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欠费提醒是上午九点发到我手机上的。短信不长,说曹北一老人入住满一年,当月费用出现欠缺,请家属协商缴费,建议按四个女儿每人每月五百元承担,今后月度费用清单可同步发送各位家属,下面附了一个账户名。
我盯着“每人每月五百元”看了很久。不是拿不出这笔钱,是上一回母亲开口跟我谈钱,谈的是她出钱买了我的房子。
我在益阳接到三姐电话的时候,父亲已经下葬了。那是一五年冬天,没有人打电话告诉我他病了,也没有人告诉我他走了。我在电话这头问了三遍“什么时候走的”,三姐只说,你抽空回来一趟吧,事情都办完了。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从那天起才被划到外面的。从小家里就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里是大姐、二姐、三姐,线外是我。
二姐比我大,可母亲老说“芬伢子手脚麻利”,让我给她洗衣裳、打热水。十二岁那年我看中一条三十五块的裙子,母亲捏了捏料子说不好看,转头给二姐定做八十多块的呢子衣,冬天还有紫色的长棉袄,兴什么她有什么。
我连她身边的丫鬟都不如。这些事我记了几十年,不是要翻出来算账,是它们让我一听见母亲开口,就先想她背后站着谁。
果然,去年母亲拿着一份购房合同把我告了,说这房子是她和我爸出钱买的,如今被小女儿霸占。官司是我这边站住了,不是赢在情分上,是她从头到尾拿不出一笔付款凭证,法院没有支持她。
官司刚了,赡养费就来了,数目、说法、连“霸占”两个字都配合得这么齐,我实在没办法只当它是一件孤零零的事。这些年二姐往母亲那儿跑得勤,父亲在世时也跟我念叨过她借钱的事,我只能想到她,虽然我拿不出证据,也不想把话说死。
养老院为这事请了一位姓周的调解员,他先给我来了电话。我只有一个条件:要谈可以,四个姐妹都到场,钱和房分开谈,账目摆到明处。
周调解员说先别急,你母亲要上门取一趟被褥,他陪着来。挂电话那天早晨,我已经把母亲的被褥和换洗衣物打包好,码在了门边。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床被套叠进编织袋。猫眼里是母亲,身后跟着个提黑皮包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周调解员。我开门只开了一半,人抵在门框上。
母亲开口就带刺:“我把你从小抱到这么大,你赶我走的时候倒利索。这房是我出钱买的,我回自己屋里拿床被窝,还要人批准?”
我说:“法院看过了,出资凭证您拿不出来。东西我打包好了,小峰给您拎出去。”她不肯,说要自己进去挑:“我自己的被窝,我认得哪床暖和。”
我拦着门没让:“您进来要拿什么?我晓得您一进来就赖下不走,哭天喊地,像那讹人的老太太,到时候楼上楼下怎么看我们王家?”周调解员在旁边连连摆手:“先拿东西,先拿东西,话留到会上讲。”
母亲扒着门框往里挤,说这是她的家。拉扯间她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朝我怀里的方向栽过来。我的手比念头快,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定了,她的胳膊在我掌心里瘦得只剩一层皮。她甩了一下想挣开,我没放,等她两只脚都踩实了才松手。
她说:“你还有点良心。”我说:“扶您站稳是应该的。但这不等于您能住进来,也不等于房子重新谈。”
我儿子小峰把两个编织袋和一个旧皮箱提到门口,母亲看见那些袋子,眼圈一下子红了:“我跟你住了半辈子,如今是喊我拿东西走。”
我没接这句话,转头对周调解员说:“钱的事可以谈,我不赖账,但不能这样谈。麻烦您把大姐二姐三姐都约到,去养老院开个会,四个人都在,才谈得出个数。房子的事法院已经处理了,今天不翻,往后也不在我家门口翻。”
周调解员满口应下,说一周后安排。袋子提不动,是小峰帮他外婆提到电梯口的。母亲进电梯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电梯门合上以后,我扶过她的那只手心还在发麻。我回屋把门反锁,给三姐发了消息,让她把下周的时间空出来。
一周后,养老院的小会议室里摆开一张长桌。母亲坐在我对面,枣红色的外套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大姐坐她左手边,三姐挨着大姐,二姐最后进来,拎了一兜橘子往桌上一放。
周调解员刚说明来意,母亲就先开口:“我不挑,你们哪个接我回去住都行。”桌上静了一下。大姐先说:“妈,钱我出,一个月五百我认。接回去不行,我天天带孙子,脚不沾地,接您回来,谁做饭谁守夜?摔一跤谁担待?”
母亲说:“你屋最大。”大姐说:“屋大不是人手多。”三姐跟着表态:“我也出钱。但我家楼梯陡,请人照看的钱可不是这个数,我一个人实在兜不住。”两个人都说得很快,像怕慢半拍就被点了名。
二姐把橘子往母亲那边推了推才开口:“钱,我也没说不出。可有句话我要摆在明处:这几年妈住院,是谁跑的医院?半夜挂号、守夜、买纸尿裤,是谁去的?你们几个连妈住哪家医院都要打电话问我。现在要一人五百平摊,行,那我这些年跑的腿、垫的钱,算什么?”
她说到一半看向我:“王芬,你别拿眼睛剜我。我不是躲钱,我要个说法。”我原先认定她是借母亲的手图我的房子,可“我要个说法”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眼睛是红的。是不是我看走了眼,我不敢下结论,但至少这一句,我听得进去。
我从包里取出判决书和购房合同的复印件,摆在桌子中间:“二姐,你的说法我记下了,等下一起写。先把我的话放到桌面上:今天只谈每月五百块怎么交。房子的事法院已经处理过,谁都不许再拿它当条件。钱不经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手,四个人按月直接打给养老院,院方每月把清单同时发给我们四个。谁也不经手,谁也不用防谁。”
大姐说:“这样好,省得日后扯皮。”三姐点头。二姐盯着我:“你这是防我?”我说:“不光防你,我自己的手也不碰钱。”周调解员把这条记在本子上,问:“老人家,这个交法,您看行不?”
母亲把手按在桌沿上:“我的养老钱,凭什么给你们四个看?我养了四个女儿,倒防我跟防贼一样。”她转向我,声音陡然拔高:“王芬,你就认得房子和钱!我生你养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从前每听一次就矮一截。这回我没有接“养”字,我问了另一件压了多年的事:“妈,那我也问一句。爸走的时候,为什么不通知我?我在益阳,又不是找不到。人都下了葬,我才晓得他没了。你们连最后一面都不给我,现在倒问我眼里有没有你?”会议室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电视声。二姐张了张嘴,被大姐按住了手背。
大姐这两年头发白了大半。她盯着桌面看了半晌,声音放得很低:“芬芬,这事我作证。爸走得急,妈怕你一回来就提房子,也怕灵堂上再吵起来,让亲戚看笑话,是她叫我们谁都不要给你打电话。不是我们几个商量好的,是她一个人定的。”
我看向母亲。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台上一盆绿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阵子乱成那样,我顾不上那么多。”又停了停:“是我说的。不通知你,是我说的。”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想象过无数遍,她认下来的时候会哭,会拉我的手,会说一句“那时候苦了你”。都没有。她承认了,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奇怪的是,我心里那把烧了多年的火,反倒在这个“没有下文”里矮了下去。我忽然明白,再等她先证明她疼我,五百块和她的养老就永远开不了头。
我说:“妈,我不要你道歉了。房子按法院的办,旧账我也不逼你认。我只留一条:账目清楚,钱进养老院,四个女儿都看得见。这条您认,今天就签;不认,散会。”母亲久久没作声。周调解员轻声说:“喝口茶,我把条款写出来,您逐条过目。”
茶还没凉,二姐先补她的条件:“写进去,我这些年实际陪护的日子,单独立一页,哪天去了、做了什么,都列上。往后妈要是需要额外照护,四个人再坐下来另议。还有一条要白纸黑字:陪护就是陪护,哪个也不许拿它去折算房子的权利。”
最后半句她是看着我说完的。我说:“这半句本来就是我的话。”周调解员当场把两页纸拟出来:临时安排期限三个月;四个女儿每人每月五百元,月底前直接转入养老院账户;院方每月将费用清单同时发送四位家属;房屋争议维持法院已有处理,不与赡养挂钩;探望与陪护不折算任何房屋权利。
母亲把那两页纸来回看了三遍,问:“三个月以后呢?”周调解员说:“凭这三个月的实际账目,四姐妹再议,愿意续就续,谈不拢就重谈。”
她又问:“那我还是哪家都不去住?”没人接话。我把话接过来:“妈,我签这个字,是付钱、看账。不是接您回家,也不是认房子的事。这两样分开,我才签。”
她抬眼看我,看了很久,末了说:“分开就分开,我本来也不想住你屋里。”话说得硬,捏笔的手却在抖。四个人先后签了名,她最后一个签,签完把笔一放:“好了没有?好了就把我的被套装一下,天冷了。”
我跟她去了她住的房间。被套从柜顶取下来,抖开时落了点灰,我踩着凳子把被芯一点点塞进去,四个角都拉平了。她坐在床沿上看,没说话,也没再提回家的事。
铺好了,我拍了拍被子:“妈,我走了。月底您让护理站帮着对下账。”她“嗯”了一声,脸朝着窗户。我出门时没有回头。走廊里二姐追上来:“今天这事,算你讲了句公道话。”我说:“账目见。”她愣了一下,笑出声,走了。
月底那天上午,我按约定把五百块转进养老院账户,备注写着母亲的名字和床位号。当天傍晚,院方把首月收据和费用清单发进四姐妹共同的群里:四笔各五百,合计两千,当月费用结清。
清单后面附着母亲的伙食和护理明细,大姐回了“收到”,三姐回了个“好”,二姐把她这个月的陪护日期一条条报给护理站备了案。
没有人再提房子,也没有人提接谁回家。母亲的这个月,落在了一个谁也拿不走、谁也赖不掉的地方;我没有接她回家,房子也还是我的名字。
夜里我把收据截图存进相册,就存在判决书旁边。几天后,下个月的缴费提醒准时出现在群里,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可谁也没有退群。
签字那天没有解决的事,往后大概也不会因为五百块就解决;但这个月的账,结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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