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是前一天下午到的。我和媳妇把从国内运来的大箱子拆开装好,蒙布一掀,岳父就在那辆小电驴跟前站住了,围着转了两圈,伸手按按车座,又捏了一把喇叭。
喇叭“嘀”地一响,他自己先乐了。没等我们把包装纸收拾利索,他已经跨了上去,在院子里左一圈右一圈地兜,刹车、掉头、再加油,那股熟络劲儿,真有点哪吒刚领到风火轮的意思。媳妇在边上直喊慢点慢点,他嘴上应着,车把一点没停。
邻居们先是隔着栅栏看,后来干脆推门进院。岳父的几个老伙计围成一圈,问这是什么牌子、充一回电能跑多远;二哥一趟一趟地来看,看一遍竖一回大拇指,走了还要回头再瞅一眼。
有个老伙计问车贵不贵,岳父下巴一抬:“中国儿子买的。”把大伙都逗乐了。傍晚收车,他拿袖子把车座擦了一遍,郑重其事地推进屋檐底下,说是怕夜里落露水。
第二天我们还没醒,就听见院外一声熟悉的“嘀”。等起来,车已经停在屋檐下,岳父在院里活动着腿脚,进屋喝茶的时候话比平时多。
他说清早绕着村子转了一大圈:河边那条路修过了,集市上的路口也变了样,谁家的狗追了他半条街,被他一拧把手甩掉了,说得眉飞色舞。
又说起他生病那几年一直没怎么自己出去逛,周边的变化都是听人讲的,这回自己骑上一圈,才算亲眼看了个遍。说这些的时候,他那杯茶一直没顾上喝几口。
我和媳妇在桌边对了个眼神。媳妇低声说,今天正好月中,是爸妈领退休金的日子。岳父这股高兴劲儿,光在村里兜圈是兜不完的,得让这车干一回正经事。
我把想法说了出来:一会儿领退休金,让岳父骑车带着岳母去,我和媳妇开车跟在后面。一来岳父过瘾,二来也看看往后老两口自己办事,这车到底顶不顶用。
岳父筷子往桌上一放:“行!”答得比我的提议还快,放下碗就先出去按胎捏闸,跟检查他当年的老摩托一个规矩。岳母没马上接话,看了一眼窗外的车,又看了看岳父,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她也去。
她说得不算痛快,收拾东西的时候却多带了两只购物袋,我猜她已经在盘算回来顺路的采购了。
出发前,岳父先跨上车,两手扶把,脚尖点地,整个人是绷着劲的高兴。岳母站在车边把外套拉了拉,才侧身坐上后座,两只手先扶住货架边,车轻轻一晃,她赶紧改成抓岳父的衣服。
媳妇在旁边嘱咐:“妈,你要愿意就搂着我爸的腰,稳当。”岳母摇头,说先抓着衣服就行。岳父回头问了句坐好没有,她刚“嗯”了半声,车已经蹿了出去,她在后头“哎”了一声。
前面一段路还算平,岳父骑得兴起,起步油门给得足,过弯也利索——他年轻时是骑摩托的,按媳妇的说法,当年在村里也算号人物。
可现在后座坐着的是岳母。我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楚,她两只手抓着岳父的衣角,身子绷得直直的,过一个坑的时候车颠了一下,她整个人跟着一颤,抓得更紧了。
到路口,我们的车和电动车一起停下。我摇下车窗喊:“爸,悠着点,安全第一!”媳妇也跟着帮腔。岳母这才开了口:“慢一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岳父回过头,有点不服气:“怕啥,我年轻时骑摩托,比这快多了。”岳母摇头,说她不怕车快车慢,怕的是两样:一样是每次车走,他都不吭一声,车就动了,她一点准备没有;另一样是刚才那个坑,他明明看见了,也没带一点刹车。她最后说:“你骑你的,可后头坐着我呢。”
岳父捏着刹车没马上接话,脸上的得意收了收,看样子有点扫兴——头天晚上还被人夸车技,一大早被指出两处不对。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我听岳母话里的意思,她计较的不是他胆大胆小,是起步和过坑前没先顾着后座上的人。过了一会儿他说:“行。走之前等你坐稳,你说声‘好了’我再动,有坑我提前减速。”
顿了顿又找补:“不过说好,这不算我车技不行。”话没说完,岳母在后面拍了他背一下。
再起步,岳父没急着拧把,先回着头等。岳母把姿势坐正,说了一声“好了”,车才稳稳当当地走起来。速度下来了,她抓衣角的手也不像早上抓得那么死。我们照旧在后面跟着。
领退休金的地方不算远,一路顺当。岳父在窗口办完手续,柜台里的姑娘显然认得老两口,出来时他把单据折好收进内兜,冲我们扬了扬手,腰板都比来时直。
按老两口的惯例,取完钱顺路进超市,这是每个月中旬的必备项目。散装茶叶是必买的,红茶一袋、绿茶一袋,再添一样带果味的,岳父说回去自己混着搅一搅,冲出来才是他的味儿。
洗衣粉、香皂这些日用品再各来上一些,购物车眼看着就满了。结完账,大包小包搬到停车处,问题也就摆上了台面:东西怎么分。
我打开汽车后备箱,习惯性地伸手去接最沉的那袋。岳父一把拦住我,指着电动车说,大的他要用车带。我愣了一下:今天不是有我们的车跟着吗?
他摆摆手,说得实在:下个月我们未必在,他们总不能不买东西,今天正好试试这车到底能带多少。说着他拎起一个袋子,真就往后座上挂。
岳母在旁边不干了。她说后座不能挂袋子,袋子晃来晃去,她坐着没处抓手;脚踏那边也不能堆,脚放都没地方放,真要刹车,人先站不稳。
岳父说车结实,压不坏。岳母说:“车结实,人呢?”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倒也没吵起来,就是谁都不松口。
媳妇在中间搭了句话:“爸,今天先这么试,等你们自己来的时候,再试它一次能装多少。”岳父想了想,说也行。于是动手分:最沉的米面和几桶清洁用品放进我们后备箱;岳母把散装茶叶和几个小包递给岳父,看他一样一样塞进座位底下的储物格,再把两袋轻的放进车尾箱,关上盖子按了按。
后座空出来了,脚踏也干干净净。岳父围着车转了半圈,嘟囔这车能装的本事今天没显出来。岳母说:“显那个干什么,先把人带稳当。”岳父没再争,我看他其实是点了头的。
岳母重新坐上后座,两只脚放得踏踏实实,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侧。岳父回头先看了一眼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踏,才转回头去。
返程的时候,岳父坐定在车上,手放在把上,却没急着拧。他回过头:“坐好了?”岳母把外套拢了拢:“好了。”车这才起步,慢慢的。媳妇在副驾驶直乐,小声跟我说,一大早的,老丈人倒像换了个开法。
出镇那条路上有个坑,早上就是在这儿颠着了岳母。这回离得还有十几米,岳父先喊了一声:“前面有坑,坐稳!”然后减速,斜着绕了过去。
岳母还是抓着他的衣服,身子却不像早上绷得那么直了。半路上有个街坊在院门口朝他们招手,岳父按了声喇叭算是回应。
快进村的时候,我看见岳母抬手拍了拍岳父的背,岳父头也不回,扶正车把,顺着村道一直骑。我们的车开到村口就停了——剩下的路,他们自己骑得回去。
到家卸车,岳父打开储物格,把几袋茶叶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堂屋桌上,倒真有几分办成了事的架势。趁着倒茶,我把话说明白:这车往后肯定常用,但先别急着跑远路,就在村里几条道和去超市这条固定路线上练熟;往后载人,就按咱妈能接受的速度来。
岳父嘴上还硬,说自己闭着眼都认得路,媳妇瞪了他一眼,他马上改口,说那好,明天早上他先一个人骑车去超市认认路,顺便把车再磨一磨。岳母在旁边往罐子里倒茶叶,没拦他,也没说自己马上就跟着去。
等茶叶装完罐,岳母才转过身来补了一句:“等他把路骑稳了,下个月领退休金,我再坐他的车一起去。”岳父拧茶罐盖的手停了一下:“下个月?”
岳母说:“下个月。骑得不像样,我就不坐。”岳父哈哈一笑,说那他好好练。这一趟下来,岳母抓衣角的手什么时候能彻底松开,谁也不敢打包票;只是打明天起,去超市那条路,先归岳父一个人慢慢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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