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3岁在西安独居多年,终于看透:人老之后有没有老伴真的无所谓
我今年六十三,在西安城墙根儿底下过了七年独居日子。
从南门往里走,穿过书院门那条青石板巷子,拐进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家属院,三楼最里头那户就是我的窝。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朝南的阳台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春天落一地白花,夏天遮半扇阴凉,秋天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冬天枝杈光秃秃的,雪压在上面,倒也好看。
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菜市场,一个人看病拿药,一个人过春节。儿女都在外地,老伴走了八年了。
前些年,亲戚朋友见了我总劝:"老陈,找个伴儿吧,一个人太冷清。"
我笑一笑,不接话。
后来劝的人多了,我就说:"不用了,一个人挺好。"
他们觉得我嘴硬,觉得我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其实他们不知道,这话不是赌气说的,是我这七年一点一点熬出来的,熬透了,熬明白了。
人老了,有没有老伴,真的无所谓。
这话不是消极,不是认命,是我活到这把年纪,终于把一些事情想通了。
一
先说说我老伴吧。
她叫李秀兰,小我一岁,是西安东郊纺织厂的工人。我们一九八二年结的婚,那会儿我刚从技校毕业分到机械厂当车工,她进纺织厂当挡车工。两个厂隔了七八站路,周末才能见一面。
结婚头几年,日子紧巴。住单位分的筒子楼,一层楼共用一个水龙头,厕所是旱厕,冬天水管冻住了,得去院子里的公用水管接水。秀兰手糙得厉害,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贴满胶布,洗衣服的时候血水混着肥皂沫,她也不吭声。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男人就该在外面挣钱,家里的事不太管。秀兰从来不抱怨,早上五点多起来生炉子、熬粥、给我装饭盒,晚上回来还要缝缝补补。我那时候觉得这是应该的,现在想起来,心里发酸。
后来厂子效益好了,分了房子,九十年代又赶上房改,买下了产权。女儿出生了,日子慢慢松快起来。再后来女儿考上大学去了南方,我们俩成了空巢中年。
那些年,我跟秀兰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差。就是过日子,柴米油盐,磕磕绊绊。她嫌我抽烟,我嫌她唠叨;她嫌我不收拾屋子,我嫌她管得宽。偶尔也吵,吵完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回头看,那大概就是大多数中国夫妻的样子。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也没有那么多你死我活,就是两个普通人搭伙过日子,互相忍着,互相凑合着,一天一天把日子往前推。
秀兰是五十五岁那年查出来的病。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那两年我陪她跑医院,西京医院、省肿瘤医院,化疗、放疗、靶向药,能试的都试了。她掉光了头发,人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头还行,化疗间隙还能自己下楼买个菜。
最后那几个月,她躺在床上,已经不太认人了。有一回她突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老陈,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硬撑着,找个伴儿。"
我说:"胡说啥呢,你先好好养病。"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清醒地跟我说话。
她走的那天是三月初,西安还冷着。我去殡仪馆送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进了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她平时看电视的声音没了,厨房里没有炖汤的香味了,鞋柜上她那双棉拖鞋还在,但人没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后来头晕恶心,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去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椅子上搭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针还插在上面。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二
秀兰走了以后,头两年是最难熬的。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是一种钝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剧烈,但时时刻刻都在,喘不上气。
早上醒来,身边空了,手往旁边一摸,凉的。去厨房做饭,习惯性拿两个碗,盛好了才想起来人不在了。晚上看电视,她平时爱看的戏曲频道还开着,我换了个台,又换回去,最后关了电视,坐在黑乎乎的客厅里发呆。
最难的是半夜。人到了夜里特别脆弱,白天还能用忙来撑着,一到夜里,四面八方的孤独全涌上来。有时候半夜三点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辆车开过去,尾灯的红光拖出一条长线,然后什么都没了。
那两年我瘦了二十多斤,头发白了大半。女儿不放心,请了假回来陪了我半个月,走的时候哭着说:"爸,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说:"不用,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妈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这话有道理,但也不全是实话。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怕去女儿家。女婿是外地人,跟我不熟,住在人家家里,处处拘束。而且女儿家在深圳,我一个北方老头,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方言听不懂,菜吃不惯,那才叫真孤独。
所以我就留在西安,留在那个有秀兰味道的房子里。
第三年,情况慢慢好了一些。不是不难受了,是习惯了。孤独这东西,你扛得久了,它就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像老寒腿一样,阴天下雨会疼,但平时也就那样了。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有人开始给我介绍对象。
三
第一个来牵线的是我老同事老赵的老婆。老赵跟我一个车间的,退休以后搬去了咸阳跟儿子住,他老婆还在西安。有一回在菜市场碰见,聊了几句,她问我一个人怎么过,我说就那样呗。她当时没多说,过了几天,打电话说有个合适的人选,问我见不见。
我说:"嫂子,不用了。"
她说:"你先见见嘛,不合适拉倒,又不吃亏。"
我推不过,就见了。
女方姓周,六十一,也是丧偶,以前是小学老师,退休金三千多,有一个儿子在成都。人看着挺利索,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斯文。
我们在小寨一家茶馆见的面,一人点了一杯茶,坐了两个小时。她话不多,问了我几个问题: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女儿在哪儿工作。我也问了她几个问题,差不多。
聊完出来,老赵老婆追着问怎么样。我说:"人挺好的,但我觉得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说不上来,就是没感觉。"
其实不是没感觉,是害怕。我怕了。怕再跟一个人走近了,再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然后再失去。秀兰走了以后,我花了三年才把心里的那个洞填了半截,我不敢再冒这个险。
老赵老婆说我不识好歹,我说嫂子你别生气,我就是这么个死脑筋。
后来又有几个人给我介绍,我都推了。有的是我自己拒绝的,有的是人家看了我一眼就没下文了。我理解,六十多岁的老头,没啥钱,没啥地位,除了一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啥也没有。人家凭什么跟你?
再后来,介绍的人就少了。大家也都看明白了,老陈这人,就是不想再找了。
四
一个人住了几年,日子慢慢有了自己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醒,不用闹钟。起来先烧水,泡一杯茶,端到阳台上坐着喝。老槐树上的鸟开始叫了,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打太极,有人在石桌上下象棋。我看着,不掺和。
七点半下楼买菜。家属院门口有个早市,卖菜的、卖豆腐的、卖胡辣汤的,挤挤攘攘。我一般买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够了。卖菜的老马认识我,每次都多给我抓一把香菜,说:"老陈,今天这菠菜嫩得很。"
我说:"行,来一把。"
回家做饭。我做饭的手艺是秀兰走了以后逼出来的。头两年凑合着吃,要么下楼买个肉夹馍,要么煮碗挂面。后来胃吃坏了,开始自己学着做。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开始,慢慢会了十来个菜。现在我能做一桌像样的饭菜,红烧肉、糖醋鱼、臊子面,都不在话下。
中午吃完饭,刷碗,擦桌子,然后午休。下午有时候去城墙根儿下下棋,有时候去省图书馆翻翻书,有时候就在家看电视。晚上随便对付一口,泡个脚,十点之前睡觉。
日子简单,但不空虚。
有人问我,一个人不闷吗?
闷啊,怎么不闷。但闷和孤独是两码事。闷了可以找事做,孤独是心里缺了一块,填不上。我这几年慢慢发现,一个人住,只要把日子安排满了,闷的感觉其实很淡。
关键是,你得学会跟自己相处。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年轻的时候,身边总是有人,同事、朋友、家人,热闹得很。老了以后,身边的人一个个散了,退休了没同事了,孩子大了飞走了,老伴走了,最后剩下的就是你自己。
你得面对自己,面对那个真实的、不加掩饰的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不爱看书,觉得那是文人的事。现在不一样了,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多,就开始看书。什么书都看,历史、散文、小说,甚至菜谱。看得多了,发现书这东西,真的是好东西。你孤独的时候,它陪你;你迷茫的时候,它给你指路;你难受的时候,它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活过。
我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女儿给我买的,一开始只会接打电话,后来慢慢摸索,学会了发微信、看视频、扫码支付。现在我还加了几个老年兴趣群,有人在群里分享书法作品,有人分享旅游照片,偶尔也聊聊天。虽然没见过面,但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一点人间烟火气。
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把日子填满了。
五
当然,一个人住也不是全是好处。
最怕的是生病。
前年冬天,我感冒了,开始没当回事,后来烧到三十九度,浑身酸痛,下不了床。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我硬撑着爬起来烧水,烧到一半眼前一黑,差点栽在厨房地上。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想给女儿打电话,又怕她着急。想给邻居打电话,又觉得不好意思麻烦人家。最后还是隔壁的老刘敲门送饺子,发现我烧得厉害,硬拉着我去了医院。
在西京医院急诊挂了三天水,老刘陪了我一整天,他老伴来换的班。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人在生病的时候最脆弱,最想身边有个人。不是要他做什么,就是有个人在,倒杯水、递个药、说句话,心里就踏实了。
那次病好了以后,我跟女儿视频,她又提了搬过去的事。我说不用,但我答应她,在手机上装了那个紧急呼叫的APP,还把老刘的电话设成了一键拨号。
老刘比我大两岁,也是一个人住,老伴前年走的。他儿子在杭州,一年回来一次。我们俩算是互相照应,今天我帮他搬个米,明天他帮我修个灯。有一回他半夜心绞痛,我帮他叫的救护车,在医院陪到他儿子赶回来。
这种互相照应,不是亲情,不是友情,是老年人之间的一种默契。大家都知道,这个岁数了,身边得有个能搭把手的人。
六
除了生病,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钱。
退休金四千多,在西安勉强够花。房租没有,水电煤气一个月两百多,吃饭一千出头,药费几百块,剩下的就是零花。不抽烟了,酒也少喝了,省下不少。
但老年人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今天牙疼了要去看看,明天膝盖不好要买个护膝,后天老刘儿子结婚要随份子。还有过年过节,给孙女买个礼物,给女儿女婿包个红包,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我有个老哥们儿,姓孙,以前是厂里的会计,退休以后找了个后老伴。女方带了一个女儿,嫁了个有钱的,条件不错。老孙跟她搭伙过日子,吃穿不愁,偶尔还出去旅游。
有人跟我说:"你看人家老孙,找了个伴儿,日子多滋润。"
我笑笑,没说话。
后来老孙跟我喝酒,喝多了,跟我说了实话。
他说他那个后老伴,表面上对他好,实际上心里有本账。今天花了多少,明天该谁出,算得清清楚楚。老孙的退休金卡在她手里,每个月给他五百块零花,多了没有。老孙想给孙子买个平板电脑,她不同意,说那是你孙子的,又不是我孙子的。
老孙说:"老陈,我有时候觉得,我这不是找了个伴儿,是找了个房东。"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这事儿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再婚确实过得不错,互相照顾,互相陪伴,晚年有个依靠。但也有很多人,找了伴儿比不找还累。财产纠纷、子女矛盾、生活习惯不合、互相算计,比一个人住还闹心。
所以我说,有没有老伴无所谓,关键是你自己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
七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老年人的婚姻故事。
有再婚过得好的。我们棋友里有个老吴,六十七,找了个后老伴,两人都是丧偶,退休金都不高,但人实在。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一起买菜做饭,一起遛弯下棋,生病了互相照顾。老吴有糖尿病,后老伴每天给他测血糖、控制饮食,比亲闺女还细心。老吴说,他这辈子最后这几年,是过得最舒心的几年。
也有再婚过得不好的。我一个远房表姐,六十二,找了个老伴,男方有房有退休金,条件不错。结果住到一起才发现,男方儿子媳妇防贼一样防着她,生怕她分家产。男方自己也是,钱攥得死死的,表姐买件一百块钱的衣服都要被念叨半天。后来表姐搬出来了,说:"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何必去受那个气。"
还有不婚同居的。我楼下有个老太太,六十五,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搭伙过日子,不领证,各住各的房子,白天在一起做饭、遛弯、看电视,晚上各回各家。两个人清清楚楚,财产分明,谁也不占谁便宜。老太太跟我说:"这样挺好的,有个伴儿说说话,又不牵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看,老年人的感情,没有标准答案。
有的人需要陪伴,有的人需要自由,有的人需要安全感,有的人需要尊严。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需求不一样,选择自然也不一样。
我选择一个人过,不是因为我不需要陪伴,是因为我更怕失去。
秀兰走了以后,我怕了。怕再爱一个人,再习惯一个人的存在,然后再经历一次失去。那种痛,我承受过一次,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这大概就是人老了以后的胆小吧。年轻时觉得什么都可以重来,老了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
八
但我也不是完全封闭自己。
这几年,我慢慢学会了跟孤独和解。
以前我觉得孤独是一件丢人的事,好像一个人住就说明你混得差、没人要。后来我想明白了,孤独不是失败,是一种状态。就像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安静,有人喜欢独处,有人喜欢扎堆,这没什么高低之分。
我选择独处,是因为我享受这种状态。
一个人住,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做什么,不想吃就不吃。想看电视看戏曲频道,想看书就看两页,想发呆就对着窗户发一下午的呆。不用迁就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为了谁委屈自己。
这种自由,是年轻时没有的,也是结了婚以后没有的。
年轻时忙着挣钱养家,中年时忙着照顾老人孩子,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老了,终于可以为自己活几年了。
当然,自由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孤独,就是生病时没人端水,就是过年时一个人吃年夜饭,就是夜里醒来身边空荡荡的。
但我觉得,这个代价我付得起。
人到了这个岁数,得学会跟自己谈判。你想要这个,就得放弃那个。你想要自由,就得接受孤独。你想要安全,就得接受束缚。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得想清楚,什么对你来说最重要。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心里踏实。
一个人住,心里是踏实的。不用猜对方在想什么,不用防着对方算计你,不用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不用在子女和老伴之间两头为难。日子虽然清淡,但清清白白,安安稳稳。
这就够了。
九
去年春节,女儿带着女婿和孙女回来了。
孙女六岁了,在深圳出生,第一次回西安。小丫头叽叽喳喳的,满屋子跑,把我的象棋棋子翻得到处都是。我笑着骂她,她冲我做鬼脸,一点不怕我。
年三十那天,女儿下厨做了几个菜,我帮忙打下手。秀兰在的时候,过年都是她主厨,我顶多剥个蒜、洗个菜。现在轮到我了,虽然手艺比不上她,但也能凑合。
年夜饭摆上桌,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女儿开了瓶红酒,女婿喝白酒,我喝了一杯啤酒。
孙女举着果汁杯说:"祝爷爷新年快乐!"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女儿收拾碗筷,我在阳台上坐着喝茶。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孙女跑过来趴在我腿上,说:"爷爷,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我说:"不怕。"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爷爷心里有你们啊。"
这话不是哄她。是真的。
我虽然一个人住,但心里装着很多人。装着秀兰,装着女儿,装着孙女,装着老刘、老赵、老马,装着那些在早市上跟我打招呼的熟人。这些人不在我身边,但他们在我心里,这就够了。
人老了,心里得有个地方放东西。放回忆,放牵挂,放爱。这些东西不占地方,但能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
十
前几天,老赵从咸阳回来了,约了几个老哥们儿吃饭。
饭桌上,有人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一个人,自在。
老孙说:"老陈,你这人就是倔。一个人住,万一哪天走了都没人知道。"
这话不好听,但说的是实话。老年人独居,最大的风险就是这个。新闻里经常看到,独居老人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发现,想想就让人心里发凉。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把老刘的电话设成了一键拨号,手机不离身。而且我跟社区也说了,让他们隔三差五来看看我。"
老赵说:"那也不如有个伴儿在身边放心。"
我说:"老赵,你跟嫂子感情好,那是你的福气。但我这人,经不起再折腾了。我这辈子跟秀兰过了三十年,够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安安静静地过。"
他们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老吴说:"其实老陈说得对。有没有老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没有人惦记着,有没有人惦记你。"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老吴这人,话不多,但说到点子上了。
有没有老伴,真的无所谓。
有老伴的,未必幸福。没老伴的,未必孤独。
关键是你这个人,有没有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十一
我今年六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血压有点高,膝盖有点磨损,其他都还好。每天早上还能走个五六千步,上下楼不用歇。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明天就走了。谁知道呢。
但我知道,不管还有多少日子,我都会这样过下去。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每一天过好。
早上起来喝杯茶,下楼买个菜,回来做顿饭,下午看看书、下下棋,晚上泡个脚、早点睡。偶尔跟女儿视频,偶尔跟老哥们儿喝顿酒,偶尔去秀兰墓前坐坐,跟她说说话。
日子不轰轰烈烈,但也不算凄凉。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个过程。从出生到死亡,中间那段路,有人陪着走是幸运,没人陪着走也不是罪过。
我庆幸自己年轻时有秀兰陪着,走过了一段最苦也最甜的岁月。我也庆幸自己老了以后,有勇气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这不是无奈,不是认命,是一种选择。
我选择一个人,不是因为我不值得被爱,是因为我学会了爱自己。
我选择一个人,不是因为我不怕孤独,是因为我学会了跟孤独做朋友。
我选择一个人,不是因为我没有牵挂,是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牵挂,不在身边,在心上。
十二
前两天,我在书院门买了一把毛笔和一本字帖。
年轻的时候想学书法,一直没时间。现在退休了,时间有了,手却有点抖。但没关系,慢慢来。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写一页,不管写得好不好。写完往墙上一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自己乐。
老刘看见了,说:"老陈,你这字写得,比我孙子还丑。"
我说:"你孙子几岁?"
"五岁。"
"那我比他大五十八岁,写得比他差一点,不丢人。"
老刘哈哈大笑。
你看,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一天一天熬。熬着熬着,就熬出滋味来了。
我今年六十三,在西安独居七年。
终于看透了一件事:人老之后,有没有老伴,真的无所谓。
有老伴的,好好珍惜,那是福气。
没老伴的,也别慌,把日子过好,把自己照顾好,一样可以活得有滋有味。
人这一辈子,最后陪你走到终点的,说到底,还是你自己。
所以,学会跟自己相处,是老年人最重要的一门课。
我还在学,但已经学到了一些。
比如,接受孤独,但不被孤独吞噬。
比如,享受自由,但不放纵自己。
比如,记住过去,但不沉溺过去。
比如,牵挂别人,但也让别人牵挂你。
比如,一个人吃饭,也要做两个菜。
比如,一个人睡觉,也要把被子盖好。
比如,一个人过日子,也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这些小事,就是生活的意义。
人老了,不一定要有人陪。
但一定要,有人味儿。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
秋天来了。
我泡了一杯茶,端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远处钟楼的金顶在夕阳下闪着光,城墙上的灯亮了,护城河的水面映着晚霞,美得很。
我喝了一口茶,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叹气,是舒了一口气。
六十三岁了,一个人,在西安。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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