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按下了点火钮。
这是今天下午的第二炉,一个六十三岁的女人,肺癌晚期,化疗了两年。她女儿站在外头的走廊里,靠着墙,没哭,就是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眼睛是干的。
温度从两百度开始往上爬,四百,六百,八百。炉子里的火焰隔着观察窗看进去,先是橘红色,后来变成白亮白亮的,像正午太阳底下的铁水。
燃烧的气味经过净化系统处理后,闻不太到了,但你在火化馆干久了,衣服上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焦糊味,不是刺鼻的那种,是闷的,往纤维里钻。
我叫周明远,三十四岁,在市殡仪馆火化班干了七年。我这个岗位,正经编制,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道不少。当年考上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八秒,说,行吧,稳当。
后来过年走亲戚,有人问我在哪个单位,我妈就替我答,事业单位,具体哪块就不说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我到底是干什么的。
七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师傅老姜带我。头一回单独操作,我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老姜站在后面,说,别怕,里头那个不咬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讲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
干到第三年,我就不怎么抖了。干到第五年,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人烧完之后,骨灰的颜色不一样。
不是骨灰盒里装好的那种灰白色粉末,那个颜色都差不多,因为粉碎之后混在一起,看不出什么。我说的是刚出炉、还没粉碎之前的骨头颜色。
那才是真正有信息量的东西。每次拉出骨灰承接盘,我都会看一眼,有时候一眼就能知道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今天这炉,六十三岁的女人,化疗两年。我知道她骨灰会是什么颜色,在我按下点火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绿色的。
等会儿骨灰冷却了,拉出来,肋骨和脊椎骨上会泛着一层暗绿色,不像发霉,更像是骨头本身透出来的,像翡翠里头最差的那种料子,浑浊的、闷的绿。化疗药物在体内积累太多,代谢不掉,最后全沉在骨头里了。
我第一次见到绿色骨头的时候,是来火化馆的第二年。死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结肠癌晚期,瘦得只剩骨架,据家属说最后几个月全靠营养液吊着。
那天老姜也在,他看了一眼承接盘,说,绿了。然后拿起工具开始拨弄骨灰,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问过老姜,为什么是绿的。
老姜说,化疗药用得多,人又瘦,药在身体里没地方去,最后全进了骨头。胖一点的人就不一样,药分散开,颜色就不同。
后来我自己慢慢摸索,干得久了,见得多了,颜色和身体状况之间的对应关系,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楚。
最常见的是白色。雪白雪白的,或者乳白色的,像秋天田野里的棉花,干净。这种骨头的生前主人,大多身体不错,很少吃药,没有什么慢性病。
年纪大的、自然老死的、突然走的——心梗、脑溢血那种急病——他们身上的骨头,烧出来基本都是这个颜色。每次看到白色骨头,我心里其实会松一口气。觉得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大概没遭太多罪。
粉红色的见得也不少。这个颜色一出来,基本说明生前有慢性病,长期服药。高血压、糖尿病、痛风,常年吃药控制的那种。药里的磷元素在体内堆积,烧完之后骨头就带粉。
颜色深浅和吃药的年限、剂量有关系。有些老老人,七八十岁,吃了一二十年药,骨头的粉红色特别明显,像被水彩笔涂过一层似的。
我烧过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太太,她儿子来办手续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整袋药盒,说是母亲生前最后一个月的药量。我后来拉出骨灰的时候,骨头发了很重的粉红,连指骨都是粉的。
我把骨灰收拢、粉碎、装盒,递给她儿子的时候,他手抖着接过去,说了一句,妈你以后不用吃药了。
那天我回宿舍,在窗前坐了很久。
然后就是今天这种,绿色的。化疗的、偏瘦的、癌症晚期的。绿色不算罕见,现在癌症发病率摆在那儿,我一个月总能碰到三四炉。
但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害怕,就是觉得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一定很疼。
红色的也遇到过。同样是癌症,同样是化疗,但如果患者体型偏胖,骨灰的颜色就会偏红。老姜以前跟我讲过一句,说胖子把药稀释了,颜色就被冲淡了,变红。
具体什么原理我说不太清楚,我初中毕业去当的兵,退伍后考的这个岗,不是学医的。但我亲眼见过太多了,这个规律确实准。
去年冬天我烧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胃癌,人胖,两百斤出头。他老婆在外面哭得直不起腰,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笔掉了两次。
骨灰出来的时候,承盘里的骨头红得明显,像生铁刚从炉里夹出来还没完全氧化的那种颜色。
还有一种颜色,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黑色的。
来火化馆头一年,老姜带我看了一炉。死者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的,送到馆里来的时候,家属的信息登记表上写的是"突发疾病"。
但老姜看了一眼死亡证明上的医院名称,又翻了翻登记表,什么都没说,就带我进了操作间。
那天的骨头出来的时候,是黑的。不是被烟熏的那种黑,是骨头本身发黑,像炭化的木头,从里到外都透着那种暗沉的黑。
老姜后来跟我说,长期滥用成瘾类有害物质的人,或者重金属中毒的,骨头会烧出这种颜色。
那个男人三十出头。我不知道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他生前到底干了什么。登记表上"突发疾病"四个字,写得方方正正的。
从那以后,黑色骨头我总共见过四次。每一次,我都不会多说任何话。家属问什么我答什么,不问的我不讲。这是这行的规矩,也是底线。
人都不在了,颜色是他的事,但说出去的话是活人的事。有些事情,烂在炉子里比摊开来强。
今天下午这炉,绿色的。等我冷却完拉出来,果然。
那个女人靠在走廊里看手机的女儿这时候已经走到窗口来了。她问,好了吗。
我说,好了。
她说,我妈这辈子,最后两年净吃药了,化疗完吃中药,中药吃完了又吃靶向药,最后几个月药都喂不进去了,全靠输。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讲出来了。
我没接话。把粉碎好的骨灰装进白色布袋里,再放进骨灰盒,盖好盖子,双手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凉的,像在室外站了很久。
她抱着盒子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我一句:我爸的也是你烧的吗?
我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她说了一个名字,我想了想,翻了记录,是,去年十月,我烧的。
她问,什么颜色。
我愣了一下。七年来,第一次有家属问我这个问题。
我看了她两秒。她站在火化馆走廊的日光灯底下,脸上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了,衣服是随便套的,拉链没拉到头。一个人来送母亲,没有别的家属。
我说,白色的,很干净。
她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抱着骨灰盒走了。
我站在窗口,看她从走廊走到大门,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
后来我回到操作间,清理承接盘,把残留的骨灰粉末扫到一起。承接盘的边缘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绿色痕迹,我拿抹布擦了擦,没擦动,又用力擦了一下,才擦掉。
下班的时候,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然后我说,妈,以后少熬汤,早点睡,多吃点青菜。
我妈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说说。
挂了电话我往宿舍走,路过火化馆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槐树,叶子是新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底压着一线暗红色,像炉子关了之后炉壁上最后一抹光。
我想起那个女儿问我的话。什么颜色。她大概是想从骨头的颜色里知道她母亲最后几年到底遭了多少罪。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答案对我来说,每天都是一炉一炉出来的,看了七年,我已经不想让身边任何一个人变成那些颜色里的任何一种了。
白色的最好。雪白雪白的,干干净净的。
为了以后能烧出白净的骨头,眼下能做的,不过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件事我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讲。但今天那个女儿的问题,让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该认真对待的。
炉子又冷了。明早第一炉,七点半。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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