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在湖南长沙的一场白事上发生了一件离谱的事,而这场白事的主角,是我叔叔李建国。那天我还在广东惠州的出租屋里睡觉,凌晨五点手机猛地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声音哑得厉害,只说了一句:“强子,你叔走了,昨天半夜没抢救过来。”我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脑袋嗡嗡的。叔叔才五十二岁,平时看着壮得能扛煤气罐,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请了假,买了最早的高铁票,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时候的事。
我叔叫李建国,在长沙城南一个老国营厂当了半辈子电工,为人老实,见了谁都是笑呵呵的。我小的时候,我爸妈厂里忙,放暑假就把我扔在叔那儿。他骑二八大杠自行车带我去湘江边钓鱼,太阳毒辣辣的,他把自己草帽扣到我头上,自己晒得后背脱皮。晚上回来,他在筒子楼前的露天灶台炒两个菜,一个辣椒炒蛋,一个拍黄瓜,我俩蹲在门槛上吃得满嘴流油。他拍拍我的脑袋:“强子,好好读书,将来别像你叔这样没出息。”我说:“叔,你挺好的。”他笑了笑,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叔叔心里压着事。我爹和他因为爷爷留下的老房子闹翻了。拆迁赔了三十万,我爹说他是长子,该拿大头,叔叔说爷爷临终前说好兄弟平分。两人在客厅里吵得桌子都掀了,叔叔最后红着眼圈说:“哥,你既然这么算,那我那份全给你,以后这个家我不回了。”从那以后,五年了,叔叔真的一次都没回过家。过年我和我妈去筒子楼看他,他一个人煮了一锅白水面条,搁点酱油就算年夜饭。我跟他说:“叔,你回去跟我爸道个歉呗,他其实也念叨你。”叔叔摇摇头:“强子,有些事不是道个歉就能过去的。你爸心里只有钱,没我这个弟弟。”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满心酸楚。
高铁到长沙南站,已经是上午八点半。天阴沉沉的,飘着细毛毛雨。我打车直接去了殡仪馆,门口已经挂起了白气球,风一吹,摇摇晃晃的。走进灵堂,正中间摆着冰棺,周围一圈花圈。香案上供着叔叔的遗像,照片里的他还是好几年前拍的,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有点傻气。我看着那笑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灵堂里人不多,十几个,都是老邻居和老同事。我爹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穿着黑夹克,眼圈发青,但始终没哭。我妈在旁边忙着给客人发白布。她看见我,过来拉了拉我袖子:“你叔这辈子没成家,走得冷清,你多给他烧点纸。”我点点头,走到冰棺前,弯下腰看了一眼叔叔。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身上穿着新寿衣,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我记得去年十月在街上还碰见他,他还说等他退休了要去桂林玩一趟。谁能想到呢?
上午九点,道士来了,开始敲锣打鼓做法事。按照长沙的规矩,亲人们要围着冰棺转三圈,然后瞻仰遗容。我排在队伍里,心里堵得慌。转第二圈的时候,忽然刮来一阵风,把香案上的一根白蜡烛吹灭了。道士“咦”了一声,连忙点上,嘴里念念有词。就在这时候,灵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喊声:“建国!建国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紧接着,一个穿黑布衣服的女人拉着一个男孩冲了进来。门口两个帮忙的堂叔想拦,被女人一把推开。那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泪,冲进灵堂,直直奔向冰棺,扑上去就哭:“李建国,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说好要看着儿子考大学的,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灵堂的人都愣住了。
我爹第一个回过神,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她吼:“你是谁!在这哭什么丧!我们李家不认识你!”那女人抬起头,擦了把泪,声音沙哑:“大哥,我是建国的媳妇,我叫阿秀。”她说着,拉过身边的男孩,“这是我儿子,叫李磊,是建国的亲骨肉。”这话一出来,灵堂里像炸了锅。有人说“不可能”,有人说“骗子吧”,还有人交头接耳。我爹气得直发抖:“你胡扯!建国一辈子没结过婚,哪来的媳妇儿子!你是看他走了,想来骗遗产是不是?”女人也不争辩,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红色存折。她递到我爹面前:“大哥,这是建国半年前亲手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熬不过去,就让我带着孩子来送你。这是他写的信,你看吧。”
我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颤。我站在旁边,凑过去看,信纸是那种格子本撕下来的,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叔叔的笔迹。上面写着:“阿秀,我得了肝病,大夫说怕是晚期了。我没敢告诉家里,我哥那个脾气,知道了也是干着急。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坚持娶你。你带着磊磊在外面辛苦了。如果我真的走了,你带磊磊来送我。把我这封信给我哥看,他会明白的。存折里有一万八千块钱,是给磊磊攒的学费,密码是磊磊生日。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再还。建国。”我爹看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嘴唇也哆嗦起来。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孩。那男孩十五六岁,瘦高个子,低着头,但能看出眉毛鼻子都和叔叔很相像。我爹声音发颤:“这孩子……真是建国的?”阿秀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当年你嫌我是外地打工的,死活不同意我和建国的事。我走的时候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我没告诉他,一个人回四川,把磊磊生了下来。这些年我开个小面馆,省吃俭用,把孩子养大。前年磊磊考上重点高中,学费要一万多,我实在熬不住了,才找到建国。他晓得以后,抱着磊磊哭了一场,说以后每个月都给我们寄钱。他隔两个月就去四川看磊磊,怕你知道了又要闹,都偷偷摸摸的,不敢让任何人晓得。”
阿秀说完,灵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哭声。我爹愣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看信,又看看李磊,眼眶终于红了。他慢慢走到男孩跟前,伸出手想摸他的头,那男孩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我爹的手停在空中,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对着叔叔的遗像磕了一个响头:“建国,哥对不起你!哥当年糊涂,拆散了你和阿秀,害得你一辈子孤零零的!你走了也不让哥知道,你是恨哥啊!”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哭得像个小孩子。周围的亲戚们都呆住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我爹这样。他一生要强,从不在人前示弱,可此刻在弟弟的灵堂上,他彻底崩溃了。我走过去,想扶起他,他推开我,又对阿秀说:“阿秀,哥给你赔罪了。你要打要骂都行,但今天,求你和磊磊留下来,让磊磊送他爸最后一程。”阿秀哭着点了点头,拉着李磊的手:“磊磊,快,给你爸磕头。”李磊跪在冰棺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喉咙里憋出一声“爸”,然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道士重新敲响了锣,按规矩给叔叔做告别。阿秀和李磊站在亲属的位置上,和我爹一起给叔叔烧纸。出殡的时候,我爹让阿秀抱着叔叔的骨灰盒,让李磊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李磊一开始不肯,说大伯才是长辈,我爹红着眼睛说:“你是他儿子,理该你送他。”李磊这才接过遗像,一步一步走在前面。从灵堂到火化间,短短一百米路,他走得极慢。风把遗像上的白花吹得直摇晃,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挺直了背。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骨灰下葬后,我爹在坟前跪了很久,说:“建国,这墓挨着爷爷,你以后不孤单了。阿秀和磊磊,我帮你照顾。你在天上看着,哥说到做到。”那天下午在饭店吃豆腐饭,我爹喝了很多酒,拉着阿秀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磊磊就是我的亲儿子。他大学的学费我出,以后结婚买房我也管。”阿秀推辞,我爹直接把银行卡拍在桌上:“你要是不收,我今天就跪在这儿不起来。”阿秀只好收下,又哭了一场。李磊站起来,给我爹敬了一杯酒,说:“大伯,谢谢您。我会好好读书,以后接我妈去大地方住。”我爹搂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昨天上午那场白事,像一场荒诞的梦。可仔细想想,又觉得那不是梦,是叔叔用生命最后一封信,硬生生把断了的亲情接了回去。他憋了半辈子的秘密,到死才敢揭开,就是为了让阿秀和儿子光明正大地站在坟前,也是为了让他那个死要面的哥,亲口说一声“对不起”。人这一生,有些人有些事,错过就是一辈子。叔叔和我爹,兄弟俩斗了五年,最后在灵堂上算是和解了,可那和解太迟了。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仿佛看见叔叔还站在湘江边,穿着旧工装,朝我笑。我大声喊他,他摆摆手,转身走了。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长沙的天已经亮了,我想,今天得去给叔叔买束花,顺便告诉我爹,以后每年清明,我们一家人,都要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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