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熙宁年间,洛阳天津桥附近,一名商人拿着写有“巳”字的纸片,登门拜访邵雍。来客原本只是想试探这位布衣名士,没想到邵雍看了一眼,便说:“巳为蛇,你家中近日当有蛇事。”
商人皱了皱眉。
“先生家中并无蛇,院墙也修得严密。”
邵雍没有争辩,只把纸片推回去,淡淡说道:“象不一定已经发生,也可能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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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问答后来被写进许多易学故事,越传越神。商人回家不久,果然有一位从岭南来的朋友登门,带来数条腌制好的蛇,作为馈赠。所谓“家中有蛇”,并非蛇从墙角爬出,而是蛇以礼物的形式进入家门。
故事是否每一处都可靠,后人无法完全核验。但它很能说明邵雍在北宋士人心目中的形象:他不是普通的街头术士,而是能够把一个字、一件小事,与人的处境和即将发生的变化联系起来的学者。
邵雍,字尧夫,谥号康节,生于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也就是1011年。关于他的出生地,史籍记载与后世传说并不完全一致,通常认为他祖籍范阳,早年随父迁居共城,后来长期生活在洛阳。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关于他出生时的那些故事。
民间传说说,邵雍出生前,他的母亲进山时遇到一只异常高大的猿猴。当天夜里,邵家屋外又聚集了许多乌鸦,叫声持续很久。孩子降生之后,乌鸦突然散去,乡里人便把这些事情解释成“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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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故事在古代人物传记中并不少见。名人出生前后,常被附会异象,既是乡民对未知的解释,也是在人物成名之后,人们为其经历补上的神秘开端。邵雍的乌鸦传说,未见于所有早期可靠材料,不能当作确凿史实,只能看作后世关于他的民间叙述。
有意思的是,这个传说与邵雍后来长期远离仕途中心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巧合。少年时期的邵雍并没有沿着寻常士人的道路迅速求取功名。他读书很勤,却不满足于只在经书章句上寻找答案。
他关心的不是一句话怎样解释,也不只是文章怎样写得漂亮,而是天地为什么运行,阴阳怎样变化,人事能否从某种秩序中得到说明。
这在北宋并不算离经叛道。宋代士大夫普遍重视义理,周敦颐谈太极,张载讨论气与天地,程颢、程颐兄弟探究天理。邵雍所走的路稍有不同,他更多借助《周易》中的卦象、数字和方位,试图建立一套解释宇宙与人事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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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他曾把大量时间用在读书和思索上。书读得越多,疑问反而越多。仅凭个人揣摩,始终难以贯通,于是他开始外出游历,寻找能够真正指点自己的人。
这次求学经历,使他结识了李之才。
李之才是北宋时期研究《易》学的重要人物,曾任官职,也有较深的象数修养。邵雍跟随他学习,接触到《河图》《洛书》以及先天八卦等内容。对邵雍来说,这并不是增加几种占卜技巧,而是获得了一种新的思考方式。
在这种思路中,数字不只表示多少,方位也不只是地理位置,声音、颜色、时间、动静,都可以成为观察事物的入口。一个具体的“象”,被认为可能与更大的秩序相互对应。
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套古人整理复杂信息的方式。当然,它和后来的自然科学并不是同一种知识体系,也没有现代实验意义上的验证方法。可是放回北宋,面对天文、历法、政治和人生祸福等问题,象数之学确实为一部分士人提供了理解世界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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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雍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没有把《易》只当作占卜书,而是把它提升到宇宙论和历史观的层面。他提出“元会运世”等说法,用很大的时间尺度解释王朝兴替与社会变化,并在《皇极经世》中展开自己的历史哲学。
这部书并不是一部简单预测吉凶的秘籍。书中试图将天地运行、社会变迁与历史周期联系起来,规模相当庞大。后世有人把其中的数字推演当作预言,也有人把它看作宋代知识分子试图建立宏大解释体系的成果。
邵雍本人一生并不热衷于官场争逐。他曾受到举荐,也曾得到朝廷任用的机会,但长期保持着较强的独立性。嘉祐年间,他迁居洛阳,在城中购地筑屋,名为安乐窝,常与司马光、程颢、程颐等人交往。
司马光并非只把他当成会算卦的人。两人交往,更重要的基础是学术与人格。邵雍虽没有显赫官位,却在洛阳士人圈中拥有很高声望。有人称他为“先生”,也有人把他的言论记录下来,视作讨论天理、人事和历史的重要材料。
至于后世常说的“梅花易数”,情况需要谨慎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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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存《梅花易数》通常被归于邵雍名下,书中讲到以时间、声音、文字、动静和外物取象,再配合八卦、五行、生克进行判断。可是这部书的成书、流传和整理过程较为复杂,未必就是邵雍亲笔留下的完整著作。把书中所有内容都直接当作邵雍原话,证据并不充分。
不过,后世把这种取象方法与邵雍联系起来,并非完全没有原因。邵雍确实重视“象”与“数”,也确实留下过一些以日常小事触发判断的故事。最著名的材料,多见于后来的笔记和易学著作,真实性不能一概而论,却反映出人们对他思维方式的理解。
例如“巳字断蛇”的故事,关键不在于邵雍是否亲眼见到那几条蛇,而在于“蛇”这个象如何被解释。它可以指真正的动物,也可能指带有蛇的物品、礼物,甚至是与蛇有关的人事。
这就给判断留下了很大的弹性。判断者既要熟悉卦象,也要了解来客的身份、处境和当时环境。若只会背诵对应关系,未必能够作出合乎情境的解释;若观察细密、善于揣摩,又容易让旁人觉得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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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则故事中,一名商人写下“子”字,询问近来的生意。邵雍说:“子属水,又有生发之意,近期经营当有所得。”
商人问:“件件都能顺利吗?”
邵雍答道:“顺势而行,获利可期。”
后来这名商人据说生意颇为顺遂。这样的记载既可能包含真实片段,也可能经过后人加工。古代笔记喜欢记录奇闻,传播过程中,含混的判断往往会被改写成十分准确的预言。
所以,所谓“无人能解”,不能理解为书中藏着一条绝对神秘的公式。更准确地说,后世能够看到它的术语、卦例和推演规则,却很难复原邵雍本人长期读书、游历、观察和思考形成的整体判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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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一个字,不同的人可以取出不同的象;同一个卦,不同的处境也可能有不同解释。规则存在,解释却并不固定。它更像一种古代的象征语言,能否说得通,取决于使用者如何把文字、环境与人事连接起来。
邵雍最重要的影响,也许并不在于他是否真的能够预测某件小事,而在于他把象数之学推向了更高层面。他关心历史怎样变化,社会为何盛衰,个人命运与时代秩序是否存在联系。这些问题,远比替人判断一件礼物更大。
宋代士大夫对他的评价,也正是在这里分出层次。民间更愿意记住“看字知蛇”“一语断财”的故事,士人则更重视《皇极经世》以及他对《周易》的重新阐释。一个名字,因而同时出现在街巷传说和学术讨论之中。
邵雍晚年身体渐弱,仍居洛阳。熙宁十年,也就是1077年,他病重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司马光、程颢、程颐等人与他有交往,后来留下的文字中,也多有对其品格和学问的追忆。
值得一提的是,邵雍并不是被当时所有人视为神异人物。他的学说本就存在争议,象数推演也不可能得到所有士人的认可。有人欣赏其深思,有人认为他的体系过于繁复,还有人对以数字解释历史的方式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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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恰恰使他更接近一个真实的北宋知识分子。他既有强烈的形上追问,又有具体的生活趣味;既谈天地大道,也会观察一声鸟鸣、一件礼物和一个陌生人写下的文字。
那座洛阳城中的安乐窝,后来成为邵雍形象的重要象征。这里没有显赫府第,也没有权臣车马,却聚集过不少士人。清谈、读书、论《易》,构成了他晚年生活的主要内容。
关于乌鸦满院的出生传说,无法替他证明什么;关于梅花易数的诸多占例,也不宜全部视作历史事实。真正可以确认的,是邵雍凭借《周易》、象数和历史思考,在北宋思想史上留下了独特位置。
他留下的文字可以整理,卦例可以传抄,取象的方法也能被后人反复研究。可是,一个人在数十年间积累出的观察习惯、判断尺度和学术气质,终究不是几页口诀可以完整交接的。也正因此,邵雍死后,他的名字一直在学者与民间传说之间来回出现,既像一位思想家,也像一位始终没有被完全拆解的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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