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妈特意穿上那件藏蓝色碎花连衣裙,站在镜子前捋了捋头发,又回头问我:“小军,你看这样行吗?”我靠在门框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七十的人了,为了去见一个三十五年前的老头子,紧张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我点点头说:“行,好看。”她这才笑了,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泛黄的信封塞进手提包里。
火车从天津开往青岛,四个小时的路程,我妈一直望着窗外,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心里有事。我没打扰她,直到她叹了口气,才开始讲那一段我从没听全过的往事。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在棉纺厂当工人,经人介绍认识了建国。建国家在沧州,从小没了爹娘,一个人来天津当学徒,在机修车间干活。我妈说第一眼见他就觉得踏实,不爱说话,但干活利索,下了班会去厂门口等她,给她带一碗热豆腐脑。那时候俩人谈对象,就是压马路,逛公园,在工人文化宫看场电影。我爸,也就是我妈后来的丈夫,那会儿也在厂里,但跟建国不是一个车间。
后来我妈家里知道了,外公嫌建国是个孤儿,没根没基,怕闺女吃苦。舅舅也劝,说建国那种外地人在天津压根立不住脚。我妈拗不过家里,但心里还是认定了建国。后来有一天,建国跟她说,厂里有个支援青岛的名额,他要去闯两年,等站稳脚跟就把她接过去。我妈点头答应,说等他回来。可建国走了以后,头两个月还有信,往后就断了音讯。我妈每个月都往厂办跑,问有没有她的信,每次都空着手回去。她等了快三年,家里逼得越来越紧,最后她只好嫁给了我爸。
我爸人老实,对她也算好,但脾气闷,俩人说不到一块儿去。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后来有了我,再往后我上中学那会儿,我爸查出肺癌,拖了一年多走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吃了不少苦,这些年从来没提过建国。我以为她早忘了。
直到上个月,我回家收拾老柜子,翻出一个旧铁皮盒子,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个写着“青岛”字样的信封。我妈看见那个信封,手一下就抖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跟我说,那是建国留的唯一一个地址,她当年背地里藏下来,没敢让家里知道。可后来他搬了,信寄过去都退了回来。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我看着她白发苍苍的模样,心里软了,就说:“妈,你要是想找,我陪你去找。”她当时眼睛就亮了,又怕麻烦我,犹豫了好几天。直到我托老邻居打听到,建国当年在青岛确实落了脚,后来还开了个小饭馆,现在应该是住在市北区一个老居民楼里。我妈听完,一宿没睡,第二天就催我买票。
到了青岛,我们按着地址找到那栋楼。小区挺旧,墙皮一块块掉,楼梯口堆着蜂窝煤和大白菜。我妈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门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围着围裙,手湿漉漉的,像是正在洗菜。我妈声音有点颤:“请问,这里有个叫建国的人吗?”那妇女打量了我妈一眼,说:“你找我爸?他住院了,昨儿个高血压犯了,在第三人民医院。”我妈愣住了,喉咙动了动:“他……他什么情况?”妇女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得静养,今儿应该能出院。”说着她把门开大些,让我们进屋坐。
我妈进门的时候,腿有点软,我赶紧扶住她。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好几张全家福。有一张是过年拍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围着儿孙。我妈的眼睛一下就钉在那张照片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老头眉眼里还有点儿当年照片上的影子,但已经老得不像样了。我妈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猜到了那就是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妇女见我妈神色不对,问:“您是?”我妈这才回过神来,声音哽咽:“我……我是他天津的老同事。”妇女哦了一声,说:“我爸在青岛待了大半辈子,倒是常念叨天津,说那有他年轻时候的朋友。”话还没说完,门锁响了,一个老头拎着保温桶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全白了,步子慢吞吞的。他抬头看见我妈,手里的保温桶“哐当”掉在地上,盖子滚出去老远。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秀……秀兰?”
我妈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使劲点了点头。老头也红了眼眶,那妇女赶紧过去捡起保温桶,转头喊了一声:“爸,您认识?”老头没回答,只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我妈,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真是你……秀兰……真是你。”
我妈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信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说:“建国,你怎么后来不给我写信了?”老头听了这话,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说:“我写了啊,写了快十封,一封一封寄到你们厂里,可全是退回来的,说查无此人。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嫁人了。我就没敢再打扰。”我妈哭着摇头:“我没收到,一封都没收到。我妈……我妈当时把我调去了另一个分厂,信怕是让人扣了。”老头叹了口气,半天没说话,只拍了拍我妈的手背。
那妇女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热情地给我们倒了茶。原来她就是建国的女儿,建国到青岛第三年,娶了一个本地的寡妇,俩人过了半辈子,前几年老太太走了。建国一个人生活,平时就在家养养花,偶尔跟老邻居下下棋。他女儿说:“我爸这些年老提天津,说对不起一个叫秀兰的人,可问他他又不说。”我妈听了,眼泪又止不住。
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下午。聊当年在厂里的日子,聊那时候一碗豆腐脑、一场电影的事儿,聊各自怎么来的青岛。建国说自己没福气,娶的那个嫂子对他好,但心里总有个空。我妈没接话,只是低头喝茶。我知道她心里难过,可也清楚,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妈起身说要走。建国也站起来,送我们到门口,他女儿在后面喊:“叔叔阿姨,等会儿一起吃个饭吧?”我妈摆手说不了,家还远。建国追出来两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秀兰,你多保重。”我妈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我扶着她走下楼梯,到了拐角处,她突然停住,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了几十年的石头。
回天津的火车上,我妈把那个旧信封放在小桌板上,轻轻抚摸着。我问她:“妈,找到了,心里舒坦了吗?”她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小军,其实我这辈子找他,不是想跟他重续前缘。我就是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今天看到了,他没忘,我也没忘,这就行了。”她把信封收回去,放进包里,又说:“他过得好,有儿有女,那我就放心了。我啊,也该把这事放下了。”
我扭头看她,她嘴角带着一丝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窗外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爱不一定要有结果,能亲眼看到他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就是最好的结局。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跑,我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攥得紧紧的。我轻轻替她拢了拢滑下来的头发,心里说不出的酸涩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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