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周助理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安排什么事务。电梯叮咚一声停在这一层,有人走进来又走出去。总裁办的玻璃墙外,几个同事抱着文件夹走过,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林晚填完最后一栏,按下提交。系统弹出提示,说流程已流转至人事部。她关掉页面,打开邮箱,开始翻找需要交接的文件清单。文件夹一层一层地展开,从项目对接记录到会议模板归档,她一项一项拖进新建的压缩包,拖动鼠标的手始终没有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人事部同事发来的消息:“晚姐,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协议准备出来了,你看什么时间合适。”
林晚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秒,打字:“十分钟后到。”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压缩包。桌上的保温杯里还剩半杯凉透的水,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起身时椅子腿轻轻蹭过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隔壁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回了一个点头,拿起手机和工牌,往人事部办公室走去。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她的平底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经过总裁办公室门口时,那扇实木门关得严实,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没有放慢脚步。
人事部的门开着,负责员工关系的专员已经在桌边等她,面前放着一份打印整齐的协议,旁边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林晚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专员把协议推过来,低声说:“你先看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林晚拿起协议,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补偿金金额、工资结算日期、社保转移说明、竞业限制条款。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在“本人确认离职系个人原因”那一栏停了一下,随即拿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平稳工整。
专员接过协议核对,犹豫片刻,还是抬头问了一句:“林晚,你要不要……去找陆总聊一下?这次调整确实很突然,你的岗位一直做得很好。”
林晚把签字笔放回桌上,笔帽朝外摆正。“不用了。”她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谢谢。”
她走出人事部,走廊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周助理正好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晚姐,一路顺风。”
林晚朝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消失。周助理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最上面那张正是今早陆司年签过字的调整名单,签字笔迹锋利,林晚的名字下面有一道极轻的横线,像是笔尖在那里停了一下,划了个记号,又继续往下签了。
第二章 她没有纠缠
人事部的玻璃隔间不算大,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肥厚,顺着文件柜边缘垂下来。林晚坐在专员对面,面前那份离职协议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拿起签字笔,在签名栏上方悬了半秒,然后落笔,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干净,没有连笔,像是写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周报。
专员姓何,三十出头,在盛远做了六年员工关系,经手过不少裁员,却是头一回见到签字签得这么平静的。她把协议收过来核对了一遍,又看了看林晚的脸色,犹豫着开口:“林晚,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在总裁办五年,考核年年都是A,这次名单确实是……比较突然。”
林晚把签字笔放回笔筒,笔帽朝外。“不用考虑了。”
何专员压低了些声音:“你看要不要去找陆总单独聊聊?他虽然刚来,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的情况特殊,五年老员工,说走就走……”
“谢谢。”林晚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座垫和桌沿对齐,“流程我这边走完了,后续有需要补签的材料,随时发我邮箱。”
何专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林晚拉开玻璃门走出去,人事部走廊比总裁办那层要安静许多,地毯换成了浅灰色,踩上去只有极轻的沙沙声。她经过茶水间时脚步没停,余光扫到里面有人端着杯子在接水,是苏瑶。
苏瑶也看见了她,端着刚冲好的咖啡从茶水间跟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林晚——”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像是真心实意在替人着急。
林晚停下来,侧过身。
苏瑶走到她跟前,咖啡杯捧在手心里,杯壁上的热气往上飘。她压低声音,眉头微微蹙着:“我听说了,陆总这次下手也太狠了。你在总裁办熬了五年,说裁就裁,连个缓冲都没有。这也太……”她说到一半顿住,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叹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没事?”苏瑶往前凑了半步,“你可别硬撑着。要我说,这事搁谁身上都得难受,你要是心里不痛快,跟我说说也行。”
林晚看着她,目光平静。“工作交接我会做完,今天下午发你邮箱。”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接手的几项重点客户对接资料,我单独标了颜色,你查收一下。”
苏瑶脸上的关切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重新浮起来,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交接的事不急,我是担心你……”
“谢谢关心。”林晚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苏瑶的话头停在了半空,“我先回去了,东西还没收。”
她转身往总裁办走,步子不快不慢,后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苏瑶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咖啡,看着林晚走远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最后抿成了一条线。
下午的阳光从总裁办的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林晚的工位上铺开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把电脑里的文件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打开,从入职第一年做的会议记录模板,到上个月刚落地的客户对接流程,五年积攒下来的文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
她新建了一个压缩包,取名“林晚工作交接-总裁办”,下面按项目分了六个子文件夹:会议纪要归档、客户对接记录、供应商通讯录、年度预算模板、报销流程说明、重点事项跟进表。每个文件夹里的文件她都重新点开核对了一遍,把涉及个人备注和草稿的部分删掉,保留了可以直接上手使用的版本。
重点客户那一栏,她特意给苏瑶加了一份补充说明,标注了每个客户的对接习惯和注意事项,连对方秘书的姓氏和分机号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到最后,她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字:“以上资料仅供内部交接使用,涉及客户隐私信息请勿外传。”
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时,她停了一下。收件人填了苏瑶,抄送栏里犹豫了两秒,敲进了周助理的企业邮箱。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交接资料见附件,如有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月底前我手机保持畅通。”
点击发送。屏幕上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不到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周助理的消息,简短直接:“晚姐,收到了。文件命名清到连标都标好了,佩服。后面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林晚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继续收拾抽屉。最上层是一摞便利贴,黄色粉色蓝色各一叠,边角有些卷起。第二层是一盒没拆封的中性笔,黑色蓝色各半。第三层压着一本笔记本,翻到中间某页时,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露出一角,是南城大学图书馆门口拍的,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学士服,笑得毫无阴霾。
她顿了顿,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和笔记本一起放进了桌上的小纸箱里。
后面的东西收得很快。一个保温杯,一盆拇指大的多肉,一本翻旧了的项目管理手册,几支笔,两包没喝完的挂耳咖啡。纸箱没装满,只占了一半空间。
她封好纸箱,抱着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工位。桌面擦得干净,键盘和鼠标摆正,椅子推进桌下,抽屉全空。窗台上那点斜阳移到了墙角,橙色暖光打在白色墙面上,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傍晚。
总裁办里陆续有人下班,经过她工位时放慢脚步,有人轻轻说了一句“晚姐再见”,有人只是点了点头。林晚一一回应,没有多余的话。
走廊尽头那间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亮得和上午她经过时一样。她没有往那边看,抱着纸箱穿过总裁办,拐进电梯间。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箱,多肉从杯口探出一点绿意,其他东西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
一楼到了。她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是盛远大厦的正门广场,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走出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这栋楼。三十七层的顶层,灯亮着,暖白色的光透出幕墙玻璃,像一颗悬在夜色边缘的星。
林晚收回目光,转身,朝地铁站方向走去。高跟鞋换成平底鞋后,步子轻了不少,纸箱的重量压在手臂上,她换了个姿势抱着,没有回头。
进地铁前,她在站口的风里站了两分钟,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几个备注了“猎头”的名字,分别发了消息出去:“陈姐,最近在看机会,方便的话帮我留意一下市场方向。” “王先生您好,我是林晚,最近考虑换平台,有合适的位置烦请推送。” “周老师,打扰了,我在看新的工作机会,主要方向是市场策划和项目管理。”
三条消息发完,手机屏幕映着她平静的脸。地铁进站的风从通道口涌上来,吹动了纸箱里那本旧手册的纸页。
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抱着箱子,走下台阶,汇入熙攘的人流。
第三章 新工位的门牌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林晚站在铭川科技大厦楼下。
和盛远那栋冷灰色调的写字楼不同,铭川的楼体是深棕色玻璃幕墙,楼下有一排梧桐树,枝叶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只拿着一个文件袋,比昨天抱着纸箱离开盛远时轻装了许多。
前台核实完信息,让她在休息区稍等。不到三分钟,电梯间方向走来一个人,中等身高,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笑容先于人到达。
“林晚是吗?我是陈屿,市场部总监。抱歉让你等了,刚开完一个线上会。”
林晚站起来,微微点头:“陈总好。”
“别叫陈总,部门里都叫我陈哥或者直接叫名字都行。”陈屿伸手示意她跟上,“走,先带你看看工位,入职手续一会儿人力过来找你签。”
他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开放办公区时随口介绍了几句——这边是策划组,那边是媒介组,茶水间在走廊拐角。林晚一一看过去,注意到每个工位上都有人在专注做事,键盘声密集,偶尔有人抬头冲陈屿点个头,氛围干净利落。
陈屿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停下来,桌面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盆绿萝、一个印着铭川logo的笔记本。“这就是你的工位,靠窗,光线好。旁边是资料柜,里面是近三年的项目文档,你慢慢看。”
林晚放下文件袋,手还没碰到椅子,陈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纸质材料递过来。
“昨天你发来的那份市场分析报告我连夜看完了。”他的语气认真了一些,“里面关于行业渠道下沉的那段分析很扎实,数据比对做得相当细致,尤其是你标注的竞品区域渗透率变化,正好印证了我们最近在推的一个判断。所以我没让你走常规面试流程,直接跟人力打了招呼,今天办入职。”
林晚接过那份报告,发现上面用铅笔做了不少批注,页边空白处有圈画和简短的字,看得出是真读进去了。
“谢谢陈……陈哥。”她改了口。
陈屿笑了:“这就对了。薪资待遇人力那边会跟你细谈,我这边先跟你交个底,比你在盛远的岗位应该高出三成左右。具体数字你看了合同如果有想法,直接找我。”
林晚没有推辞。她很清楚自己的专业能力值什么价位,昨天发给猎头的消息里,她对薪资的预期本来就没有放低。
填完入职表、签完合同,人力同事离开后,陈屿拉了一把椅子在林晚工位旁边坐下来。
“新客户部目前人手不够,你来了之后独立负责对接工作,直接向我汇报。”他说话条理分明,“手上的客户列表我下午发你,你这两天先熟悉情况,下周开始可以逐步接手联络。”
交代完工作,陈屿起身准备回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咱们部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人第一天中午我请吃饭。楼下食堂还行,十二点我在电梯口等你。”
林晚应了一声好,打开电脑开始配置工作环境。铭川的系统界面和盛远完全不同,她一边摸索一边快速记笔记,不到一小时就把常用功能的位置都摸清了。
十一点左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盛远总裁办的同事群消息。
这个群她还没来得及退。点进去一看,苏瑶发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昨天下午她抱着纸箱穿过盛远广场的背影,角度像是从楼上窗户往下拍的,依稀能辨认出她的身形。配文写的是:“有些人走得安静,其实混得不好。职场就是这样,体面都是装出来的。”
群里三十几个人,没有一条回复。
隔了大概半分钟,消息列表里弹出一条私信,是总裁办一个做了三年的小姑娘发来的:“晚姐,你别往心里去,苏瑶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晚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没事,我这边挺好,你也加油。”然后把总裁办同事群设置成了免打扰,退出对话界面,继续翻看铭川的项目资料。
十二点整,她准时到电梯口。陈屿已经在那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客户档案。
“边走边说。”他把档案递给她,“你现在手上最重点的潜在客户是盛远集团,他们新总裁上任后调整了战略方向,对外合作的口子开得比以前大。我们争取了两个月,上周终于拿下了项目投标资格,下下周启动会。”
林晚脚步没停,握着档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盛远集团?”
“对,总部在市中心那栋灰色写字楼,你应该路过过。”陈屿按了电梯下行键,没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们新总裁姓陆,年纪不大,据说做事雷厉风行,上任第一天就优化了一批人。”
电梯到了。门打开,陈屿先走进去,按了食堂楼层,转头看她:“你对盛远有了解吗?”
林晚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缓缓合拢的电梯门上。门缝里映出她平静的脸。
“有一点。”她说,声音很轻,“以前接触过。”
陈屿没追问,电梯下行几秒后换了个话题,说起食堂今天的菜谱。林晚听着,把那份客户档案翻到盛远集团那一页,目光在最下方的项目对接人一栏停了一下,那里暂时写着待定。
她合上档案,抬头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没有再说话。
第四章 项目对接人
林晚把盛远集团的客户档案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是她入职铭川第十天,已经接手了六个潜在客户的对接工作,盛远是其中分量最重的一个。档案很厚,从集团架构到近三年财报摘要一应俱全,但翻来覆去也没找到项目对接人的名字。
下午两点,陈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通知单,走到她工位旁边。
“下周一盛远的项目启动会,你跟我一起去。”
林晚正在整理客户联系表,闻言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我参加?”
“对方新总裁很重视这个合作,要求乙方派核心对接人到场。”陈屿把通知单放在她桌角,“我看过你简历,你在盛远做了五年,对那家公司的内部流程和决策链应该很熟,正好补上我们这边的信息缺口。”
理由充分,语气公事公办。林晚点了下头,目光扫过通知单上的会议地点:盛远集团总部大楼,十七层第一会议室。
那个会议室她进去过不下百次。长桌主位坐过前任总裁,两侧是各中心负责人,她负责记录和汇总,每次坐到会议结束腰都是僵的。五年里她在那间屋子里写过无数份会议纪要,也从那间屋子里领过两次年度优秀员工。
“好的陈哥。”她伸手把通知单收进文件夹,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动。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周末两天林晚没有出门,把盛远近三年的公开财报和战略调整方向梳理了一遍,又结合铭川的技术方案做了两版不同侧重的演示预案。她没有去打听这次项目的具体负责人是谁,也没有问陈屿对接的盛远团队都有哪些人。该来的总会来,问与不问结果一样。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林晚比陈屿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盛远一楼大厅。铭川的客户来访证需要在前台登记领取,她递上身份证时,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微微张开。
“林……”
“登记好了吗?”林晚打断她,接过来访证别在胸前,转身走向电梯间。
前台姑娘和旁边同事对视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晚没有回头。
十七层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没开灯。林晚推门进去,找到墙上的控制面板把灯打开,又沿着长桌检查了一遍投影设备和每个座位前的资料夹。盛远的会议资料讲究,每人一份打印精装的议程手册,配笔记本和矿泉水,位置不能摆偏。她把这些顺手都调整好,然后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打开,挑了个靠门侧的中间位置坐下。
陈屿到的时候是九点零二分,他环顾了一圈布置妥当的会场,挑了下眉:“你来得挺早。”
“习惯。”林晚说。
九点零八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密度很高。会议室门被推开,周助理先进来扫了一圈,侧身让到门边。陆司年走在后面,身后跟着苏瑶和另外两个盛远项目组成员。
他进门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在会议室里迅速扫过一遍,落在林晚身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林晚和他对视了一下,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他的表情和五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几乎一样,下颌线绷得很紧,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然后他移开视线,大步走到长桌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资料夹。
苏瑶走在最后面,经过林晚身后时脚步放慢了一拍,低头扫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封面,嘴角提了提,什么也没说,在陆司年左手边坐下了。
陈屿在陆司年右手边落座,林晚在他旁边。
“陆总,感谢贵方给铭川这次机会。”陈屿开场很正式,“我们团队针对贵集团的渠道下沉战略做了专门的技术适配方案,今天给各位做一个初步汇报,后面再根据反馈细化调整。”
陆司年点了下头,没有寒暄客套,连请开始的手势都没有做,只是翻开了铭川提前送达的议程手册。做派和五年前那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任总裁都不一样,但又有一脉相承的东西,那种不浪费一分钟的干脆。
陈屿点开投影,开始汇报第一项:市场推广渠道对接方案。林晚负责第二项的数据支撑部分,她提前调出了准备的材料,用激光笔配合陈屿的节奏逐步展开。
讲到第三项的时候,陈屿正说到铭川渠道引流的历史转化率数据,陆司年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等一下。”陆司年的视线越过陈屿,直接落在林晚身上,“你刚才展示的用户转化漏斗模型,中间环节的跳出率数据,用的是全平台平均值?”
林晚抬眼看他,没急着回答,先把激光笔放在桌上,双手搭在键盘上。她不用翻稿子,那些数据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是。指标来自近十二个月全平台抽样,样本量四万六千条,置信区间百分之九十五,误差正负百分之一点八。”
“全平台平均掩盖了子渠道之间的巨大差异。”陆司年把资料翻到对应的表格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教育类客户的跳出率如果是全平台的三倍,你这个模型对盛远教育板块的推广就没有参考价值。数据逻辑有漏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苏瑶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不动声色。盛远团队两个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陈屿刚要接话,林晚开口了。
“陆总提的这个点很关键。”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全平台指标确实会掩盖垂直类目差异。我在本项汇报的附件部分准备了分渠道拆分。”
她停在键盘上的手指动了,调出一个折叠表格,投影画面切换到一张热力分布图。图上的单元格用深浅色区分了不同渠道的跳出率,教育类那一列果然是深红色。
“教育板块的跳出率是百分之六十七,全平台均值是百分之三十四。”她的激光笔点在热力图数据块边界,“但如果把教育类客户的落地页匹配度从百分之五十二提到百分之七十五,跳出率能压缩到百分之三十八左右,这个优化空间在第二阶段的方案里有具体动作。”
她说完,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司年。
从被打断到数据展示完毕,前后不到三分钟。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陈屿没有插嘴,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认可很明显。
陆司年看着投影上的热力图,拿笔在议程手册的空白处记了几笔。
然后他把笔帽合上,笔放回桌面,抬头看了林晚一眼。
“行。”他说。
就一个字。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倾向,既不是赞赏也不是服气,更像是把一块石头落进了按预定轨迹运转的机器里,确认它没有卡壳,然后继续。
陈屿在桌下对林晚竖了个大拇指,手掌从桌面边缘往上抬了一点,角度不大,刚好只有林晚能看到。
林晚没有回应这个手势,她合上笔记本的屏幕,把激光笔放回资料夹,跟着陈屿继续往下过议程。后面的讨论顺利了很多,陆司年又提了三个问题,都是业务层面的,林晚和陈屿交替补充回答,苏瑶全程没再开口提意见,只在陆司年低头看资料的时候侧头打量了林晚几眼,每次打量都很短,但架不住次数多。
会议结束时十一点二十。陆司年站起来,周助理立刻递上外套。他穿外套的时候背对着林晚的方向,系好扣子才转过身来。
“纪要今天下班前发给周助理。”他的视线越过了林晚,落在陈屿身上,“附件把刚才那个拆分模型打包一起发。”
陈屿应下来。
盛远团队陆续往外走,苏瑶走在最后面,经过林晚身边时停了一下。
“林晚,你适应得挺快。”她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走到门口的几个人听见,“从甲方到乙方,这身份转换一般人还真转不过来。”
林晚正在收拾笔记本和资料,闻言手上动作没停,抬头看了她一眼。
“都是工作。”她说,“有什么转不转的。”
苏瑶的笑意淡了一点,没再说话,跟着前面的人出了门。周助理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苏瑶挡住了视线,最终只是对林晚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了陆司年。
会议室只剩下林晚和陈屿。陈屿把投影关掉,走到她旁边,低头帮她收拾剩下的资料。
“刚才那个热力图是你周末做的?”
“嗯,周六晚上加的。”
“加得好。”陈屿把资料夹码齐递给她,“走,吃饭去。今天你出了力,我请你楼下日料。”
林晚接过资料,往门口走。经过主位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陆司年坐过的那个位置,议程手册翻在某一页,页边空白处是他刚才记的那几笔。她没低头去看,径直走了出去。
第五章 周助理的私信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林晚刚洗完澡,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她擦着头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项目对接群里周助理发了一条明天会议室变更的通知,措辞公事公办,末尾附带一句“收到请回复”。群成员二十三个人陆续回复收到,林晚也回了一个,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吹头发。
吹到一半手机又震了。她以为还是群消息,拿起来一看,是周助理的私信。
周助理:林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林晚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她和周助理共事时间不长,但陆司年空降之前周助理就在总裁办了,比她资历浅一年,平时打交道不多,印象里是个分寸感很强的年轻人。
林晚:什么事?
周助理:今天下午的复盘会,陆总把苏瑶做的第二阶段推广方案否了。
林晚没有马上回。她坐到沙发上,用毛巾把头发裹起来。
周助理又发来一条:否的理由是数据引用不规范,其实苏瑶方案里引用的数据是上个月从行业报告里摘的,大体没问题,但陆总说来源标注不够清晰,退了让她重做。苏瑶脸都白了。
林晚想了想,打字回过去:工作上的事,按流程走就行。
周助理那边沉默了一分多钟。林晚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了,放下手机准备去拿吹风机,屏幕又亮起来。
周助理:林姐,有句话我想了很久还是想告诉你。陆总办公室左边第二个抽屉,今天下午我帮他找一份文件的时候拉开过,里面有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皱了,是大学时候的合照。上面有你。
林晚看着这句话,目光停在“有你的”三个字上。
客厅灯是暖白色的,照得地板泛着柔和的光。电视没开,冰箱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她盯着屏幕上这段话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息屏,她又点开,字还在那里,一个字都没变。
周助理最后发来一条:对不起,可能不该说这些。你早点休息。
林晚打字的动作很慢。她删了两次,第三次才打完,只有三个字。
林晚:别说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填满了整间屋子,镜子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握着吹风机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白了一点。吹完头发已经十点四十,她照常定了明早七点的闹钟,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闪过周助理那两句:方案被否了。抽屉里有照片。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有些事不该想。她强迫自己数呼吸,数到第三十七次时终于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林晚把车开进铭川科技地下停车场负二层。
她习惯停靠东侧电梯间最近的几个位置,今天到得比平时早,那一排空着大半。打方向盘拐进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左侧通道尽头有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停稳,车灯还亮着,在灰暗的停车场里切出两道冷白的光柱。
林晚倒车入库,熄火,拔钥匙,拿起副驾上的包,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左边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也开了。
陆司年从车里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薄款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公文包,和平时在会议室里完全两个样子。但停车场这个场景把一切正式感都剥掉了,只剩下两个人隔着几根立柱和七八个空车位对望。
林晚关上车门,站直身体。陆司年也没动。顶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有两盏灯管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那几秒钟里谁都没先抬脚。
陆司年先开了口。他没有往前走,声音隔着半个停车场传过来,比平时在会议室里轻了一些,停车场空旷的回音让它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质感。
“在铭川还习惯吗?”
林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声音平静,音量刚好够传到他站的位置。
“很好。”
她说完就转身往电梯间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上班没有分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清脆而有节奏,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她经过那几根立柱,经过几个空车位,经过电梯间拐角,始终没有回头。
陆司年站在原地。
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入口,手里公文包的提手被他攥紧了一点。旁边那辆车的车灯刚才还亮着,现在自动熄灭了,周围彻底暗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地面,林晚的车停得规规矩矩,车头朝里,车轮压线压得很标准。和她这个人一样,从不越界。
陆司年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抬脚往电梯间走。他走得比她慢,到电梯口的时候其中一部电梯已经上去了,数字从负二跳到负一,再跳到一楼。他按下另一部的按钮,看着楼层数字发呆。数字跳到负二的时候,身后的停车场又进来一辆车,车灯扫过他的后背,把他的影子投在电梯门上。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十九楼。
铭川科技在十二楼。他按的是十九楼,那是盛远在这栋写字楼临时租的办公区,今天上午要在这里和铭川的技术团队碰一个中间件适配的问题,他本可以十点再来,但早上六点多醒了就再没睡着。
电梯上行,陆司年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公文包夹层里有一份昨晚周助理送来的材料,苏瑶的方案被他退回去重做,理由是数据引用不规范,实际原因他没跟任何人说。方案第十页有一张配图,是五年前南城大学西门那家奶茶店的照片,不知道苏瑶从哪里找的素材,但那张照片的角度,和当年林晚第一次拉着他去店里拍的那张,几乎一样。他翻到那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文件,说了退回去。
十九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正在给绿植喷水。陆司年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沉重了一点。
身后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往下走。
而此刻十二楼的工位上,林晚刚把电脑开机,屏幕蓝光亮起来,桌面是她三个月前换的风景照,雪山和湖泊,安静而辽阔。她点开项目对接群,周助理凌晨六点发了一份今天会议用的技术参数表,群里已经有两个人回复了收到。她往下翻了翻,翻到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周助理发的那条群通知,再往前,就没有了。
林晚关掉聊天窗口,打开市场分析模板,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窗外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她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窄的光。
第六章 苏瑶的算盘
项目第一阶段汇报会定在铭川科技十二楼第二会议室,早上十点开始。
林晚提前二十分钟到,把投影设备调试了一遍,又核对了三遍汇报材料。这份材料她做了整整一周,从用户画像到渠道转化率,数据来源标注清晰,每一页都经得起推敲。陈屿九点五十进来,看了一眼投影上的图表,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盛远那边谁过来?”林晚问。
“陆总亲自来,带两个对接人。”陈屿翻着手中的笔记本,“他们助理昨天发了参会名单,其中一个叫苏瑶,你认识吧?”
林晚手上的动作没停,鼠标点了一下翻页笔的测试键,红色光点在幕布上晃了晃。
“认识。”
她没说更多。陈屿也没追问。
十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陆司年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周助理和一个人。林晚目光越过陆司年,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苏瑶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西装外套,妆容比在盛远时更精细,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皮质文件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她进门后目光精准地找到林晚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头,姿体语言挑不出毛病。
林晚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视线回到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
陆司年在长桌对面落座,周助理坐在他左侧,苏瑶坐在右侧。陈屿开场做了简短介绍,然后示意林晚开始汇报。
林晚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侧面,按亮翻页笔。她声音平稳清晰,每一页停留的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数据引用全部标注了来源和采集周期,逻辑链条完整。讲到渠道数据那一页时,她用激光笔圈出三个关键增长区间,说明了下半年投放策略的调整依据。
陈屿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
陆司年全程看着幕布,手里的笔没有动过。他旁边的周助理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林晚汇报结束,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陈屿正要开口总结,对面有人先出声了。
“请稍等一下。”
苏瑶翻开深蓝色文件夹,抽出一页打印材料,动作从容不迫。她看向林晚,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恰好够会议室里所有人听清。
“林小姐刚才展示的渠道数据中,第三季度活跃用户增长率是百分之十七点四,这个数据来源标注的是第三方平台公开报告。但我这边拿到的一份行业内部数据显示,同期同类渠道的平均增长率在百分之十到十二之间。百分之十七点四这个数字,偏差有点大。”
她顿了顿,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直视林晚。
“这份数据是林小姐独立整理的吧?我查了附件里的原始表格,有几个子渠道的统计口径和主报告不一致。如果是统计方法的问题,最好现在澄清一下,免得后期执行出现偏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在谈统计口径,但“独立整理”“口径不一致”两个词放在一起,暗示的意味已经很清楚了。会议室里有铭川方另外两个部门负责人列席,闻言都抬头看了林晚一眼。
陈屿的眉头皱起来。他刚要开口,对面有人比他更快。
“渠道数据是我让人复核过的。”
陆司年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的安静被这句话劈开。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瑶。
“第三方平台公开报告的数据确实和内部口径有差异,因为公开报告用的是全国口径,我们项目用的是城市样本。林晚在附件表格里标注了城市样本的提取逻辑,第二页第三段。你没看附件。”
他说完这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动作很轻,但会议室的气氛整个变了。
苏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低头翻了一页材料,手指在纸面上停住,显然陆司年说的附件她确实没仔细看。周助理在旁边翻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文件,不动声色地往苏瑶那边推了推,像是在提醒她翻到第二页。
苏瑶没有翻。她合上文件夹,重新挂上微笑。
“是我看漏了,抱歉。”
陆司年没有接她这句抱歉。他看向林晚,语气恢复到公事公办的平直。
“请继续。”
林晚从始至终没有看苏瑶。她点了一下翻页笔,进入下一页内容,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节奏、音调、停顿都控制在一个职业汇报人该有的范围内。只是她握着翻页笔的手指比刚才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汇报在十点四十分结束。陈屿做了总结,陆司年补充了两点执行建议,会议散场。林晚收拾电脑和材料,陆司年起身时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拔投影线,没有对上他的目光。周助理跟在陆司年身后出了门。
苏瑶走在最后。她经过林晚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林晚,会开得不错。”
林晚把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谢谢。”
她拎着包站起来,侧身绕过苏瑶,走向门口。苏瑶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走廊。铭川的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林晚拐进去洗杯子,苏瑶也跟了进来。
茶水间里没有其他人。苏瑶靠在料理台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林晚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水声哗哗地响,苏瑶的声音混在里面,带着一种刻意放松的随意。
“你不要以为靠这个项目还能回到盛远。”
林晚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她转过身面对苏瑶,表情很平。
“我从没想过回去。”
苏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嘴角牵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直起身,从林晚身边擦过去,走到茶水间门口又停了一下。
“那就好。别让人误会。”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林晚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她站在茶水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二分。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端着杯子走回工位。
下午的工作照常推进。她把上午的会议纪要和修改意见逐条整理进项目跟踪表,又和技术部门确认了明天中间件对接的时间。下班前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她合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屏幕亮了。
是微信消息,来自周助理。周助理的微信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方块,聊天框常年只有工作内容,今天多了一条不该出现的私人发送。
“林姐,刚才有人用匿名邮箱给项目组群发了一封邮件,质疑铭川这边有人利用私人关系拿项目。原始邮件我查了IP,指向盛远办公区十七楼东侧工位。”
林晚点开周助理转过来的邮件截图。邮件正文通篇没有点名,但提到的几个细节——项目对接人入职时间节点、原任职单位、双方公司高管履历交集——每一条都指向她。措辞讲究,没有一句直接指控,但明眼人都知道在说谁。
周助理又发了一条。
“IP地址我核对过两遍,十七楼东侧那一片是总裁办助理的位置。苏瑶的工位在那里。”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的截图,手指往下滑了滑,滑动到邮件末尾。匿名发送,没有落款,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她想了想,长按截图保存到相册,然后退出和周助理的对话框,找到陈屿的微信。
她没有附上任何评价,只发了一句话。
“陈总,项目收到一封匿名质疑邮件,原始发件IP指向盛远办公区。截图我存好了,先备案。”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收拾东西。旁边工位的同事已经走了大半,办公区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和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林晚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站起身,关掉自己工位上的台灯。暗下来的那一小块桌面,很快被旁边区域的灯光补上。
她拎着包走向电梯间,经过走廊拐角的茶水间,脚步没有停。
身后那杯只喝了两口的温水还放在沥水架旁边,水面已经彻底凉了。
第七章 一碗没端出去的粥
连续加班的第四天,林晚的胃终于开始抗议。
凌晨五点多,她是被一阵反酸搅醒的。躺了一会儿没好转,索性提前起了床,比平时早半小时到了公司。铭川的写字楼还笼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大堂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见她进门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电梯到 seventeen 楼,林晚摸黑找到自己工位,放下包。伸手去按台灯开关时,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牛皮纸保温袋,立在键盘旁边,系口处系得很紧。
她四下看了看,整个楼层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一小块绿光。林晚解开保温袋的系带,里面一个白色陶瓷焖烧杯,杯身没有logo,杯盖拧得严严实实。拧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顺着热气涌上来,温度刚好入口。保温袋内侧的小口袋里,塞着一板铝塑装的胃药,药盒被拆掉了,只剩修剪整齐的药板,方便直接放包里带走。
袋子外侧贴了一张便利贴。字写得快而稳,笔画收尾处有点急,像是时间很赶。
“按时吃饭。”
没有署名。
林晚站在工位前,手里的便利贴翻过来又翻回去。纸张是铭川前台日常用的那种浅黄色便利贴,背面没有任何笔痕。她把粥端出来放在桌上,先去前台问了一趟。
前台值班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对着小镜子涂护唇膏,听了林晚的问题,歪头想了想。
“天还没亮那会儿吧,我低头整理快递单,就瞥见有人从电梯出来,往你们那边走了一圈又回去了。穿深色衣服,个子挺高,没看清脸。”
“男的?”
“应该是吧,走路脚步挺沉的。”小姑娘补了一句,“我还以为是哪个部门的同事加班赶项目呢。”
林晚回到工位,粥还温着。她坐下来喝了两口,胃里那股绞着的酸胀感慢慢松懈下来。她把胃药收进包里,焖烧杯洗干净放在一边,便利贴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的封套里。
上午的工作照常铺开。跟技术部门确认服务器扩容方案,与法务对接合同补充条款,给陈屿准备下午跨部门会议的材料。十一点出头,她路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同事在小声说话,其中一个提到了盛远。
她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盛远十七楼总裁办公室里,陆司年正单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按在胃部。他面前摊着项目第二阶段的预算表,数字看了半天停在同一行。
周助理推门进来送文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把文件夹放下。
“陆总,您脸色不好。”
“没事。”
“我去给您拿点药,前台备了医箱。”
“不用。”陆司年直起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预算表里第三部分的设备租赁费用跟铭川提交的数据差了两个百分点,你核对一下差额原因。”
周助理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桌前,看着陆司年额头渗出的那层薄汗,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
“您自己胃疼还给人送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陆司年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助理脸上,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周助理跟了他小半年,头一回在这样的注视下觉得后脊发凉。他立刻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我去核对差额。”
他拿着文件夹退出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一瞬间,陆司年靠回椅背,拧开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又放下了。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板跟早上那袋保温袋里一模一样的胃药,铝塑包装上的药名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下午两点,项目组在铭川这边开跨公司沟通会。
陆司年带着周助理和两名盛远主管到场,陈屿主持。林晚负责汇报铭川侧的方案调整内容。她翻开材料,翻到第三页时视线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讲。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二十分钟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表述。
陆司年坐在长桌对面,全程没有打断。只在最后补充了两点关于数据同步频率的建议,语气公事公办,跟对其他供应商说话没有区别。他说话时偶尔会下意识地按一下胃部,动作很轻,淹没在翻材料的手势里。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席。
林晚整理完材料,起身时从包里摸出那板胃药。她走到陆司年面前,把药盒放在桌面上,正对着他刚合上的笔记本。放稳,收回手。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药盒底部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陈屿正在跟盛远的一位主管说话,眼角余光扫到这边,没有作声。
陆司年低头看着那板药。铝塑包装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早上放进保温袋时边缘被袋口夹出来的。他的手指搭在药盒边缘,没拿起来,也没推回去。
林晚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背影在走廊里缩短成一小块深色的轮廓,拐过走廊弯角消失。周助理站在门口等着陆司年,见他迟迟没动,又不敢催,只好在门外干站着。
陆司年把那板药拿起来,翻到背面。药板上每一粒都完好无损,一颗没少。他想起早上去铭川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药店时,收银员问他“要几盒”,他说一盒。收银员又问“要不要配个维生素”,他说不用。
他捏着药盒坐了很久。
窗外是十一月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办公桌上的台灯自动感应到光线不足亮了起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药盒侧面的生产日期印得清晰,保质期到后年三月。
周助理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陆总,盛远那边四点还有个会。”
陆司年把药放进衬衫左侧的内袋,贴近胃的位置。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和材料,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时脚步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经过林晚工位所在的那片区域时,他的目光从走廊这边扫过去,落在一个翻扣在桌面上的马克杯上。杯子旁边放着一小盆绿植,叶子被养得很好,翠绿翠绿的。他的步子慢了半拍,又恢复了原速。
身后,陈屿从茶水间出来,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林晚工位上,自己喝着另一杯,坐回办公室去了。
第八章 五年前的空白
项目中期评审结束当晚,陆司年让周助理在城东一家饭店订了包间。通知发在项目组群里,说跨公司协作辛苦,盛远做东。林晚看到消息时正收拾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回了一个“收到”,跟其他人一样。
包间里一张圆桌,坐了十二个人。陆司年坐主位,陈屿坐他右手边,林晚原本挨着铭川的同事坐,苏瑶进来后径直走到林晚旁边的空位坐下,笑着说了句“林晚姐,我坐这儿不介意吧”。林晚说随意。苏瑶把包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司年那边。
菜上到一半,气氛松下来。盛远一位主管聊起最近高校招聘的事,顺口问陆司年当年读的哪所大学。陆司年正在夹菜,筷子没停,说南城大学。
陈屿接了一句:“这么巧,林晚也是南城大学的。”
林晚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有接话。
苏瑶放下手里的汤勺,转过头来看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真的啊?林晚姐从来没提过。”她又转向陆司年,笑得自然,“那陆总跟林晚姐岂不是校友?你们认识吗?”
包间里安静了大半拍。碗筷碰撞的声音还在响,但靠近主位这一圈人明显都慢了半速,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两边瞟。陈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林晚。
林晚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认识,不熟。”
四个字说完,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面前那盘凉拌黄瓜。动作很慢,很稳,黄瓜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看不出任何情绪。坐在她另一侧的铭川同事没察觉异常,还在跟旁边人讨论刚上的那道鱼。
陆司年面前那杯白酒一直没动。他伸手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杯子放下时磕在转盘玻璃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他没看任何人,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没喝,只是搁在手边。
苏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圆了回来,转头跟旁边人聊起别的。但她握筷子的手指节泛白,嘴角的弧度有些撑不住。
周助理坐在桌子最外侧,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低头扒饭,扒得格外认真。
后半场的气氛恢复了表面热闹,只是没有人再提大学的事。陈屿给林晚添了一次茶,没说话。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陆司年那杯酒始终放在手边,没再动过,散场时杯壁上的水汽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酒痕。
饭局结束,众人在饭店门口各自散去。陈屿叫住林晚,说地铁站顺路,一起走一段。林晚没有拒绝。
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凉意,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陈屿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放得很慢,配合林晚的节奏。
“你今晚不想笑就别笑。”陈屿看着前面的路口,语气平常,像在说明天的会议安排。
林晚脚步顿了很短的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底那点没来得及收好的东西映得清清楚楚。她抿了抿嘴唇,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谢谢。
陈屿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地铁口的灯牌远远亮着,红蓝交错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走到地铁口,林晚停下来说不用送了。陈屿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台阶。林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了抬手,转身汇入进站的人流。
陈屿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口,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冻凉的指尖,往反方向走。
饭店那边,陆司年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包间外的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城东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周助理拿着他的外套站在两步外,等了几分钟,见他没有动,轻声提醒:“陆总,车到了。”
陆司年收回目光,从周助理手里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穿。
“周助理。”
“在。”
“今天饭桌上,你听到了什么?”
周助理斟酌了两秒,如实回答:“林助理说认识,不熟。”
陆司年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他往电梯方向走,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周助理跟在后面,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被走廊的穿堂风盖住了大半,只隐约分辨出几个字。
“她说得对。”
周助理没有追问。电梯来了,陆司年走进去,按下负一层。门合上之前,他的一只手一直压在外套下面,隔着衬衫按着左侧内袋的位置。
那板胃药还在。
夜里十一点,林晚回到租住的公寓,换了鞋把包扔在玄关柜子上。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了玄关的小射灯,暖黄的光照着一小片地面。她走进厨房接了杯水,站在灶台前喝完,又站了很久,才转身进了卧室。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项目组群里苏瑶发的消息,说今晚陆总破费了,附了一张饭桌上一角拍的照片,画面里只有碗碟和几双筷子,看不到任何人脸。底下有人回表情包,有人回“辛苦了”。
林晚看了一眼,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她拉过被子躺下,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一小块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想起五年前南城大学图书馆门口的那盏路灯,也是这样的颜色。
手机又亮了一下,屏幕朝上,是周助理的私信,只有一行字:“林助理,早点休息。”
她没有回,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那块光斑还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第九章 深夜的电梯间
项目进入第三周,节奏陡然加快。铭川这边要配合盛远走完三轮内测,陈屿把市场部和产品部的骨干混编成两个小组,林晚带一组盯数据反馈,另一组负责渠道落地。每天下班前,两组要在共享文档里交叉核对进度,一个数字对不上就得从头溯源。
这天林晚关掉电脑时,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凌晨一点零七分。整个楼层只剩下她这一排的灯还亮着,头顶灯管的蜂鸣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她揉了揉眉心,把笔记本和几份打印材料塞进托特包,起身时后腰一阵酸麻,她扶着桌沿缓了两秒才站直。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绿光,她刷了门禁,推开通往电梯间的那道玻璃门。
走廊很静,只有她的平底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电梯间两排按键,她按了下行,然后低头翻包,确认手机在侧袋里。头顶的数字从十八缓慢变化,到八,到五,到三,最后停在二,叮一声,门开了。
她抬头,看见陆司年站在电梯正中间。
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没拿公文包,也没拿手机。灰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了最上面那颗扣子。他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晚的步子顿了不到半秒,随即走进去,站在按键那一侧,伸手按下负二层。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按自己的楼层,也许只是本能,手指先动了。
陆司年没说话,也伸手按了负一层。两个楼层之间隔了两排按钮,数字一亮一灭,电梯门缓缓合上。
密闭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顶灯的光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拉丝不锈钢的轿厢壁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林晚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烟味,混着洗衣液的气息,像是刚抽完烟不久。
数字从二降到一,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
“苏瑶那封匿名邮件我查过了。”陆司年开口,声音在电梯间里听着比平时低,“下周调岗,去下面分公司。”
林晚没转头,视线还停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那是你公司的内部事。”
“她针对的是你。”
“项目组里她发的那份质疑数据,陈屿已经让我重新跑过一遍,误差在允许范围内。我没受影响。”
陆司年沉默了两秒。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没开,他站在原地没动。数字继续往下。
“五年前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和背景嗡鸣混在一起,“对不起。”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负二层的指示灯亮起来,叮一声,门向两侧滑开。外面是地下停车场灰白色的混凝土墙面和一排冷白色的日光灯管,远处有一辆车闪了两下远光灯,不知道是谁在等人。
她走出电梯,鞋跟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门在身后停了一秒,没有立刻合拢。她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你的胃药记得吃。”
她的声音很稳,和平时在会议室里总结数据时没什么两样。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渐行渐远。
身后传来电梯门合拢的轻响。
林晚没有回头。她走过两个立柱,转进B2西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弥漫着昨天早上残留的咖啡味。她把包放在副驾,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仪表盘看了一会儿,才去拧钥匙。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墙面上一行模糊的倒车提示标语。她把空调出风口往自己这边掰了掰,冷风扑面吹了几秒,才觉得脸上没那么烫。
负一层的电梯间里,灯还亮着。
门合上之后,陆司年站在原地没有动。电梯没按任何楼层,停在负一层,门就这么关着。他抬头看着楼层显示,一个“-1”亮着,没有任何变化。
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板铝箔包装的胃药,还剩四粒。铝箔背面被他按得有些发皱,边角翘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塞回内袋,抬手按了开门键。
门开了,负一层的灯照进来。他没有出去,而是按了关门,按了顶层的按钮。轿厢开始上行,他靠在角落里,一只手撑着扶手,眼睛看着轿厢壁上模糊的倒影。
整整三分钟,电梯从负一层升到十八层,中间没有停过。他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也没有看手机。到顶层之后他没有出去,又按了负一层。电梯重新往下走。
这个时间,整栋楼几乎没人。保安在监控室里看了一眼电梯运行轨迹,心想又是哪个加班到神经质的白领,摇摇头继续刷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陆司年走出盛远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周助理的车停在出口通道边上,见他出来,从驾驶座探过身推开副驾的门。陆司年坐进去,没系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周助理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
“陆总,回公寓还是?”
“回公寓。”
周助理发动车子,汇入主路。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划过。陆司年闭着眼,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板胃药的铝箔边缘。
“周助理。”
“在。”
“明天把苏瑶的调岗通知发了。分公司那边不用给她特别安排,正常岗位。”
“好的。”
“还有,”陆司年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沿街店铺卷帘门,“把项目第三阶段的对接流程重新梳理一遍,铭川方面的所有邮件副本抄送林晚。她应该掌握全部信息。”
周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应了一声。车里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偶尔闪过的路灯光。
林晚到家时已经快两点。她换了鞋,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项目组群里的深夜消息,有人在发加班照片,画面里是一桌子的外卖盒和几台亮着的显示器。她划过去,没有点开。
手机又响了一声。周助理的私信:“林助理,苏瑶调岗的通知明天一早发,陆总让我先跟你说一声。”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几秒,她打了一行字:“知道了,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那小块光斑还在,和昨晚一模一样。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那盏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
她想起电梯里陆司年说“对不起”时的声音,比五年前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还要轻。当时她站在南城大学图书馆门口,手机贴着耳朵,只听到一句“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说”,然后就是忙音。
那盏路灯她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叔出来问她是不是等不到车。她说在等人。大叔说这个点末班公交都没了,打车吧。她笑了笑说好,然后走回宿舍,一路没哭,回到寝室才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花板上的光斑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但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没有翻身。
凌晨三点多的城南高架上,一辆黑色轿车还在跑。副驾上的人终于系上了安全带,靠着车窗看外面零星的灯火。周助理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到陆司年把一个小铝板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仪表台上。
铝板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前面靠边停一下。”陆司年说。
周助理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下。陆司年推开车门下去,绕到车尾,站在路肩护栏边上。高架下面是一片还没开发的空地,黑黢黢的看不清轮廓。风很大,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他站了大约半分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火光一闪的瞬间照亮了他的侧脸,眉眼很深,看不出什么表情。烟抽到一半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到车上。
“走吧。”
周助理重新汇入车道。后视镜里,那点掐灭的火光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章 陈屿的坦白
上午十点,铭川科技十四楼会议室。
陈屿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的激光笔点在数据表上,语速不快不慢:“盛远项目第一阶段交付节点是本月二十五号,目前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七,剩余工作量集中在用户画像建模和渠道适配测试。我需要市场部再增派一个人手。”
铭川负责研发的副总翻着材料问了几个技术参数,陈屿一一答了。林晚坐在他右手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项目甘特图,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随时准备调出具体数据。整个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散会时,陈屿合上电脑,对林晚说:“楼下咖啡厅,我请你喝杯咖啡。”
林晚点了点头。她大概能猜到陈屿要说什么,但还是收拾好资料下了楼。
咖啡厅在铭川大厦一楼拐角,工作日这个点人不多,靠窗的座位空着一半。陈屿点了两杯美式,端过来时顺手从收银台拿了两张纸巾垫在杯底。他坐在林晚对面,没有急着开口,先喝了一口咖啡。
“项目汇报很顺利,”林晚先起了话头,“陆总那边对第一阶段的数据反馈不错。”
陈屿放下杯子,看着她:“林晚,我今天找你聊的不是项目。”
林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陈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很平:“你入职第一天我看了你的履历,盛远五年,总裁办资深助理,绩效全优。这样一个员工突然来铭川面试,连薪资都没多谈就直接签了合同。我当时没问原因,是觉得你有你的考量。”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逼视,只是安静地放在她脸上。
“后来盛远项目启动,陆司年亲自挂帅,你作为对接人第一次去盛远开会,回来之后在消防通道站了二十分钟才回工位。第二次汇报结束,你在洗手间待了十五分钟。第三次,也就是上周五,你从盛远回来直接进了我办公室,说想调整对接流程,把邮件沟通全部改成书面形式,尽量减少当面汇报频率。”
林晚的手指不动了。
“我做了十年管理,”陈屿说,“看过太多人把情绪带进工作,也看过太多人因为情绪丢掉工作。你不是那种人。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应该问一句。”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你和陆司年,不只是前同事。”
林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陈屿的眼神很坦然,没有试探,没有窥探,只是把看到的事实摆出来,像一个同事对另一个同事的尊重。
“我不问细节,”陈屿继续说,“你不想说我就不听。但如果你觉得这个项目让你为难,我可以安排其他人接手对接工作。你继续留在市场部,只做铭川这边的执行,盛远那边的沟通我来处理。”
说完他就靠回椅背,安静地喝咖啡,等她的回答。
林晚端起杯子,美式很苦,今天格外苦。她想了很久,视线落在窗外,街上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不用调,”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能做好。”
陈屿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那就不调。”
他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是实实在在的欣赏。
“林晚,我来铭川第四年了,带过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面试五分钟就能入职的人不全是运气。”
林晚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微微一动,紧绷了几天的那根弦松了一些。
“谢谢陈总。”
“叫我陈屿就行,私下不用这么客气。”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哪天你想说说,我都在。不是以部门总监的身份,就当是朋友,一个可以喝杯咖啡的朋友。”
林晚看着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这半年她从盛远离开,入职铭川,从头开始跑项目,拼业绩,跟乙方周旋,跟甲方对账。陈屿从第一天就信任她,给她独立对接客户的空间,在她加班到深夜时让行政留一盏走廊灯,在她汇报出现小纰漏时说“我来补,下次注意”。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离开盛远,从来没有在会议上让她难堪,从来没有越过那条职业的线。
林晚低头看着杯子里逐渐冷却的咖啡,声音轻而稳:“陈屿,谢谢你。你是我今年遇到最好的人。”
陈屿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咖啡喝了,然后把另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推到她面前。
“这杯算我的。你慢慢喝。”
他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她。
“我排个队,不急。”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咖啡厅的落地玻璃上,蜿蜒成细细的水痕,把整条街的梧桐树都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林晚坐在原地看着陈屿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他没有撑伞,大步穿过人行道进了铭川大楼侧门。
咖啡厅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林晚端起陈屿推过来的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不知为什么,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丝回甘。
窗外雨越下越大,树叶被洗得发亮。林晚看着玻璃上的雨帘,想起五年前南城大学图书馆门口的那场雨,当时她站在雨里等了很久,等到衣服湿透,等到门卫大叔喊她进去躲雨。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一个人站在雨里不知道往哪走。
今天这场雨不一样。
咖啡是热的,对面椅子虽然空了,但刚才坐过的人留下了温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项目群里周助理发来的明天议程,她点开看了看,在备忘录里记下几个注意事项,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帘一道一道从玻璃上滑下去,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又清晰,模糊又清晰。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陆司年空降盛远以来,她第一次觉得心里没那么沉了。
第十一章 旧档案袋
周助理推着平板车穿过盛远集团二十八楼的走廊,车轮在地毯上压出沉闷的动静。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锁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掏钥匙捅了两下才拧开。
灯管闪了闪才亮起来,一排排铁皮柜贴着墙根码得整齐,最里面那排柜子上贴着“2019-2021”的标签。陆司年上周交代过,把五年前的旧项目资料全部清出来归档,腾出柜子给新项目组用。周助理事先列了清单,三年内的文件按部门分类,超期的统一造册后送去销毁中心。
他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的文件袋东倒西歪,有些连封口都没粘。周助理一份一份往外拿,在清单上打钩。拿到底部时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袋,比其他袋子都厚,封口被透明胶带反复缠了好几道,上面落满了灰,手一抹就是一道印子。
袋子正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字,字迹潦草——“作废文件”。周助理把袋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已经泛黄卷边,上面只有一行日期:2021年3月17日。
那天是陆司年消失后第三个月,林晚记得很清楚。但周助理不知道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他只犹豫了一秒就撕开封口的胶带。袋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张A4纸,一份汇款单回执,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签。
A4纸是一份辞退信草稿,打了一半,称谓处写着“林晚女士”,正文只写了第一段。行文语气很生硬,大意是因公司人事调整,您的岗位予以撤销,请于收到本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办理离职手续。落款处日期同样是三月十七日。周助理皱起眉,这份草稿的格式和措辞跟盛远标准模板完全不一样,明显是私人拟的,而且没有盖章,没有签字,甚至连打印出来都没有,只是电脑文档的截图打印版。
汇款单回执的金额是十万,收款人林晚,汇款日期是2021年3月16日,附言栏里打了四个字:不用还了。回执右下角盖着银行的章,但旁边又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很轻很细——“已退回,原路返还,一分未动。”
周助理翻到那张折叠便签时,手停了一下。便签是南城大学图书馆的信笺纸,纸张边缘已经起毛,上面写了一句话,只有一句:晚晚,别找我。字迹被水渍洇开过,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没有再往下翻,把三样东西原样放回牛皮纸袋,拿着袋子出了档案室。
陆司年正在办公室接电话,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周助理把档案袋放在他桌角,没有出声,退到门边等着。
电话讲了三分多钟,陆司年挂断后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上,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坐下,手指碰到袋子的时候明显僵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袋子正面那四个马克笔字,看了很久。
“哪儿找到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档案室最底层抽屉。”周助理如实回答,“夹在旧项目文件里,封口是后来重新粘过的。”
陆司年拆开袋子,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辞退信草稿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汇款单回执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行红笔小字。最后他展开那张便签,盯着上面的字,喉结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车流的声音。周助理站在门边,进退两难,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陆总,这钱……”
“退回来了。”陆司年把回执放下,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我汇过去,第二天就被原路退回。银行给我发短信的时候我在工地上,手机掉进水泥灰里,捡起来屏幕都花了。”
他靠进椅背,视线落在便签上。
“后来我又试了一次,换了一家银行,还是退回来。她一分没动。”
周助理张了张嘴,那句“那您为什么不去找她”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才说出口。声音很轻,他知道这话不该问,但袋子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眼前,他忍不住。
陆司年沉默了一阵,窗外有云飘过去,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把便签重新折好,动作很慢,折痕对齐原来的印子。
“那时候我爸躺在医院,脑梗后遗症,半身动不了。护工一天两百二,药费一天八百,我打了三份工,白天在物流公司搬货,晚上去代驾,凌晨给写字楼做保洁。一个月挣一万四,房租八百,吃饭控制在六百以内。”他停了一下,把便签放回袋子里,“我拿什么去找她?拿一张欠了三十万的账单,还是拿一个随时可能再进抢救室的爹?”
周助理没再说话。他想起陆司年刚进盛远那会儿,从最底层业务员做起,背着包跑遍全市的写字楼,有次中暑晕在客户公司门口,醒来第一句话是问那单签了没有。这些事公司里没人知道,是他帮陆司年整理报销单时从发票日期里拼出来的。
陆司年把三样东西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封口没有粘,只是把袋子合拢放在桌角。
“归档吧。”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单独放一个柜子。”
周助理接过袋子,转身往门口走。门没关严,留着两指宽的缝,他伸手拉门时视线穿过缝隙扫了一眼走廊,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林晚站在门外。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纸,是铭川那边发来的补充协议,需要陆司年签字确认。她来之前给周助理发了消息,周助理回了个“上来吧陆总在”。她坐电梯上到二十八楼,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门半敞着,她刚要抬手敲,听见了陆司年的声音。
“我拿什么去找她?拿一张欠了三十万的账单,还是拿一个随时可能再进抢救室的爹?”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指节离门板不到一寸。
她站在那里听了后半段。汇款单、退回、一分没动、三份工、护工费。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砸进她耳朵里,像石子落进水面,泛开一层一层的纹。她想起那笔十万块钱到账又退回的短信提醒,当时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以为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她不知道那笔钱来自哪里,不知道那个号码为什么打不通,不知道南城大学图书馆门口那场雨到底意味什么。
她只知道他消失了,一句话没留。
现在隔着一扇门,隔着五年,她终于听见了答案的第一句。
文件袋在她手里被捏出了褶子,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脆响。周助理从里面拉开门,看见她时脸色变了,嘴张开又合上。林晚对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然后把文件袋轻轻搁在门边的矮柜上。
她没有推门。
转身走向电梯时,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她衬衫下摆往后飘。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金属门板映出她的脸,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绷得很紧。她抬手按下一楼,指尖在按钮上停了两秒。
数字开始往下跳,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林晚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那三样东西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拼得越来越完整:辞退信草稿、汇款回执、图书馆的信笺纸。她想起自己工位抽屉里也锁着一封信,五年前写的,地址是他老家,但邮局退回来盖了“查无此人”的章。她一直留着,没扔,也没再寄。
电梯降到十楼时停了一下,进来两个行政部的女孩,抱着文件叽叽喳喳讨论中午吃什么。林晚往角落里退了退,把脸侧向墙壁。电梯继续往下走,她睁开眼睛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晰得不像话。
他没有不管我。
他只是……
她没能把那句话想完。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厅的光涌进来,林晚跟着人群走出去,穿过旋转门,外面是个阴天,风里带着雨后的潮气。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助理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晚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盛远大楼,玻璃幕墙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二十八楼的位置太高了,从这里根本看不清哪扇窗是他的。但她知道,那扇窗后面有一个人,背着三十万债务在工地上捡过手机,在写字楼里中暑晕过,用四年时间把父亲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然后用五年把自己推到可以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的位置。
林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整理。走过两个路口时,手机又响了,是陈屿发来的消息,问她补充协议签了没有。她打字回复:陆总在忙,我明天再送。发完她把手机揣好,拐进地铁站入口,扶梯往下沉,头顶的天光一点一点收窄,最后只剩一条亮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沾了一点泥,是刚才过马路时溅的。她想起包里还有一包湿纸巾,但没去拿。她只是站着,让扶梯把她送进站厅,送进人群,送进另一段正在缓缓启动的时间里。
而此刻二十八楼上,陆司年还坐在办公桌前,牛皮纸袋放在左手边,右手虚握着一支笔。他翻开一份待签的文件,看了三行,一个字没读进去。窗外云层裂了一道缝,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那张便签露出的一角上,纸面上的字被光照得发白,几乎看不清了。
第十二章 天台上的十分钟
林晚把文件袋搁在前台时,前台小姑娘正对着电脑皱眉,说林姐这个要不要登记。林晚说不用,周助理知道。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工位,直接按了顶层。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靠着轿厢壁,盯着头顶那盏灯,光晕在视线里慢慢散开。二十八楼那扇半敞的门又浮上来,还有门缝里漏出的那句话,那个声音。她闭了闭眼,电梯叮一声停在顶楼。
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时,风猛地灌了她满脸。写字楼顶层是一片灰色水泥地面,四周是齐腰的铁栏杆,远处几栋楼顶的广告牌在灰云里亮着红光。林晚走到栏杆边,双手搭上去,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头发全往后扯。她没管,只是把重心压在栏杆上,看楼下那个十字路口的车流像蚂蚁一样慢慢挪。
她数了数,红灯,绿灯,红灯。大概三分钟。身后的铁门又响了一次。
脚步声不重,但在空旷的天台上很清楚。皮鞋,一步一步,最后停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陆司年也把双手搭上栏杆,风把他的西装下摆掀了起来,他没去按。
“你上来做什么。”林晚没有转头。
“周助理说你没回工位。”
“我问你上来做什么。”
陆司年沉默了几秒。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一段呼啸。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风削掉了一些,听起来比平时低:“我爸当年破产加上脑梗,我退学去还债,还了四年。”
林晚看着远处。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流动的云,一块一块移过去,像有人在天上推着走。她等他说完才开口:“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笔钱退回去,是因为你比我更需要。”
陆司年猛地转过头看她。她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在风里清晰得像刀裁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近。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眶开始泛红,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裂:“那你恨我吗。”
林晚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一小块地方起了皮,是前几天搬资料磨的。
“恨过。”她说,“后来太忙了就没空恨了。”
这句话落在风里,比任何哭喊都重。陆司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先出来的是一声很轻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冲开。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
“我欠你五年。”
“陆司年。”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用还我什么。”
他僵在那里,手还搭在栏杆上,指节发白。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全吹乱了,他没有去理。林晚收回目光,退后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
“协议在前台,你抽空签。”她说完转身走向铁门,步子不快也不慢,背挺得很直,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卷,她抬手按了一下,又放下。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天台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风。陆司年一个人站在栏杆前,手没动,脚也没动。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小片蓝露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盯着楼下那个十字路口。红灯,绿灯,红灯,车流蚂蚁一样挪。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风把他的西装吹透了,衬衫贴在背上,有些凉。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才松开栏杆,摸出手机,是周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林小姐已经离开大楼了,协议放在前台,您要不要现在签。
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急。把手机塞回口袋,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推开铁门时,铁皮发出嘎吱一声,走廊里的暖光扑过来,他眯了眯眼睛。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按了二十八楼,靠着轿厢壁,盯着头顶那盏灯,光晕慢慢散开。
数字跳到二十八,门开了,他走出来,在办公室门口停住。矮柜上搁着那个文件袋,和之前一样,只是旁边多了一张便签。他拿起来,上面是林晚的字迹,只有一行:小米粥的钱,下次记得扣。
他捏着那张便签站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便签夹进那本翻了一半的项目计划书里。窗外那片露出来的蓝又慢慢合上了,天重新变成一整块灰。他坐下来,翻开补充协议,在第一页右下角签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签完他把文件袋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项目群消息,有人问明天第一阶段汇报的场地确认了没有。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二十八楼够高,高到能看见整条街的车灯在湿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反光。陆司年转过椅子,面朝窗外,看着那些红色的白色的光点慢慢移动,没有说话。
雨声渐渐盖过了风声。
陆司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却全是方才天台上她说话的模样。下颌绷得那样紧,声音却稳,好像他这个人、那段过往,真的已经被她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一个贴了封条的匣子里。她说恨过,后来太忙了没空恨。她说不用还。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摸起来看,是前台发来的消息,说补充协议已归档,林小姐刚才下楼时在前台站了一会儿,问有没有伞。前台给了她一把黑色的,她道了谢就走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伞的那一小会儿,她有没有抬头往上看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断了。他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下,他的视线落在桌角那份项目计划书上。他翻开封面,那张便签还夹在里面,字迹干净利落,像她的人一样,没半点多余的笔画。他看了很久,最后把便签重新夹回原处,合上计划书,按了内线叫周助理进来。
周助理推门时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放下来才开口:“陆总,雨越下越大了,您要不要提前走。”
“林晚手头那个A组的项目,资料都交接清楚了吗。”
“都清了。A组组长接收了全部文件,她说——”周助理顿了一下,“她说林小姐把每个项目的时间节点都单独列了一张表,连供应商的备选联系人电话都核对过一遍。”
陆司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烫,他没放下,指腹贴着杯壁的热度反倒让他定了定神。
“知道了。”他说,“通知各部门,明天第一阶段汇报提前半小时,八点半开始。让行政把第一会议室的多媒体再检查一遍,不允许出任何技术故障。”
周助理应了声,走到门口又停下,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陆总,林小姐刚才走的时候,工位上的私人物品没有全部带走。有一盆小多肉,叶子有点蔫了,前台问要不要联系她来取。”
陆司年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先放在前台,浇点水。联系的事我来处理。”
周助理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比刚才密了许多。陆司年放下咖啡杯,从抽屉最里面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林。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屏幕的光映进眼睛里。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把整片灰云照得发白,紧接着是闷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抽屉,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把黑色伞已经出了写字楼大门,慢慢汇进街边的人流里,越走越小,最后拐进地铁口,不见了。
第十三章 项目危机
雨是凌晨两点开始下大的。
林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报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一行指令,回车。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串新的错误提示。她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对面的组员小赵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来:“林姐,第三方备份库也连不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机箱风扇的嗡鸣。陈屿从隔壁会议室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页打印纸,环视一圈:“情况汇总一下。”
“演示环境全部掉线,数据库连不上,日志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有人用测试账号登录过核心服务器,执行了一段删除指令。”林晚把权限日志调出来,投影到白板上,“备份的cron任务在凌晨两点执行时被拦截,返回值是空的。”
陈屿盯着白板上的时间线,眉头紧锁:“测试账号的权限上周五就该回收了。”
“没有回收。”林晚切到另一张表,“这个账号的归属人显示是苏瑶,铭川这边交接给她的测试端口,权限有效期到上月三十号。但系统记录显示,昨晚十一点她还在用这个账号登录过测试环境。”
小赵站起来:“苏瑶不是已经调去盛远行政部了吗?怎么还能连我们的内网?”
“她调岗前最后一天,来铭川办交接。”林晚翻到交接单的电子存档,“以核对遗留问题为由,申请了一次临时内网访问权限,陈总监批的。”
陈屿的脸色沉下来:“我批的?”
“流程上没问题,当时不知道她后面会调走。”林晚顿了顿,“问题在,她那次访问超过了申请时长,但没有触发强制下线。运维那边说,是测试账号的特殊配置,我们这边改不了。”
陈屿沉默了几秒:“给陆司年打电话,现在就打。”
“已经打了。”林晚看了眼手机,“周助理接的,说陆总在赶来的路上,带盛远的技术团队一起。”
凌晨两点四十分,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铭川楼下。陆司年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穿深色外套的技术人员。他进门时头发上还挂着雨珠,目光扫过办公区,落在白板前站着的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陈屿:“从哪一步开始排查?”
“权限源头、删除指令、备份拦截点,三条线并行。”陈屿伸手把白板上的便签撕下来,重新分了三组,“盛远的人熟悉苏瑶的账号操作习惯,能不能查她近一个月的所有登录记录?”
“周助理在查。”陆司年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已经卷到手肘,“我们这边的服务器日志凌晨三点导出来,和林晚手里的权限日志做交叉比对。”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林晚:“你手上的原始日志有没有被污染?”
“没有,独立存档在加密盘里。”林晚把加密盘推过去,“文件哈希值我核过,和系统导出的对照一致。”
陆司年拿起加密盘,递给身后的技术人员,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再多说,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台显示器并排放着。
凌晨四点,两组日志的比对结果出来了。苏瑶的账号在删除指令执行前十三分钟,从盛远行政部的内网IP发起过一次远程连接请求,目标指向铭川测试服务器。请求被拒绝后,同一个IP在三分钟内尝试了四次不同路径,最终通过测试账号的默认口令登入。
“默认口令是铭川测试环境的初始设置,只有参与交接的人知道。”陈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记下了。”林晚点了点屏幕上的时间戳,“调岗前三天,她以交接确认的名义让运维发了测试账号的说明文档,文档里包含默认口令。这事是我疏忽,当时没注意到流程漏洞。”
“跟你没关系。”陆司年开口,声音很平,“是盛远内部管理的问题,人是我这边调过来的,责任在我。”
他拿出手机拨了周助理的号码,开了免提:“通知法务和行政,苏瑶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所有系统权限冻结,包括门禁和邮箱。调岗通知作废,以严重违纪启动解除劳动合同流程。”
电话那头周助理应了一声,问:“需要报警吗?”
“先看数据恢复情况。”陆司年挂了电话,看向陈屿,“你们备份拦截点的日志有没有做异地归档?”
“有,云端的冷备。”陈屿已经打开了另一个窗口,“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之前的数据快照都在,恢复需要时间,大概两小时。”
“够了。”陆司年看了眼手表,又看向林晚,“你带着我的人把权限日志全部整理成正式报告,天亮前要。”
林晚点头,起身时椅子往后滑了一下,陆司年伸手替她把椅子扶住。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团队那边分派任务。
凌晨五点十分,数据开始回滚。办公区里弥漫着冷掉的咖啡味道,有人在角落的沙发上眯了十分钟就爬起来继续盯进度。林晚把报告写完,打印出来放在陈屿桌上,经过陆司年身边时脚步没停。
“林晚。”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侧过身。
“粥的事——”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下次不用还。”
“那是两回事。”她看着他,语速不快,“感谢归感谢,账目归账目。我不会因为一碗粥,就在报告里少写一个字。”
他看着她走回工位,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没有犹豫。
凌晨六点二十三分,屏幕上弹出恢复完成的提示。演示数据回来了,备份链条重新接上,上线窗口还赶得及。办公区里响起一阵松气的声音,小赵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陈屿拍了拍手:“所有人回家换衣服,八点半第一会议室集合,按原计划汇报。一个通宵而已,扛得住。”
林晚收拾桌面时,陆司年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杯壁上凝着水雾。
“苏瑶的事,我来处理。”他说。
“那是盛远内部的事,我不关心。”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我只关心铭川的项目能不能按时上线。现在能,就够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青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今天汇报结束之后,我有件五年前就该做的事,想当面跟你说。”
林晚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纸杯轻轻响了一声。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了外套。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天将亮未亮,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窄缝,透出极浅极浅的橘色。办公区有人关掉了顶灯,只剩下屏幕的光和那一道从天边漏进来的晨光,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更亮。
林晚站在窗前看了一眼,转回工位,把加密盘收进包里,拿上外套。经过陆司年方才坐过的椅子时,椅背上还搭着他那件深色外套,袖口沾着干了的雨渍。她停了一秒,伸手把外套往椅背中间拢了拢,免得滑到地上,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第十四章 签约台上的光
上线成功当天下午两点,铭川科技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林晚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摆着铭川与盛远战略合作的签约文本,一共十六页,每一页的页脚都有双方的项目编号。她翻开最后一页确认签字栏没有错,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旁边的陈屿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林晚把文件夹摆正,目光投向主席台,“签合同的是你和陆总,我负责提供数据支持。”
陈屿笑了一声,没拆穿她。签约台背景板上的字体是铭川品牌部昨天半夜赶出来的,盛远的Logo在右,铭川的在左,中间一行“战略合作签约仪式”用了烫金。台下第一排坐着双方的高管,第二排是媒体区,三家行业媒体的记者已经架好了机位,摄影记者正在调镜头。
两点十五分,陆司年从侧门进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比平时窄了一号,衬得人更挺拔。跟在他身后的是周助理,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盛远那边的最终盖章版本。陆司年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在林晚的方向停了一瞬,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收回视线,与铭川的CEO握手寒暄。
两点三十分,签约仪式正式开始。铭川CEO先致辞,讲合作缘起和双方技术优势的互补,讲了七分钟,稿子是品牌部写的,四平八稳。陈屿在台下翻看流程单,小声对林晚说:“一会儿陆总发言,你猜他会说什么。”
“说项目,说合作。”林晚看着主席台,“还能说什么。”
陈屿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轮到陆司年上台。他没有拿讲稿,走到话筒前站定,视线从第一排缓缓掠过,最后落在中段观众席。会场的顶灯打在他身上,西装肩线笔直,领口的别针折出一道冷光。
“谢谢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重,但会场很安静,话筒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盛远与铭川的合作,从项目启动到今天正式签约,历经四十三天。四十三天里,双方团队完成了三轮方案迭代、两次压力测试和一次突发状况的紧急处理。”
他顿了一下,左手轻轻按在讲台边缘。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讲技术,不讲战略。讲一个人。铭川项目负责人林晚。”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几家媒体的镜头从主席台转向观众席,林晚坐直了身体,表情没有变化,但陈屿注意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项目启动会那天,交上来的方案有十二处数据引用规范问题,是她连夜做了勘误对照表,第二天早上七点发到双方的工作群里。上周四上线前突发服务器故障,所有人都在抢修的时候,只有她先做了权限回溯,把故障源头定位到了具体的账号和IP。”
陆司年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不闪不避。
“我做过五年基层,见过很多人做事。林晚是我见过最专业的人。没有之一。”
他说完这句话,台下响起掌声。先是第一排的高管,然后是后排的媒体和工作人员,掌声向四面扩开。陈屿轻轻碰了下林晚的肩膀,低声说:“实至名归。”林晚没有侧头回应,她看着台上的陆司年,他正在收回话筒往后退一步,与铭川CEO再次握手。掌声持续了十几秒,林晚跟着拍了几下,掌心微微发热。
签约环节很顺利。陈屿和陆司年分别代表双方在文本上签字,两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记录。握手的时候闪光灯连续亮了三次,主持人宣布签约完成,会场再次响起掌声。林晚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起身准备收拾东西,陈屿已经先一步去了媒体区接受采访。
人群开始散去,林晚把会议材料按编号收进文件袋,站起身往侧门走。她的工位在十六楼东侧,离大会议室最近的路是穿过电梯间走消防通道。她推开侧门的时候,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听到鞋底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电梯间的指示灯亮着,她按下下行键,等了三秒。
“林晚。”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陆司年站在侧门门口,西装外套还穿在身上,领口别针没有摘。他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在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停下。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没有进去,门又合上了。
“恭喜。”她先开口,语气平常,“签约成功,项目顺利。”
“谢谢。”他说,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叠成四折,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折痕处有些毛边。他把它打开,递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片老旧的塑胶跑道,背景是南城大学西操场的看台,两个人并肩站着,林晚穿着白色短袖,头发比现在短,笑得露出牙齿,旁边的陆司年穿着那件洗到褪色的蓝色运动服,比她高出半个头,表情有点紧张。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五年前的十月。
林晚看着这张照片,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电梯间的灯管发出一声轻响,又开始正常工作。她伸出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照片边角的时候感觉到那种反复摩挲后留下的柔软。
“边角都磨白了。”她说。
“嗯。”陆司年看着她,“所以以后不想再放口袋里了。”
她抬头。他站在靠墙的位置,半边脸在顶灯的阴影里,半边脸被光照亮。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大笑,也不是敷衍的笑,就是嘴角轻轻提起来,眼角跟着柔和了一点。这是五年之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电梯又到了。这一次门打开,里面有人,是他们公司的同事,看见两个人站在电梯口,愣了一下。林晚把照片收进文件袋,对同事点了下头,走进电梯。陆司年没有跟进来。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回西装裤兜,目送电梯下行。
林晚靠在电梯轿厢的侧壁,手指隔着文件袋摸了一下照片的边角。电梯降到十楼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下午的媒体采访我不参加了,工位上还有第二个阶段的方案草稿要改。
陈屿秒回:收到,辛苦了。
她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电梯到一楼,她没出去,按了十六楼的返回键。门关上,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照片的轮廓在牛皮纸下隐约可见。
十六楼到了,她走出去。办公区里人不多,大部分同事还在大会议室那边收尾。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把第二个阶段的方案草稿调出来。屏幕亮起的时候,她把文件袋放在显示器旁边,没有把照片拿出来,只是让它靠在桌角,和那盆小绿萝并排放着。
楼下签约现场传来隐约的掌声,可能是媒体采访结束了。林晚敲下方案的第一行字,手边的水杯里还留着早上那杯水的温度。她喝了一口,继续打字。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
第十五章 我不是在还债
签约仪式结束后的第七天,林晚收到了周助理的微信。
消息很简短:陆总想约您喝杯咖啡,明天下午三点,盛远楼下那家漫咖啡,他让我问您方不方便。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好。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方案文档上。第二阶段的推广计划还有两个模块没有定稿,陈屿催得紧,她不想因为任何私事分心。可敲了十几行字之后她又停下来,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林晚到了漫咖啡。
这家店开在盛远大厦一楼临街的位置,落地玻璃正对着马路,下午的光线从西边斜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大半。她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三点整,陆司年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圆领毛衣,外搭黑色短外套,比签约那天少了些锐气。他扫了一眼店里,看到林晚的位置,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跟过来,他点了杯拿铁。
“你来得早。”他说。
“习惯。”林晚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杯柄对着自己,“周助理说你找我,什么事?”
陆司年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到林晚面前。纸袋很薄,里面像是只有几页纸。他用手指点了点纸袋正面:“你先看。”
林晚看了他一眼,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盛远集团的法务专用章。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标题是“股权确认书”,右侧写着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条目很简洁:甲方陆司年,自愿将名下盛远集团百分之二的股权无偿转让至乙方林晚名下,即日起生效。附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五年前借款本金拾万元整,按年化收益折算为对应股权比例,差额部分由甲方另行补足。
林晚看着那行字,把文件合上,推回陆司年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五年前那十万。”陆司年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你退回来了。我查过当年的银行记录,汇款日期是那年的十二月十七号,退汇日期是二十号,三天。我那时候在工地上,没有收到消息,等我看到退汇通知已经是第二年开春了。”
林晚没有接话。
“后来我一直在算这笔账。”他说,“十万本金,按银行同期理财收益折算,五年下来连本带利大概十五万出头。盛远现在估值不错,百分之二的股权,折下来差不多是这个数。”
“你算得很清楚。”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是做企业的,账要算清楚。”
“陆司年。”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一声,“你这不是还债。”
他看着她。
“你拿股权来还十万块钱,叫还债。”林晚用指尖点了一下那份文件,“但你把钱变成盛远的股份,等于把我跟你绑在一起。这不是还债,是拿钱买菜。你想让我收下这份文件,然后呢?每次股东会我都要坐在会议室里,对着你,对着你们所有高管,提醒自己这百分之二是怎么来的。”
陆司年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拿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沿上留下一圈奶沫。他伸手把它抹掉了,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那你想让我怎么还?”他问。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避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光带,正好隔在两人之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需要你还。五年前那件事,我早就不算了。”
陆司年张了张嘴,被她抬手止住。
“我退那十万,不是嫌少,也不是赌气。你走了,电话打不通,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后来收到那笔汇款,看到汇款人是你,我就知道你还在,你没事。钱我退回去,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我不需要你欠我。”
她的声音停了一拍。
“但我需要你以后别再什么都不说就消失。”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曲,调子很轻。陆司年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隔着一张桌子,他微微低头看着林晚。那个角度,他的影子能盖住她的肩膀。
“我保证。”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他说完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林晚仰头看了他两秒。
“坐下。”她说,“咖啡要凉了。”
陆司年坐下的动作很慢,像是踩在云上。他的手在桌面上放稳,指尖碰到那只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拿铁已经温了,奶沫散了一半。他放下杯子,嘴角弯起来,弧度很小,但眼睛里全是光。
林晚把股权确认书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手指沿着封口压平折痕,放回他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如果盛远要跟铭川继续合作,我们按合同来,该我负责的部分我不会推。但这份文件我不签。”
“好。”陆司年把纸袋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好,动作利落,像是怕她反悔。
“还有,”林晚端起美式,杯底最后一口已经凉了,她喝掉,“以后约我直接说事,不用让周助理传话。他又不是我们的信鸽。”
陆司年笑了一声,短促但真实。“记住了。”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路边梧桐树的叶子掀起来翻了个面。林晚放下空杯子,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分。她该回公司了,第二阶段方案今晚要发陈屿过目。
“我送你。”陆司年跟着站起来。
“不用,地铁三站路。”林晚拿起包,经过他身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明天上午跟陈屿约了项目会吧?别迟到。”
“不会。”
她推开咖啡厅的门走出去,人行道上的阳光正好铺开。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陆司年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胃药还在你工位抽屉里,记得吃。
林晚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脚边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脚往地铁口走。嘴角那点弧度没有完全压下去,走了好远还在。
第十六章 并肩的会议室
三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铭川科技市场部的灯每天晚上十点还亮着,林晚把第二期合作的框架方案改到第七版,陈屿在邮件里回了四个字:可以上会。
盛远那边的回复来得也干脆。周助理在项目群里发了会议通知,附件里是追加的预算表,比第一期多了三成。群里有人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林晚盯着那份预算表看了两遍,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扩编势在必行。
她猜对了。
第二期启动会的前一天下午,陈屿把她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一份盖了公章的任命文件。铭川和盛远联合项目组正式成立,组长一栏写着林晚的名字,汇报对象同时列着陈屿和陆司年。陈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陆总那边也过了,他亲自签的字。明天联合会议你坐主位主持,我坐你旁边给你压阵。”
“压阵不用,”林晚把文件收好,“你坐我右边就行,左边留给陆司年,甲方代表坐主位左手,行业惯例。”
陈屿笑了一声:“你倒是分得清楚。”
“公事公办。”
“对。”他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盛远集团总部二十七楼大会议室。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只坐了十二个,留下大片空余空间。投影幕布上已经打出林晚昨晚定稿的排期表,第三页停在屏幕上,甘特图做得清晰利落。
陆司年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三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正在调笔记本的信号线。他走到长桌左侧第一位,拉开椅子,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说话,坐下了。周助理跟在他身后,把一摞纸质材料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后面的旁听席。
陈屿来得稍晚一些,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林晚右手边,一杯自己拿着,在林晚右侧落座。三个人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中间的桌面空着,摆着一盒没开封的纸巾和两瓶矿泉水。
林晚抬起头,环视一圈。项目组核心成员基本到齐,铭川这边来了四个,盛远那边来了五个,加上周助理和会议记录员,十二个人安安静静等着她开口。她站起来,拉开身后的白板笔筒,抽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投影幕布旁边的白板上写了三个词:排期、分工、风险。
“各位,”她转过身,声音不高但稳,“项目排期表已经发到各位邮箱,请先看第三页。”
会议室里响起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陆司年翻开面前的材料,第三页是一张细化的甘特图,里程碑节点用橙色标出。他的目光落在左下角,那里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是林晚的笔迹: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三格。
他抬起头。
林晚站在投影仪旁边,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屏幕上的时间轴上,已经开始讲下一项:“第一阶段测试窗口只有四天,我建议前后端并行开发,测试用例今晚同步发给盛远技术组——”
她的声音平稳,节奏不急不缓,眼睛没有看陆司年。陆司年低下头,把便利贴从纸上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西装内侧口袋。他的手在口袋里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翻回第一页,在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一个批注。
陈屿坐在林晚右侧,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也看到了那张便利贴的边角,虽然内容被陆司年取走了,但橙色胶痕还在。他拿起笔在自己那本材料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翻回前面,开始标注林晚刚才讲到的技术节点风险。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林晚把白板上的三个词全部讲完,合上笔记本,看向左右两边:“第一阶段的执行清单我明天上午十点前发终版,盛远那边如果有补充,请在明天下午三点前反馈。过了这个时间,排期表锁定。”
“可以。”陆司年点头。
“没问题。”陈屿把笔帽扣上。
林晚关掉投影仪,幕布缓缓卷起,日光灯重新照亮整间会议室。“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椅子腿在地板上磕出零碎的声响。周助理走过来收材料,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林组长,排期表第三页做得真细致。”
林晚看了他一眼。“分内的事。”
周助理笑了一下,抱着材料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陆司年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像是要说什么。陈屿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收拾文件,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拉链拉得慢条斯理。
“林晚,”陆司年开口,“中午一起吃饭?项目组的工作餐,在三楼餐厅订了位。”
“我带了饭。”林晚把记号笔放回笔筒,夹好笔记本。
“那下次。”
“下次看排期。”林晚转身拿起陈屿放在桌角的那杯咖啡,还是热的,她喝了一口,对陈屿说,“走吧,下午还有客户约。”
陈屿提起包,朝陆司年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陆司年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捏着那张对折的便利贴。他把它展开,看着上面那行字,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投影仪的散热风扇还在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下午五点多,林晚从客户公司出来,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我是苏瑶,明天去新公司报到。祝你好运。
林晚站在人行道上,秋风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打着旋往下落。她低头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了眼天色,灰蓝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薄薄的金光。
她走路回家,经过小区门口那盏还没修好的路灯时,脚步没有停。路灯底座旁边不知谁放了一小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暮色里安静地舒展着。
到家之后她换鞋洗手,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司年的微信,这次只有两个字:药呢。
林晚咬着酸奶勺子,靠在厨房台面上,食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条:吃了。然后她放下手机,把便利贴从工位带回来的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句明天的待办:确认盛远技术组人员名单。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走到阳台。楼下那盏坏掉的路灯依然暗着,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光带,一圈一圈地延伸出去。林晚靠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抱了抱胳膊,嘴角弯了弯。
明天还有会。
第十七章 路灯下的答案
项目二期启动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林晚把最后一份材料塞进文件袋,和留守的两位工程师打了招呼,拎着包走出铭川大厦侧门。夜风裹着桂花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步子放慢了些。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晚。”
她没有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陆司年从旋转门里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松开一粒扣子,领带也摘了,整个人比白天松弛不少。他走到她旁边,和她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你车停哪了?”他问。
“今天没开车,坐地铁。”
“我送你。”
林晚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肩膀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很柔和。她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陆司年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大厦B2层。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吹出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暖风。林晚系好安全带,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车灯上。
车子驶出地下通道,汇入主路的车流。陆司年开得不快,像是刻意选了条红绿灯多的路线。林晚没有戳穿他。两人沉默了几分钟,电台里播着一首老歌的前奏,钢琴声轻轻浅浅地淌出来。
“今天会议上那个风险预案,”陆司年先开口,“你提前准备了多久?”
“顺手写的,不费事。”
“顺手写的方案能把三期退路都留好,林组长真谦虚。”
林晚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车拐进她小区所在的那条街,路两旁的小店大多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来,只剩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行道树长得茂密,把本来就微弱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整条街暗沉沉的。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林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陆司年也下了车,绕过来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两人面前那盏路灯——她记得是上个月初就坏了,灯罩里积了一层灰,灯柱上的报修单被雨淋得字迹模糊——还是黑的。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半个月了也没人来修。”
“我明天打电话帮你们物业催一下。”陆司年说。
“不用,你电话打过去,物业还以为我们小区住了什么大人物。”
陆司年轻笑了一声,目光从路灯移到她脸上。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很多话又找不到出口。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林晚,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慢慢来也行,我不急。”
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林晚额前的碎发。她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了看地面。两个人的影子被便利店透出的灯光模糊地映在地砖上,挨得很近,又好像隔着什么。她看了三四秒,才开口,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
陆司年没有打断她。
“是五年里每一个没说出口的晚上。”她抬起眼,目光坦然,没有怨怼,也没有刻意放软,“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五年你多难,我知道你难。但你一个电话都没有,一条短信都没有。过年过节,同学聚会,我每次去都想着你会在。等了很久之后我就不想了,但我还是没删掉你的号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便利店门口有人买了一袋东西出来,塑料袋哗啦响了两声,又归于安静。
“后来我换了手机,旧号码的通讯录导不进新机,你的号码就真的没了。”林晚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就是告诉你,那些晚上是真实存在的。”
陆司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紧:“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资格让你原谅我。”
“你听我说完。”林晚看着他,目光很稳,“我说这些是让你知道,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现在的我有工作,有方向,日子过得不算差。”
她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她抬起头,街灯没亮,便利店的余光刚好照到她半边脸颊。
“那从今天开始,你说,我听。”她说完这句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不催促,也不退让。
陆司年怔住了。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他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林晚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的拇指停在她的脉搏上面,那里跳得平稳有力。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像是把很多情绪压下去才发出这两个字。
她没有抽回手。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那盏坏了半个月的路灯突然亮了。暖黄色的光毫无预兆地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清清楚楚,交叠在人行道上。灯柱旁边传来人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绑着梯子和工具箱,车把上挂着一盏工作灯还在晃。他扭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头顶亮起来的灯,嘟囔了一句“总算修好了”,拧着油门走远了。
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偏过头去,又转回来,看着陆司年也被灯光照得清晰的脸。
“连灯都同意。”她说。
陆司年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皮肤。“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答应?”林晚挑了一下眉,“我说的是你说我听。你耳朵是不是不太好。”
陆司年低下头笑了,松开她的手腕,又极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去。他的手心是热的,暖意从指尖传过来。林晚没有挣开。
“走吧,”她侧过身朝小区门口抬了抬下巴,“送到这里就行了。”
“我看着你进去。”
“行。”
林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从深色的夜里拎了出来。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大学门口,也是这样的灯光,他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把一袋热豆浆塞到她手里。那个画面和眼前重叠了一下,又分开。
“明天九点项目周会,别迟到。”她说。
“知道了,林组长。”
林晚转身往小区里走,门禁滴的一声打开,她的身影没入楼栋之间的暗影里。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回过头,隔着铁栅栏看见陆司年还站在路灯下,左手插兜,右手还保持着刚才牵她的姿势,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才转身朝车子走去。
她收回目光,按了电梯。进家门换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司年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林晚打热水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回了一个字:到。
对方秒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她盯着那个橙黄色的月亮图标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茶几上摊着白天那几份项目材料,最上面那页的边角还留着白天会议精神讨论时她画的流程箭头。她拿过笔,在页脚空白处随手写了一个日期,是今天。
写完她愣了一下,把那一小角纸折起来撕下,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走到阳台,推开窗。小区门口那盏路灯亮得很精神,周围的地砖被照得清清楚楚。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夜风带着桂花香,凉丝丝地拂过脸颊。
明天还有会,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待办事项,把窗关上,拉好窗帘,走进卧室。床头的加湿器吐出细细的白雾,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小会儿,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今夜小区门口那盏灯,应该会亮到天亮。
第十八章 空降之后的春天
三个月后的庆功晚宴设在城东的云庭酒店,铭川和盛远两边加起来来了将近八十号人,包下了整个三楼宴会厅。林晚到的时候,陈屿正站在签到处跟盛远的行政总监聊天,见她进来,抬手招了招。
“今天穿得挺精神。”陈屿递给她一杯香槟。
“甲方乙方都在,不能给铭川丢人。”林晚接过杯子,环顾了一圈会场。水晶吊灯打下来的光被桌面的白色桌布反射得柔和,舞台边的花篮从台前一直摆到钢琴旁边,落款有盛远集团,也有几家行业媒体。
周助理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座位卡:“林组长,你的位置在第二排靠左,和盛远那边陆总隔一条过道。”
林晚点头道了声谢。周助理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陆总今天下午改了三遍致辞稿,最后一遍是上台前十分钟才定稿的。”说完眨眨眼,转身忙去了。
晚宴七点开席,陈屿先上台致辞,总结了二期项目从立项到上线的关键节点,特别提到铭川团队在最后攻坚阶段连续奋战的事。台下掌声热烈,林晚跟着拍了几下手,余光扫到过道另一侧,陆司年正坐在那里翻手里的稿子,神情很淡,像是没在听台上说什么。
轮到陆司年上台时,宴会厅安静下来。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比平时多系了一条领带,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他站定,目光扫过全场,先从盛远团队讲到铭川配合,语速不快,数据清晰,台下的合作方代表频频点头。
讲到后半段,他停了停,翻过一页稿子。林晚注意到他翻过的那页背面是空白的。
“最后说两句。”陆司年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群,准确落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这个项目能做成,有一个人起了关键作用。铭川项目组林晚,从对方需求梳理到风险预案,每一版方案都做得非常扎实。盛远这边几次推倒重来,她没有一句抱怨,带着团队重新跑数据。感谢林晚。”
掌声响起来。陈屿在台下朝林晚举了一下杯子。
陆司年没有马上离开话筒,他等掌声落下去,又开口:“还有一句是我个人想说的。五年前你等我,我没敢回头。五年后你往前走了,我拼命追上来。谢谢你愿意让我追。”
宴会厅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更响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周助理站在台侧,两只手拍得最快,脸上笑得毫无保留。陈屿隔着两张桌子朝林晚这边举了举杯,微微颔首,眼神坦荡温和,然后自己先喝了一口。
林晚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手里的香槟杯贴着桌布边缘。她看着台上的陆司年,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隔着整个宴会厅对视了几秒。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稿子叠好,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走下台回到座位。
晚宴后半程是自由交流,林晚被几个合作方的市场负责人拉着聊了下半年的推广计划,等她应付完一圈,宴会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她拿上包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电梯口,陆司年靠墙站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扣。
“等我?”林晚走过去按了电梯。
“周助理说你喝了三杯香槟,我看看你还能不能走直线。”
“三杯香槟不至于。”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林晚按了一楼。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你刚才台上那些话,稿子上有吗?”林晚问。
“没有,临场加的。”
“胆子挺大。”
“怕什么,项目做成了,合作方不会因为我说两句实话就撤单。”陆司年侧过脸看她,“倒是你,陈屿刚才冲我笑了一下,那意思我懂。”
林晚挑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他放心了。”陆司年说,“我看得出来,他之前对你有好感。”
电梯到一楼,门缓缓打开。酒店大堂的灯光比宴会厅更亮,中央的旋转门匀速转着,外面街道的夜色从玻璃里透进来。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大门,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迎面扑来。马路对面的高架上堵着几辆车,尾灯连成红色的一串。陆司年没有叫车,林晚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那五年的账怎么算?”林晚忽然开口。
陆司年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我说,你消失五年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晚目视前方,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谈一件公事。
“用后面五十年还。”陆司年说。
林晚嗤笑了一声:“谁要你五十年。”
“那先试用一年。”陆司年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句话。
林晚没再说话。走过街角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往旁边一伸。陆司年的手几乎同时递过来,掌心相贴,十指扣住。他的手指微凉,但握得很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街角的霓虹灯牌是果绿色的,映在他们的肩膀上,又慢慢被身后红色的招牌取代。路灯下影子一前一后,又被走得越来越整齐的脚步踩成一排。
走出十几步远,林晚回头望了一眼。云庭酒店的玻璃幕墙已经缩成一小片亮块。往左看,是盛远集团那栋楼顶部还亮着的logo灯;往右看,铭川科技的写字楼在另一条街上,格子窗里也有几盏灯没关。
两栋楼隔着几条街道,灯光各自亮着,谁也不比谁暗。
林晚收回目光。陆司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街角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又被沿路的灯光一圈一圈推开。两个人走进前面的光里,手始终牵着。
陆司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戳穿她那句“谁要你五十年”里藏着的一点松动。街边一家花店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娘正往门口桶里插剩下的几束洋桔梗。林晚多看了两眼那桶花,脚步慢了半拍。
“喜欢?”陆司年顺着她的视线问。
“只是觉得那颜色好看,绿白相间,干净。”
他没松开手,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扫了花桶边贴的收款码,跟老板娘说了一句“那把洋桔梗”。老板娘包花的时候陆司年才松开林晚的手去接,再回来时把花递到她面前。
“庆功宴上没人给你送花,我补一束。”
林晚接过来抱在怀里,花瓣上还带着点水汽,凉凉地贴着胳膊。她低头闻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陆司年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重新并排走起来。
拐过第二个街角,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几个小孩踩着滑板在喷泉池边追逐,水花溅在石板上,路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雾。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到家报个平安,明天见。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陈屿?”陆司年问。
“嗯。”
“他这人不错。”
“是不错。”林晚抱着花往前走,语气坦然,“所以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陆司年没有追问细节,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喷泉池边的灯带是暖白色的,一圈一圈映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被拉长又缩短。走到广场尽头时,林晚忽然停下,侧过身看着陆司年。
“试用期期间,你得从盛远食堂给我带早餐。”
“行。”
“我不吃香菜。”
“记住了。”
“还有,”她抬起下巴,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要是再消失一次,我连试用期都不给你。”
陆司年低头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不会了。”他说,“后面五十年,你赶我我都不走。”
林晚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手里的洋桔梗轻轻晃着,花瓣蹭过陆司年的袖口。两个人走进小广场尽头那片灯光里,身后喷泉的水声渐渐远了。远处铭川和盛远的两栋楼还亮着各自的标志灯,一高一低立在夜空中,灯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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