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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住院29天,女友一次没来看,我提了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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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安,你爸那病,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再说我那几天正好冲业绩——”

“赵梦琪。”

“嗯?”

“我爸昨天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她说,节哀。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条微信通知。

我挂电话的时候,食指关节抠得发白。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像谁在数日子。从我爸住院到走,二十九滴。赵梦琪一次没来。

丧事办完第四天,手机震了。赵梦琪发的,就一句话:“你哥那间门面过户你咋没来。”

我盯着屏幕笑了。客厅里还堆着办丧事剩的白毛巾,我爸的老花镜搁在茶几上,镜腿歪着,没人再把它掰正。

她不是关心我。她惦记门面。

那门面是我哥周立成自己买的。跟我爸,一毛钱关系没有。

可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知道。



第一章

我爸是立秋那天住的院。

早上六点多,他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二八大杠,说链条老掉,骑到半路还得用手拽。我说别修了,回头给你换辆电动的。他没抬头,拿螺丝刀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黑油泥,一辈子钳工留下的印子,洗不干净。

“换什么换,修修还能骑。”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上午十点,邻居老赵打来电话,说看见我爸在菜市场门口蹲着,脸色白得像墙皮。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坐着了,后背靠着卖豆腐的摊子,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掐他人中,有人喊快打120。他看见我就摆手,想说没事,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县医院急诊,CT一做,脑梗,面积不小。医生说先住下,看后续发展。我给我哥打电话。他在省城开五金店,电话接通先是一阵电钻响,然后是他那副永远睡不醒的嗓子:“严重不?”

“医生说不好。”

“我明天回。”

“你先别回了,店里走不开。”我说,“我先顶着。”

我哥沉默了几秒。他这个人,沉默比说话的时候多。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他从来不帮我打架,就站旁边看着,等打完了,过来把我拉起来,说一句“明天别从那条路走”。后来我明白,他是在记路,记哪条路有人堵我。

“钱够不够?”他问。

“够。”

“不够说话。”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椅子凉,贴着后背像一块冰。我翻出手机给赵梦琪发微信,说我爸住院了,脑梗。

她回得很快:“严重吗?”

“在观察。”

“那你别太着急。我这两天有个大客户要签,实在走不开,过两天去看叔叔。”

我说好。

县医院的神经内科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是开水房,热水器永远在滴水,地上总是湿的。我找了把拖把拖了两回,护士说不用拖,拖了又湿。我就没再拖了。每天六点起床,先到医院外面的早餐摊买小米粥和茶叶蛋,我爸爱吃茶叶蛋,但医生说不让吃太咸的,我就只买粥。他不高兴,拿勺子搅着粥,半天不往嘴里送。

“淡出鸟来了。”

“等好了再吃。”

“好什么好。”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搁,“我这辈子,就毁在这张嘴上。”

他指的是抽烟。一天两包,谁劝跟谁急。后来我也不劝了。

住院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挂水、做检查、等结果。中间我哥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给了一万块钱,又走了。他走的那天下午,我爸精神突然好了点,让我把床摇起来,跟我哥说了会话。我在外面走廊站着,没进去。门虚掩着,听见我爸说:“你那门面,别瞎折腾。”

“知道。”

“立安实诚,你别让他吃亏。”

“知道。”

我哥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有事打电话”,就走了。那是我爸跟我哥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病情恶化,进了ICU。第三天,医生找我谈话,说准备后事吧。

我给赵梦琪打电话。从住院到那天,她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带了一箱牛奶和一个果篮。在病房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一直摸耳朵上的耳环。我爸跟她没什么话说,她就站在窗边看手机。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我说:“你爸这病,我来了也帮不上忙,再说我那几天正好冲业绩——”

“赵梦琪。”

“嗯?”

“我爸昨天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她说,节哀。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条微信通知。

我挂电话的时候,食指关节抠得发白。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赵梦琪那次来医院,在走廊里问了我一句话:“你哥那个门面,是咱爸给买的吧?”

我当时没多想,说不是,他自己买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现在想来,那声“哦”拖得很长,像菜市场里掂量一块肉的分量。

第二章

丧事是我跟我哥一起办的。

灵堂设在老房子里。我爸那张遗照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表情严肃,嘴角往下撇,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亲戚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大姑一来就哭,哭完了问我:“你爸那存折放哪了?”我说不知道。她就自己翻,翻了两个抽屉没翻着,又去问我哥。我哥在院子里抽烟,说:“大姑,人还没烧呢。”

大姑愣了愣,没再问。

三叔来得晚,喝了不少酒,拉着我说:“立安啊,你爸最疼你,你可得把家看好了。”我说知道。他又说:“你那个女朋友呢?怎么没见来?”

“分了。”

“分了?”三叔眼睛瞪大,“这时候分?”

“早分了。”

三叔还想说什么,被三婶拉走了。三婶经过我身边时叹了口气,小声说:“你爸住院那会儿,我看见她……在城东那个信贷公司门口。”

我没接话。三婶这个人,嘴碎,但不说假话。

丧事第三天出殡。那天早上下了点雨,路滑,灵车开得慢。我抱着遗像坐在副驾驶,雨刮器吱吱地刮,一下一下,像我爸以前修车时用的那把锉刀。火葬场排队的人不少,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一个多小时里,我哥一直站在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哭她老伴,哭得很有节奏,吸一下鼻子,喊一声“老头子”。我听着听着,突然想起我爸住院第二十三天的时候,精神好了一点,跟我说想吃茶叶蛋。我说不行,医生不让。他就笑了一下,说:“你跟你妈一个样,死脑筋。”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没再找。他这辈子就两样东西放不下:我和我哥,还有那辆二八大杠。现在那辆车还在院子里,链条还是掉的。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哥在我那儿吃饭。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他吃了两碗米饭,没怎么说话。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

“什么?”

“门面的。”他说,“我过户给你。”

我筷子停在半空。

“给我干什么?”

“爸的意思。”他站起来穿外套,背对着我,“他住院前跟我说过,那门面给你。我那时候没答应,我说等你结婚再说。现在……”

他没说完。

“你跟赵梦琪分了?”

“嗯。”

“早该分了。”他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烧过纸钱的焦味,“她找过我。”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爸住院第十天。”他站在门口,没回头,“她来店里找我,问我门面能不能抵押。她说你急用钱。”

我没说话。

“我说门面是我的,跟你没关系。她就走了。”

门关上了。桌上的钥匙没拿走。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起来喝了杯凉白开。厨房窗户外头是县城的夜,没什么灯,就远处一家网吧的霓虹招牌还亮着,红一块蓝一块,像谁把颜色泼在了黑纸上。

我想起赵梦琪跟我在一起的一年多。她做房产中介,后来跳槽去了信贷公司。她总是很忙,手机不离手,微信响个不停。她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也是为你好”。刚开始我觉得这话暖和,后来听多了,觉得像超市里循环播放的促销广播。

我爸住院前一天,她跟我提过一件事。她说她有个客户,急用钱,想把房子抵押出去,但征信有点问题。她说:“你哥那个门面,反正空着,能不能先借来做个过桥?”

我当时没答应。我说那是我哥的。

她说:“你哥的不就是你的?”

我说不是。

她就不高兴了,两天没理我。第三天,我爸住院了。

第三章

我爸走后的第四天,赵梦琪发了那条微信。

“你哥那间门面过户你咋没来。”

没有标点,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就这一句,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客厅里堆着办丧事剩下的白毛巾,我爸的老花镜搁在茶几上,镜腿歪着。外面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喇叭里的声音拖着长腔:“收——废品——旧书旧报旧电器——”那声音一遍一遍地过,像在替我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打了三个字:“你以什么身份问。”

发出去之后我就把手机搁下了。去厨房烧水,发现煤气灶打不着火,又去找打火机。打火机在我爸的旧外套口袋里,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里还有半包烟,烟盒压扁了,里面剩三根。我把烟盒扔了,打火机留下了。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响了。赵梦琪回了两条。

第一条:“周立安你什么意思?”

第二条:“我是关心你。”

我喝了口水,烫到了舌头。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洗了个澡。热水器是老式的,水温忽冷忽热,洗到一半突然变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想起我爸住院的时候,医院的淋浴间也是这样,水温永远调不好。我每次帮他擦身子,他都说“凉”,可我没法调。那个阀门是坏的,护士报修了三次,没人来修。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梦琪的。

我没回。坐在沙发上把那份丧事的账单理了一遍。火葬场、灵堂、酒席、回礼,一项一项。我爸的存折找到了,在衣柜最下面那件棉袄的内兜里,裹着一层塑料袋,里面存了六万七千块。密码是我的生日。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城东。

三婶说在信贷公司门口看见赵梦琪,我去看了一眼。那家公司在城东建材市场旁边,门面不大,招牌写着“鑫诚金融”,下面是两行小字:抵押贷款、资金过桥、信用借款。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朗逸。赵梦琪的白色朗逸我认识,车牌尾号是她的生日。

我没进去。在对面的早餐摊坐了会儿,要了碗豆浆和一根油条。豆浆太甜,油条炸老了。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围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围裙,一边炸油条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

“那家信贷公司,最近生意好得很。”

“怎么说?”

“好多人都去借钱,也不知道干什么。我侄子也去了,回来跟我嫂子吵了一架,说要把房子押了。”

“疯了吧。”

“谁知道呢。”

我喝完豆浆,起身走了。路过那家信贷公司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赵梦琪坐在靠里的工位上,穿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正对着电脑打字。她的工位旁边坐着一个男的,三十多岁,平头,脖子上有条金链子,正翘着腿打电话。那个男的后来我知道姓崔,别人叫他崔哥。

我没停留,直接去了我哥的五金店。

五金店在建材市场北门,两间门面,一间卖货一间存货。我哥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坐。

“门面的事,”我拉了把塑料凳坐下,“赵梦琪找过你几次?”

他没抬头,继续按计算器。“两次。”

“第一次是爸住院第十天?”

“嗯。”他按完最后一下,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推,“第二次是爸走的那天。”

我愣了一下。

“她打电话,说你在医院忙,她来帮我看看店。”我哥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矿泉水扔给我,“来了之后没看店,看我的账本。”

“你看她翻了?”

“我账本放柜台下面,她以为我看不见。”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她问我门面现在值多少钱,我说不卖。她说不是卖,是抵押。我说抵押也不押。她就走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哥想了想。“她说‘你弟不知道吧’。我说他不用知道。她说‘那行’。”

那根烟抽到一半,我哥按灭了。他站起来,从货架最上面拿下来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抵押意向书。赵梦琪的名字在借款人那里,抵押物写着“城关镇建设路XX号门面”,产权人写着“周立成”。意向书下面有一行小字:此意向书仅作贷款评估使用,不构成法律效力。

“她拿这个来的?”

“嗯。让我签,说就是个形式。我没签。”

“什么时候?”

“爸住院第二十天。”

那天赵梦琪跟我说她在冲业绩。那天我给她发了六条微信,她回了一条:忙。

我把意向书折好放进口袋。我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从柜台下面又摸出一把钥匙,和之前那把一模一样。

“门面你拿着。”他说,“爸的意思。”

“你留着吧。”

“我留着没用。”他把钥匙推过来,“你要是不想要,就租出去。别空着,空着招人惦记。”

五金店外面有辆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瓷砖,颠得叮当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柜台的玻璃板上,反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看见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我们小时候的合影。我爸站中间,我哥在左边,我在右边。我爸那时候头发还黑着,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深。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搭在我哥肩上,像是在说,这两个都是我儿子,谁也别想欺负。

我把钥匙收了。

第五章

从五金店出来,我去了趟医院。

去找刘护士长。我爸住院的时候她管那张床,人不错,话不多。我在护士站等了十来分钟,她忙完了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周立安?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把一袋水果搁在台子上,“我爸那会儿,麻烦你了。”

她看了一眼水果,没推辞,说了句“你太客气了”。然后压低声音问我:“你那个对象,后来来了没有?”

“没有。”

她撇了撇嘴。那个表情像在说“我就知道”。她左右看了看,护士站里就她一个人。

“我跟你说个事。”她把凳子拉近了一点,“你爸住院第十一天的时候,有个男的自称是你爸的侄子,来问过你爸的病情。”

“男的?多大?”

“三十多,脖子上戴个金链子。说话挺横,问完病情又问家里房子的事。”

我手指头抠了抠裤缝。

“我说病人的情况不能随便透露,他就走了。走之前还问了一句‘老头有没有立遗嘱’。”

“你告诉他了?”

“我告诉他医院不负责这个。”刘护士长把水果袋子往旁边挪了挪,“你爸这个人,话少。但有一次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挺深。”

“什么话?”

“他说,‘我那个小儿子,找了个对象,眼睛里只有钱,他早晚得吃亏’。”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块干了的泥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谢谢刘姐。”

“谢什么。”她摆了摆手,“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嘴硬。”

出了医院,太阳已经很高了。县医院门口那条路在修,挖得坑坑洼洼,我绕了两圈才找到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机响了。赵梦琪发的微信,连着三条。

“周立安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哥那个门面过户,本来就应该通知我。我们还没正式分手。”

“你爸住院我没去是因为我工作忙,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我。”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车里的空调坏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尘土味。我开着窗,一路没说话。路过城关镇建设路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那间门面在路东边,两间宽,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出租”的纸,被太阳晒得发白。门面旁边的墙上喷着“拆”字,用红漆喷的,圈了个圈。我不知道那个“拆”字是什么时候喷上去的。

但我知道赵梦琪一定看见了。

第六章

赵梦琪来找我是我爸头七那天。

那天我在老房子里收拾东西。我爸的衣服、鞋子、用过的茶杯、没抽完的烟。我把衣服叠好,准备捐了。鞋子刷了刷,搁在门口。茶杯洗了,放在碗柜里。烟扔了。

赵梦琪敲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整理鞋柜。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放下来了,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平时憔悴。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没进来。

“立安。”

我站起来,手上还有灰。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把水果递过来,“这几天,你也不回我微信。”

我没接水果。她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自己搁在了鞋柜上。

“立安,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她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堆着收拾到一半的纸箱,“你爸的事,我很难过。我那时候确实忙,但我心里是惦记着的。”

我看着她。她的耳环换了一副,小圆圈的,上面有颗珠子。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耳环。她跟我在一起一年多,这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每次她说“我也是为你好”的时候,都会摸耳环。

“赵梦琪。”

“嗯?”

“你跟我哥要门面抵押的时候,怎么没惦记我爸?”

她手停住了。耳环上的珠子晃了两下,稳住了。她的脸没怎么变,但呼吸急了一拍。

“谁跟你说的?”

“我哥。”

“你哥那个人,说话没轻没重——”

“他给我看了你签的意向书。”

她彻底不说话了。站在门口的垫子上,风衣的下摆被穿堂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沙沙响,枣子落了一地,没人捡。

“立安,你听我解释。”她终于开口,“那个意向书就是个形式,我客户那边需要过桥,我就想着你哥门面空着,用一下,给利息的。我也是为你好,你哥那个门面空着也是空着——”

“赵梦琪。”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我爸住院二十九天,你没来过。”

“我忙——”

“你忙着跑贷款。”

她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她这个人,一抿嘴就是要发火的前兆。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软。

“立安,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你就因为这件事否定我?你爸的事是意外,我也不想的。那个意向书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但我真的只是想帮你哥盘活资产——”

“帮我哥?”

“你哥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我们的?”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出声,就是嘴角往上提了提。我想起我哥说的那句话——“你哥的不就是你的”——赵梦琪跟他说的一模一样。原来在她眼里,我哥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的东西就是她的。这条逻辑链,从头到尾就没断过。

“赵梦琪。”我往门口走了一步,站在她对面,“我爸留了遗嘱。”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藏都藏不住。

“什么遗嘱?”

“我还没看。”我说,“律师那边在走流程。”

她往前迈了半步,风衣的下摆碰到了我的裤腿。“立安,我不是贪你家的东西。但你要想清楚,你哥那个人,账算得太清了。你爸的东西,你该拿的就要拿,别让他——”

“你走吧。”

“立安——”

“水果拿走。”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眼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将开未开时冒的小泡。可能是委屈,可能是恼火,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没一样跟感情有关。

她走了。水果没拿。我关上门,把那袋水果扔进了垃圾桶。回到客厅,我爸的老花镜还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搁进了抽屉里。

第七章

律师是我哥找的。

姓周,本家,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在镇上的司法所上班,业余接点咨询。我哥说这人靠谱,不会乱说话。

我们约在司法所旁边的茶馆见面。茶馆是老式的,木头桌子,搪瓷缸泡茶,一缸五块钱。周律师把文件摊开,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你爸的遗嘱是去年秋天立的,在司法所公证过。”他推了推眼镜,“内容很简单。老房子归你哥,存款归你。门面——就是你哥那个门面——你爸在遗嘱里特别写明了,那是你哥的个人财产,与你爸的遗产无关。”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你爸生前在我这里留了一份委托书。他说如果他病重,让我帮他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叫赵梦琪的人。”他把那张纸推过来,“你爸让我查她的职业背景和信用记录。”

我拿起来看。上面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他手抖了好几年,写字一直是这样。

“她做信贷的?”周律师问。

“嗯。”

“你爸住院前一个月来找的我。他说他听邻居说,你那个对象在外面跟人合伙做资金生意,吃了好几个客户的钱。他让我确认一下。”

“你查了吗?”

“查了。”周律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她在鑫诚金融上班,名义上是业务员,实际上是合伙人之一。那个姓崔的,是她上家。他们用客户抵押的房产做过桥,赚利差。有一笔出了问题,客户的钱被挪了,她填不上。”

“所以她要门面。”

“对。门面如果过户到你名下,她就可以用你的名义去抵押。你征信干净,没有负债,银行能批。批下来的钱她拿去填窟窿,窟窿填上了,她再慢慢还你。如果填不上——”

“我就背了。”

周律师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把那张纸折好。纸上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我想起他住院的时候,有一回让我把他手机拿过来。他在手机上翻了半天,最后又放下了。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老赵的电话,想问问菜市场那个豆腐摊搬哪去了。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可能已经知道赵梦琪的事了。

出院前一天,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天他精神挺好,坐在床上,让我把窗户打开。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一排排的车,灰扑扑的。他看着外面,突然说:“立安,人这一辈子,最怕欠两样东西。一样是钱,一样是情。钱好还,情难还。你别欠别人的,也别让别人欠你的。”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他住院花的钱。我说爸,你养我这么大,我花点钱应该的。他没接话,就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的不是钱。

第八章

门面过户那天是周三。阴天,风大,卷帘门被吹得哗啦响。

我哥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他站在门面门口,手里拿着房产证和身份证。我站在他旁边,口袋里装着钥匙。周律师站在我们后面,公文包抱在胸前。

赵梦琪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头发吹得整整齐齐,妆也化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跟着崔哥,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阴天里还是晃眼。

“立安。”她笑着走过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我没说话。

“过户手续我都准备好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你签个字就行,其他的我来跑。”

崔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冲我点了点头。那意思像是说,识相。

我接过那叠文件。翻了两页,是一份借款合同。借款人是赵梦琪,出借人是鑫诚金融,抵押物就是这间门面。我的名字已经打在了抵押人一栏,只差签字。

“赵梦琪。”

“嗯?”

“你上次说,你是为了帮我哥盘活资产。”

“对啊,这不想着你们兄弟俩——”

“那你看看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抵押意向书,她之前给我哥的那份,展开,举在她面前,“这是你上次给我哥的。你当时说只是形式。但这份借款合同上,出借人是鑫诚金融,你就是鑫诚金融的人。你自己给自己签合同,拿别人的门面做抵押。这叫盘活?”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崔哥往前站了一步。

“周立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从周律师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我爸住院第二十三天,你从鑫诚金融的公司账户上转走了四十七万。那笔钱是客户还贷的钱,你拿去填了另一个窟窿。窟窿没填上,客户要报警。你就想到了我哥的门面。”

赵梦琪的脸一下白了。白得像医院走廊的墙皮。她下意识地摸耳朵,但今天她没戴耳环。手指在耳垂上捏了两下,落了个空。

“你胡说——”

“周律师。”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周律师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银行流水、公司账目、客户合同的复印件。他不是司法所的人吗?我哥找他的时候,他顺便把这些东西都查了。他有个同学在区里的经侦大队。

“赵梦琪,”周律师的声音很平,“你从去年到现在,一共挪用了三笔客户资金,总额八十多万。第一笔你还上了,第二笔用第三笔填的,现在第三笔也到期了。你拿门面抵押贷款,就是想把这笔账平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门面是你哥的。”我哥开口了。他声音很低,像石头碾过沙子。“门面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跟你,跟立安,跟我爸,都没关系。”

赵梦琪往后退了一步。崔哥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后自己往前站了半步,盯着我。

“周立安,你他妈算计我?”

“崔哥,”我看着他,“鑫诚金融的法人是你。赵梦琪挪用客户资金,你知情,而且分了钱。这些银行流水上都写着。”

崔哥的脸涨红了。他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

“你们今天来,”我指了指门面,“是想办过户。过户办不成,贷款下不来。贷款下不来,明天那笔账就到期。到期还不上,客户一报案,经侦那边就要查。”

我看着赵梦琪。她的嘴唇在抖。红色的风衣裹在身上,风一吹,显得空荡荡的。

“赵梦琪,我爸住院二十九天,你没来。我爸走的那天,你在跑贷款。我爸头七那天,你来我家,问我遗嘱。你不是惦记我,你是惦记门面。你惦记门面,是因为你填不上窟窿了。”

“周立安——”她的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蹭在水泥地上。“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一层。是微信,有人给她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但屏幕上跳出来的文字预览,我看得清清楚楚。

“赵梦琪,经侦的来公司了。”

她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碎了之后还亮着,那条微信躺在碎玻璃下面,像一根针。

崔哥骂了一句,转身要走。我哥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门面旁边的巷口。

“账要算清。”他说。

第九章

经侦的人是上午十一点到的。

周律师的同学带队,三个人,穿着便衣。赵梦琪坐在门面门口的台阶上,红色的大衣沾了灰,头发散了几缕。崔哥蹲在旁边,金链子摘了,搁在口袋里,露出一截金色的链头。

赵梦琪看见经侦的人走过来,站起来想跑。跑了三步,高跟鞋崴了,摔在路边的冬青丛里。她趴在那儿,没马上起来。旁边路过的人看了一眼,又走了。县城不大,这种事,大家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管。

经侦的人把她扶起来,带上了车。崔哥跟在后面,没再说话。车门关上的时候,赵梦琪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眼睛红了,妆花了,脸上有一道冬青枝划出的印子。她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车开走了。

风把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卷起来,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在卷帘门前面。门面上那个“拆”字,被雨淋了几场,红漆掉了不少,看着淡了。

我哥站在门口,把手里的烟抽完,按灭在墙根。

“门面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租出去。”

“不怕再招人惦记?”

“不空着就不招人。”我掏出钥匙,把卷帘门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结了好几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灰在光里浮着。

我哥走进来,用脚踢了踢墙角的砖。“这地方,以前爸来看过。”

“什么时候?”

“你上大学那会儿。他说你毕业了要是找不着工作,就在这儿开个小店。”他顿了顿,“后来你找了装修的活,他就没再提。”

我蹲下来,用手指在灰上画了一道。画完了又抹掉。

“哥。”

“嗯。”

“爸住院第二十三天,想吃茶叶蛋。我没让他吃。”

我哥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医生不让吃。”我说。

“我知道。”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捏碎了。“他后来跟我说了。说你管他管得紧,跟妈一样。”

我妈走得早,我对我妈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爱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说话声音很轻。我爸后来再没找过,别人给他介绍,他就说“麻烦”。

“哥。”

“嗯。”

“遗嘱的事,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把碎烟丝从手里拍掉。“周律师那边,后续还要你配合。经侦那边可能要你做证人。”

“行。”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立安。”

“嗯?”

“赵梦琪那个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想了想。“爸住院第十天,她找我哥要门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后来三婶说在信贷公司门口看见她,我去看了一眼。再后来,爸让周律师查她,我才全明白。”

“爸让你查的?”

“爸找周律师的时候,还没住院。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我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又直起来。他没回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搁在门边的砖头上。

“爸这个人。”他说了半句,没说完。走了。

我蹲在空门面里,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我手上。手上的灰在光里飘,像细小的羽毛。我想起我爸住院的第二十九天,那天晚上,他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我坐在床边,他看着我,嘴张了张。

“立安。”

“嗯。”

“那间门面……别让你哥卖了。”

“不卖。”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走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胡话。现在想想,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赵梦琪在打门面的主意,他知道我哥不会卖,他知道我夹在中间。他让我别让我哥卖门面,其实是在跟我说——你哥的东西,你别动。

他怕我犯糊涂。

我没犯。

第十章

赵梦琪的事处理了三个月。

经侦那边查实,她跟崔哥合伙挪用客户资金,总额八十三万。赵梦琪是具体经办人,崔哥是幕后。两个人一个判了四年,一个判了五年半。鑫诚金融摘了牌子,门面关了。

小敏来找过我一次。

她是赵梦琪的同事,之前一起吃过两回饭。她约在城关镇的一家奶茶店,点了一杯烧仙草,一口没喝。

“周立安,赵梦琪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对不起。”

我看着奶茶店外面的街。街对面是城关镇小学,放学了,一群孩子背着书包跑出来,红领巾歪歪扭扭的。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又跑了。

“还有吗?”

“她说,她当初跟你在一起,也不全是假的。”小敏拿吸管戳了戳烧仙草,“但她那个人,你知道的,她分不清。”

我点了点头。小敏把烧仙草推过来,我没喝。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坐在奶茶店里,把那杯烧仙草喝完了。甜得发腻,底下没戳开的仙草冻堵在吸管里,吸不上来。我把杯子扔了,去了趟老房子。

老房子空着,我哥偶尔来打扫。院子里那棵枣树,枣子熟了没人摘,落了一地,被风干成皱巴巴的小红点。我爸那辆二八大杠还靠在墙根,链条是掉的,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我进了屋,把我爸的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茶几上。镜腿还是歪的,我没掰。又去厨房看了看,碗柜里那只他常用的搪瓷缸还在,缸底有一圈茶渍,洗不掉。我拿出来,倒了杯水,搁在缸里。

做完这些,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弹簧塌了一边,坐上去往左斜。我爸以前就坐这个位置,靠着左边的扶手,看电视。他看电视爱打瞌睡,遥控器搁在腿上,一睡就掉。我给他捡过好几次。

天慢慢暗了。院子里的枣树影子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黑。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吹得茶几上的老花镜动了动,镜片反了一下光。

手机响了。我哥发的微信,就一句:“门面租出去了。租给卖早点的,一年两万。”

我回:“行。”

他又发:“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明天。”

“想吃什么。”

“茶叶蛋。”

“爸不让吃那个。”

“爸不在了。”

他没回。过了两分钟,发了一个字:“嗯。”

我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水倒了。缸底那圈茶渍还在,怎么都洗不掉。我把缸放回碗柜,关上门。院子里的风大了一点,枣树沙沙响。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二八大杠,链条还在地上搁着,锈迹斑斑。

我蹲下去,把链条捡起来,搭在齿轮上。搭上去又掉了。我试了两次,没搭上。手上沾了锈,黑红黑红的。我没再试,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了。

老房子在身后,黑黢黢的,像我爸坐在那里打瞌睡。风吹过来,带着枣子烂掉的甜味。我没回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哥发的,一个语音。我点开,他在那头说:“立安,门面合同签了。那个卖早点的,是两口子,人实在。我把钥匙给他们了。”

语音结束。我站在巷口的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路灯旁边有一只飞蛾在扑,撞得灯罩邦邦响。我看了它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五金店吃饭。我哥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我吃了一口,咸了。他坐在对面,吃面没抬头。

“门面那个两口子,”他说,“早上卖包子,包子不错。”

“嗯。”

“改天你去尝尝。”

“行。”

他吃完面,去柜台后面按计算器。我坐在塑料凳上,把碗里的荷包蛋吃完。外面出太阳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柜台玻璃板上,照在那张老照片上。我爸在照片里,两只手搭在我们兄弟肩上。他那时候头发还黑着。

我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冲在碗上,泡沫滑下来,落在水槽里。我关掉水龙头,听见我哥在外面按计算器,噼里啪啦的。

日子还得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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