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广州天河区一个老社区做了六年网格员,处理过的大小纠纷少说也有几百件。楼上漏水、楼下噪音、占用楼道、电动车乱停,这些事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流程。但去年秋天那件事,让我第一次在业主面前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事情发生在九月的一个上午。那天我刚开完社区的例会,正端着杯子往办公室走,手机响了。是街道那边转过来的投诉单,说辖内某小区有居民在公共区域私自开垦种菜,施肥气味扰民,要求尽快上门核查处理。
我看了看投诉单上的地址——天河区某老旧小区一楼。这个小区我熟,九十年代初建的,七栋楼,没有电梯,住的大多是老住户和租客。小区里确实有那么几块公共绿地,前些年也有人悄悄种过葱和姜,但都被清理了。这次又冒出来,我心想大概又是哪个老人家闲不住,在楼下花坛里见缝插针种了几棵菜。
我把投诉单拍了张照发给同事老陈,让他跟我一起去。老陈在这个片区干了十几年,比我更熟悉那些老住户。我们约好在小区门口碰头,然后一起去找被投诉的那户人家。
路上我打了个电话给投诉人,想先了解情况。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挺急,说她就住在隔壁单元,最近总闻到一股味道,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一楼那户人家在院子里种菜,还施了肥,招了不少小飞虫。她说那块地她一直以为是公共的,觉得不能让人随便占。
我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小区的平面图。这小区确实有公共绿地,集中在楼栋之间的空地上,但她说的那个位置——我记得好像是一楼住户自家院子。不过电话里我没多说什么,只说马上过去看看。
二
到了小区门口,老陈已经在等我了。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头盔还没摘,看见我就说:“哪一栋?”
我把投诉单给他看了一眼。他皱了皱眉:“六号楼?那栋一楼是带院子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点数。这个小区六号楼确实有些特殊,当年建的时候一楼每户都带一个小院子,用矮墙围起来,面积不大,二三十个平方。但后来有些住户把院子封了当房间用,有些种了花,有些堆了杂物。如果真的是一楼自家院子,那这事就不是占用公共区域了。
我们沿着小区的水泥路往里走。路两边种着榕树,树冠很大,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叶子。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聊天,看见我们穿着工作服走过来,都抬起头看。在社区做久了,每次上门都像巡游一样,走到哪儿都有人打量。
六号楼在小区最里面,靠着围墙。我们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先看了一眼一楼那户。院子确实是用矮墙围起来的,大概一米高,上面爬着一些藤蔓。院子的铁栅栏门关着,但能看到里面一片绿油油的,明显打理过。
我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然后我就愣住了。
三
那个院子不大,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一排种着五六棵茄子,每棵都有一米多高,枝叶舒展,上面挂着紫色的长茄子,一根根油亮亮的。茄子旁边是两垄青菜,再往里是几棵番茄,用竹竿搭了架子,藤蔓顺着往上爬,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子。边上还种了一排小葱和几棵辣椒,红绿相间,高低错落,看上去像是谁精心布置过的一个小菜园。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看不到杂草,也没有积水。墙角的三个泡沫箱里装着黑褐色的土,旁边放着一把铁锹和一个洒水壶。整个院子没有异味,没有蚊虫乱飞的迹象,相反还有一种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味道,跟我在投诉电话里听到的“臭气熏天”“蚊虫滋生”完全对不上号。
我站在矮墙外面,看了很久。老陈也走过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屋门开了,一个大妈走出来。
她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个围裙,围裙上沾着泥点。她看见我们站在院子外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们是?”
我把工作证亮了亮,说:“阿姨您好,我们是社区的,接到投诉过来看看情况。”
大妈的眼神一下变了,嘴唇抿起来,脸上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这是要吵架的前奏。但她忍住了,只是把院子门打开,站在门口说:“投诉什么?我自己家里种点菜,碍着谁了?”
我赶紧说:“阿姨您别急,我们先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大妈侧过身让我们进去。我走进院子,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棵茄子。根部确实有一些黑色的颗粒状物质,我伸手捏了捏,是腐熟的有机肥,已经发黑发松,闻不到臭味,只有淡淡的泥土味。旁边的青菜长势很好,叶片厚实,颜色翠绿,一看就知道营养跟得上。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大妈:“阿姨,您这个院子是自带的吧?”
大妈点头,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张有些发黄的证件。我接过来一看,是当年购房时的房产证附图,上面清清楚楚标着:一楼附带庭院,面积二十四平方米,属于该户专有部分。
我把那张图给老陈看了一眼。老陈看完,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候隔壁单元的门也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看见我们站在大妈院子里,就走了过来。这就是投诉人,姓刘。
四
刘阿姨一过来,声音就拔高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她这个院子里施了肥,味道大得很,我家窗户都不敢开!”
我转身看她,问了一句:“刘阿姨,您家是哪个窗户对着这边?”
她指着自家阳台说:“就那个,二楼的。天天闻着这个味道,谁受得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确实离这个院子不远,大概隔了七八米。但我站在院子里,除了泥土的味道之外,确实没闻到别的。老陈也闻了闻,朝我摇了摇头。
我回头问大妈:“阿姨,您这个肥料是哪里来的?”
大妈说:“我自己沤的。用菜叶子、果皮、鸡蛋壳,放在桶里沤了三个月,早就熟了。又拌了土,晒了半个月,什么臭味都没有了。我种菜这么多年,从来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化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从刚才的紧绷慢慢放松了下来,带着一点自豪。我看了看墙角那三个泡沫箱,里面装的确实是黑褐色的肥土,摸上去松松软软的,一点都不黏。
我又问刘阿姨:“您确定味道是从这个院子里来的吗?”
刘阿姨顿了一下,说:“反正就是这一片。”
这时候旁边已经围了几个邻居。一个穿白背心的大爷走过来,看了看院子,说了一句:“小刘,人家在自己家里种菜,碍你什么事了?这个院子本来就是人家的,当年买房的时候都算在里面的。”
旁边一个大妈也说:“是啊,以前这户的老陈头也种过菜,种了好多年,也没见有人说什么。”
刘阿姨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声音也低了下来:“我就是觉得有味道嘛……而且我以为这块地是公共的……”
我把房产证附图拿给她看,指着上面那条线说:“刘阿姨,您看,这条线以内是这户的专有部分,产权证上都标着的。她在这里种菜,不违规。”
刘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五
按理说,事情到这里就清楚了。权属明确,大妈在自家院子里种菜,不占用公共区域,也没有明显异味,投诉不成立。我只要按规定跟双方解释清楚,做个记录,就可以结案了。
但那天我没有马上走。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茄子。紫黑色的茄子挂在枝头,每一根都油光水滑,粗细均匀,一看就知道是精心伺候出来的。旁边的番茄架子搭得规规矩矩,青菜垄沟笔直,辣椒红得发亮,连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这个院子不大,但每一寸土地都被用到了极致。
我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大妈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刚摘的茄子。她把袋子递给我,说:“小姑娘,这个拿去吃,我自己种的,没打药。”
我愣了一下。在社区干了六年,上门处理纠纷的时候,住户塞东西给我,这还是头一回。我摆手说不要,大妈却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说:“拿着拿着,不值钱的东西。你们跑一趟也辛苦。”
我接过那袋茄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刘阿姨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大妈看了她一眼,转身又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又摘了几根茄子出来,走到刘阿姨面前。
“小刘,”大妈说,“这个你拿去吃。以前是我没注意,以后我施肥的时候再盖严实一点,尽量不影响到你。”
刘阿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不、不用了……”
大妈把茄子塞到她手里,说:“邻里邻居的,别为了这点事闹别扭。你以后想吃什么菜,跟我说一声,我这院子里都有。”
刘阿姨拿着那几根茄子,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是我没搞清楚。”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单元。
六
那天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大,榕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老陈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事结了?”
“结了。”
“那茄子你拿回去吃?”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那几根茄子紫得发黑,表皮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我点了点头。
老陈笑了笑,戴上头盔,说了句“走了”,电动车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号楼的方向。一楼的院子里,大妈又在弯腰给茄子浇水。水壶的喷嘴细细的,水雾在阳光里散开,茄子叶子上挂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这件事后来在小区里传开了。有人把它发到了业主群里,又被人转到了网上。网友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说大妈种菜利索,有人说邻居小题大做,有人说社区工作人员处理得公道。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条评论,只有短短几个字:“要是都先问问,哪有这些事。”
七
后来我又去过那个小区几次。每次经过六号楼,我都会往那个院子看一眼。茄子拔了又种了新的,番茄架子换成了竹竿,青菜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大妈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刘阿姨偶尔会从窗户里探头看一眼,有时候还会下楼来,站在矮墙外面跟大妈说几句话。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刘阿姨正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小葱。大妈在旁边教她怎么给番茄打杈。阳光从榕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斑斑点点的。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
在社区做久了,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人与人之间的很多矛盾,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往往就是因为一方不清楚情况,另一方又懒得解释,结果误会越积越深。如果刘阿姨在投诉之前,先敲敲门问一句“您这个院子是自家的吗”,如果大妈在施肥的时候主动跟邻居打个招呼,这件事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
可话说回来,人跟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如果”。我们总习惯用自己的经验去判断别人的对错,总以为看到的就是全部。可有时候,多走几步,多问一句,多看一眼,结果就完全不一样。
那个院子还是老样子,茄子长得紫亮亮的,番茄红彤彤的,青菜绿油油的。大妈每天早上起来浇水,傍晚施肥,日子过得不紧不慢。隔壁的刘阿姨偶尔会站在矮墙外,跟大妈聊几句家常,有时候是讨几根葱,有时候是问一句怎么治虫。
事情过去半年多了,我再没接到过关于那个院子的投诉。
想想也是,当一个人真的了解了另一个人,很多事就不需要外人来调解了。
社区工作说到底,就是让人和人之间多那么一点了解。让种菜的人知道邻居在担心什么,让担心的人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就这么简单。
茄子还是那根茄子,种在自家院子里,不违规。但邻里之间那份情分,比茄子金贵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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