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人到中年之后最不敢细想的一件事，就是你拼了一辈子往前冲，最后活成了自己二十岁时最看不起的样子。
我二十出头那会，最瞧不上的就是墙根底下扎堆的老头。
大太阳底下往墙根一靠，眯着眼能坐大半天，从下午坐到天黑，半句话都不说。
我那时候骑着车风风火火从他们身边窜过去，一天恨不能排十件事要干，瞟他们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心里直犯嘀咕：这一辈子不就这么混完了？
哪能想到，晃眼我今年都快七十了。
现在我每天准九点出门，太阳走到哪我门儿清，先站半小时，再找位置坐。
旁边一起晒太阳的老头，谁也不主动搭话，就安安静静晒着，舒服得不行。
前阵子有个大爷递我个马扎，我还嘴硬说不用，转头第二天自己就拎了个马扎出门，临出门还琢磨要不要多带一个，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开始我还嘴硬，跟家里人说我哪是晒太阳，我就是出门遛弯，顺路歇会。
走了三天我才发现，我的路线固定得死死的，直奔那面朝南的墙根。
那面墙上午晒得透，下午就遮阴，后背贴上去暖得发烫，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给烘得舒舒服服的。
年轻的时候哪懂这个啊，只觉得坐那晒太阳就是游手好闲浪费生命，现在才明白，这是你的身体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该歇了。
人哪是一夜之间变老的啊，都是一点一点慢慢退下来的。
从家走到街口才二百多步，以前我大步流星几分钟就到，现在走一半就得停下来，假装抬头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啊，就是走得喘，得缓两口气再接着走。
眼睛花了，报纸举远了看不清，举近了也看不清，最后只能搁膝盖上眯着眼凑着看。
牙口也垮了，硬点的东西根本嚼不动，吃苹果都得切成一片一片的。
以前这些小事根本不会往心里去，现在全成了每天的日常。
蹲都蹲不利索了，上次在院子里捡东西，蹲下去直接站不起来，扶着墙撑了半天，膝盖咔嗒一声响，给我吓一跳，以为直接要废了，还好缓过来没事。
夜里觉也少了，一宿得醒两回，醒了就坐着，听院里的猫在房顶上慢悠悠走，来来回回的，听着听着时间就流走了。
现在的时间过得快得离谱。
年轻的时候一个下午能办七八件事，现在扫个院子喂个猫，一抬头大半天就没了，过完年没晃几天，又该贴下一年的对联了。
四十岁之后日子过得就像开了倍速，一不小心就跨到五十，再一晃就六十，没人拦着你，也没人提醒你，等反应过来都快七十了。
以前我以为人老了就什么都不想了，哪是不想啊，是杂七杂八的事太多，顾不过来了。
年轻的时候走路眼睛永远盯着前面，现在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往回看，做梦梦到的全是十岁以前住的老院子，现在住了二十年的这个家，梦里从来没出现过。
口味也变了，以前就爱重油重盐的菜，现在医生让吃清淡的，蒸菜淋点酱油，吃着吃着也惯了。
人的口味是攒出来的，到老了就慢慢往外丢，丢着丢着什么都淡了。
比口味丢得更快的，是想认识新朋友的心思。
我这岁数，没吃过的山珍海味也不想尝了，没见过的陌生人也懒得认识了。
这话听着好像太绝，其实全是大实话。
年轻的时候饭桌上碰着人，三句话就能掏出名片加微信，现在见着新面孔第一反应就是累。
那些客套话、应酬局、陪着笑打太极的场面，我半套都拿不动了，干脆就直接躲了。
好奇心也退得干干净净。
年轻的时候没走过的街非要绕过去逛一趟，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没新鲜的，太阳底下哪有什么没见过的事，凑过去看两分钟热闹，转头热闹就散了。
上周老崔来我家，看见我蹲墙根晒太阳，眼睛都直了，说你怎么也晒上太阳了？你这岁数不该干点更带劲的事吗？
我抬眼看他，说你要不自己晒两天试试。
他没接话，坐我旁边抽了根烟，走的时候说下回给我带点好茶，我直接说别带，带了我也不泡。
他走了我接着坐回墙根底下晒，暖乎乎的太阳裹着人，比什么好茶都舒服。
下午我就不出门了，在家刷手机，刷好几个钟头，看历史看军事类内容，看人家做菜看小猫视频，刷到自己的视频赶紧划走，太肉麻了。
路过镜子的时候偶尔也会愣神，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了，脸垮得厉害，眼睛下面两团耷拉着，我脑子里还停留在三十来岁写书、谁的话都不服的那个自己，两张脸根本对不上。
不对也得认啊。
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顾好自己的身子，把小日子过出点细碎的滋味，每天写五百字。
这些事说起来都不难，难的是天天坚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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