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峰一中、鹤峰二中：一所托举高度，一所托举宽度

鹤峰在恩施的东南角，溇水从八峰山脚下流过，县城容美镇就挂在山坡上。从宜昌开车过去，要穿过无数隧道，沿着山路一路往上爬。鹤峰是湖北人口最少的县之一，二十来万土苗儿女散居在武陵山区的褶皱里。

县城不大，两所高中撑起了鹤峰孩子的高中三年。鹤峰一中在容美镇一中路76号，溇水河畔，八峰山下。鹤峰二中在走马镇文卫路56号，离县城有几十公里，坐落在武陵源山区腹地的走马坪上。一所是全县唯一的普通高级中学，省级示范高中；一所是从1956年走来的老牌完全中学，恩施州级示范学校。

两所学校，一所在山这头，一所在山那头。

鹤峰一中：从草棚里走出来的“鹤鸣”

鹤峰一中创建于1942年，前身是宣鹤联中。1943年独立为鹤峰县初级中学，1958年开设高中班。学校说自己从“草棚求学”起家，蹒跚走过八十多年。一所山区县中，从抗战烽火中一间草棚里起步，走到今天占地近两百亩、建筑面积七万多平方米的现代化校园，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学校的育人体系叫“鹤鸣文化”，取的是《诗经》里“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的意象。育人目标是“立人九峰，让每个学子‘峰’光无限”。校训是“勤奋、拼搏、合作、高效”。这八个字没什么诗意，但跟一所山区县中的气质是贴合的——在鹤峰这个地方，一个孩子要想走出去，勤奋是唯一靠得住的梯子。

鹤峰一中的办学目标里有一句话，我觉得比任何宣传语都更实在：“低进高出、高进优出、优进特出”。鹤峰是恩施的山区县，人口不过二十来万，优质生源的基数本来就小。恩施高中作为全州龙头，每年还会从鹤峰提前“虹吸”一批拔尖的初中毕业生。鹤峰一中面对的现实是：它招进来的孩子，中考成绩在全州不算靠前。学校做的事情，不是跟恩施高中拼生源，是跟自己的起点比，看三年后能把一个孩子往上托多少。

“十四五”期间，鹤峰一中高考重点本科上线率从18.77%跃升至36.3%，翻了一倍；本科上线率从76.78%提升到86.2%。2023年高考，一本上线142人，本科上线513人，物理类最高分王灏然640分，历史类最高分朱辉647分，600分以上共15人。2024年更进一步，一本上线292人，600分以上51人。一个山区县中，能把三分之一的学生送过一本线，把八成五的学生送过本科线，这个数据的重量，不比武汉任何一所名高轻。

一所县中能做出一本上线率翻倍这样的成绩，靠的不是运气。鹤峰一中在师资队伍建设上下了很多功夫。学校有专任教师154名，高级职称53人，硕士研究生学历26人，省级优秀教师8名，州级骨干教师18名。近十年来新招录教师近120人，其中研究生学历20余人。学校利用省政府“616”对口帮扶机制和民盟“烛光行动”计划，与华中师范大学、华师一附中、孝感高中、夷陵中学、杭州艮山中学、北京四中、荆门一中等省内外名校建立了长期交流合作。

课堂改革上，鹤峰一中做的一件事值得单独说。学校跟宣恩一中、来凤一中组成了“鄂西南三校联盟”，定期开展“同课异构”教研活动。同一节课，三所学校的老师各上各的版本，上完了互相评、互相学。2025年秋季，第九届“同课异构”教研活动在鹤峰一中举办，三校教师围绕“三元关系型作文的审题立意”“元素周期表和元素周期律”等统一课题各展所长。2026年春季第十届活动，鹤峰一中派出了朱帅、黄茹、范安红、周培、刘必凯、陈诚等一批教师参赛。一所山区县中把自己的课堂拿出来被兄弟学校检验，说明它的教研不是关起门来自嗨。

鹤峰一中还有一个设置叫“鹤鸣班”，针对清华北大等名校的自主招生政策进行数理培优，任用金牌教练，定期外出培训，选派学生参加清华等高等学府的夏令营和冬令营。同时，学校每个年级都开设了美术班、音乐传媒班、日语班和体训班，为不同天赋的孩子留出了不同的路。

一个鹤峰的孩子，如果数学物理特别拔尖，他可以进“鹤鸣班”去冲清北强基。如果他画画有天赋，他可以进美术班，沿着艺体这条路上大学。如果他英语一直学不动，学校给他开日语班，让他换一条赛道。一所县中能做到“不把所有孩子往同一条路上赶”，这件事本身就需要底气。

校友名单里，有考入清华和中国人大等高校的学生。八十多年了，数以万计的土苗儿女从这所学校走出大山。

鹤峰二中：走马坪上的老苹果树

鹤峰二中的历史比一中还早一年，但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38年创办的湖北省高等商业专科学校，1956年改建为重点初级中学，1970年增设高中部，1995年与原鹤峰县茶业中学合并，1999年更名为鹤峰县第二高级中学。一所从商专改过来的中学，身上带着一种务实的底子。

二中的校训是“以德立校、依法治校”。这八个字跟一中的“勤奋、拼搏、合作、高效”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一中讲的是“你要拼”，二中讲的是“先做人”。一所学校在教学生“怎么往上走”，另一所学校在教学生“怎么站得稳”。

二中的录取分数线跟一中不在一个层面上。鹤峰县的人口本来就不多，一中作为全县唯一的普通高级中学，优先录取了绝大部分成绩靠前的学生。二中面对的是中考成绩中等的孩子，还有不少来自走马、铁炉、五里这些乡镇的农村家庭。二中的生源覆盖两省六县市——除了鹤峰本地的孩子，还有湖南桑植、石门，湖北五峰、巴东、建始等地的学生来这里读书。一所乡镇高中能吸引到跨省的生源，说明它在湘鄂边界这片地方是有口碑的。

二中走的路，其中一条叫艺体。学校从很早就开始做美术、音乐、体育特长教育。2024年艺术类专业统考中，美术类最高分280.8分，书法类最高分271分，音乐类最高分259分，服装表演类最高分256.68分，各专业统考成绩创了历史新高。2006年，二中实现了首位学生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对于一个中考成绩并不占优的孩子来说，艺体这条路让他有了一所能走通的大学。

二中的校园足球也有年头了。走马镇是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从小学到中学，足球在这个山间小镇上一直有人踢。二中还把当地的民俗体育活动，如摆手舞、肉连响，引入了体育与健康课程。一个土家族的孩子，在体育课上跳摆手舞，这件事跟“考大学”没有直接关系，但它让一个孩子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土地上的东西，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

二中在心理健康教育上也做了很多事。2023年学校与鹤峰县走马坪民族初级中学合并后，建立了心理健康教育体系，获评恩施州心理健康教育特色示范校。一所乡镇高中的孩子，父母可能在外地打工，可能在走马镇的茶园里忙活。学校专门拿出资源来做心理辅导这件事，说明它看到了一个问题：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压力不只是来自学业。

二中的校友感情很深。2021年，1972级的老校友回到母校探望，向学校图书室捐赠了200余册图书。一位叫熊先群的校友在回忆文章里写了一件小事。他说1971年他刚进二中读高中的时候，校园里种满了苹果树，是当时的校长丁茂裔引进的。苹果花开的时候，满树的白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在二中的第一个学期，是跟那些小苹果一起长大的。后来他吃到二中的苹果，是父亲在走马教师集训时，黄德安老师送了他几个，父亲没舍得吃留给了他。“那个甜，填补了我最美的欲望。”毕业四十五年后他回二中，新的教学楼和运动场立在了当年的杨家堡上，而当年那些苹果树已经没有了。他写道：“那些二中校园标志性的苹果树是一个时代化身，那个快乐的二中时代更值得我们永远怀念。”

一所乡镇高中能让一个校友毕业四十五年后还在写文章怀念校园里的一棵苹果树，这件事比任何升学数据都更能说明一些东西。

一座山，两条路

鹤峰一中在容美镇，溇水河畔，八峰山下。校训是“勤奋、拼搏、合作、高效”，目标是“低进高出、高进优出、优进特出”。一中用“鹤鸣文化”把“立人九峰，让每个学子‘峰’光无限”写进育人目标，用“鄂西南三校联盟”的同课异构来磨砺课堂，用“鹤鸣班”和艺体班为不同天赋的孩子铺出不同的路。一中的孩子从草棚里起步，八十多年后走到了清华、人大。

鹤峰二中在走马坪，杨家堡北侧，武陵源山区腹地。校训是“以德立校、依法治校”，前身是一所商业专科学校，后来变成了乡镇完全中学。二中的孩子可能中考成绩没有那么拔尖，但他们可以在美术教室里画出一幅考上中央美术学院的画，可以在体育课上跳一段摆手舞，可以在心理咨询室里找到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二中的校友毕业四十五年后，还会写文章怀念校园里的苹果树。

一中托举的是高度。二中托举的是宽度。一所让有天赋的孩子走得更高，一所让更多的孩子走得更稳。

鹤峰这座县城不大。两所高中撑起了鹤峰孩子的高中三年。一所叫“鹤鸣九峰”，一所叫“以德立校”。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一座山区县城的完整教育。从溇水河出发的水，一路向东，汇入清江，汇入长江。鹤峰的孩子从容美镇和走马坪出发，走向的方向不一样，但他们都带着同一座山给的东西——八峰山的坚韧，和走马坪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