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正跟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旋转门。车门打开,我爸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他冲我招了招手,喊了一声“小妍”。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的林薇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她穿着新买的粉色羊绒短外套,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然后她摇下车窗,冲我爸笑了一下。
“师傅,开车。”
我爸愣在驾驶座门口,手还搭在车门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的同事们都停下了脚步,目光在我、林薇、我爸和那辆奔驰之间来回转。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情况”。
我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林薇,那是我爸。”
林薇从副驾驶探出半个头,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啊?对不起啊小妍,我看这车停在这儿,还以为是专车呢。你爸开奔驰啊?”
第一章 保温袋
那天的事,林薇用一句“误会”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她下了车,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笑着跟我爸说“叔叔不好意思”,然后踩着高跟鞋走回了公司大楼。同事们散了,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我站在奔驰旁边,从我爸手里接过那个保温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保温袋里是排骨汤,我妈炖的。我爸从城北开过来,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就为了给我送这袋汤。他今年五十八,退休两年,学会用导航之后特别爱开车出来转。那辆奔驰是他干了一辈子建材生意攒下来的,二手的,买了三年,保养得锃亮。他平时不怎么开,但每次给我送东西,都要开这辆车来。
“刚才那个姑娘是谁?”我爸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园区。
“同事。林薇。”
“挺不见外的。”
我没有接话。车子上了主路,我爸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跟他的性格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小妍,你在公司是不是不太顺?”
“没有。挺好的。”
“那姑娘坐进来的时候,你那几个同事的表情我都看到了。”我爸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你爸虽然退休了,但看人还是看得准的。那个姑娘,不是省油的灯。”
我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袋子还是热的,透过布料传来排骨汤的温度。车子经过一个红灯停下来,我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开车时有个习惯,等红灯的时候会敲方向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秒。
“爸,没事。就是同事,平时关系一般。”
“一般她敢拉开你爸的车门?”我爸摇了摇头,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前行,“小妍,你在那家公司干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了,还是普通职员?”
我低头看着保温袋上的拉链。银色的金属拉链,被我妈用久了,磨得发亮。我爸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某个我一直绕着走的位置。三年了,我还是普通职员。跟我一起进公司的林薇,已经升了主管,管着我们整个组。她比我晚来半年,但晋升比我快了两级。
“爸,我们公司晋升看业绩。”
“你业绩差?”
“不差。”
“那为什么升不上去?”
我没有回答。车子拐进我住的小区,我爸把车停在单元楼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很想藏但藏不住的东西。
“小妍,你从小到大都是个闷葫芦。在学校受了委屈不跟老师说,在公司受了委屈不跟领导说。你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有些人不吃你这一套,你越忍她越来劲。”
“爸,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爸很少说粗话,说的时候通常是真急了,“刚才那个姓林的,她为什么敢坐我的车?因为她看准了你不会吭声。你吭了吗?你站在那儿,脸都白了,一句话没说。最后还是我替你解的围。”
我攥着保温袋的带子,指头勒得发疼。
“爸,我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你每次都说下次注意。”我爸解了安全带,转过身看着我。他的鬓角白了不少,眼角的纹路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跟年轻时一样。“小妍,爸不是怪你。爸是心疼你。你在外面受气,回家也不说,我跟你妈只能从你脸上看。你每次回来脸色不好,你妈就猜你是不是又被欺负了。她嘴上不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看着我爸。他穿着那件羊绒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大衣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他不缺钱,那辆奔驰虽然二手也值几十万,但他舍不得给自己买新大衣。我妈炖的排骨汤,他开半个小时车送过来,自己一口没喝。
“爸,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他重新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调头的时候,他摇下车窗,说了一句。
“小妍,那个姑娘的事,你看着办。但有一条——别让人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你忍了一次,她就会有第二次。你爸开了大半辈子车,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车窗升上去,奔驰缓缓驶出小区。我拎着保温袋站在单元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保温袋还是热的,排骨汤的香气透过拉链缝渗出来,混着四月傍晚的晚风。我站了一会儿,上楼,开门,换鞋,把排骨汤倒进碗里。汤已经有些凉了,我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端出来的时候,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是我妈炖了一下午的火候。
我坐在餐桌前喝汤。一个人。碗里的排骨炖得酥烂,莲藕粉糯,是我从小喝到大的味道。我喝着喝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第二章 林薇
林薇跟我同年进公司,但比我晚半年。
她来面试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大波浪,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走T台。面试结束后她在走廊里跟我打了个照面,笑了一下,说“以后是同事了,多关照”。我当时觉得她挺热情。后来才知道,她的热情分两种——对有用的人,和对没用的人。
我属于后者。
我们同在市场部,分在不同的组。她进公司第二年就升了主管,管着品牌推广,手底下五个人。我还在原来那个组,做市场调研,每天跟数据表格打交道。她的工位在靠窗那排,我的在角落里,中间隔着三排桌子和一个茶水间。
林薇的朋友圈我每天都看。她发得勤,一天两三条——早上咖啡配MacBook,中午轻食配健身照,晚上偶尔加班配一句“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每一条下面都有几十个赞,部门总监张总经常第一个点赞。我从来没在她朋友圈下面留过言,但每次刷到都会多看两眼。
说不羡慕是假的。她比我小一岁,薪水是我的两倍多,每年公司年会都拿优秀员工,奖杯摆了满满一柜子。而我三年了,拿过一次新人奖,之后再无动静。
“沈妍,你做的这个调研报告,数据是准的,但结论不够漂亮。”张总在周会上翻着我的报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看林薇上个月做的品牌方案,数据支撑好,故事讲得也好。你要学学她。”
我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点了点头。林薇坐在张总右手边,正在翻自己的笔记本,听到这话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沈妍的调研做得很扎实的,只是角度偏了。回头我把我的框架发你参考一下。”
“好。”我说。
散会后回到工位,我打开邮箱,林薇的邮件已经到了。附件是一个PPT模板,封面上印着“品牌推广方法论”,她自己的名字写在“作者”一栏,字比标题还大。我点开看了一眼,里面全是通用的框架,随便哪个营销公众号都能找到。但她用得很好,故事讲得漂亮,数据包装得精致,张总吃这一套。
我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也没有用她的模板。我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做了一版调研报告,数据更细,结论更直白。交上去之后,张总只回了一句“收到了”,再也没有下文。
那天下午,林薇在茶水间跟我碰到。她端着杯子等咖啡,我站在旁边等热水。茶水间的窗朝西,四月的傍晚,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她的耳钉上,亮了一下。
“沈妍,上午那份报告,你用了我给你的模板吗?”
“没用。”
“为什么?”
“我的调研数据更适合我自己的呈现方式。”
林薇笑了一下。她把咖啡杯端起来,转身要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沈妍,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犟。张总喜欢什么样的东西,你明明知道,但你就是不给。你非要按你自己的来。这三年你升不上去,原因就在这儿。”
她端着杯子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站在茶水间里,面前的热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着,气泡从底部升上来,破在水面上。
我知道张总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我也知道林薇那种做法升得快。但我做不到。我做了三年市场调研,每一个数据都是自己跑出来的,每一份报告都是熬了几个晚上写出来的。我写不出那种漂亮的故事,我只能写真实的东西。真实的东西不讨人喜欢,但它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林薇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班后部门聚餐,我请客。地址发群里了,大家记得来。”下面一溜串的“谢谢林主管”“林主管大气”。张总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我不想去。每次部门聚餐,林薇都是主角,张总坐在她旁边,其他人围一圈,我坐在最外面,吃菜,偶尔搭两句话,然后找个理由提前走。但每次不去,第二天就会有人在茶水间问“沈妍你怎么没来”,好像缺席是我的错。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三章 饭局
聚餐的地方在公司附近一家烤肉店,日式的,一人一个小炉子。林薇定了包间,十四个人挤在一张长桌两边,张总坐在正中间。我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好了,只剩靠门的位置。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林薇坐在张总右手边,穿了那件粉色的羊绒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头发挽成一个髻,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她拿着菜单点菜,声音清亮,跟张总讨论哪个部位的牛肉好吃。张总五十出头,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侧着头看林薇,林薇说什么他都点头。
肉上来了,炉子点起来,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往天花板上飘。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人聊孩子上学,有人聊最近的股票。我安静地烤着自己面前那几片肉,蘸了酱料慢慢吃。
吃到一半,张总端起酒杯敲了敲桌子。“大家静一静。我说个事。”
桌上安静下来。张总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下个月公司有个大项目,是跟一家德国企业合作,做智能家居的市场推广。这个项目我跟总部争取了很久,拿下来不容易。项目的负责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我的手指停在筷子上。
“林薇。她来牵头,组建一个六人小组。组员名单她来定。”
桌上响起掌声。林薇站起来,端着酒杯跟大家碰了一圈,说了几句“谢谢领导信任”“大家一起努力”之类的话。她坐回去的时候,目光从桌子那头飘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足够让我看清楚。
她在等我说话。等我站起来祝贺她,等我像其他人一样鼓掌,等我笑着说“林主管厉害”。我没有说话。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大麦茶,涩涩的。
张总坐下来,继续吃肉。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沈妍。”
我抬起头。
“你下周把手上那个商超调研的报告做完,交给林薇。她新项目需要这方面的数据参考。”
“那个报告是给市场部年度规划用的。”
“年度规划不急。先给林薇的项目用。”张总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眼睛看着炉子上的火,“她那边时间紧。”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那份商超调研我做了两个月,跑了十七家商超,做了六百多份问卷,数据整理到第四版。张总说“先给林薇的项目用”,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我说。
林薇在旁边给张总倒酒,嘴里说着“谢谢张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粉色外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她今天涂了口红,是那种很贵的牌子,一支够我买一整套护肤品。
饭局散场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先走了”,推门出去。烤肉店的门口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大马路,路灯亮着,车流的声音传过来。我走在巷子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回声被两边的墙壁弹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爸发的消息。
“小妍,你妈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她包饺子。”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爸用了语音输入,有几个错别字,“包饺子”写成了“包交子”,但他没有改。他和我妈都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每次发消息都带着错别字和奇怪的标点,但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回。”我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巷子口的风从马路上灌进来,带着四月的暖意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地铁站。地铁里的人潮涌过来,我被推着往前走,刷卡进站,等车,上车。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抓着吊环,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晃。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疲惫的,跟旁边那些同样疲惫的面孔挤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份商超调研的报告打开,看了一遍。十七家商超的走访记录,六百三十二份问卷的数据分析,四版修改稿。我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本报告完成于2024年4月,未删节版。”然后保存,关了电脑。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把报告打印出来,放在林薇的工位上。她还没来。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在浏览器里搜了一下“德国智能家居公司中国区市场负责人”。搜出来几条新闻,其中一条是上个月的,说这家公司正在寻找中国区的长期合作伙伴。新闻配图里有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深灰色西装,站在一个展会现场,旁边是一排智能家居的展板。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那个男人的脸,我在哪里见过。
第四章 爸的旧照片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了半个小时,终于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个旧相册。
相册是我妈整理的,我上高中那年她买了一个新相册,把家里的老照片全塞进去了。封面是深红色的绒布,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塑料膜已经发黄,有些照片粘在膜上,一揭就撕下一层纸屑。
我翻到第七页。右上角贴着一张合照,背景是一个展览会的展台,展台上摆着几块建材样品。站在展台前面的有三个人——中间是我爸,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块瓷砖样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左边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产品目录。右边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穿着职业装,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我把相册凑近台灯。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是我妈的笔迹:“2009年,北京建材展。老沈和德国客户合影。”
德国客户。我盯着照片里那个瘦高的男人。他年轻时的眉眼跟新闻里那个中年男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皱纹,头发白了一些,但鼻梁的弧度、眼镜后面的眼神,对得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也是我妈写的:“克劳斯先生,德国XX公司采购总监。说老沈的瓷砖质量好,要长期合作。”
克劳斯。新闻里的那家德国公司,就叫克劳斯智能家居。
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我爸干了一辈子建材生意,从九十年代开始做瓷砖批发,后来开了自己的小厂子,做中高端瓷砖。零几年的时候,他的产品出口过德国,跟一家叫克劳斯的公司合作过几年。后来那家公司转型做智能家居,建材业务剥离了,合作就断了。我爸的厂子后来因为环保政策关停了,他退休了,那些旧事他很少提。
我拿起手机,翻到新闻里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克劳斯先生站在展台前面,旁边是一排智能家居的展板,上面写着“克劳斯智能家居中国区战略合作伙伴招募”。发布时间是上个月。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你以前是不是跟一个德国公司合作过?叫克劳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爸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克劳斯?你怎么知道?”
“他们现在做智能家居了,在找中国区的合作伙伴。我们公司想接这个项目。”
“哦。”我爸的声音淡了一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零几年的时候,他们采购总监叫克劳斯,跟我做了三年生意。后来他们不做建材了,就没联系了。”
“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我爸在那头想了一会儿。“有。有一年他给我寄过一张圣诞卡,上面有他的邮箱。我找找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林薇正好从张总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沈妍,你那份商超报告我看了。数据没问题,但结论太长了,我让组员精简了一下。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她笑了一下,走了。我看着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她的屏幕上是一份PPT,标题写着“克劳斯智能家居中国区推广方案”。封面做得很漂亮,蓝色的背景,白色的字体,克劳斯的Logo放在正中间。
我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我爸的消息过了二十分钟才到,只有一行字。
“找到了。邮箱是knaus@xxx.de。你试试看。”
我把邮箱地址存下来。然后打开自己的邮箱,写了一封邮件。英文的,不长。我介绍自己是沈国栋的女儿,说我爸当年跟克劳斯先生有过合作,问他是否还记得。我没有提公司,也没有提项目。我只是说,我爸今年五十八岁了,退休了,身体很好,偶尔还会提起当年跟德国客户合作的事。
写完之后我读了一遍,删掉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点了发送。邮件发出去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发送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三分。林薇在隔壁工位上打电话,声音清脆,说着“这个方案我们再优化一下”。
我关掉邮箱,打开商超调研的原始数据,重新跑了一遍分析。下午三点,张总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克劳斯项目的竞标方案初稿,林薇小组本周五交。其他人配合提供资料。”
下面一串“收到”。我也回了一个“收到”。
周五下午,林薇小组的竞标方案交上去了。张总在周会上表扬了她们,说“框架清晰,策略明确”。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重新跑完的商超数据。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
克劳斯先生的回复到了。
第五章 克劳斯的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Re: Hello from Shen Guodong‘s daughter”。克劳斯先生的英文很标准,但有些地方带着德语语法的痕迹。他首先说他记得沈国栋先生,记得他做的瓷砖质量很好。然后说他很高兴收到这封邮件,问沈先生身体如何。最后他提到,他下周会来北京出差,如果方便的话,他想见一面。
邮件不长,但我读了三遍。克劳斯先生还记得我爸。他记得那批瓷砖,记得我爸在展会上亲手把样品递给他。他说“你的父亲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做的东西跟他的人一样可靠”。
我把邮件截图存下来,没有立刻回复。周五晚上回到家,我爸给我打来电话。
“小妍,你联系上克劳斯了?”
“联系上了。他下周来北京,想见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爸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但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东西。“见我?他一个德国大老板,见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干什么?”
“他说记得你。说你的瓷砖质量好。”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爸的声音里有感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小妍,你要是为了那个项目找他,爸帮你说。但你别拿爸当幌子。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爸,我不是拿你当幌子。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你退休了,过得挺好。”
我爸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你安排吧。”
周一上午,我走进张总办公室。张总正在看林薇那份竞标方案,眉头皱着,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沈妍?什么事?”
“张总,我联系上了克劳斯公司的采购总监。他以前跟我父亲有过合作。”
张总的笔停住了。他靠向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父亲?”
“我父亲以前做建材生意。零几年的时候,克劳斯先生采购过他厂里的瓷砖。他下周来北京,愿意跟我们见一面。”
张总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他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审视,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重新打量一个他以前没看清楚的人。
“你父亲叫什么?”
“沈国栋。”
张总在椅子上坐直了。“沈国栋?做瓷砖的沈国栋?九十年代在城北建材市场那个?”
“是。”
张总把笔放下。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沈妍,你在公司三年,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爸是谁。”
“我爸退休了。他以前的事,跟我的工作没关系。”
张总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说:“你安排一下。克劳斯先生来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好。”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总叫住了我。
“沈妍。”
“张总。”
“那个德国人,为什么愿意见你爸?生意都断了十几年了。”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张总的问题很直接,也是我一直在想的事。克劳斯先生为什么记得我爸?为什么一个德国公司的总监,十几年后还愿意跟一个退休的中国老头见面?
“因为他当年跟我爸做生意的时候,我爸没有骗过他。”我说,“那批瓷砖有几箱在海运途中碎了,我爸自己掏钱补发了新的,没有多收一分。克劳斯先生后来跟我爸说,那是他在中国做生意十几年,唯一一个主动承担损失的供应商。”
张总没有说话。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我推开门出去,走廊里光线很亮,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动。
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给克劳斯先生回了邮件。确认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林薇从茶水间端着咖啡走过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脚步顿了一下。
“克劳斯?”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清楚。
我没有理她,关掉邮箱,打开商超调研的数据,继续做分析。她在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她高跟鞋的声音在地砖上渐渐远去,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数据,一下一下的。
第六章 见面
克劳斯先生到北京那天是周三,四月末,天暖了,路边的月季开得热闹。见面地点定在国贸三期的一家咖啡厅,张总定的,说“正式一点”。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水。
张总来得比我更早。他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摊着林薇那份竞标方案的打印稿,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看到我进来,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继续改方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换了新的,比平时正式。我知道他重视这个项目,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
克劳斯先生准时到了。他比新闻照片上老一些,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身材保持得不错,穿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他走进咖啡厅,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径直走过来。
“沈妍?”他的中文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
“克劳斯先生,您好。”我站起来。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适中。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总,我介绍了一下:“这是我们市场部的张总。”
克劳斯先生跟张总握了手,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过来点单,克劳斯先生要了一杯黑咖啡,张总要了美式,我点了杯温水。
“沈先生身体好吗?”克劳斯先生坐下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爸。
“很好。他退休了,在家养花,偶尔出去钓鱼。”
克劳斯先生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用中文说的,语速不快,但表达很清楚。“你父亲是我在中国合作过的供应商里,最讲信用的一位。那批瓷砖的事,我一直记得。”
张总在旁边适时地插话:“克劳斯先生,我们公司这次竞标贵公司的中国区推广项目,做了充分的准备。林薇小组的方案——”
克劳斯先生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张总,方案的事我们稍后谈。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见见沈先生的女儿。我下个月要去保定出差,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沈先生。”
张总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很顺。
“克劳斯先生,我爸知道您来北京,很高兴。他让我问您,您还记得当年那批瓷砖的型号吗?”
克劳斯先生笑了。那个笑容很真,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当然记得。是仿古砖,米黄色,表面有细微的纹理。我当时选了三个花色,你父亲说其中一款烧制温度不够,硬度差一些,建议我换另一款。我听了他的。后来那批砖铺在慕尼黑的一个展厅里,用了十年,没有一块开裂。”
张总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份竞标方案,指头把纸页捏出了折痕。他大概没想到,这个项目谈了半个月的方案、策略、预算,在克劳斯先生这里,第一句话聊的是十几年前的一批瓷砖。
“克劳斯先生,”我放下水杯,“我这次联系您,不只是为了叙旧。我们公司确实在竞标贵公司的推广项目。但我父亲的事是真实的,没有拿来当筹码的意思。您如果觉得我们公司的方案不合适,可以不选我们。”
克劳斯先生看着我。他的目光很直接,跟陈薇看人的方式不一样——陈薇是衡量,他是打量,带着一种德国人特有的认真。“沈妍,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吗?我每年收到几十封中国公司的合作邮件,大部分我都不回。但你的邮件我回了,因为你在邮件里没有提合作。你只说你父亲身体很好,偶尔提起当年的事。”
他放下咖啡杯,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我下个月去保定,见了你父亲之后,再谈项目的事。公是公,私是私。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一个公司里有人像你父亲一样做事,我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张总松了一口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表情松快了不少。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种重新计算过的考量。
克劳斯先生又坐了二十分钟,聊了我爸的近况,问了几个当年合作过的其他供应商的名字。我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他帮我回忆,说“那个姓李的,做五金的,你父亲带我去过他厂里”。我点了点头,说“李叔,他前年过世了”。克劳斯先生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杯碰了一下嘴唇,放下来。
临走的时候,克劳斯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给你父亲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张照片。当年在展会上拍的,我最近整理旧物翻出来的。”
我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翻出来看,是展台上的合影,跟我家相册里那张几乎一样,但角度不同。我爸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瓷砖样品,笑得露出白牙。克劳斯先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产品目录,表情认真。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德文,我看不懂,但日期是2009年5月。
“谢谢您。”我把照片收好,放进包里。
克劳斯先生走了。张总跟我一起走出咖啡厅,站在国贸三期楼下。午后的阳光很好,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沈妍。”
“张总。”
“你爸跟克劳斯的事,你从来没说过。”
“我爸退休了。他的关系是他的,不是我的。”
张总点了点头。他把那份竞标方案卷起来塞进公文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下个月克劳斯去保定,你陪他去。顺便把项目的事再谈一下。”
“好。”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林薇那边,我会跟她说。方案的事你不用管了,你专心准备克劳斯那边的事。”
我没有说话。他转回去继续走,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在人群里渐渐变小。我站在国贸三期楼下,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四月的风吹过来,暖融融的。
第七章 林薇的PPT
回公司的路上,我收到林薇的消息:“听说你去见克劳斯了?怎么样?”
“还行。下个月我去保定陪他见我爸。”
“你爸?”
“我爸以前跟克劳斯合作过。”
林薇回了一个“哦”字。过了两秒又发来一条:“那项目的事呢?张总说方案不用我管了?”
“张总跟你说吧。”
她没有再回。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公司大楼。电梯里碰到隔壁部门的同事,跟我打招呼,问“今天怎么没穿正装”。我说去见了个人。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三点,张总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克劳斯项目后续对接由沈妍负责。林薇小组的竞标方案存档,作为参考资料。”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然后有人回了“收到”,接着一串“收到”。林薇回了一个“好的”。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条消息。张总没有解释为什么换人,也没有提克劳斯和我爸的事。他只是把对接人换了。林薇从工位上站起来,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高跟鞋的声音短促而密集。
茶水间的门关上,里面传来倒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杯子端在手里,没有回工位,直接去了张总办公室。门关上了,百叶窗拉下来。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低下头,继续看克劳斯公司的资料。那份资料是我上周整理好的,克劳斯智能家居的全球业务分布、中国区的市场规划、竞争对手分析、潜在合作方向。内容翔实,没有花哨的PPT,就是一份老老实实的Word文档,三十多页。
林薇从张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又出现了那份蓝色封面的PPT,她把光标停在“克劳斯智能家居中国区推广方案”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关掉了。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林薇从后面叫了我一声。
“沈妍。”
我转过头。她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拿着包,粉色羊绒外套搭在手臂上。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硬压下去的不甘心。
“你爸跟克劳斯的关系,是你进公司的敲门砖?”
“我爸跟克劳斯合作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我进公司是自己投的简历。”
林薇盯着我看了两秒。她可能不信,也可能信了但不愿意接受。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我坐在工位上,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靠窗那排的灯还亮着。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我把克劳斯给的旧照片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父亲年轻了十几岁,站在展台前面,笑得很实在。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我见过,衣柜里还有一件差不多的,领子磨了边,他还在穿。
我把照片收好,关了电脑,起身离开。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
“小妍,克劳斯跟你见过了?”
“见过了。他给您带了张照片,我周末带回去。”
“好。”我爸在那头顿了一下,“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说下个月去保定看您。”
我爸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听着松快。“行。我让你妈把院子收拾收拾。德国人来,不能太寒碜。”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写字楼。四月底的晚风从马路上灌过来,暖融融的,带着绿化带里月季的甜香。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旁边站着一群同样等红灯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沉默地看着对面的红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总发来的私信,只有一行字:“沈妍,下周克劳斯那边的资料,你再整理一份详细的。直接发给我。”
我回了一个“好”字。绿灯亮了,人群涌向马路对面。我夹在人群中间往前走,脚下的斑马线被路灯照得发白。走到对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被夜色吞没了,只剩下一排路灯亮着,往远处延伸。
第八章 保定
克劳斯先生去保定那天是周六。我提前一天回了家,我妈把院子扫了三遍,把我爸那件压箱底的深灰色夹克翻出来熨了又熨。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我妈忙前忙后,嘴里念叨着“又不是多大的官,收拾这么干净干什么”,但嘴角一直翘着。
克劳斯先生从北京坐高铁到保定,我去车站接他。他带了一个翻译,是个在德国留过学的中国女孩,姓周,二十多岁,话不多。车子从保定往县城开,路边的小麦已经抽齐了穗,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像水波一样起伏。克劳斯先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田野,跟小周说了一句德语。小周翻译给我听:“他说这里的麦田跟巴伐利亚很像。”
车子到了村口,我爸站在院门口等着。他穿着那件熨过的深灰夹克,里面的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妈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碎花衬衫,是我上次见她穿的那件,但今天特意别了一枚胸针,小小的银色蝴蝶。
克劳斯先生下了车,隔着几步远就伸出手。我爸迎上去,两只手握住克劳斯先生的手,握了好几下。两个老头站在院门口,一个说中文,一个说德语,中间隔着小周的翻译,但目光一直对在一起。
“沈先生,你老了一点。”克劳斯先生用中文说。
“你也老了。头发全白了。”我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劳斯先生进了院子,环顾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那棵枣树抽了新叶,绿油油的。墙根底下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鸡笼里两只母鸡正在啄食。克劳斯先生走到枣树下面,抬头看了看树枝。
“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我年轻时候种的。快四十年了。”我爸站在他旁边,“每年结枣,吃不完送邻居。去年结了百十斤。”
克劳斯先生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着我爸,说了一句德语。小周翻译:“他说,他家里也有一棵苹果树,是他父亲种的,每年结的苹果做果酱。”
我爸听不懂德语,但他看克劳斯先生的表情,大概猜到了意思。他拍了拍树干,说:“树这东西,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午饭是我妈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克劳斯先生吃了两碗饭,用筷子不太熟练,但坚持不用刀叉。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我妈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给他碗里夹了两块。
饭后,我爸和克劳斯先生坐在院子里喝茶。我妈泡的是茉莉花茶,克劳斯先生喝了一口,问我爸:“这个茶,跟以前一样。”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零几年的时候你来过一次,我泡的就是这个茶。”
克劳斯先生点了点头。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爸。“这是当年那批瓷砖的合同副本。我一直留着。”
我爸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泛黄的纸页,打印的字迹有些褪色,但每一个条款都还看得清楚。采购数量、规格、单价、交货日期、验收标准。最下面是我爸的签名和公司公章,旁边是克劳斯先生的签名。两张签名并排在一起,日期是2009年3月。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我爸问。
“因为那批货,你赔了钱,但没有跟我多要一分。我做了三十年采购,在中国遇到过很多供应商,你是唯一一个把信用放在利润前面的。”克劳斯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明年要退休了。退休之前,我想跟我的中国合作伙伴说一声谢谢。”
我爸把那份合同折好,放回牛皮纸袋。他的手指在纸袋上按了一下,压平褶皱,然后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克劳斯先生,嘴角弯了一下。
“克劳斯,我老了。生意的事做不动了。但我女儿在公司里做市场。你要是有合适的项目,给她一个机会。她比我强。”
克劳斯先生看着我。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茶杯。他的目光很平和,但带着德国人特有的认真。
“沈妍,你父亲跟我说过,你写的方案很实在。下个月我回北京,把项目的事定下来。你带着你的团队来公司谈。”
“谢谢克劳斯先生。”
“不用谢我。谢你父亲。他当年赔的那几箱瓷砖,今天还在慕尼黑的展厅里铺着。一块都没碎。”
那天下午送走克劳斯先生之后,我爸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把那个牛皮纸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妈在旁边收拾碗筷,念叨着“这个德国人还挺念旧”。我爸没接话,只是把那份合同又抽出来,摸了摸上面的公章。
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打在枣树上,叶子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
“爸。”
“嗯。”
“谢谢你。”
我爸把合同收好,放回纸袋。“谢什么。你是我闺女。”
他把纸袋递给我。“这个你拿着。下次去北京见克劳斯,带着。让他看看,他当年的合同,咱们还留着。”
我接过来。牛皮纸袋的边缘磨得起了毛,但里面的合同整整齐齐。我把它抱在怀里,纸袋的温度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暖的。
第九章 谈判
五月中旬,克劳斯先生在北京的公司总部跟我和张总见了面。这一次克劳斯先生带了三个人——他的助理、一个市场总监、一个法务。会议室很大,长桌两边各坐了一排。张总坐在我旁边,面前摊着我重新整理的那份方案。这一次的方案没有花哨的PPT,就是一份三十多页的Word文档,数据和策略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克劳斯先生翻了翻,问了几个问题。市场总监问了中国区的推广预算和预期回报,法务问了合作框架的合规问题。张总回答得有些紧,我在旁边补充。克劳斯先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两个小时后,克劳斯先生合上文档,站起来伸出手。
“沈妍,方案很扎实。下周我们签合作备忘录。”
张总握着他的手,脸上绷了半个月的肌肉终于松下来。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回公司的路上,张总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子经过朝阳公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沈妍,林薇那个方案,你看过吗?”
“看过。”
“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林薇的方案我看过一遍,PPT做得漂亮,策略框架清晰,但底下的数据大部分是从网上扒的,没有实地调研的支撑。她擅长把概念包装得很好看,但项目落地的时候,实际的东西不够。
“PPT很漂亮。但克劳斯公司做的是工业品,不是消费品。他们看重的是数据和执行,不是概念。”
张总没有接话。车子上了三环,车流密集,他靠在前排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林薇跟你同一年进公司,她升得快,是因为她的方案好看,上面的人喜欢。但你这次的项目,是克劳斯那边点名要你做的。以后你自己拿主意。”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三环上的车流缓慢移动,路灯亮起来。我把牛皮纸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纸袋的边缘起了毛,但里面的合同还在,泛黄的纸页上,我爸的名字和克劳斯先生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陈诺发了一条消息。陈诺是我在伦敦念书时认识的朋友,学艺术史的,跟陈薇的女儿同名但不同人。她去年回国,在798做策展。我之前跟她提过克劳斯项目的事,她说“你要是做成了,我请你看展”。
“项目定了。下周签约。”
陈诺回得很快:“恭喜!周末出来吃饭?”
“好。”
我放下手机,坐在阳台上。五月的北京暖和了,楼下公园里的树绿得浓密,湖面上有脚踏船慢悠悠地移动。我喝着水,看着湖面,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散会的时候,克劳斯先生跟我握完手,说了一句话:“你父亲当年跟我说,做生意跟做人一样,不能亏心。这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我爸可能不记得他说过这句话了。但克劳斯先生记得。那批赔了钱的瓷砖,慕尼黑展厅里铺了十年没裂。这些事都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串在一起,把今天的合作备忘录垫在了下面。
阳台上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树叶的气味。我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被我的体温焐热了。
第十章 签约
签约那天是周五。克劳斯公司的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张总代表公司签了合作备忘录,克劳斯先生签了字。合影的时候,克劳斯先生把我叫到他旁边,让我跟他一起站在中间。张总站在另一边,笑得很配合。拍照的闪光灯亮了几下,快门声咔咔地响。
签完约之后是酒会。克劳斯先生端着香槟过来,跟我碰了一下杯。“沈妍,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他让我跟您说,下次来保定,他给您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克劳斯先生笑了。“我一定去。”
张总在旁边端着杯子,跟克劳斯公司的市场总监聊着下一阶段的执行计划。林薇也来了,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端着橙汁站在会场角落。她跟旁边的人说着话,但目光偶尔飘过来。我没有走过去跟她搭话,她也没有过来。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林薇。她站在窗边,手里那杯橙汁没怎么动。看到我出来,她转过身,看着我。
“沈妍。”
“林薇。”
她靠在窗台上,五月的傍晚,窗外是国贸桥下的车流。“我跟你同一年进公司,你比我早半年。你知道为什么我升得比你快吗?”
“因为你的方案好看。”
“不全是。”她端着橙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因为我知道跟谁站在一起。你只知道做事。这个公司里,做事的人多,但能被人看见的少。你不跟张总吃饭,不参加团建,不逢年过节发消息。你做了三年,张总连你爸是谁都不知道。”
窗外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一辆一辆地往前挪。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话。她说得对,也不对。我做事,但不跟人站队。这是选择,不是失误。
“林薇,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学你?”
她摇了摇头。橙汁杯在她手里转了一下。“我学不了你。你爸跟克劳斯的关系,那是上一辈攒下来的。我没有。但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这次的项目,你应得的。方案我看了,比我写得好。”
她端着杯子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清脆而急促。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窗外,国贸桥下的车流还在缓慢移动,尾灯连成一片暗红色的河。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爸,签约了。”
我爸回得很快,语音输入,有错别字。“恭喜闺女。你妈说周末回来吃饺子。”
“好。我回去。”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收起来。酒会还在继续,会场里传来碰杯的声音和谈笑声。我推门走进去,张总正跟克劳斯先生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站在张总旁边。克劳斯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中文。
“沈妍,好样的。”
闪光灯又亮了一下。我站在克劳斯先生和张总中间,嘴角弯着。这张照片后来被公司发在了公众号上,标题是“我司与克劳斯智能家居达成战略合作”。下面一串点赞。我妈在家庭群里转发了那条链接,配文:“我闺女。”我爸点了个赞,没有留言。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份合同副本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泛黄的纸页上,两个签名并排在一起,墨迹有些褪色,但每一笔都看得清楚。我把台灯调亮了一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遍。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小妍,照片我看到了。你站在克劳斯旁边。”
“嗯。”
“他那个人,拍照喜欢站中间。你站他旁边,他高兴的。”
我听着我爸的声音,看着他那份保存了十几年的合同。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像一片被时间焐热的旧叶子。
“爸,周末我回去。你给我讲讲当年那批瓷砖的事。”
“行。你妈包饺子,我跟你慢慢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份合同折好,放回牛皮纸袋。纸袋的毛边蹭着手指,粗糙的,实实在在的。窗外的北京城亮着万家灯火,我坐在其中一盏下面,手里攥着一份旧合同,等着周末回家。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