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冒出新四害,相较旧时四害更折磨农户,农民叫苦连天无处诉苦——这话我从前只在县城的饭桌上听人当笑话讲,直到那年清明,我回村看见我爸蹲在田埂上,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才知道这新四害是真的把人逼到了绝路上。
我爸是个种了快四十年地的老庄稼人,再苦再难没见他掉过一滴泪。早上我给他打电话,说下午到家,他说“哦”,就挂了。那会儿他正站在自家那块七亩水稻田里,脚下全是粉红色的福寿螺卵,一块一块贴在稻秆上,像谁把烂肉甩进了田里。新出苗的秧子被啃得七零八落,漂在水面上,根都没了。旧四害是老鼠、麻雀、苍蝇、蚊子,那是脏是烦,可人心里有数,老鼠药一撒、蚊香一点,总能对付。可眼前这福寿螺,红不拉几的,捞了又长,长了又捞,我爸说,它比旧四害难缠一百倍,那是“打不死的外来户”,吸的是庄稼的骨髓。
我把他拉起来,他用手背抹了把脸,骂了一句:“畜生都不如。”我问他村里其他人呢?他说,大半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老的老小的小,管不住这些野东西。地荒了的荒,转包的转包,谁还有心思耗在这上头?可他舍不得,那是爷爷传下来的田,是他半辈子的命。
我陪他往回走,经过我家那块花生地,我爸忽然停下来,指着地头说:“你看。”我抬眼一看,心头一紧。那地像是被犁过了,不是人的犁,是野猪的嘴。一头带崽的母猪带着一群小猪,一夜之间把三亩花生拱了个底朝天,地里的土翻得跟刚耕过似的,花生秧子像嚼过的草渣。我爸说,这一亩花生的收成,够他交一年医保和电费,现在全没了。他不敢报警,也不敢打野猪,打了违法,不打它祸害你。他说去年隔壁村老胡家的狗,被野猪咬穿肚子,拖回家只剩半口气。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见他后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再往前走,田埂边有一坨新鲜的土堆,松松垮垮的,我爸叫我绕开走。他说那是红火蚁的窝,前阵子村里王婶在自家地里拔草,一脚踩上去,鞋都没来得及脱,整条小腿肿得跟柱子似的,送镇卫生院输液三天才消下去。他自己也被咬过两回,胳膊上留了两个疤,像烟头烫的,又痒又疼,半夜能痒醒。他说,旧四害里的蚊子,咬一口是痒,挠一阵就完了;红火蚁咬一口是毒,是恨,是别想安生。
至于那第四条害,不是虫不是兽,是蛇。不是一条两条,是遍地都是。因为村里人少了,地荒了,草一人高,老鼠多了,蛇也跟着多了。我爸说,他前天在稻田边还看到一条四五斤重的水蛇,盘在沟渠口晒太阳。去年秋天,邻村有人被毒蛇咬了,送到县医院时已经意识模糊,花了五万多才捡回一条命。五万,对一个农户来说,天都塌了。
我原本打算住一晚就走,厂里只批了三天假。可那天晚上,我爸发烧了。不是感冒,是白天踩了红火蚁窝,脚脖子肿得连袜子都脱不下来。我连夜开车把他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是过敏反应,再晚来一点,喉咙都可能肿起来。我守在输液室外面,走廊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透过门缝看见我爸蜷在病床上,眉头锁得死死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田,田……”。我坐在塑料凳子上,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忽然明白,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他倒了,那些田就彻底没人管了,他怕的不是四害,是“没人管”这三个字。
第二天下午,我爸精神好转,非要出院。我拗不过他,开车回去的路上,他把脸贴着车窗,看着路边一片一片的荒地,长叹一声:“现在乡下,钱难挣,地难种,日子难熬。你说,这些新冒出来的害人东西,谁管?跟谁说去?村里干部说向上反映,镇上干部说研究研究,研究了一个春,研究出一个‘建议村民自行防范’。”他苦笑,说防范个屁,赤手空拳,拿什么防?
我把他送回家,本来还想劝他别种了,跟我进城,哪怕捡纸壳子也比在地里受气强。可那天傍晚,我站在他家门口,看见对面山脊上,太阳把天烧成一片金红色,我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像一颗倔强的种子。我决定不劝他走了,我得帮他治治这对头的四害。
第二天一早,我没回县城,直接去了镇农业技术推广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待我,听我说完,推了推眼镜,说:“福寿螺有药物可以泡田,红火蚁有专门的毒饵诱杀剂,野猪可以申请猎捕指标,蛇嘛……主要是环境治理。”他翻出一叠文件,上面有红头,有公章,什么“外来入侵物种防治项目”,什么“野生动物损害农作物补偿办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这些文件,就像锁在抽屉里的存折,没人去领,就永远是死钱。
我又去了县农业农村局,跑了两天,三楼的办公室进进出出,终于找到一个管这事的老科长。他听我说完我爸的事,沉默一会儿,说:“你明天把人叫齐,我们局里派专家下去。”我愣住,他说:“不是没人管,是没人来喊这一嗓子。国家有政策,农户不知道怎么用,中间缺的就是你这个能跑腿、懂门路的人。”
回村那天,我爸把村里留下的十几个老哥们儿都叫到他院子里。老科长带着两个技术员来了,拉了一车东西,有药粉、诱饵、围网,还有四十只半大的鸭苗。技术员蹲在田边,指着水里的螺卵说:“福寿螺怕鸭子,鸭子吃螺卵,比人工捞强得多。”又指着田埂上的土包,“红火蚁用饵剂投到蚁丘上,工蚁搬回去喂蚁后,一窝全端。”至于野猪,技术员说,已经帮村里申请了合法猎捕名额,又在山脚地边拉上太阳能脉冲围栏,人畜碰了不伤人,但野猪碰了绝对长记性。
我爸蹲在旁边,听得很仔细,像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他忽然站起来,拍了一下大腿:“干!”
那一个月,村里的荒地像被重新点着了火。老少爷们儿齐上阵,白天放鸭、投饵、拉网,晚上轮流看护地头。我爸瘦了一圈,可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福寿螺的卵块渐渐少了,稻苗挺直了腰杆;田埂边再没出现过红色的蚂蚁包;野猪倒是来过两回,碰上带电的围栏,哼哼唧唧地跑了。守夜的时候,我跟我爸坐在田头,月光下,稻叶沙沙地响。他说:“这东西,老话说‘地不亏人’,可也得有人替地说句话。”我没接话,可我觉得,他说的不是地,是说他自己。
秋收那天,全村人像过节一样。稻子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我爸割了一把稻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眼圈红了。他冲我一咧嘴:“行了,今年不但没亏,还多打了一千斤。”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新四害再凶,也没啥好怕的,就怕人心里先害了怕,一怕,就撂挑子,把好地都让给畜生。”
那天晚上,村里几户人家拼了桌,喝的是自己酿的米酒。老科长来了,我爸敬了他三杯,又敬了我一杯,说:“这小子,以前就知道在城里混,这回算是捡回了庄稼人的根。”我一口酒灌下去,又辣又甜,眼泪差点辣出来。我知道,我不是捡回什么根,我是捡回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难事,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张罗,就总有解开的法子。
如今我每隔一个月就回村一趟,帮家里买药、联系专家、跑保险。村里那几十亩田,重新绿汪汪的,新四害还有,但没人再叫苦连天了——叫苦没用的日子过去了。我爸总说,旧四害是穷出来的,日子一好,自然就少了;新四害是富起来的烦恼——地肥了,草旺了,林子密了,鸟儿多了,连野猪都回来讨口吃的。可人只要还在土地上,心还没走远,那就啥也害不了咱们。
后来镇上搞乡村振兴培训,还让我爸上台讲怎么治新四害,他大字不识一个,憋了半天,就说了一句:“不是四害厉害,是咱们自己得团结。”满屋子的年轻人都笑了,掌声哗啦啦的,像秋收时谷粒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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