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失明邻居13年,他76万给外甥,9天后银行来电让我办手续
老周住我隔壁,302,我住301。
我们做了十三年邻居。说是邻居,其实比亲戚还亲。老周五十八岁那年瞎的。糖尿病并发症,眼底出血,一夜之间看不见了。他老婆早走了,没孩子。有个外甥在省城,一年来不了一趟。他一个人窝在屋里,买菜做饭都成问题。我那时候刚搬过来,三十出头,在楼下开个小五金店。有天看见他摸着墙下楼,摔在单元门口,膝盖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我把他扶起来,他攥着我的手,说“谢谢”。就这两个字。我说“没事”。第二天我给他送了一碗面。第三天我帮他把家里的电灯泡换了。第四天我领着他去了一趟菜市场。后来就成了习惯。每天早上我把菜买好,挂在他门把手上。中午我给他带一份饭。晚上我关店之前去他屋里坐一会儿。他说“小陈,我欠你的”。我说“欠什么,邻居嘛”。
这一“邻居嘛”,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我给他换了六台收音机。他眼睛看不见,耳朵灵。整天听广播。新闻。戏曲。评书。有时候听我说话。我坐在他旁边,跟他讲外面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街上新开了什么店。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他听得认真,有时候笑,有时候叹气。他说“小陈,你就是我的眼睛”。我说“那你得给我开工资”。他笑了。他的笑很轻,嘴角往上弯,眼睛不动。他眼睛早就不会动了。
十三年里,我带他去了四十七趟医院。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每一次都是我用三轮车蹬着他去。他坐在车斗里,裹着棉袄,戴着我给他买的毛线帽。帽子是蓝色的。他看不见颜色,可我跟他说“蓝色好看”。他说“那就蓝色”。他住院的时候,我白天看店,晚上陪床。折叠椅太窄,我睡不好。他半夜起来上厕所,我扶着他。他说“小陈,你回去睡”。我说“你摔了怎么办”。他说“摔了就摔了”。我说“你别废话”。他不说了。攥着我的手。他的手干瘦。凉的。可攥得紧。
十三年里,他外甥来过几趟?我数得清。第一年来了两趟。第二年来了三趟。第三年来了两趟。后来一年一趟。后来两年一趟。后来三年没来。最后一次来是四年前,待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跟我说“陈哥,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他说“我舅那个人脾气怪,你多担待”。我说“他不怪”。他笑了笑,走了。再没来过。
老周从来不提他外甥。我有时候嘴欠,问“你外甥最近打电话没”。他说“打了”。我说“说什么了”。他说“让我保重身体”。我说“还有呢”。他说“没了”。我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可我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就一下。
去年冬天。老周病了。这次病得重。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他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小陈,我那点钱,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密码是我生日。你帮我记着”。我说“你别跟我说这个”。他说“你记着”。我说“行”。他糊涂的时候喊“妈”。喊“老婆”。喊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大概是以前的人。我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越来越凉。
腊月初八。他走了。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十三年。你伺候了我十三年。我没给你一分钱。可我记着。我都记着”。我说“你别说了”。他说“我那个外甥。我给他留了七十六万。在存折上。你帮我给他”。我说“行”。他说“你别怪我”。我说“不怪”。他说“你嘴上说不怪。心里怪我”。我说“没怪。你的钱。你想给谁给谁”。他说“小陈。你是个好人”。我说“你别给我发好人卡”。他笑了。然后闭了眼。再没睁开。
我给他办了后事。花了八千多。我自己出的。他外甥来了。一个人。穿了一件黑夹克。站在灵堂里。鞠了三个躬。没哭。坐了一会儿。问我“我舅那个钱”。我说“在床底下。铁盒子。密码他生日”。他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存折。看了一眼。揣进兜里。说“谢谢陈哥”。走了。没问我花了多少钱。没问我这十三年怎么过来的。没问一句“辛苦”。就走了。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老周的遗像。黑白的。他年轻时候照的。那时候眼睛还看得见。笑着的。我看着那张照片。没哭。可我站了很久。后来我把灵堂收拾了。把花圈退了。把挽联撤了。把屋子打扫了一遍。然后我坐在他床上。看着这个屋子。收音机还在。他听过的评书还在。评书机里那个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可人不在了。我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我回了自己屋。
那之后我照常开店。照常买菜。照常过日子。可每次路过302。我会停一下。看看那扇门。关着的。锁着的。没人了。
第九天。银行打电话来。一个女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我说“是”。她说“我这里是建设银行城西支行。有一笔业务需要您来办理一下”。我说“什么业务”。她说“周德厚先生生前在我们行设立了一个保险箱。指定您为唯一授权开箱人。请您携带身份证和关系证明前来办理”。我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保险箱”。她说“周先生在我们行租了一个保险箱。租了十几年了。他走之前来办了一个授权变更。把开箱人改成了您”。我说“他什么时候改的”。她说“去年冬天。具体日期是十二月十七号”。十二月十七号。老周走之前半个月。他那时候已经下不了床了。他怎么去的银行?我问。她说“他是委托我们行的客户经理上门办理的。我们经理去了他家。他签了字”。我说“他签了什么”。她说“授权变更书。指定您为唯一开箱人。在他身故后生效”。我攥着手机。站在五金店门口。街上有车经过。有人说话。有小孩在跑。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去了银行。带了身份证。带了户口本。带了老周的死亡证明。客户经理带我去了保险箱室。一个铁柜子。她拿了两把钥匙。一把她的。一把我的。我打开柜门。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我拿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存折。我的名字。存了七十六万。开户日期是十三年前。我搬来的那一年。第一笔存了五千。后来每个月存一点。有时候一千。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五百。存了十三年。最后一笔是去年十二月十号。存了两千。余额七十六万三千四百块。存折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老周的字。歪歪扭扭的。他失明之后练的。用尺子比着写。一笔一划。
“小陈。这钱是给你的。我骗了我外甥。我说钱给他。其实钱早就存你名下了。你别怪我骗他。他四年没来看我。你伺候了我十三年。我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不好意思说。我说不出口。我这个人。嘴硬。可我心里有数。你拿这个钱。把五金店扩大一下。你那个店太小了。我听见你搬货的时候老喘。你别累着。找个帮手。还有。你闺女明年上大学。学费够了。你别省。你这个人。老省。省了一辈子。吃好点。穿好点。别跟我一样。瞎了才后悔。小陈。我走了。你别哭。你哭了我看不见。可我听得见。你哭的时候。鼻子抽抽的。我知道。所以你别哭。你笑。你笑起来。好看。老周。”
我攥着那张纸条。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哭了。没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客户经理站在旁边。没说话。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了。擦了擦。站起来。把存折揣进兜里。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出了银行。外面在下雨。毛毛雨。我没打伞。站在雨里。仰着头。雨水打在脸上。跟眼泪混在一起。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进了302。开了灯。坐在老周的床上。收音机还在。我打开。里面在放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老周最爱听的。我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老周。钱我收到了。你放心。我不哭。我笑”。我笑了笑。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外面雨还在下。可我觉得。屋子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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