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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递来的工作,我接了:中年女人的翻身,是从低头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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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厨房水槽边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手机在餐桌面上嗡嗡震,震得半盘没吃完的青菜都跟着轻轻晃。我以为是中介,前一天刚在网上挂了求租信息,想换个再便宜点的两室一厅。我甩了甩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起来。

对方报了个公司名字。

我愣了三秒。

那是他的公司。

离婚三年,我没存过他公司的电话,也没存他的新号码。可那个名字像刻在骨头缝里,听见的瞬间,后颈就先绷紧了。

我靠在水槽边,听对方客客气气地说,有一档综艺正在找嘉宾,问我有没有兴趣聊聊。语气很专业,像在跟任何一个普通女演员谈工作,半句没提他,半句没提我们过去那点事。

可我知道,这圈子就这么大。

他是公司股东,递不递这个名字,点不点头,只有他心里清楚。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我想想。挂了电话,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我洗得发白的家居裤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窗外是出租屋楼下的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搬进来那天,我妈攥着我的胳膊说,六楼就六楼,便宜五百呢,我这膝盖还能爬。

那时候我没敢接话。

我怕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

我们现在住的这套两室一厅,在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每月房租六千,押一付三,第一次交钱的时候,我银行卡里的余额跳出来,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年少成名那点家底,离婚前耗了一半,离婚后这三年,又耗了剩下的一半。

儿子的抚养费他每月都给,八千,一分不少,准时到账。可那是儿子的钱。学费要交,补习班要报,校服鞋子长个子换得勤,连他爱吃的那款进口牛奶,一箱都要一百多。

我以前没算过这些账。

以前家里有阿姨,有司机,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有人办。我那时候拍戏,片酬七位数起,买个包眼睛都不眨。现在我站在超市冷柜前,会把普通牛奶和有机牛奶的价格算三遍,算到最后,还是拿了便宜的那款。

人是怎么一步步掉下来的?

不是一下子摔的。

是今天少买一件衣服,明天少吃一顿馆子,是交房租的时候翻一遍银行卡,是儿子问“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原来的家”的时候,你得笑着说“这儿挺好的,离你学校近”。

是你妈把她的退休工资卡偷偷塞你包里,说“我和你爸那点积蓄还剩点,你先拿着用”,你推了三次,最后还是收下了。

因为你真的撑不住了。

我妈这三年贴了我多少,我没仔细算过。

她不说,我也不敢问。问了,就等于把我这中年人的脸面,再往地上踩一遍。

我只知道她膝盖疼了快两年,以前每年都去医院做理疗,现在不去了。护膝买的是网上最便宜的那种,二十九块九一副,戴久了腿上勒出红印子,她也不说换。

上次她下楼买菜,在楼梯口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还是邻居扶的她,回来跟我说没事,就是蹭破点皮。我晚上给她擦药,看见她膝盖上青了一大块,我背过身去,眼泪砸在药棉上。

那时候我就想,得换个一楼的房子。

哪怕贵点,也行。

可我拿什么换?

我已经快三年没正经接过戏了。

刚离婚那两年,也不是没人找。都是些小角色,妈啊,姨啊,出场三集,台词没几句,片酬还不够付一个月房租。我那时候心气还在,觉得自己好歹也拿过奖,怎么能演这种角色?

我推了一个,又推了一个。

推到后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少。

圈子就是这么现实。你红的时候,所有人都捧着你。你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去年冬天,有个以前合作过的副导演给我发微信,说有个戏,女三号,戏份不多,问我要不要来。我当时差点就答应了,结果他又补了一句,片酬不高,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带点投资进组?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三个字:算了吧。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蒙着被子哭了一场。

不是哭别人看不起我。

是哭我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儿子今年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正是要面子的年纪。

他以前读的是私立学校,离婚后我给他转去了公立。他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有次他回来跟我说,妈,我们班同学都去补课,我也想去。

我问他补什么。

他说数学和英语,一学期两门,三万二。

我当时正在给他盛饭,手顿了一下。

三万二。

够我们家交五个多月房租。够我妈买十副好护膝。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三个月的菜。

我没说不行,也没说行,只说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想找个人借钱。翻来翻去,翻到他的名字,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离婚的时候我跟他说过,孩子的事我会担着,不用你多管。

话是我说的,再难,我也得自己咽。

后来还是我妈把钱拿出来的。

她从她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说这里头有三万,你先给孩子交学费,剩下的两千,你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

我看着那张卡,卡面上还印着十几年前的银行logo,边角都磨毛了。

那是我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我没接。

我妈把卡塞我手里,手心都是凉的。她说,傻孩子,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难的时候,妈不帮你,谁帮你?

我握着那张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卡面上,砸得我眼睛生疼。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锅里的水开了,呜呜地响,蒸汽往上冒,糊得抽油烟机的玻璃一片白。我忘了我本来要煮什么,也忘了刚才在洗什么碗。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数字。

房租六千。

补习班三万二。

我妈贴进来的钱,一笔一笔,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还有他。

那个我避了三年的名字,那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牵扯的人。

我走到阳台上去透气。

六楼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飘。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带着点烟火气。我看见我妈带着儿子从小区门口走回来,儿子背着书包,走得快,我妈在后面慢慢跟着,走两步就要扶一下膝盖。

我赶紧抹了把脸。

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哭。

我是妈,是女儿,我得撑着。

可我撑不住了怎么办?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看出我不对劲。

她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扒了两口饭,说,没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就是这样,你想说的时候,她听着。你不想说的时候,她也不逼你。可她什么都知道。

儿子吃完饭就回房间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这孩子越来越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以前他爱闹爱笑,现在在家说话都小声,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我不高兴。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在旁边擦桌子。

擦着擦着,她忽然说,要是有什么难处,别自己扛着。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真没事。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有事没事,我还能不知道?

我没说话。

水哗哗地流,冲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盯着水流,忽然就想起下午那个电话。

那个从他公司打来的电话。

那个我想接又不敢接的电话。

接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在全国观众面前,把我失败的婚姻,把我这几年的狼狈,摊开了给人看。意味着我要和他站在一起,对着镜头演戏,演我们为什么分开,演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意味着我要低下头,去接他递来的这碗饭。

可不接呢?

不接,房租还是要交。儿子的补习班还是要报。我妈的膝盖还是要疼。我们还是要挤在这六楼的出租屋里,每天爬楼梯,每天算着钱过日子。

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得有骨气。

现在我才知道,骨气这东西,是要吃饱了饭才有的。

你连饭都吃不上了,你跟谁谈骨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旁边我妈睡得很沉,呼吸声很轻,偶尔咳嗽一声。隔壁房间儿子也睡了,没什么动静。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以前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地图。我盯着那块水渍看,看着看着,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刚出道,二十岁不到,拿了奖,站在领奖台上,台下全是掌声和闪光灯。我那时候以为,我的人生会一直往上走,走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我没想过,我会有今天。

会为了一份工作,为了几万块钱,纠结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摸过手机,翻出那个未接来电。

号码我没存,可我已经背下来了。

我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淡淡的白。楼下有早起的人在说话,有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新的一天又来了。

新的一天,房租还是要交。

饭还是要吃。

我妈还是要爬六楼。

儿子还是要交补习班的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还是昨天那个客气的声音,问您好哪位。

我张了张嘴。

喉咙有点发紧。

我说,你好,我是……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说完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轻晃了一下。

没落地。

可至少,动了。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更热络了些,说郭老师您好,我们正等您消息呢。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把推拉门轻轻带上。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人反倒清醒了些。我问,具体是什么节目,要录多久,都有谁。

对方一条一条说,是一档观察类综艺,录十二期,前期集中录半个月,后面每个月补录两天。嘉宾有四对,都是分开了的夫妻,主打一个“再见也是熟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

我说,你们怎么会找到我。

对方笑了一下,说郭老师您当年的作品我们都看过,您和章老师的事,观众也一直记着。我们觉得您来,肯定有看点。

我没说话。

看点。

说白了,就是看我怎么从云端掉下来,看我怎么跟前夫同框,看我们俩那点早就碎了的私事,被人扒出来嚼。

对方见我沉默,又补了一句,说费用您放心,我们按一线嘉宾的标准给,税后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没见过钱。年轻的时候,一部戏的片酬比这多得多。可那是以前。现在的我,银行卡里的余额连交半年房租都要算着花,我妈偷偷塞给我儿子的补习费,我到现在还没还上。

那个数字,够我交一年多房租。

够我给我妈买个好点的护膝,带她去医院好好看看膝盖。

够我儿子把剩下的补习班都续上,不用再跟我说“妈我不想补了”。

我咬了咬嘴唇,说,我考虑一下。

对方说行,郭老师您慢慢考虑,不过我们这边名额有限,您要是确定了,得尽快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墙上,缓了好半天。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出门,车铃叮铃一声。隔壁阳台的大妈在晾衣服,竹竿碰着栏杆,发出咚咚的响。生活还是那个生活,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面前摆着一条路。

一条我以前打死都不会走的路。

可现在,我站在路口,脚已经抬起来了。

早饭是我妈熬的小米粥,就着咸菜和煮鸡蛋。儿子低着头喝粥,吸管在牛奶盒里搅来搅去。我妈看了我一眼,说,昨晚没睡好吧。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妈没再问。

她就是这样,心里什么都清楚,可你不说,她就不追着问。她只会把鸡蛋剥好,放到你碗里,然后假装去收拾厨房,给你留够面子。

我看着碗里那个剥得光溜溜的鸡蛋,忽然就鼻子一酸。

我妈今年六十七了。

本该是在家享清福的年纪,却跟着我挤在这六楼的出租屋里,每天爬楼梯,每天算计着菜钱,还要把自己的退休工资卡偷偷塞给我。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她的骄傲。

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她的拖累。

吃完饭,儿子背着书包去上学。我妈收拾桌子,我站在旁边,想跟她说那个电话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呢。

说妈,我前夫公司找我录节目,给的钱不少,我想去?

说妈,我要去全国人民面前,卖我那点失败的婚姻,换钱给你看病,给你外孙交学费?

我说不出口。

我妈擦桌子的手顿了顿,说,想去就去。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手里的抹布在桌子上来回擦,说,人这一辈子,谁没低过头啊。低头不丢人,饿肚子才丢人。你要是真觉得过不去,就当是去上班。上班嘛,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天经地义。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妈还是没看我,只是把抹布往盆里一扔,说,哭什么哭,多大点事。想签就签,不想签就拉倒,咱家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可我知道,已经到了。

上个月交房租,我是把最后一笔定期存款取出来才凑够的。儿子下学期的补习费,还没着落。我妈膝盖疼得半夜睡不着,也不肯去医院,说拍个片要几百块,没必要。

我抹了把脸,说,妈,我去。

我妈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见她肩膀动了动。

不知道是在擦桌子,还是在擦眼泪。

合同是第二天寄过来的。

厚厚的一沓,A4纸打印的,字密密麻麻。我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翻到劳务报酬那一页的时候,手指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那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还多一点。

税后十二万。

第一期录制结束就打款。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高兴,有松口气,也有说不出的难堪。就好像你饿了很久,终于有人递来一碗饭,可那碗饭,是你最不想欠的人递的。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他的声音。

他说,是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离婚三年,我们没通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因为儿子,说不了三句就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没什么情绪,可我一听就认出来了。

我说,有事吗。

他说,合同你收到了?

我说,嗯。

他说,你别多想,是节目组那边定的人,我没插手。

我笑了一下,说,是吗。

他听出我语气里的不信,也没解释,只是说,费用是按市场价走的,你值这个价。不是我给你的照顾。

我没说话。

市场价。

这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着,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是啊,市场价。

他是在告诉我,这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我凭自己的本事赚的。可我心里清楚,要是没有他前妻这个身份,节目组会找我吗?

会找一个三年没拍戏、没人记得住的中年女演员吗?

不会。

我比谁都清楚。

他又说,录节目归录节目,私下里,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别让孩子多想。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就好。没别的事了,你好好准备。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合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们俩,结婚的时候,没算得这么清楚。

离婚的时候,也没算得这么清楚。

现在要一起录节目了,反倒算得一清二楚。

市场价。

保持距离。

行。

那就按市场价走。

我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可落了地,也砸得我生疼。

签完合同的第三天,我就被拉进了一个微信群。

群里有节目组的导演、编剧、工作人员,还有另外几对嘉宾。我刚进去,就有人@我,说郭老师欢迎欢迎,久仰大名。

我客气地回了句谢谢大家,以后多关照。

群里一片热闹,各种欢迎的表情包刷屏。我没再说话,把手机放到一边。

没过两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工作群。

是那个我早就屏蔽了的、章家的家庭群。

我点进去一看,是前婆婆在说话。

她说,哎呀,我们家阿柯要上电视了,真是出息了。

后面跟着一串鼓掌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手指攥得紧紧的。

这个群,离婚之后我就没说过话。本来想退,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屏蔽了,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今天,她突然在群里说起这事。

紧接着,又有亲戚接话。

说真的假的?什么节目啊?

前婆婆说,就是那个最近挺火的夫妻综艺呗,跟我们家小章一起去的。哎呀,我早就说嘛,两口子哪有隔夜仇,这不上个节目,说不定就和好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和好?

谁要跟他和好?

我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想打字反驳,想退群,想直接把手机扔了。可最后,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群消息重新设置成免打扰,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说,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我妈看了眼我扣在桌上的手机,没再问。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别往心里去。有些人的嘴,你堵不住。你越在意,她越得意。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股火,还是压不住。

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出来工作,靠自己赚钱,到了她嘴里,就成了我想回头,成了我上赶着去求和?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天下午,儿子放学回来,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愣了一下。

这孩子平时挺懂事的,从来不会摔门。

我走到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说,怎么了?学校有人欺负你?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敲,说,跟妈说说,到底怎么了。

过了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

儿子站在门口,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我心一下子揪紧了,说,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了?

儿子抿着嘴,半天不说话。我越问,他头越低。最后,他才小声说,妈,你是不是要去跟我爸一起录节目?

我愣住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儿子说,我们班同学都知道了。他们说,说你想跟我爸复婚,所以才去上节目。还说,还说你是想靠我爸赚钱。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以为我只要自己想清楚了,只要我妈支持我,就够了。我忘了,我还有个儿子。

他才十五岁。

他在学校里,要面对同学的议论,要面对那些指指点点。他的自尊心,比我的还强。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儿子,你听妈说。妈去录节目,是去工作,不是去跟你爸复婚。

儿子抬起头,眼里含着泪,说,那为什么非要跟我爸一起?你不能找别的工作吗?

我张了张嘴。

别的工作?

我也想找别的工作。

可这三年,我投了多少简历,试了多少镜,最后都石沉大海。我不是没试过,是试过了,不行。

可这些话,我怎么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说?

说你妈没用,没人找你妈拍戏,你妈只能靠你爸的关系,才能找到一份工作?

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摸着他的头,说,儿子,这是妈的工作。就像你上学一样,妈也要上班赚钱。等录完这个节目,咱们就有钱换个低一点的房子,你奶奶就不用每天爬六楼了。

儿子看着我,眼泪还在掉。

他说,可是他们都说,你是为了我爸的钱。

我心里一酸。

我说,妈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劳动赚的,不是别人给的。你信妈吗?

儿子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疙瘩。

那天晚上,儿子吃完饭就回了房间,没再跟我说话。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房间里传来的轻微的动静,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孩子嘛,慢慢就懂了。

我说,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妈说,错什么错?你不偷不抢,靠自己干活赚钱,有什么错?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靠在我妈肩膀上,没说话。

道理我都懂。

可真轮到自己身上,哪有那么容易想通。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前婆婆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想儿子红着的眼睛,想前夫电话里那句“按市场价走”。

我甚至有点后悔。

后悔签了那份合同。

可一想到银行卡里的余额,一想到我妈爬楼梯时扶着栏杆的样子,一想到儿子说“妈我不想补了”的时候,我就又把那点后悔咽了回去。

算了。

说就说吧。

议论又不会少一块肉。

等我拿到钱,把房租交了,把我妈的膝盖看好,把儿子的补习费交了,谁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

我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别人的指指点点,我都得走下去。

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我妈,为了我儿子,为了我自己。

翻身哪有那么容易。

总得先低下头,先弯下腰,先把那些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委屈都受了,才能一点点,慢慢站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低头是认输。

现在我才知道,有时候低头,不是认输。

是为了以后,能抬得起头。

第一期录完的那天,我在回程的高铁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到账提醒。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敢点进去。

十二万。

税后。

我做了三年的梦,梦里都没敢想过,有一天会有这么大一笔钱,安安稳稳躺在我卡里。

高铁晃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先把手机按灭了,揣回包里。

周围都是人,我怕自己当着陌生人的面哭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在厨房熬粥,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开门声,两个人都抬头看我。

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说,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说,录完了?累不累?锅里熬着粥呢,给你盛一碗。

我说,不累。

儿子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我看见他笔尖顿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说,儿子,妈跟你说个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第一期录完了,钱到账了。

他哦了一声,没接话。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我说,这里面有三万二,是你下学期的补习费。之前你说不想补了,妈知道你是心疼钱。现在不用心疼了,该补还得补,你学习的事,不能耽误。

儿子看着那张卡,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还有,妈跟你保证,这钱是妈自己赚的,不是你爸给的。你要是不信,等你有空了,妈把合同拿给你看。

他赶紧摇头,说,我信。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厨房里传来我妈盛粥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站起身,往厨房走。

我妈背对着我,正用勺子搅锅里的粥。她的背比以前更驼了一点,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我妈愣了一下,说,怎么了这是?

我说,妈,钱到账了。

她哦了一声,说,到了就好。

我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膝盖。之前你总说没事,总说等一等,现在不用等了。咱们找个好点的医生,好好看看,该拿药拿药,该做理疗做理疗。

我妈手里的勺子没停,说,我这膝盖老毛病了,看也那样,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我说,什么叫冤枉钱?你膝盖疼,爬楼费劲,我看着心里难受。以前是没钱,现在有钱了,就得看。

我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说,行,听你的。

我把脸贴在她背上,鼻子有点酸。

她的背很薄,硌得我脸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银行APP打开,又看了一遍余额。

十二万。

我在心里一笔一笔算。

儿子补习费,三万二。

给我妈看膝盖,先预备一万,不够再补。

房租还有三个月到期,六千一个月,一万八。

剩下的,六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盘算着,六万够不够换个低楼层的房子。

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六楼,我妈爬着费劲,儿子每天上下学也累。我早就想换了,可低楼层的房子,租金总要贵个一两千。以前我不敢想,现在终于敢掰着手指头算了。

算着算着,我又想起我妈之前给我的那三万。

当时儿子要交补习费,我手里没钱,是我妈从她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塞给我,说,先用着,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那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我当时拿着那张存折,手都在抖。

我说,妈,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妈说,还什么还,一家人说两家话。

可我心里记着。

这笔钱,我必须还。

第二天一早,我就陪我妈去了医院。

挂的骨科专家号,排了快两个小时才轮到我们。医生问了问情况,让拍个片子。

等片子的间隙,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直念叨,说没事拍什么片子,白花钱。

我没接话,只是攥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都是茧子,是年轻时候干家务、带孩子、给人做针线活磨出来的。

片子出来后,医生看了看,说就是退行性病变,年纪大了都这样,没什么特效药,平时少爬楼,注意保暖,可以做做理疗,能缓解点。

我问医生,理疗得做多久?大概多少钱?

医生说,先做一个疗程看看,十次,一次一百多。

我当场就去缴了费,约了时间。

从医院出来,我妈还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就是老毛病,花这钱干什么。

我说,花了钱,你膝盖能舒服点,就值。

她白了我一眼,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走到医院门口,我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

我妈愣了,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这里面有三万,是之前你给我补补习费的钱,我现在还给你。密码你知道,还是你以前设的那个。

我妈赶紧往回推,说,我不要,你拿着用。你现在刚有点钱,后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房租、孩子学费、你自己也要买点东西。我一个老太太,要钱没用。

我说,妈,我拿着是我的,你拿着是你的。以前我难,你帮我,我记着。现在我能赚钱了,该我孝敬你了。这钱你拿着,平时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不用省。

她攥着那张卡,手有点抖,嘴抿着,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这孩子,跟我还这么见外。

我说,不是见外,是我得让你知道,你女儿能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了。

她说,我知道你能行。我一直都知道。

那天下午,我就开始找房子。

还是在这个片区,离儿子学校近,离我妈常去的菜市场也近。我找了中介,说要两室一厅,三楼以下,采光好点,别太潮。

中介给我推了几套,我挨个儿去看。

第一套在二楼,房子挺新的,就是临街,太吵。

第二套在一楼,带个小院子,可采光不好,大白天都得开着灯。

第三套在三楼,房东是个退休老师,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朝南,楼下就是小区花园,离单元门也近。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几个老人在花园里晒太阳。

我当时就想,我妈要是住这儿,每天下楼遛弯,不用爬楼,还能跟老太太们聊聊天,多好。

问了问价格,七千五一个月,比我们现在住的贵一千五。

换作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可那天,我站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心里算了算,七千五,一年九万。我现在手里剩下的钱,加上后面还有几期综艺的劳务费,够撑一阵子。

我当场就跟中介说,就这套了。

签合同那天,我带着我妈和儿子一起去的。

我妈一进门,就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念叨着,真好,真好,这房子亮堂。

儿子跑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回头跟我说,妈,楼下有篮球场。

我笑着说,以后你放学了,可以下去打球。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我才不打呢。

可我看见他嘴角藏不住的笑。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

我没找搬家公司,就叫了个货拉拉,我和我妈、儿子三个人,慢慢收拾。

东西其实不多,就是些衣服、被子、锅碗瓢盆,还有儿子的书。

收拾到我妈房间的时候,我从她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我以前给她买的护膝。

还是我没离婚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她就说膝盖疼,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挺贵的。可她一直舍不得用,说在家待着戴什么护膝,浪费。

我拿着那对护膝,走到她面前,说,妈,这个你戴上,以后下楼遛弯的时候戴。

她接过去,摸了摸,说,还新着呢。

我说,新的就戴上,放着才浪费。

她点点头,把护膝套在裤子外面,走了两步,说,还挺暖和。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阳台的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花园里的虫鸣。

我妈坐在中间,左手拉着我,右手拉着儿子。

她说,真好。

我嗯了一声。

儿子也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躺在新房间的床上,睡得特别香。

这是我离婚三年来,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没有半夜醒过来摸手机看余额,没有想着下个月房租怎么办,没有想着儿子的补习费从哪儿来。

我踏踏实实睡到了天亮。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顺了。

综艺一期一期录着,钱也一笔一笔按时到账。我不用再为钱发愁,我妈每天下楼遛弯,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起跳广场舞,膝盖虽然还是疼,但比以前好多了。儿子放学了就去楼下打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有时候我录节目回来晚,他还会给我留一盏灯。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慢慢好起来。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某剧组的副导演,说有个角色,觉得挺适合我,问我有没有兴趣试镜。

我当时拿着手机,愣了好半天。

我已经三年没接到过戏约了。

离婚以后,我好像就从这个圈子里消失了。以前认识的导演、制片人,见了我都绕着走,好像我是什么晦气的东西。

我问他,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他说,看了最近那档综艺,觉得您状态挺好的,那个角色跟您气质也搭。我们导演特意让我联系您,想请您过来聊聊。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我说,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缓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暖融融的。

我突然想起签合同那天,前夫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他说,费用是按市场价走的,你值这个价,不是我给你的照顾。

那时候我不信。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给的,是我低了头,捡了他赏的一碗饭。

可现在,我站在新家的客厅里,手里握着剧组的邀约电话,突然有点明白了。

他或许是递了个台阶。

可站不站得上去,能不能站稳,最终还是靠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以前的剧本。

上面还有我当年画的记号,写的批注,字里行间都是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

我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翻着,翻到后来,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戏拍了。

我以为我只能靠着前夫给的那点机会,苟延残喘。

原来不是的。

原来只要你还站着,还在往前走,就总会有人看见你。

试镜那天,我特意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素着脸就去了。

剧组在一个影视基地的酒店里,走廊里站满了来试镜的演员,大多是年轻姑娘,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眼里都闪着光。

我站在人群里,突然有点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刚毕业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揣着简历,一个剧组一个剧组地跑,被人拒绝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怕过。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可我有一股子劲,觉得自己早晚能闯出来。

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慢慢就把那股子劲丢了。

现在,我好像又把它捡回来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导演,旁边两个是制片和编剧。

我鞠了个躬,说,老师们好。

导演抬了抬眼镜,看了我一眼,说,坐吧。

他把几页纸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一段戏,你先看看,十分钟后演给我们看。

我拿起那几页纸,低头看了起来。

是个中年女人的角色,离婚,带着孩子,日子过得难,可咬着牙撑着,不肯认输。

我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

这不就是我吗。

十分钟后,我把纸放下,说,老师,我准备好了。

导演点点头。

我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就是那个女人了。

那段戏不长,也就三分钟。

演完的时候,整个房间都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导演才开口,说,行,你回去等消息吧。

我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酒店门口,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可能会选上,也可能不会。

可我心里很平静。

换作三个月前,我肯定会紧张得睡不着觉,会反复想自己刚才哪儿演得不好,会不会又被拒绝。

可现在,我不怕了。

就算这次没选上,也没关系。

我已经能站在这里了。

我已经敢推开那扇门了。

这就够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笑着说,快了,马上就到家。

他说,哦,对了,妈,今天我数学测验考了九十二分。

我愣了一下,说,真的?

他有点得意,说,那当然,我最近可努力了。

我说,真棒,回去妈给你奖励。

他说,我不要奖励,就是告诉你一声。

顿了顿,他又小声说,妈,你今天去试镜,加油。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说,好,妈加油。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我想起刚离婚那阵子,我总觉得天是灰的,怎么都亮不起来。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一个离了婚的中年女人,没工作,没钱,带着孩子,还有个老母亲要养,能有什么奔头。

可现在我知道,不是的。

人生没有什么就这样了。

只要你肯低下头,肯弯下腰,肯一步一步往前走,总会有亮起来的那一天。

不是靠别人。

是靠你自己。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我说,妈,我快回来了,红烧肉给我留着。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前走去。

风拂过我的脸,很轻,很软。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说不定还会有坎,还会有难,还会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可我不怕了。

我已经站起来了。

虽然站得还不算稳,虽然偶尔还会晃两下。

可我毕竟,是站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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