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出差归家,我提离婚,她不解:就因为我和实习生出差了5天?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警花妻子出差归家,我当天提出离婚,她没在意,到民政局后她不解:就因为我和实习生出差了5天?我沉默点头,转身离开
第1章
纸团在垃圾桶里,我没去捡。
客房的床垫比主卧硬,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簧的弧度顶着后背。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纸接缝的地方翘起一小块,像干裂的嘴皮。
客厅里那个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的隔音就那样。我听不清具体字眼,只听见“不是”“你听我说”“明天”几个词反复出现。她的语调跟平时处理警情时很像,稳,克制,带着一种把事情按下去的熟练。
电话打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
然后是她趿着拖鞋走来走去的声音。打开冰箱,关上。打开电视,调了两下台,又关掉。最后是主卧的门,关得不重,但锁舌弹进去那一下很清晰。
我摸黑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屏幕亮光刺得眼睛发酸。点开相册,往下翻,翻到上个月中旬。十二号那天我拍了一张工地进度照,灰扑扑的混凝土墙面,钢筋支棱着。十三号是午饭,食堂的盒饭,青椒炒肉。
十四号空着。十五号是跟甲方的饭局,圆桌上摆着转盘和茅台瓶子。十六号,她回来的前一天,我拍了家里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蔫了,配文是“该浇水了”。
那五天我每天在干什么,手机里都有记录。她那边呢?
微信对话框里只剩“到了”两个字。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携程。搜索她出差那个区的酒店,按价格排序,找到水单上那家。点进去看房型,大床房,一张一点八米的床,配图里枕头并排摆着,两个。
退出。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外面起了风。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下摆一下一下拍着墙。我起来关窗,经过客厅去倒水,看见垃圾桶里那个纸团还在,旁边多了几张擦过手的湿巾。
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我端着杯子站在黑暗里,主卧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白的,说明她还没睡。
回到客房,我把手机闹钟调到六点半。
躺下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样东西:水单上的两个名字,微信里那一条“到了”,还有她扔纸团时手腕那个动作,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一点都不慌。
这才是最让我睡不着的地方。如果她慌,哪怕是装的,至少说明她在意这件事被我发现。但她扔纸团的样子,跟扔掉一张过期的超市小票没什么区别。
早上六点二十我就醒了,比闹钟早十分钟。客房门打开的时候,主卧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我洗漱完,在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她的车钥匙和工牌,工牌背面贴着一张唐昭远的实习考核表,照片上的人脸圆圆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我拿起工牌看了一眼,又放下。
出门的时候,茶几上那个保温杯还在,杯口的热气没了,杯壁上的水珠也干了,只在杯垫上留了一圈淡淡的水渍。水单被扔进垃圾桶这件事,好像在这个家里从没发生过。
电梯下行,手机震了一下。项目经理回消息:半天够吗?
我打字:够。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老板娘拿长筷子翻面,油花溅出来,落在炉沿上滋滋响。
我买了杯豆浆,站在路边喝了两口。然后打开手机地图,搜那家酒店,离我这儿四十多公里,跨了两个区。打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叫了车,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儿。我把酒店名字报给他。
车上了高架,太阳从东边楼群后面爬上来,光线横着扫过挡风玻璃。我靠着椅背,把手机里那条备忘录打开,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十二号到十六号,唐昭远住哪儿?
然后锁屏,看窗外。高架下面的老小区一栋挨着一栋,阳台上晾着各色被单,有个女人正拿拍子打被子,灰尘在阳光里腾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车开了半小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老婆。
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几秒,等铃声响到第四下,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震动隔着裤子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过了不到一分钟,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还是她:晚上我妈叫我们回去吃饭。
我没回。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你早上走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前面的路。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多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收音机拧开,交通台正在播早高峰路况,主持人声音很亮,跟车厢里的沉默完全不搭。
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酒店前台,我拿着身份证和结婚证,问他们能不能查一下那五天的入住记录。
能不能查到,怎么开口,查到了又怎么样,这些我都没想好。但车已经在路上了,四十公里,一个小时,这件事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五金店和打印店,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导航提示还有八百米。
我坐直了,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翻到昨晚那条“明天我自己去查”的备忘录,长按,删掉。
然后打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路牌。
照片里,路牌杆子上贴着一张招租广告,红底白字,电话号码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
车靠边停了。我付了钱,推开车门,酒店就在马路对面,灰白色外墙,一楼是家便利店,招牌上写着“二十四小时营业”。我站在路边等红灯,盯着酒店大门,旋转门转了一圈,出来一个拉行李箱的男人,西装,低头看手机,往地铁口方向走。
绿灯亮了。
我过了马路,没直接进去,先绕到酒店侧面。侧门旁边是地下停车场入口,栏杆抬着,里面黑黢黢的。墙根底下有个烟灰柱,塞满了烟头,旁边扔着一个奶茶杯,杯壁上印着“XX酒店欢迎您”。
我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翻到水单照片。放大,看右下角那行小字:入住时间,十二日十四时二十三分。退房时间,十六日十一时零七分。
五天。同一间房。
我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往正门走。旋转门转进去,大堂不大,前台在左手边,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小姑娘,一个在接电话,一个在整理房卡。
我走过去,站在大理石台面前。整理房卡那个抬起头,笑了一下:“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张了张嘴。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话,什么“我妻子可能在这里住过”,什么“我想查一下监控”,全堵在嗓子眼。最后说出口的是:“我东西落房间了,想查一下。”
“哪个房间?”
“我不记得房号。姓汪,汪清屿,十二号到十六号住的。”
小姑娘低头敲键盘,屏幕上蓝光映着她的脸。敲了几下,她停下来,抬头看我,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您是住客本人吗?”
“我是她丈夫。”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向非住客本人透露入住信息。”
“结婚证行吗?我带了。”
我从外套内兜掏出结婚证,红色封皮,边角有点磨毛了。小姑娘看了一眼,没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先生,这个真的不行。我们有规定。”
旁边接电话那个挂了电话,凑过来,小声问了句什么。整理房卡那个摇摇头,又转向我:“要不您让您爱人自己来查?或者您给她打个电话,我们跟她确认一下也行。”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结婚证,指关节发白。大堂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
“不用了。”
我把结婚证塞回兜里,转身往外走。旋转门转到一半,身后传来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很轻,但大堂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看着挺可怜的。”
我没回头。
出了酒店,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脸上发烫。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汪清屿的微信对话框。最新一条还是她早上发的:你早上走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光标闪了两下。我打字:晚上几点去妈那儿?
发出去之后,几乎秒回:六点半。你直接过去?
我:嗯。
她:行。我下班回去换身衣服。
对话停在这儿,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工作日的中午。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孟清和。
汪清屿同组同事,一起吃过几次饭,不算熟,但有微信。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孟哥,问个事。唐昭远那五天,是跟汪清屿一起出差的吗?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前面路口有家面馆,玻璃门上贴着“牛肉面十五元”,里面坐了几个人,低头吃面。我推门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我说牛肉面,大碗。
等面的时候,手机震了。孟清和回了一条:你问这个干嘛?
我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筷子搁在碗沿上,一次性筷套还没拆。
我打字:随便问问。他这几天在所里吗?
孟清和:昨天来了。今天好像请假了。
我:谢了孟哥。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拆开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面很烫,吃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嚼了两下咽了。汤上浮着红油和葱花,我拿勺子舀了一口,咸。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邓南乔。
我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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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便条压在保温杯下面,字迹是她的,一笔一划很工整:晚上回来谈。
我把便条抽出来,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砸在昨天那个纸团上面,弹了一下,滚到湿巾旁边。
餐桌上还有半杯凉了的豆浆,杯壁挂着水珠。她七点二十出门的,比平时早了十分钟。鞋柜上工牌不在了,车钥匙也不在。她开车走的。
我站在玄关,手插在兜里,摸到那个U盘。空的,还没用。昨晚想的那些——当面问她,听她解释,看她表情——全被这张便条堵回去了。
谈。她写的是“谈”。
我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门。电梯下到负一层,地库灯光昏黄,空气里一股水泥和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的车停在B区47号,旁边那辆白色高尔夫是她的,车头朝里,停得规规矩矩。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没打火。中控屏亮了一下,行车记录仪的指示灯在闪。我点开菜单,找到录像回放。
时间轴滑到十二号早上。画面里,她从单元门出来,拉开车门,副驾驶坐进来一个人。唐昭远,背着双肩包,穿一件深蓝夹克。他上车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记录仪只录到半句:“……汪姐,就我们俩去啊?”
汪清屿的声音:“嗯,其他人临时抽走了。”
我当时看到这儿就划过去了。现在重新听,每个字都带着不一样的意思。
音频进度条一格一格走。车上了高速之后,两个人聊了会儿所里的事,谁请假了,哪个案子结了。唐昭远声音很放松,靠在椅背上。汪清屿偶尔应一句,语调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快进到十二号下午。酒店停车场,车熄火,画面暗下来,但音频还在录。
唐昭远:“就一间房啊?”
汪清屿:“标间,两张床。”
唐昭远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很轻:“汪姐,你老公不会发现吧?”
车里安静了两秒。
汪清屿:“他没那么细。”
录音里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中控锁落下的咔嗒声。音频结束。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僵着。地库很安静,远处管道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我把音频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他没那么细。”
四个字。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认识她五年,结婚三年,她从没用这种语气说过我。
我把U盘插进中控台的接口,找到导出选项。屏幕显示进度条,百分之一,百分之二。地库灯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黄蒙蒙的,照得仪表盘上的数字有点发虚。手抖了一下,U盘差点碰掉。我扶住,等进度条走完。
百分之百。文件已保存。
我拔下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空调吹得冰凉,硌着掌心。
从车里出来,我没直接上楼,绕到地库出口旁边的物业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我敲了敲门框。
“师傅,麻烦问一下,咱们小区地库的进出记录能查吗?”
他抬头,把手机扣在桌上:“查哪天的?”
“十二号到十六号的。”
“你是业主?”
“B区47号车位,贾栖梧。”
他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又点了几下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十二号上午七点四十三出的,十六号下午两点十一进的。就这个。”
“能打出来吗?”
“打不了,物业这边没打印机。你要的话我手抄给你。”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拿圆珠笔把时间抄下来,字歪歪扭扭的。我接过来,折了两折,跟U盘一起揣进兜里。
“谢了师傅。”
“客气。”
出了物业办公室,我站在地库出口的坡道上,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手里的便签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捏紧了,塞回口袋。回家,做饭,等晚上。
下午五点多,我把米饭焖上,切了两根黄瓜,拍了几瓣蒜。厨房窗户开着,楼下有小孩在喊,声音尖尖的,被风削掉一半。锅里的油热了,我把黄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六点四十,门锁响了。
汪清屿换鞋的声音,工牌扔在鞋柜上的声音,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她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餐桌边,愣了一下。
“你今天回来挺早。”
“嗯。”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厨房看了一眼:“你做饭了?”
“拍了黄瓜,炒了个鸡蛋。”
她盛了饭,端过来坐下。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两下:“盐放多了。”
我没接话。她抬头看我,可能觉得我脸色不对,放下筷子:“怎么了?”
我从兜里摸出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黑色的,小小的,在木纹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她碗旁边。
“你听听。”
她看着U盘,没动。
“什么东西?”
“行车记录仪。十二号到十六号。”
她的表情没变,但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到膝盖上了。这个动作我看得很清楚。
“你翻我行车记录仪?”
“翻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U盘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插电脑,也没问我里面是什么。她好像已经知道了。
“贾栖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
我看着她。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跟录音里那句“他没那么细”一模一样,平,淡,像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听不听?”
她把U盘放回桌上,没听。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声音很尖。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
“你想怎么样?”
“明天我去酒店前台核实。”
她转过身,杯子还在手里,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但唯独没有慌。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闹大的是你。”
她没说话。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
她端着杯子走回餐桌,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鸡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吧,今天太累了。”
我把U盘从桌上拿回来,攥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我的掌心捂热了。
“明天我去酒店前台。”
第3章
阳台晾着她那件警服,肩章在风里轻轻撞着晾衣杆,嗒,嗒,嗒。
我站在推拉门里面,手机贴在耳朵上,拨号音每响一声,胃就往上提一点。昨天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我要了前台工号,那个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六零二七,姓周。我拨的是酒店总机,转前台。
“您好,XX酒店前台。”
“找一下六零二七,周。”
“请稍等。”
转接的音乐响了十几秒,换了个声音:“您好,我是周,您哪位?”
“我昨天来过,姓贾。查汪清屿入住记录的。”
那边顿了一下。我听见键盘敲了两下,又停了。
“先生,昨天跟您说过了,非住客本人我们不能——”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十二号到十六号,汪清屿订的房。你昨天没告诉我的是,那间房是大床还是标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阳台外面,楼下有人按电动车喇叭,短促的两声。晾衣杆上那件警服的袖子被风吹起来,晃了一下。
“先生,这个属于客人隐私。”
“她是我妻子。结婚证我昨天给你看过了。”
“我知道,但是——”
“唐昭远。”我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你查一下,那五天他是不是也登记了。身份证号我报给你。”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便签纸,上面抄着昨天从水单照片上记下来的唐昭远身份证号。我念了一遍,数字念得很慢,怕她记错。
键盘声又响了。这次敲得更久,中间停了一次,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回到话筒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先生,唐昭远确实登记了。十二号下午两点四十分。”
“跟汪清屿同一间房?”
“……是。”
“大床还是标间?”
她犹豫了。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大床。”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往下沉。我扶着阳台门框,手指头抠着铝合金的边,凉。
“你确定?”
“系统里登记的是一间大床房,入住两个人。”
“好。”我咽了一下,“你的工号,再说一遍。”
“六零二七。”
“周什么?”
“周敏。”
“周敏,我录着音。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记录。”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她可能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先生,我只是按系统里查的。”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文件正在保存,时间条停在两分四十七秒。我把文件重命名,存进那个U盘同级的文件夹里。警服袖子还在晃,肩章上的金属扣反射着上午的太阳,一闪一闪的,刺眼。
我回到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屏幕黑的,映着阳台的光。茶几上还有她昨天喝水的杯子,杯底一圈干了的茶渍。我盯着那圈茶渍看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酒店前台电脑屏幕上,一间大床房,两个名字。
十一点四十,门锁响了。
汪清屿推门进来,工牌挂在脖子上,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拿个材料。”她往卧室走。
“等一下。”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过来坐。”
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手机,没说话,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袋口的绳扣上。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段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放在茶几上。
“您好,XX酒店前台。”
录音开始播。她的表情没变,眼睛看着手机,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找一下六零二七,周。”
“请稍等。”
转接音乐,然后是我跟周敏的对话。听到“唐昭远确实登记了”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捏住了文件袋的绳扣。听到“大床”两个字,她把文件袋往膝盖上按了按,塑料封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录音播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她没说话。手指抠着文件袋的绳扣,一下一下的,指甲刮过尼龙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动作我见过,她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会抠手边的东西,遥控器、笔帽、抱枕拉链。但这次她抠的是文件袋,里面装着她准备拿去单位的材料。
“那五天我确实和他在一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我把手机拿回来,锁屏,“我核实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她可能以为我会吼,会摔东西,会问她为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录音放了一遍。
“一间大床房,两个人登记。你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
“贾栖梧——”
“明天去民政局。”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声音很稳,没什么起伏。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
“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你连让我解释都不肯?”
“你解释。”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你说,我听。”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手指从文件袋上收回来,攥着沙发垫的边。客厅里又安静了,冰箱压缩机停了,只剩阳台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
“那天晚上……”她开了个头,又停了。
我等了十几秒,她没往下说。
“哪天晚上?十二号,十三号,十四号,十五号?你出差五天,你告诉我哪天晚上。”
她没接话。攥着沙发垫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我第一次发现她脸上有一种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跟心虚不一样,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出口。
“说不出来?”我站起来,“那就明天。”
她从沙发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不是慌,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不解。
“就因为我和他出差了五天?”
我看着她,没说话。电视黑屏里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你明天去单位请假。”我说,“九点,民政局门口。”
她没动。我转身往卧室走,去拿身份证和户口本。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
“行。奉陪。”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工牌还挂在脖子上,照片里那张脸穿着制服,头发别在耳后,笑得规规矩矩。她没有看我,低头把文件袋的绳扣重新系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准备一份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结婚证在最底下,红色封皮压在一叠水电费单子下面。我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两个人挨在一起,笑得都有点傻。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她的身份证。
抽屉里还有一张她去年生日时我写的贺卡,折痕处已经磨白了。我没动它。
客厅传来她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砖。然后是玄关换鞋的声音,工牌碰撞的声音,门锁弹开又合上的声音。她走了,文件袋也带走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结婚证。阳台外面,那件警服还在风里晃,肩章撞着晾衣杆,嗒,嗒,嗒。
她刚才那句“奉陪”,语气跟答应周末去看我妈时一模一样。
第4章
路灯是六点二十亮的,钨丝灯泡那种黄,照得派出所门口的台阶像旧照片。我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树皮硌着后背。蚊子绕着灯转,撞得灯罩叮叮响,有几只落在胳膊上,我一巴掌拍下去,掌心一小点血。
孟清和先出来的。
他穿便服,夹克敞着,手里夹着半根烟。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烟头在嘴角动了动,明灭之间照出他半张脸。
“栖梧?你在这儿干嘛。”
“等清屿下班。”
他哦了一声,走过来,从兜里摸出烟盒,递到我面前。红塔山,软壳,盒口被手指磨得发白。我抽了一根。他给我点上,打火机的火苗被风撩了一下,歪着烧过来,我凑过去吸了一口,烟丝烧焦的味道灌进嗓子里,呛。
“清屿最近状态不对。”孟清和站在我旁边,两个人对着马路抽烟。他吐了一口烟,看着对面小区的围墙,“前天开会走神,队长喊她两遍没听见。”
我没接话。烟灰掉在鞋面上,我拿脚尖蹭了蹭。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他偏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试探,又有点不想多管的意思。
“孟哥。”我弹了弹烟灰,“唐昭远这几天在所里吗?”
他愣了一下,烟夹在指间没动。过了几秒,他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扯散了。
“小唐啊,昨天来了。今天没见着。”
“他考勤正常?”
“你问这个干嘛?”孟清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在转。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碾了一脚,动作很慢。“他十二号到十六号请假了,没打卡。”
“请假?”
“嗯,说是家里有事。”孟清和又从烟盒里摸了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假条还是我帮他递的,那几天正好我值班。”
我盯着他耳朵上那根烟,嗓子发紧。
“补的什么假?”
“事假啊,还能什么假。”他随口答,然后像被什么卡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合上,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要补?”
“他请假没打卡,不就是补的?”
孟清和的表情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耳朵上把那根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栖梧,我就是随口一说。所里这些事……”
“孟哥,假条谁批的?”
他没回答。烟在指间转得越来越快,最后被他一把攥住,烟丝从两头挤出来,碎碎地落在脚边。他摆摆手,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他走得很快,夹克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腰上别着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响。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甩掉,踩灭。
七点零三分,派出所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
汪清屿走出来,警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那件深蓝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她低头看手机,走到台阶边上才抬头,看见我,脚停住了。
“你来单位干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语气跟昨晚那句“奉陪”不一样。奉陪是随口应付,这句是真的在问。她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两级,警服搭在胳膊上,手垂下来,手指头勾着外套的袖口。
“等你下班。”
“有事回家说。”
“孟清和刚才跟我说了句话。”
她的手指从袖口上松开,又攥紧。台阶下面有个骑电动车的经过,车灯扫过她的脸,一晃就没了。
“唐昭远那五天请假,谁批的?”
“孟清和嘴碎。”她走下台阶,跟我平视,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听他瞎说。”
“打卡记录不是嘴碎。”
我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孟清和掉在地上的那根,我捡起来了——举了一下,又放下。
“系统里十二号到十六号,唐昭远是请假状态。假条孟清和递的,谁批的?你批的?”
“贾栖梧。”她叫了我全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跑我单位门口来闹,有意思吗?”
“我没闹。我就问一句,谁批的。”
旁边有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从大门出来,看见我们,脚步慢了一下,又加快走了。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被另一个拽了一把胳膊。
汪清屿也看见了。她把警服外套往肩上一甩,搭上去,转身往单位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很急。
“汪清屿。”
她没停。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弹了一下,又慢慢弹回去,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大厅的白炽灯光,照在台阶上,跟路灯的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烟。滤嘴被我捏扁了,烟丝从裂口处往外冒。蚊子还在头顶转,有一只撞在我额头上,我抬手拍了一下,什么也没拍着。
孟清和刚才说“假条还是我帮他递的”的时候,那个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是在说漏嘴,他是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也就是说,这件事在所里不是秘密。至少孟清和知道,递假条的人知道,批假条的人也知道。
汪清屿说“孟清和嘴碎”。可她没否认打卡记录。
她没否认。
我掏出手机,翻到跟孟清和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前天我发的“谢了孟哥”,他没回。我打了一行字:假条的事,明天能帮我问问人事吗?
发出去。消息旁边转了个圈,发出去了。
然后我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水单照片。两个名字,一间大床房。下面还有一张,是刚才在路灯下拍的派出所大门,玻璃门上的警徽反着光,模糊的,但能认出轮廓。
我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牌子。白底黑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值班电话。牌子旁边贴着一张告示,A4纸打印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上面写着“忠诚履职”。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孟清和回了一个字:行。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你别跟清屿说是我说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公交站牌底下站了五六个人,都低头看手机。我站在最边上,抬头看站牌上的线路图,字很小,密密麻麻的。路灯照不到这儿,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没找到要坐的那趟。
算了。打车吧。
我往路边走,抬手拦车。一辆空车靠过来,我拉开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小区名字。车起步,我靠着椅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第四天。单位有人知道。孟清和递的假条。
然后锁屏,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外面扫进来,一道一道的,像什么东西在翻页。
第5章
餐桌玻璃下面压着那张结婚照,六寸,红底,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照片边角跟着颤,玻璃底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我把手机翻过来。家庭群“汪家一家亲”里,邓南乔刚发了一条语音,转成文字是:明天降温,你们俩记得加衣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群聊,打开文件管理。
行车记录仪音频,两分十七秒。酒店前台录音,两分四十七秒。水单照片,两张。派出所门口拍的玻璃门,一张。孟清和的微信截图,三张。全部选中,新建文件夹,命名“证据”。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又点开重命名,删掉“证据”两个字,改成一个句号。
句号。没有名字。
退出文件夹,打开微信,点进“汪家一家亲”。群成员六个:我,汪清屿,邓南乔,汪清屿她爸,她弟,她弟媳。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弟发的拼多多砍价链接。
我点开输入框旁边的加号,选“文件”,找到那个句号文件夹,勾选,发送。
进度条走得很快,零点几秒就满了。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灰色气泡,文件名显示“句号(6个文件)”。
然后我锁屏,把手机放在结婚照旁边。屏幕黑下去,玻璃映出头顶灯管的影子,还有照片里两个人模糊的脸。
等了不到十秒,手机亮了。来电显示: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等铃声响到第三下,接起来。
“小贾你疯了?”
邓南乔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尖又高,像粉笔划过黑板。她退休前教了三十年数学,嗓门从来没小过。
“你往群里发的是什么东西?赶紧撤回!”
“妈,您看了吗?”
“我看什么看?你赶紧撤回!清屿还要上班,她单位那些人要是知道了——”
“您先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听见她手指戳屏幕的声音,咚咚的,很急。然后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小贾。”她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得有点不像她,“这东西你哪来的?”
“酒店查的,行车记录仪导的,录音录的。”
“你——”她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你听妈说,清屿那五天是跟小唐一起出差,这事我知道。所里安排的,没办法,就他们两个人有空。”
“妈,您知道他们住一间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
“小贾,妈知道委屈你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老师跟学生讲道理的语气,“可清屿这份工作不容易,考了三年才进去。小唐就是个实习生,过两个月就走了。你闹大了,清屿在所里怎么做人?”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妈,您早就知道。”
“我——”
“您知道,但您让我忍。”
“我不是让你忍,我是让你——”
“您第一句话是让我撤回,第二句是清屿还要上班。您没问她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我听见她呼吸变重了,像在压着什么。过了好几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小贾,妈求你了。你把群里的东西删了,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说。”
“妈,您问她那五天住哪。”
沉默。这次很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但听筒里还有呼吸声,粗重,一下一下的。
“嘟——嘟——嘟——”
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时长一分五十二秒。锁屏,放在桌上。结婚照玻璃底下,两个人的脸被手机压住一半。
群里多了几条新消息。她弟发了一个问号。她弟媳发了一个“?”又撤回了。她爸没说话。
汪清屿那边,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管有一头在闪,忽明忽暗的,照得餐桌上的碗筷影子跟着晃。昨天那盘拍黄瓜还剩半盘,用保鲜膜蒙着,黄瓜片已经蔫了,出了水,泡在醋里。
九点四十,门锁响了。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推开。汪清屿站在玄关,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文件袋。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白蓝白的。她没换鞋,运动鞋踩在进门那块地垫上,地垫边角卷起来,被她脚尖压着。
“你发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但声音压得很平,跟平时处理纠纷时一个调。
“嗯。”
“你知不知道我明天要开会?全所的人都在那个群里?孟清和也在?”
“孟清和不在汪家一家亲。”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邓南乔打来的。她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鞋柜上。金属壳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你非要毁了我。”
“我发的是事实。”
“事实?”她往前走了一步,运动鞋在地垫上蹭了一下,“你发到家庭群,你想过我爸?他心脏不好。”
“你想过我的时候,是跟唐昭远住一间大床房那五天。”
她没接话。手指攥着文件袋的绳扣,攥得指节发白。手机在鞋柜上又震了,这次是连续震,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她没看。
“你发都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民政局见。”
这句话落下来,玄关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里只听见她呼吸声变重了,然后她伸手拍了一下墙,灯又亮了。白光照着她的脸,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她弯腰把运动鞋脱了,鞋跟磕在鞋柜边上,咚。然后从兜里摸出钥匙,一串,上面挂着所里发的门禁卡和一个毛绒小熊。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撞木板,哗啦一声。
光脚踩在地砖上,往卧室走。
“汪清屿。”
她没回头。卧室门推开,又关上。锁舌弹进去,咔嗒。然后是反锁的旋钮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客厅太安静了,每个齿扣合的声音都听得清。
我站在原地。鞋柜上那串钥匙躺在工牌旁边,毛绒小熊歪着脑袋,一只眼睛缝线崩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填充棉。文件袋被她带进卧室了。
手机又响了。邓南乔打来的,第三次。我没接。响了七下,挂断。过了几秒,一条微信弹出来,只有一行字:小贾,妈求你了,别毁了这个家。
我把手机翻扣在鞋柜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客厅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餐桌玻璃下面,结婚照被手机压着,只露出两个人的下巴和肩膀,红底,白衬衫,笑得整整齐齐。
卧室里传来柜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她在收拾东西,或者只是把什么东西放好。我不知道。也不打算敲门问。
我走到餐桌边,把手机拿起来。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她弟发了一长段语音,我没点开。她弟媳发了一个“姐,你说话啊”。她爸始终没出声。
我退出群聊,点开跟邓南乔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刚才发的:小贾,妈求你了,别毁了这个家。
我打字:妈,家不是我毁的。
发出去。然后锁屏,把手机装进兜里。走到玄关,把她的钥匙拿起来,毛绒小熊在掌心硌着,填充棉从崩线的地方往外冒了一点。我把它放在鞋柜最上面那格,跟她的工牌并排放着。
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白的。里面很安静,柜门不响了,翻找声也停了。只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在被子里,嗡嗡嗡。
我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门。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孟清和:家庭群的事我听说了。你明天去单位吗?
我打字:去。办完事就过去。
电梯到负一层,门打开,地库的灯黄蒙蒙的。我走到B区47号,坐进驾驶座,没打火。中控屏亮了一下,行车记录仪的指示灯还在闪,一明一灭的,红的。
我把U盘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插进中控接口,屏幕显示“已连接”。我点开文件夹,找到那段两分十七秒的音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停了几秒。
没删。拔下U盘,揣回兜里。
打火,挂挡,车灯照亮前面的水泥柱。柱子上贴着“B47”的反光贴,蓝底白字。我踩下油门,车往出口坡道驶去。后视镜里,那辆白色高尔夫还停在旁边,车头朝里,停得规规矩矩。
出了地库,冷风从车窗缝灌进来。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着,导航没开。我伸手把它翻扣在副驾驶座上,专心看路。
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座乘客摇下车窗,往外面弹烟灰。烟灰被风卷走,落在我的挡风玻璃上,一点灰白的痕迹。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往主路拐。后视镜里,小区大门越来越小,门卫室的灯缩成一个黄点,最后被楼群挡住。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我没看。又震了一下。我把收音机拧开,交通台在播夜间路况,主持人声音很亮,说东三环畅通,西二环有事故,请绕行。
我没绕。直着往前开。
第6章
塔吊转过来的时候,驾驶室的灯亮着,像个铁盒子悬在半空。工地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图纸被风掀起一角,哗哗地翻过去,压在上面的手机跟着震了一下。
孟清和的微信弹出来:清屿被谈话了,唐昭远调去档案室。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翻扣回图纸上。窗外塔吊正好转到最远处,吊臂上的灯一晃一晃的,照着底下还没封顶的楼架子。钢筋支棱着,像一排没写完的字。
手机又震。第二条:领导找她谈了一下午,具体说啥不知道,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第三条:唐昭远今天下午就搬了,档案室在地下,没窗。
我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映在图纸上,蓝汪汪的。对话框里光标闪,打字框空着。我看了几秒,锁屏,手机重新扣回图纸上。图纸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啪嗒一声。
塔吊的灯远了,工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打桩机闷闷的锤击声,一下一下的,震着脚底板。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根日光灯管,两头都发黑了,中间一段亮着,嗡嗡响。
没回孟清和。
我知道这个结果早晚会来。家庭群发出去的东西,邓南乔会找她,所里会有人看见,领导会找她谈。这些我发之前就想到了。但真看到“被谈话了”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该有的东西。不是痛快,也不是解气。就是空,像塔吊转完一圈回到原位,什么都没吊起来。
唐昭远调去档案室。档案室在地下,没窗。这句话我看了两遍。
我把图纸卷起来,拿皮筋扎好,塞进柜子。关了灯,锁门。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到家九点四十。
客厅灯亮着,玄关多了一双运动鞋,摆得很正,鞋尖朝外。她的工牌挂在鞋柜的挂钩上,毛绒小熊那个钥匙串也在,小熊歪着脑袋,崩线的眼睛对着门口。
她在客厅。
坐在沙发正中间,没开电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工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里面那件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别在耳后的碎发掉下来一绺,垂在脸侧。
眼睛是红的。眼皮肿着,下眼睑泛着潮气,像刚洗过脸没擦干。
我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口,走进客厅。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
“你满意了?”
声音哑的,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质问,是那种嗓子用过头之后的沙。
我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她仰着脸,红着眼,下巴绷着,但嘴角在抖。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这样过。结婚三年,吵架归吵架,她没哭过。一次都没有。
“我不满意。”我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但我也不打算原谅。”
她眼睛里那点东西灭了。像灯管闪了两下,最后暗下去。她低下头,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脸。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很轻,没出声。整个客厅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还有她指缝里漏出来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
我站着没动。
过了十几秒,她把手放下来。脸上全是水,眼泪从下巴滴到裤子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她没擦,就那么仰着头看我,鼻子堵着,说话带着鼻音。
“我错了。”
三个字。我听着,手插在兜里,指头攥着那个U盘。金属壳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你能不能别离婚。”
她说完这句,又开始哭。这回没捂脸,就那么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前襟上。她伸手够茶几上的纸巾盒,手抖,没够着,盒子被碰倒了,纸巾滚出来一截。
我从茶几上拿起纸巾盒,抽了两张,递过去。
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凉的,湿的。我没躲,也没握。递完就收回手,插回兜里。
“你能说这句话,”我看着她把纸巾按在眼睛上,“是因为你被谈话了,不是因为你对不起我。”
她擦眼泪的动作停了。纸巾按在脸上,没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拿下来。眼睛红得更厉害了,但眼泪好像止住了。她看着我,嘴唇抿着,不说话。
“唐昭远调档案室了。”我说。
她攥着纸巾的手紧了,纸团被捏成一小坨,指缝里渗出湿意。
“你知道了。”
“孟清和说的。”
她把纸团扔在茶几上,站起来。动作很猛,沙发垫被带得歪到一边。她光脚踩在地砖上,脚趾缩着,站了两秒,又坐回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
“贾栖梧。”她叫我名字,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我们能不能……”
“不能。”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沙发靠背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明天九点。”我说,“民政局。”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客厅灯管闪了一下,她的脸跟着明灭。然后她慢慢坐直了,把歪掉的沙发垫拉正,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行。”
一个字。跟那天晚上说“奉陪”一样的调,但比“奉陪”轻。轻得像从嘴里掉出来的,不是说的。
她站起来,光脚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肩膀离我不到一拳。她没看我,看着前面卧室的门。
“我明天请假。”
“嗯。”
她走进卧室,门没关。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拉开衣柜,翻了一阵,然后是衣架碰撞的声音。她在找明天穿的衣服。这个声音我听过无数次,早上出门前,晚上回来换衣服,都是这个动静。但今天听着,像在翻别人的柜子。
茶几上那团纸巾还搁着,湿的,皱成一团。旁边是她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壳上贴着一张小熊贴纸,边角磨白了。
我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鞋柜边,把她的工牌从挂钩上取下来,放在最上面那格,跟钥匙串并排放着。毛绒小熊还是歪着脑袋,崩线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白棉。
明天九点。
我走进客房,关上门。床垫还是硬的,弹簧顶着后背。墙纸接缝那块翘起来的地方,比前几天更大了,像一张嘴慢慢张开。
客厅里没声音了。卧室门缝底下透出的光,从白的变成暖黄的,她开了床头灯。然后是很轻的翻书声,或者翻手机的声音,沙沙的,隔着门听不真切。
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备忘录。那行字还在:第四天。单位有人知道。孟清和递的假条。
光标在末尾闪。我打了一行新的:
第六天。她哭了。明天九点。
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客房陷入黑暗。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一道一道的,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又没了。
明天九点。
第7章
叫号机响了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像微波炉热完饭的提示。
我站在民政局大厅的取号机前面,手指按在屏幕上。离婚登记,取号,A零四七。小票从机器嘴里吐出来,热敏纸卷着边,我捏住一角,油墨蹭在指腹上,黑的。
玻璃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卷着外面梧桐树落叶的味道。汪清屿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拉,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穿警服。她的工牌平时挂在脖子上,今天没有,锁骨那块空着,被卫衣领口盖住。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运动鞋踩在大厅地砖上,声音很轻。
她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红色封皮隔着塑料膜透出来,边角磨毛的地方跟我手里那本一模一样。
“取号了?”她问。
“A零四七。”
她看了一眼叫号屏,A零三九正在办理。前面还有八对。她没再说话,走到等候区的塑料椅旁边坐下,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手指搭着袋口,没抠。
我坐在她隔一个位子的地方。椅子是连排的,中间那个空位像一道口子,谁也没去坐。大厅里还有三对,一对年轻人在低声吵,女的翻来覆去说“你妈说过的话你忘了”;一对中年夫妻各看各的手机,中间隔着两个位子,比我们还宽;还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头在填表,老太太帮他扶着老花镜。
叫号机又响。A零四零。
汪清屿忽然开口:“你几点到的?”
“八点五十。”
“我八点四十就到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没接话。她也没指望我接。手指从文件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有些发白。
“贾栖梧。”
我偏过头。她看着前面的叫号屏,侧脸被大厅顶灯照得没什么血色,颧骨那块有点干,起皮了。
“就因为我和实习生出差了五天?”
声音不大,但大厅太安静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前面那个填表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睛还是红的,比昨晚淡了些,但眼白里有血丝,像没睡好。她看着我,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一个解释,或者等我像以前吵架那样,说一句“算了”。
我点了一下头。很轻,下巴往下压了一寸,又抬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叫号屏。膝盖上的文件袋被她拿起来,换了个方向放,盖口朝外,又放下。那个动作做完之后,她没再问。
A零四一。A零四二。
中年夫妻那对起身了,女的走在前面,男的在后面两步远,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们进了里面的小房间,门关上。
汪清屿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从卫衣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邓南乔。她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文件袋上。屏幕的光从塑料膜底下透出来,亮了几秒,暗了。
“我妈昨晚打了七个电话。”她说,声音很平。
“你接了吗?”
“接了一个。她说让我别签。”
“你怎么说的?”
“我说已经到这一步了。”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翻回去,屏幕朝上,几条微信未读叠在一起。“她让我问你,能不能再想想。”
“不能。”
她没再说话。叫号屏跳到A零四六。前面那对年轻人被叫进去了,女的还在抹眼泪,男的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A零四七。
我们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文件袋抱在胸前,灰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我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家里那瓶,蓝月亮的薰衣草味。
窗口在三号。玻璃隔断,底下开了一个半圆的槽,用来递材料。台面上放着一支签字笔,黑色,笔尾拴着弹簧绳,绳头固定在台面边缘的螺丝上。旁边摆着一盒印泥,盖子开着,红印油的味道混着大厅的消毒水味。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她接过我们的材料,翻了两下,在电脑上敲了一阵键盘。
“协议带了吗?”
“带了。”我从兜里摸出两张A4纸,折了三折,展开之后中间有折痕,字是我昨晚在客房写的,一笔一划。财产分割那栏,房子归她,车归我,存款对半。下面签了我的名字,日期空着。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把纸推到汪清屿面前。
“看一下,没问题签字。”
汪清屿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在审一份笔录。看到“房子归她”那行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完,她把纸放回台面,拿起那支拴绳子的签字笔。
笔尖落在纸上,签了她的名字。两个字,汪清屿,写得很快,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跟平时签字一个习惯。
然后她把笔推给我。我接过来,笔杆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签完,日期填上。
工作人员收回协议,盖了章,红戳落在纸面上,啪的一声,很脆。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打印,贴照片,压钢印。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台面跟着震了一下。
两本离婚证从半圆槽里推出来。我的那本,封面烫金字的颜色比结婚证深,摸上去有点涩。她的那本压在下面,边角对齐。
“好了。”工作人员说,语气跟办完一张银行卡差不多。
汪清屿拿起她的那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文件袋。她站在窗口前没动,文件袋抱在胸前,灰色卫衣的袖口长了一截,盖住半个手背。
我拿起我的那本,揣进外套内兜。贴着胸口,硬壳的边角硌着肋骨。
“你连解释都不听了吗?”她忽然说。
声音很轻,从玻璃隔断这边传过去,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整理材料。
我看着她。她站在窗口的台阶下面,比我矮半头,灰色卫衣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眼睛红着,但没哭。嘴唇抿着,等一个回答。
“我听了五年,够了。”
她攥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了,塑料膜被捏出细碎的响声。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下巴往下压了一寸,又抬起来。跟我之前在等候区那个点头一模一样。
“行。”她说。
我转身往大厅门口走。地砖很亮,顶灯的反光铺了一地,踩上去像踩在水面上。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走到玻璃门的时候,我听见叫号机又响了,A零四八,电子音短促,跟之前每一声都一样。
推开门,外面的太阳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我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台阶一共七级,走到第五级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搬家公司发来的短信:贾先生,明天上午九点到,需要带几个大箱子?
我站在台阶底下,拇指在屏幕上打字:四个。衣服和书。
发出去。短信回得很快:收到。明天见。
我收起手机,往路边走。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响。身后民政局的大门又开了,有人出来,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我没回头。
走到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本离婚证的硬壳边角。六十秒红灯,数字一格一格跳。旁边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也在等,脚撑着地,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里放着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一个男的在喊“家人们”。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往地铁站走。手机又震了一下,孟清和发来的:办完了?
我打字:完了。
他回了一个“嗯”。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明天要帮忙吗?
我:不用。
进地铁站,刷卡,下扶梯。站台上人不多,风从隧道里灌上来,带着铁轨的金属味。列车进站,门打开,我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对面玻璃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上班坐地铁一个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汪清屿。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新消息,三个字:钥匙放哪。
我打字:鞋柜上。
发完,锁屏,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列车启动,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外面扫进来,一道一道的,像什么东西在翻页。
明天上午九点,搬家公司到。四个箱子。
第8章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双闪一跳一跳的,照得绿化带里的冬青忽明忽暗。两个师傅抬着纸箱从楼道里出来,箱角磕在单元门的铁框上,闷响一声,他们喊了句“小心”,又继续往车上码。
我站在车尾,手里攥着车钥匙。四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三个装书。书沉,师傅抬第二个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汗顺着鬓角淌,滴在箱盖上,洇出一个深色圆点。
“哥,还有吗?”他喘着气问。
“就这些。”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个箱子塞进车厢,拿绑带勒紧。车厢里原本空着,现在堆了半车,我的全部家当,四个纸箱,一个行李箱,还有那辆车的钥匙。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做最后一次检查。水电气都关了,窗户锁了,阳台那件警服前天就收走了。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钥匙串躺在最上面那格,毛绒小熊歪着脑袋,崩线的眼睛对着门口。旁边是她的工牌,照片里那张脸穿着制服,头发别在耳后。
钥匙留下了。工牌没动。
客厅里空了大半。书架少了我那三排,露出后面墙纸上没晒褪色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谁拿尺子比着画的。茶几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上个月蔫得更厉害,盆底垫着的托盘里积了薄薄一层水垢。我没带走它。结婚时买的,她挑的。
卧室门开着,床单铺得平,枕头并排摆着,跟酒店宣传照里那种摆法一样。衣柜门关着,里面还剩她的衣服,我一件没动。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地砖的缝还是歪的,装修那年贴砖师傅没对齐,她念叨了三个月。现在看着,跟第一天住进来时一样。
门锁响了。
汪清屿推门进来,灰色卫衣,头发扎着,手里没拿东西。她看见我站在客厅里,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没换鞋。
“搬完了?”
“完了。”
她往楼道方向看了一眼,面包车的双闪从窗户外面透进来,一明一暗地扫过她的脸。
“四个箱子?”
“嗯。”
她点点头,手插进卫衣兜里,又抽出来,手指头勾着兜口的线头,一下一下地绕。
“钥匙放鞋柜上了。”我说。
“看见了。”
安静了几秒。楼下师傅在喊什么,隔着窗户听不清,像在跟门卫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板,又抬起头。
“还能做朋友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声音很平,跟问“晚上吃什么”差不多。但手指头把兜口的线头绕紧了,绕得指头尖发白。
“不能。”
她手指松开了。线头弹回去,缩进兜口里。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那五天……”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已经离了。”
她没再往下说。站在玄关那儿,灰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肩膀微微塌着。楼下师傅按了一声喇叭,短促的,催我下去。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闻到洗衣液的味道,还是蓝月亮的薰衣草味。她没让开,我也没停。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卫衣布料蹭了一下我的外套袖子,很轻。
走到门口,我弯腰换鞋。鞋柜上那串钥匙就在手边,毛绒小熊歪着头,崩线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白棉。我看了它一眼,没碰。
“贾栖梧。”
我直起身,回头。她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窗户,面包车的双闪灯从她身后扫过来,一下亮,一下暗。
“唐昭远调走了。”她说,“我申请了调岗。”
“嗯。”
“下个月去社区警务室。”
“嗯。”
她等了几秒,像在等我问为什么,或者等我说点什么。我什么都没说。拉开单元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卷着梧桐落叶的味道。
师傅把后车厢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哥,走不走?”
“走。”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面包车发动,引擎声很糙,排气管突突地响。车往前开,经过单元门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站在楼道口,灰色卫衣,手插在兜里,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绺,没追出来。
后视镜里,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楼角挡住。
出租屋在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六楼,没电梯。师傅帮我把箱子扛上去,累得直喘,我多给了五十块钱。他们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站在屋子中间。
一室一厅,白墙,地砖,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很淡。厨房有个小灶台,抽油烟机嗡嗡响,跟旧居那台一个牌子。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桌靠窗。我把箱子拆开,衣服挂进衣柜,书码在书桌上。码完最后一本,天暗下来了。
肚子叫了一声。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下楼,巷口有家超市,买了挂面、鸡蛋、一把小葱。回来烧水,水开下面,磕了个鸡蛋进去,葱切成葱花撒在碗底。面捞进碗里,浇上汤,热气腾起来,糊了眼镜片。
端着碗走到窗台边。窗台很窄,刚好放下一只碗。我站在那儿吃面,筷子挑起来,热气把玻璃模糊了一片。楼下路灯刚亮,钨丝灯泡那种黄,照着巷子口停的几辆车,还有对面楼阳台上晾的几件衣服。
手机震了一下。孟清和发来的微信,两条。
第一条:唐昭远正式调走了,档案室那边今天办了手续。
第二条:汪清屿申请调岗,批了,下个月去社区。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面碗的热气从下巴底下升上来,眼镜又糊了。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跟面碗并排。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汤有点咸,葱花浮在面上,绿莹莹的。
吃完面,碗底剩了一口汤。我端起来喝了,放下碗,把手机拿起来,没回孟清和。锁屏,放在窗台上。然后端着碗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海绵擦过碗沿,洗洁精的泡沫冲下去,水槽里转了一圈,没了。
碗扣在沥水架上。关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擦灶台。然后走到客厅,关了灯。出租屋暗下来,只有窗台那部手机还亮着,屏幕上一格信号,时间显示九点四十七分。楼下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黄。
我站在黑暗里,摸了摸外套内兜。离婚证的硬壳边角还在,硌着手指。没拿出来。
走到卧室,拉开被子躺下。床垫是新的,比旧居客房那张软。弹簧没响。窗外巷子里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又远了。
手机在客厅窗台上,没再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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