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仅剩0.4元,同事却领走100万,领导劝我续签,我淡笑不签,公司160亿估值与我无关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银行到账短信。
我正对着电脑改第三版方案,顺手划开看了一眼——到账金额:0.4元。
摘要写着“年终奖金”。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遍,小数点前头是个孤零零的零,后面跟着个四。0.40。我划回消息列表,上个月工资到账是八千三百多,扣完五险一金,这个数我熟。年终奖平时没动静,一到账就发短信,这回它到了。
对面工位的周明远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轮子碾过地毯发出闷响。他举着手机朝饮水机那边走,嘴角压不住,路过我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
“哎,你到账没?”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看看我的。”他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楚,“嚯,一百万整。”
饮水机那边传来倒水声。我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
隔壁桌的张丽从隔断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在我和周明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她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没往嘴里送。
“真假的?”她问周明远。
“财务发的还能假。”周明远端着杯子走回来,经过张丽那边又补了一句,“可能看项目贡献吧。”
这句话像随口说的,也像特意说的。
我继续改方案。第三版方案是个新客户的品牌全案,我从十月中旬跟到现在,比稿赢了之后落地执行,周明远半路加进来负责其中一块渠道投放。他做的那部分,昨天刚被我退回去让他重做——数据口径不对,跟客户确认过的预算模型对不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那嗡声今天听着格外清晰,像有人在隔壁一直按着低音键。
我拿起手机去了趟洗手间。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十二月的风钻进来,扑在脸上刀子似的。我站在窗边翻了翻银行APP,点进交易明细,那笔0.4元安安静静躺在列表最上面,对方户名是公司全称,附言“2024年度年终奖金”。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碰见了赵姐。她是行政,手里抱着一摞新打印的合同,看见我就往边上让了让。
“小陈,正好。”她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递给我,“你的续签合同,王总让我顺路带给你,这两天签完给我就行。”
A4纸捏在手里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我翻了翻,职位、薪资、合同期限。薪资那栏比上一份涨了五百块。
“王总说跟你聊聊。”赵姐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半度,“你那个大项目做完,公司应该不会亏待你。”
她说完就走了,皮鞋跟敲着走廊的地砖,笃笃笃地远了。
我拿着合同回到工位,把它压在键盘下面。周明远正在跟张丽小声说话,我坐下的时候听见半句——“……反正今年这个算法,我也没看懂。”张丽没应声,饼干一直在手里捏着,碎屑掉在桌上也没管。
下午三点,王总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我工位旁边。他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块表我见过,去年公司周年庆他提过一嘴,说业绩达标就给自己买的。
“陈曦,来我办公室一下。”
他语气不重,甚至带点商量。我起身的时候把键盘下的合同抽出来带上了。
王总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一排文件柜顶上堆着几盒没拆封的茶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很久没浇水了。他先坐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年终奖收到了?”
“收到了。”
“多少?”他问得挺自然,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四毛。”
他点点头,好像这个数字在意料之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你别看这个数,今年算法跟往年不一样。公司整体估值上来了,C轮敲定了一百六十亿,但现金流卡得紧,年终奖是象征性的——重头在期权。续签合同里我给你加了期权池的份额,比上一轮多不少。”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表情介于诚恳和公事公办之间。我注意到他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首页写着“2024年终奖金分配方案(终稿)”,右下角有他的签字。
“周明远拿了一百万。”我说。
王总的手指停了一拍。他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小周那个情况特殊。他手里有资源,渠道那块你不管,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客户,今年光其中一家的投放就做了三千万。这钱是激励,也是绑定的手段——他要走,客户跟着走,你算算哪个划算。”
他顿了顿,翻开桌上那份文件,翻到某一页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一列表格,周明远的名字在第三行,年终奖金额那一栏写着1000000。
“你的贡献我也认。”王总把文件合上,“方案是你主控的,明年三月项目结项,到时候我给你单独申请一笔项目奖金。续签合同里我也写了,薪资涨五百,期权按新比例给。你再想想。”
窗台上的绿萝被空调吹得晃了一下,一片黄叶掉在窗台上,没人在意。我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份合同,纸张边缘被我攥得有点卷。
“王总,”我抬起头,“期权多少股,行权价多少,四年还是三年成熟,这些合同里没写。”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这些细节法务那边会出补充协议,先把主合同签了,其他好商量。”
“那如果我现在不签呢?”
他看了我几秒钟,手指重新在桌面上敲起来,一下一下,频率比刚才快。
“陈曦,你在公司三年了。”他换了个语气,像长辈跟晚辈谈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觉得这个数不太好看。但你要看长远——一百六十亿估值,哪怕你手里只有千分之一,那也是……”
“千分之一是一千六百万。”我替他把数算完,“但合同里没写千分之一,也没写任何数字。”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接上话。窗外有辆货车经过,引擎声闷闷地碾过楼下的马路,办公室的玻璃震了一下。
“这样,”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这边,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你先别急着决定。合同放你这儿,过完元旦再说。小周那个数你不要往外讲,薪酬保密你签过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拿着合同出了他办公室。
回到工位的时候,张丽已经把那半块饼干吃完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看见我坐下,小声问了句:“聊得怎么样?”
“让我再想想。”
“嗯……”她拖了个长音,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来滑去,“那个,陈曦,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小周报销了一笔招待费?”
我记得。一万二,说是请渠道方吃饭。发票开的餐饮,我审的时候觉得金额有点整,但周明远说分了好几次,财务没细究就过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又点开一个表格,“就随便问问。”
她不说,我也没追。但那天下午我注意到周明远接了一个电话,走到楼梯间去讲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手机扣在桌上,一直没翻过来。
快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来自之前离职的同事林瑶。她去年从公司出去自己做了个工作室,平时不怎么联系。
“听说你们年终奖发了?”
“发了。”
“你多少?”
我没回。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我有个朋友在C轮投资方那边做尽调,昨天跟我吃饭,提了一嘴你们公司的估值报告。你方便的话,出来聊聊?”
我站在电梯口,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楼道里其他公司的员工三三两两走出来,讨论着晚上去哪吃饭。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电梯。
下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林瑶发来一张截图。是公司近三年财务报表的节选,关键数据打了码,但她圈出了一行——2024年度管理费支出,同比增长了340%。
底下她附了一行小字:“这个增速,正常扩张解释不了。”
大堂的旋转门转了一圈,十二月冷风灌进来,我脖子后面一凉。我把那张截图放大了看,那行数字旁边有人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金属门板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手里捏着那份没签的合同。
手机再次亮起来,王总的微信:“陈曦,明天上午十点,投委会那边有个沟通会,你来旁听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投委会。旁听。那份没签的合同还卷在我口袋里。我问了一句:“什么议题?”
他回得很快:“C轮交割前的最后确认。”
三分钟后,他又补了一条。
“对了,小周明天也参加。”
街边的路灯忽然全亮了,橙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我站在公司楼下,风把合同页吹得哗哗响,我把它往口袋里按了按,掏出手机给林瑶回了一条。
“明天晚上,你那个朋友能一起吗?”
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能。老地方,七点。”
我走到路口等红绿灯,对面商场的巨幅LED屏正在滚动播放我们公司的品牌广告。三十秒的片子,最后五秒定格在“让每一分投入都有回响”的标语上。
绿灯亮了。我没动。
直到身后有人按了一记短促的喇叭,我才迈开步子,穿过马路。那条广告片已经切到了下一个客户,屏幕上换了一家奶粉品牌的广告,一家三口笑得整整齐齐。
上午九点五十,我到了十二楼会议室。
玻璃墙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长条桌,投影幕布放了一半,周明远坐在靠近投影那头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我熟悉的表格。上个月他让我审过的那份渠道预算表,数据没改,只是换了个封面。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没抬头。王总在桌对面冲我招了下手,指他旁边的空位。
“坐。”
桌上摆着几份打印材料,首页统一用透明文件夹夹着,封面上印着“C轮交割文件·内部审阅”。我翻开自己面前那份,目录第一页第三条写着:2024年度管理费用明细及说明。
翻到那一页。管理费总额比去年涨了三百四十个百分点,报表附注里写的原因是“渠道团队扩编及市场投放增加”。
对面投资方那边的人开口了。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的,四十岁上下,声音不高:“周总,渠道团队这边,新增人员成本占多少?”
周明远没马上回答,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切到下一页。
“人员成本占大头,具体数字我让HR那边补一份明细。”
“招聘节奏是什么样的?”细框眼镜又问。
“上半年集中进的,八个人分两批。”
我翻材料的动作停了。张丽昨晚那条微信还躺在我手机里,截图上的招聘发布时间我可以背出来——三月、七月、十一月,一共三条渠道岗位,最后一条挂到十二月还没撤,但从没招到过人。
“八个人里面,有几个还在职?”我问了一句。
周明远的笔停了一下。王总看了我一眼,很快转回去对投资方那边笑了笑。
“具体人员这边,陈曦不太清楚,她是品牌组的。”
“品牌组跟渠道组是分开的。”周明远接上,语气平和,“两边数据独立核算。”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材料。纸页上那些数字像一群排好队的蚂蚁,一个接一个往同一个方向爬。
会散了之后,我在电梯口碰见张丽。
她手里端着茶杯,站在楼道拐角的茶水间门口,看见我过来就侧了侧身,让我进去。茶水间的窗户半开着,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伸到四楼的高度,叶子掉光了,只剩灰扑扑的枝干。
“开完了?”她问。
“嗯。”
她拧开茶壶续了半杯热水,没走。隔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你上次问小周那笔招待费,后来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她划到一张发票截图,“十一月还有一笔,金额八千六,报销科目写的是‘渠道维护费’,但发票开的是这个。”
截图上是一家卷烟零售店的名字。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渠道维护买烟?”
“我不知道。”她把手机收回去,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那会儿帮他贴发票,多看了一眼。后来财务那边也没退,我就没管。今天他在会上说团队扩编的成本,我就觉得……你懂吧。”
她没再说下去,喝了口水。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响,水桶里冒了几个泡。
“你合同签了吗?”她问。
“还没。”
她点点头,端着杯子走了。皮鞋敲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笃笃地远了。
晚上七点,我和林瑶约在国贸后面那条巷子里的西餐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对面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的,穿驼色大衣,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美式。林瑶介绍:“沈姐,我跟你提过的,之前在C轮投资方做财务尽调。”
沈姐点了点头,没寒暄,直接从椅背上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你公司估值一百六十亿,C轮领投方是启明资本,对吧?”
“是。”
“我上个月刚从启明离职。”她把袋子推到我面前,没松手,“这里面的东西按理说我不该带出来。但我做尽调这两年有个习惯——每一份签字确认的数据,我都会存一份底稿。你打开看看。”
我翻开袋子,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表格,关键数字用铅笔圈了。管理费明细、应付账款账龄、关联方往来。
“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张供应商付款明细表。前十名的供应商里,有一家叫“远晖文化传播”,注册地在东莞,成立时间2023年11月,主营业务写着“品牌策划与推广”。2024年全年从这家公司采购服务的金额——九百二十万。
“这家公司你认识吗?”
我摇头。
“它的工商注册手机号,和你公司周明远的手机号,前八位一模一样。”
林瑶在旁边拧了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响了一声。
“还有,”沈姐翻到最后一页,“你们王总签字的付款审批单上,这笔钱的用途写的是‘渠道服务费’,审批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但发票开具时间是今年三月。先付款后开票,跨年挂账,典型的洗法。”
她说完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冷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为什么带这个东西出来。”她把档案袋拉回去,重新装好,“启明内部风控已经注意到这家公司了,但还没正式启动核查。按流程,如果C轮交割前发现问题,我有报告义务。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交割可能暂停。”
“意味着你如果签了那份续签合同,同时知情不报,后面追责的时候,你跑不掉。”
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是那首烂大街的《致爱丽丝》,音符一个一个蹦出来,和周围刀叉碰瓷盘的声音混在一起。我手里的叉子搁在盘沿上,没动。
林瑶碰了碰我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沈姐,那个档案袋,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她想了想。“我给你拍照。手机拍,不留底。”
她一张一张拍,闪光灯关了,只有屏幕的光照着桌上的文件。我看着她翻页的动作,忽然想起周明远半年前在茶水间跟我闲聊,说他在东莞有个表哥做文化传媒,以后有项目可以对接。我当时随口应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从餐厅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一声,是王总。
“陈曦,明天合同签了给我吧,法务那边催着归档。”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回。
三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小周今天会上表现你也看到了,公司需要能扛事的人。你那个项目结项后,我打算让你独立带组。”
我还是没回。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大衣下摆吹得翻起来。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我打开公司的内网系统,找到去年审周明远那笔招待费的审批记录。一万二。报销单上贴了三张发票,两张餐饮,一张是买烟的。我当时问了句“烟也算招待费”,他说渠道方那边的负责人抽这个牌子,算维护关系。我点了通过。
现在再看那三张发票,餐饮那两张的餐厅名字不一样,但发票流水号只差最后两位。同一台税控机开出来的。
我把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到家已经十一点了。打开门,屋里黑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幽蓝。我换鞋的时候踢到了门口堆的快递盒,最上面那个是上个月买的一件毛衣,拆了一半没来得及收。
我坐到客厅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条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没签的合同上。
我把手机里那个相册从头翻了一遍。张丽的招聘后台截图,沈姐拍的付款明细、供应商工商信息、审批单,还有我自己翻出来的发票流水号。拼在一起,周明远那家东莞公司拿走的钱,从去年到今年,一笔一笔,都在上面了。
这不是年终奖怎么算的问题。年终奖只是让这件事露出头的那根线头。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楼上有人在走路,咚咚咚,不紧不慢。冰箱嗡嗡地响着,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叹气。
我拿起手机,给王总回了一条。
“王总,合同的事我想当面聊,明天下午行吗?”
他回得很快:“行,两点,我办公室。”
然后我拨了张丽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张丽,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你帮我想想,远晖文化那家供应商,你经手过没有。”
那头安静了两秒。电视的笑声还在响,但她好像把音量调低了。
“远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又停了一下,像在翻什么东西。“陈曦,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你经手过,对吧。”
“经手过。”她说,“去年十一月,周明远让我帮他走一笔付款,说是渠道预付款,走的是供应商合同。我当时觉得奇怪,合同签的是三年的框架,但付款是一次性全款。我问了一句,他说是客户那边要求的,先付锁定资源。”
“合同上写的采购内容是什么?”
“写着‘品牌整合营销服务’。”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但是附件里什么都没有,清单是空白的。”
电视里的笑声突然又响起来,她大概没调稳。我听见她那边把遥控器按了一下,静了。
“陈曦,”她压低了声音,“那笔钱,是不是有问题?”
“可能吧。”我说,“明天我聊完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上。窗帘缝里的那条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大概是楼下的路灯到了定时。屋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茶几上那份合同还摊着,薪资那栏的“+500”在这个距离看,小得几乎看不见。我把它合上,压到那摞快递盒下面。
然后我翻开手机备忘录,把明天要问王总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列到第七条的时候,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只剩下冰箱在响。
付费卡点
下午两点,我敲了王总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打电话,抬手示意我坐。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黄叶还落在台面上,跟昨天一样,没人收拾。他对着话筒“嗯”了两声,挂掉,转过来看我。
“合同带了?”
“带了。”我把那份折了角的合同放在桌上,没翻开,“王总,签之前我想问清楚几件事。”
他靠回椅背,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说。”
“远晖文化传播,2024年从公司拿走了九百二十万。”
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一瞬间的空白,像电脑卡了一帧。然后他微微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桌沿上。
“你从哪听说的?”
“你别管我从哪听说的。你就告诉我,这笔钱采购的是什么服务,验收单在哪,交付物在哪。”
他沉默了三秒。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枝桠刮着玻璃,吱呀一声。
“陈曦,这些是财务和业务层面的事,你品牌组不涉及这一块。”
“我不涉及,但张丽经手过这笔付款。她说合同签了三年框架,全款一次性支付,附件清单是空白的。”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沈姐拍的那张付款明细表,“这张审批单上的签字,是你的。”
王总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嘴角动了一下。他没伸手拿手机,两个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像在算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
“昨天。”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意料之外,他可能以为我查了很久。
“所以你今天来,是要跟我说什么?”他的语气变了,公事公办那层皮松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警惕。
“我不签合同,”我把那份A4纸推回去,“理由是我不认可年终奖方案。这是我的书面意见。”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写了三行字:一,本人对2024年度年终奖金额及计算方式有异议。二,本人不续签劳动合同。三,本人申请于三十日后解除劳动关系。落款是我的名字和日期。
他拿起来看了两遍。
“你这些证据,”他把纸放下,声音压低了半度,“给谁看过?”
“王总你放心,我没发朋友圈,也没往大群扔。”我站起来,“我昨天去了趟国贸,见了你心里想到的那个人。具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启明那边风控下周启动核查,在这之前你还有时间自己理清楚。”
他猛地抬起头。“陈曦——”
“我不举报。”我打断他,“我也不讹你。你签过的字,你自己处理。我把我该拿的工资结完,该走的流程走完,咱们两清。”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绿萝又掉了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桌面上,这次他看见了,伸手把它拂到掌心里,捏了捏,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小周那部分,我不知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信吗?”我问。
他没回答。不算默认,也不算否认。他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转了两圈。
“你接下来去哪?”
“先休息一阵。”
“你要是改主意,合同可以留到月底。”
“不用留了。”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外面办公区的光涌进来,晃了一下眼,“王总,那个项目结项报告我周四发你邮箱。”
我走出去的时候,背后传来他拉开抽屉又关上的声音。金属撞金属,闷闷的一响。
周四那天下午,我把结项报告发给了王总,抄送了项目组全员。然后去行政领了解除劳动合同的确认单,赵姐递给我的时候没多问,只是把那份单子翻到签字页,指了指该我签的地方。
“签完给我,社保交到月底。”她说,又补了一句,“小陈,后面有需要开证明的,随时找我。”
我点点头。桌面上她那个大水杯泡着枸杞,一颗一颗浮在水面上,涨得圆鼓鼓的。
周明远那几天没来公司。有人说他被叫去启明那边谈话了,也有人说他请了病假。他的工位上的东西慢慢少了——第一天显示器没了,第二天抽屉里的杂物被收进一个纸箱,第三天桌面上的台历还翻在十二月那一页,只是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歪着,没人扶正。
张丽告诉我,远晖文化的那笔付款启动了内部核查,流程挂在王总名下,但具体跟进的是法务。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我说好,就楼下那家面馆。
两个人各点了一碗牛肉面。面汤很烫,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把手拢在碗边上暖着。
“我明年可能也走了。”她说,眼睛看着碗里浮起来的葱花。
“想好了?”
“没想好。但这事让我觉得,该给自己留条后路。”她抬起头,嘴角带点笑,又不太像笑,“你还记得我那天给你的截图吗?后来我查了,那八个人的社保,四个人是从远晖那边代缴的。”
我放下筷子。面馆里有人端着一碗面从边上挤过去,袖子蹭到了我胳膊,说了声抱歉。热气模糊了对面张丽的脸。
“也就是说,远晖不仅拿钱,还帮周明远养人。”
“嗯。我今天上午跟法务那个小姑娘聊了两句,她说核查范围扩大了,不光是付款,还有这四个人到底在哪上班、干什么活。”她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陈曦,你说这事最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肯定会有人兜不住。”
她没再问。我们沉默着把面吃完。她抢着结了账,说这顿她请,就当提前说再见。
周明远找我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我刚面试完一家做文化内容的小公司,从写字楼出来,手机响了。号码没存,但我认得前八位——和远晖文化工商登记的号码一样。
“陈曦,是我。”他的声音很平,背景里有车流声,像站在路边。
“有事?”
“能不能见一面,就聊几句。”
我想了一下,报了一家茶餐厅的地址,在朝阳门那边,离他远也离我远,夹在中间,谁都不用跑太久。
下午四点,茶餐厅里没什么人。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一杯冻柠茶,吸管没拆。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欠了欠身,又坐回去。半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胡茬,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不是以前那个每天换一件熨过衬衫的周明远。
“你喝什么?”他把菜单推过来。
“不用了,你说吧。”
他捏着吸管的包装纸,来回折了两道,又展开,又折。
“远晖那家公司,是我表哥的。”他开口,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折痕,“一开始就是正常的供应商,做渠道物料和推广。后来……后来单子做大了,有些钱走账方便,就多走了几笔。”
“多走了九百万。”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陈曦,我不是想跟你解释什么。你查到的东西,该交的都交了,我没话说。”他抬起头,眼神比之前沉了一些,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有别的东西,“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查?你本来可以签了合同,拿钱,跟我没关系。”
茶餐厅的玻璃门被人推开,风灌进来,我后脖颈凉了一下。
“因为那四毛钱。”
他愣了一下。
“如果年终奖给我发的是一万,我不一定会去翻账。但四毛。”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在凉玻璃上按了按,“四毛是在告诉我,我在这家公司里不值钱。不值钱的人,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吸管包装纸被他捏成了一个紧实的团,放在桌上,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石头。
“王总那边,”我站起来,“你把责任全推给他也没用,付款是你经手的,供应商是你表哥。法务查完是内部处理还是移送,不在我。”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陈曦,我们共事三年,我……”
“你什么?”
“算了。”他把那颗纸团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你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哎。”
我回过头。他还坐在卡座里,一只手扶着那杯没动过的冻柠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
“那四毛钱,”他说,嘴角弯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是财务那边系统默认的最小值。本来应该是零的,流程过不去,财务手动填了个0.4。”
我看着他。茶餐厅里有人在吃云吞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
“嗯。”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风比刚才更冷了。我沿着朝阳门那条街往北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路边有个环卫工在扫落叶,竹扫帚刷拉刷拉地刮着人行道砖。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解除劳动合同的确认单,折了两折,边角已经被我攥得发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瑶发来的消息:“启明那边正式启动核查了,内部消息,下周发函。”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重新揣进口袋。
绿灯亮了。
我没有马上走。站在路口看着对面那排商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糕点铺、药店、文具店、一家门口摆着两筐橘子的水果摊。有个小孩从水果摊边上跑过去,橘子在筐里轻轻晃了晃。
我想起那件拆了一半的毛衣,还在门口快递盒里搁着。回去的路上得把它拆完,天冷了,该穿了。
然后我迈开步子,跟着人流过了马路。
往家走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我拐进去买了一斤鸡蛋和一把小葱。收银台后面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声音很小,听不太清画面里那个穿西装的人说什么,只看见底下滚动的字幕里闪过“C轮”“交割”“供应商”几个词。
收银员把零钱和鸡蛋一起递给我,说了句:“天冷了哈。”
“嗯。”我把鸡蛋放进购物袋里,拎着往外走。
楼道里炖萝卜的味道比平时淡了些,三楼的邻居大概还没开始做饭。我爬上五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响着,那点幽蓝的指示灯从客厅看过去,像一颗一直亮着的小星星。
我把鸡蛋放进冰箱,洗了把手,从门口那摞快递盒底下翻出那件毛衣。拆到一半的领口,毛线还卷着,针插在线圈里没拔。
我坐到沙发上,把台灯拧亮,一针一针往回织。毛衣是浅灰色的,领口收了一半。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扫过又灭掉。冰箱在旁边嗡嗡地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织了大概半个钟头,领口收了针。我把它抖开看了看,大小差不多。站起来去卫生间试了试,袖子稍微长了一点,但穿着暖和。我对着镜子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折,走回客厅。
茶几上已经没有合同了,只剩遥控器和一杯凉了的水。我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重新坐回沙发里,伸手够过遥控器,开了电视。
晚间新闻刚过半,画面切到财经板块。主持人语速平稳地念着一条关于本地互联网企业融资的消息,公司名字我没听清。
我换了个台,是一档做菜的节目,教人炖排骨汤。主持人在往锅里放姜片,砧板上小葱切得整整齐齐。
我把遥控器搁下,起身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那把小葱。
夜还长,汤可以慢慢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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