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蒙山后沟子刮着干冷的风。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镰刀、杀猪刀在日头底下反着白光。老张头一条腿从蛇肚子豁开的裂口里伸出来,青灰色裤腿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脚脖子上几道勒出来的红印子,看着就疼。四下里没人出声,风把树梢吹得吱呀吱呀响,那股子腥味顺着风灌进嗓子眼,直让人翻胃。
老张头六十三岁,住蒙山脚下的石屋村,一辈子腿脚勤快,春挖野菜,秋摘野果,山上的山楂、柿子、野酸枣,哪片坡上有棵什么树,他闭着眼都能摸到。村里人都说老张头是山养大的,一天不进山,浑身不得劲。
卧虎石在后坡往上走二里地的地方,一块青灰色大石头斜插在土里,活像一只趴着的老虎。从老张头记事起,石头底下就盘着一条大黄蛇,蛇身粗得跟小腿似的,平时团成一堆,脑袋搭在石头上晒太阳,黄褐色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村里人管它叫老黄。
老黄是村里的老住户。九爷说他小时候上山割草,老黄就盘在那块石头上,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粗,但已经比寻常的蛇大出不少。几十年过去,九爷驼了背,老黄的个头也见长。九爷说,老黄一年年盘在石头上,把石头底下的土面磨出一个浅坑,下雨天水积在坑里,老黄就伸头去舔,舔完再盘回去,几十年都是这样。老黄从不祸害人,村里的鸡鸭散养在后坡,老黄要是饿了,叼一只走太容易,可从来没有。有人上山砍柴,路过卧虎石,老黄最多抬抬眼皮,慢悠悠把脑袋换个方向,连躲都不躲。有一年闹饥荒,村里有人动过抓老黄吃肉的心思,提着铁锹到了石头跟前,老黄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愣是没敢下手。后来他说,老黄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瞅得人心里发毛。
老张头和老黄算是老相识。他每年秋天摘野果,都要从卧虎石跟前路过。山楂树离石头三四米远,老黄盘在石头上,老张头蹲在树下捡果子,一人一蛇,各忙各的。有一回秋后天气好,老张头坐在石头边上歇脚,还跟老黄唠了几句,说老黄你比我岁数都大,我要是哪天不动弹了,你还在这儿趴着吧。老黄喉咙里咕噜一声,半闭着眼,尾巴尖扫了一下石头,老张头回家当笑话讲给媳妇听。
谁也没料到,老黄会有一天把老张头吞进肚子。
出事那天是霜降后的第三个晌午。老张头背个帆布袋子进山摘柿子,出门时在村口碰见王婶,王婶问了一句,今儿咋没见老黄在石头上趴着?老张头说,兴许换地方晒太阳了。这话谁也没放在心上。结果天擦黑,人没回来。儿子大柱披了件棉袄,打着手电往山上跑。
大柱顺着踩倒的草叶子找到卧虎石附近,远远瞅见老黄盘着的地方不对劲。蛇身中间鼓起一个大包,圆鼓鼓的,像硬塞进去半个麻袋,蛇头耷拉在石头边沿,眼珠子半睁半闭。手电照过去,大柱看见大包底下露出一截鞋底子,灰绿色的解放鞋,是他爹去年赶集买的那双。大柱腿一软,掉头跑回村里,连喊带叫,一村子人拿着镰刀斧头往山上冲。
到卧虎石跟前时天已经黑透,火把在风里忽明忽暗。老黄还盘在原地,蛇肚子上的包一鼓一鼓地动。有人喊砍蛇头,有人说不能乱动,伤了蛇不要紧,别把肚里的人捎带上。正吵着,杀猪的刘三挤到前头,蹲下身,拿杀猪刀在蛇腹上比划两下,咬咬牙,一刀顺着最鼓的地方划下去。
那一刀下去,所有人都愣住。按说剖开这么大一条蛇,血得蹿出来滋人一脸。可刘三划开蛇腹,一滴血没有。刀口翻开,里面的肉白花花一片,像煮过头的鸡胸肉,掰开看,连个血丝都找不着。刘三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汗珠子直冒,他回头看了大柱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众人举着火把围上去,看见老张头整个人蜷在蛇肚子里,衣服烂了,身上没见多少血,头发上挂着一层黏糊糊的透明东西。最吓人的是,老张头眼睛睁着,嘴唇发青,直愣愣盯着围上来的人,好半天,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冷。”
刘三又补了几刀,把裂口掰大,大柱伸手探进去,拽住他爹的胳膊,费了好大劲把人拖出来。老张头浑身上下湿透,那股腥味熏得人直往后退,人软得像一摊泥,站都站不住,大柱背起他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着冷。
刘三留在山上收拾蛇尸。他说那条蛇被剖开以后,从头到尾没扭过一下,连尾巴都没甩,眼睛一直半闭着,跟睡着了似的。他用脚踢了踢蛇脑袋,硬邦邦的,像是早就死了。刘三把蛇尸拖到山沟里挖坑埋了,压上一块板石,回家后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蛇肚子里头,怎么连点血星子都没有。
这事第二天就在村里炸开了锅。有人猜老黄岁数太大,老糊涂了,把老张头当成一口食儿。有人猜老张头那天蹲得离蛇太近,老黄受惊才动嘴。可两样都说不通。老黄在卧虎石底下盘了几十年,从没伤过人,更没吞过活物。要是真老糊涂,怎么偏偏挑老张头下手?老张头在老黄跟前摘了几十年果子,头一回挨这么近?这话说出去,连猜的人自己都不信。还有人说蟒蛇吞人之前,得先用身子把人缠住,勒断骨头才能咽下去。可老张头被拖出来时,身上除了几道红印子,连块青紫都没有,骨头也没事,就是浑身冰凉,体温低得吓人。这哪像被蟒蛇绞过?
村里几个上岁数的老人背地里直摇头,说老黄的事邪性,让后生少往卧虎石那边凑。老张头被抬回家里,院子里坐了一宿人,谁都不肯走,蹲在墙根底下小声嘀咕。第二天有人上山砍柴,宁可绕二里坡路,也不从卧虎石跟前过。
老张头躺在炕上,盖三床棉被还是喊冷,嘴唇青紫。村医来量了体温,35度2,翻来覆去查不出毛病,只能说是受了惊吓,开了几副安神药。小米粥熬得烂烂的端到跟前,老张头抿了一口就皱眉,说腥气,不喝了。大柱想起他爹爱吃山楂,去镇上买了两斤红山楂,老张头接过去,抓一把就塞嘴里,连核都不吐,嚼得咯吱咯吱响,眼睛直直盯着窗外。
到了第三天后半夜,大柱被动静惊醒。推门一看,他爹没在炕上,整个人蹲在墙角,光着脚,双手抱膝,脑袋埋进膝盖里,缩成一团。大柱喊了一声爹,老张头慢慢抬起头,眼珠子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别剖我,别剖我。”
大柱吓得后脊梁发麻,连夜把村医又叫回来。村医给老张头翻身子检查,掀开后背上衣裳时手猛地一哆嗦。老张头后背上起了一片一片暗黄色印子,形状跟蛇鳞差不多,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眼,不疼不痒,按下去不起包,颜色渗人。村医说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像湿疹不像过敏,劝大柱赶紧带人上县医院。大柱带老张头去了县医院,皮肤科大夫看了印子,拍了照片,又抽了血,说像某种色素沉着,但拿不准底细,让再去市里。老张头一听说要住院,当场从椅子上蹿起来,瞪着眼,说什么也不干,大柱只好又把人拉了回来。
打那以后,蛇尸也出了怪事。刘三把蛇尸埋在山沟里压了板石,过了两天有人上山砍柴回来,说板石被掀到一边,土坑空了,蛇尸不见了,坑底到卧虎石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拖痕,弯弯绕绕,到了卧虎石底下就断了。卧虎石周围的土面干干净净,连个爪子印都没有。这话传开,村里好几个晚上没人敢往后山去。刘三闭口不提,旁人问起蛇尸,他就摆手说别问了,脸色白得像张纸。
老张头失踪是第七天夜里的事。他媳妇一觉醒来,摸到旁边被窝早就凉透,吓得连哭带喊。大柱套上棉袄打着手电往后山跑,一路找到卧虎石,手电光扫过去,远远看见石台下面的石窝子里蜷着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正是他爹,光着脚,双手抱膝,头埋得低低的,跟那晚蹲在墙角的样子一模一样。大柱喊他,他不应;伸手拉他,他死沉死沉地坠着不起来。嘴里一直小声念叨什么,大柱把耳朵贴过去,听清了那三个字:“别剖我。”
打那往后,老张头再没提过进山的事,也不跟人说话,成天缩在炕角,一蹲就是大半天。后背上的鳞状印子时隐时现,去县医院查了两趟,也没查出个明确的说法。大柱那段时间夜夜做噩梦,梦见一条蛇缠住他爹,他拿着刀在旁不敢下手,一急就醒了,出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那座卧虎石,村里人谁也不敢靠近,石头上老黄盘了几十年的浅坑还在,坑底被磨得油光水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似的。
冬天头场雪落下来那天,有人远远看见卧虎石上白茫茫一片,雪底下有一团卷着的东西,黑乎乎,看着像蛇盘着的样子。等走近了,那团东西又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和石头上那个空落落的浅坑。
到了第二年开春,后坡上的草返青的时候,又有人远远看见卧虎石上一团黄褐色的东西,盘得整整齐齐,活像老黄还在那儿晒太阳。传话传回村里,没人敢去看。过了几天,那团东西又没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老黄到底去了哪儿,老张头后半辈子还能不能缓过来,没人说得清。打那以后,后山那片坡再没人去摘野果,山楂熟透了落了一地,烂在草窝子里。
注:故事仅为文学想象与传闻改编,内容虚构,不代表任何地方真实风貌,仅供娱乐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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