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蜥蜴
林薇的卧室里有一个恒温箱,长一米二,宽六十厘米,玻璃门上贴着半透明的温控膜。那是老周八年前亲手做的。老周是她的男朋友,学动物学的,毕业后没做本行,去了一家装修公司画图纸。但他骨子里还是爱这些东西。恒温箱里的加热垫、温控器、UVB灯管,都是他一件一件淘回来的。
里面住着一条蜥蜴。
林薇叫它“老周”,跟男朋友一个名。男朋友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他说:“你叫它老周,那我是谁?”林薇说:“你是大老周,它是小老周。”那时候他们刚住在一起,租了城中村一间农民房,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做饭。小老周就趴在恒温箱里,睁着两只金黄色的眼睛,看他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小老周是林薇在花鸟市场买的。那天她本来想买一只仓鼠,笼子和木屑都看好了,路过爬宠店的时候,看见橱窗里趴着一条蜥蜴。绿褐色的身体,背上有一排锯齿状的鬣鳞,脑袋钝圆,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块有生命的石头。她站住了。店主说这是鬃狮蜥,温顺,不咬人,吃菜也吃虫。她犹豫了三天,第四天回去把它买了下来。
老周说,鬃狮蜥能活十年左右。八年来,它从小小一条长到胳膊粗细,从巴掌大的透明塑料盒搬进了老周亲手打的恒温箱。林薇每天给它喂菜叶、面包虫、偶尔几只蟋蟀。它喜欢在加热灯下面摊开身体,四肢舒展着,下巴搁在木头上,一动不动地晒。林薇有时候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它凉凉的,鳞片贴着皮肤,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老周说,爬行动物不会有感情,只是本能地寻找热源。林薇说,我知道。但她还是把它放在肚子上,看它慢慢闭上眼睛。
八年来,小老周从未生过病。它安静、规律、不吵不闹。冬天开加热垫,夏天调低温度,每天喂食,每周清理一次箱子。林薇的生活也像它一样,安静、规律。她三十三岁那年和大老周结了婚,搬进了现在这套小两居。小老周跟着他们搬了三次家,恒温箱放在卧室窗台旁边,那是整间屋子里阳光最好的位置。
问题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小老周开始不吃东西了。林薇把菜叶撕碎了放在食盆里,它连看都不看。面包虫用镊子夹到它嘴边,它把头扭开。以前它最喜欢蟋蟀,林薇每次把蟋蟀放进箱子里,它就猛地一抬头,追着跑,舌头一弹一只。现在蟋蟀在它面前爬来爬去,它眼皮都不抬。
但它精神还好。白天照样在灯下晒,晚上照样闭眼睡。只是不吃东西。林薇急了,上网查,有人说可能是温度不对,有人说可能是缺钙,有人说可能是老了。鬃狮蜥的寿命八到十年,它已经八岁了。林薇想到“老”这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她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事。小老周的背上,那道锯齿状的鬣鳞,开始变了。原本是整齐的一排,像梳子的齿。现在那些齿慢慢往两边分开,变成了两排。左边一排,右边一排,中间留出一道空隙。空隙里的皮肤颜色也变了,原本是绿褐色,现在泛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
她把这事告诉老周。老周凑过来看了半天,说:“可能是蜕皮没蜕干净。你帮它泡泡温水。”
她照做了。温水泡了半小时,小老周没有蜕皮。那些变化还在,而且越来越明显。两排鬣鳞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宽,暗金色的光泽越来越亮。它开始频繁地张嘴,不像以前那种偶尔的哈气,而是持续地张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什么。
林薇决定带它去看兽医。
城里的异宠医院不多。她查了半天,找到一家评价不错的,在城西,坐地铁要一个小时。她找了个纸箱,垫了毛巾,把小老周放进去。它趴在毛巾上,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纸箱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比她记忆中轻了很多。
兽医姓孙,三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诊室里挂着好几张爬行动物的解剖图。林薇把纸箱放在诊台上,打开盖子。小老周趴在里面,绿褐色的身体蜷着,像一块不太规则的石头。
孙医生戴上手,把它从箱子里捧出来,放在检查台上。他先看眼睛,再看口腔,然后翻过来看腹部。他用手指按了按它的腹部,软软的,没有硬块。他又按了按它的四肢根部,肌肉量明显不足,但骨架还在。
“体重掉了不少。”孙医生说,“上次称是什么时候?”
“没称过。但我抱着感觉轻了。”
孙医生点了点头,继续检查。他把小老周翻过来,看它的背部。当他看见那两排鬣鳞之间的暗金色空隙时,手停住了。他凑近了看,又退后一点看,然后把眼镜推上去,拿手电筒照着那道空隙。
他的手开始抖。
“怎么了?”林薇问。
孙医生没回答。他拿了一根棉签,蘸了生理盐水,轻轻擦拭那道空隙。棉签擦过去,空隙表面的那层暗金色光泽被擦掉了一点,露出底下新鲜的、粉红色的组织。孙医生拿放大镜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放大镜,退后一步,靠在墙上。他的脸有点白。
“怎么了?”林薇又问了一遍。
孙医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诊室门口,把门关上。然后他回到检查台前面,把眼镜戴好,深吸了一口气。
“林女士,”他说,“你养了它八年?”
“八年。”
“你每天晚上都把它放在你旁边睡?”
“它喜欢暖和的地方。我肚子上暖和。”
孙医生闭了一下眼睛。他转过身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图鉴,翻到某一页,放在林薇面前。那一页上画着一条蜥蜴,绿褐色的身体,背上一排鬣鳞,跟小老周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鬃狮蜥,”他说,“普通鬃狮蜥。成年体长四十到六十厘米。你这条,刚才称了,五十八厘米,在这个范围内。”
他又翻到另一页。这一页上的图画着另一种东西。身体形状相似,但背上的鬣鳞是两排,中间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体长标注是——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厘米。
“这是……”林薇的声音卡住了。
“这是斑纹龙蜥,”孙医生说,“一种只存在于记载中的爬行动物。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一九三七年,在湘西的深山里。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活体。学术界目前把它归类为‘疑似灭绝’。”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薇的眼睛。
“它的幼体,跟鬃狮蜥的成年体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背上鬣鳞的数量。幼体只有一排,成年之后会分裂成两排。林女士,你这条蜥蜴……”
他指了指检查台上的小老周。它正张着嘴,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它不是鬃狮蜥。它是一条斑纹龙蜥的幼体。而斑纹龙蜥,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成年体长是一米二到一米五。它的咬合力可以咬碎人的骨头。它的唾液里含有一种神经毒素,目前没有血清。”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林薇听见空调嗡嗡地响,听见走廊外面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它……咬过我。”她轻声说,“刚买回来那年,我给它喂食的时候,它咬过我的手指头。没破皮。”
孙医生看着她。“那时候它才多大?”
“巴掌大。”
“幼体的毒素浓度很低。而且斑纹龙蜥的毒素,只在成年期才完全激活。”
林薇看着检查台上的小老周。它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它跟了她八年,睡在她肚子上,吃她喂的菜叶和蟋蟀。它从来没有咬过她,除了那一次。它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它只是安静地、缓慢地生长着。
“如果它成年了,”林薇问,“会怎样?”
孙医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把一条斑纹龙蜥养到成年过。学术界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建议你尽快联系相关的野生动物保护机构。这东西如果真的是斑纹龙蜥,那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大事。至于你……你不能再把它放在家里了。”
林薇把小老周装回纸箱里。它还是那样,趴着,一动不动。她抱着纸箱走出诊室,孙医生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走到地铁站,上了车,抱着纸箱坐在角落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纸箱一眼,大概以为她抱着一只猫。
回到家,她把纸箱放在桌上。老周还没回来。她打开纸箱盖,小老周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样,金黄色的,半睁半闭。它张了张嘴,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林薇伸出手,把它从箱子里捧出来。它凉凉的,鳞片贴着她的手心。她把它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它慢慢地,慢慢地,把下巴搁在她的肚脐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薇没有打电话。那天晚上,大老周回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小老周还在恒温箱里,开着加热灯,趴在木头上晒。它还是不吃东西,只是晒着,张着嘴,背上的暗金色纹路一天比一天亮。
林薇知道它总有一天会成年。她知道它会长到一米五。她知道它的唾液里会有致命的毒素。她知道它可能会咬她,可能会伤她,可能会变成一种她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但她还是每天把它放在肚子上。它凉凉的,沉沉的,趴在那里,不动。她摸着它背上的两排鬣鳞,摸着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它张嘴的时候,她看着它粉红色的口腔,里面没有牙齿,舌头细细的,卷着。
它跟了她八年。它还会跟多久,她不知道。但她没有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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