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县城机械厂当工人。要说这辈子做过最胆大的事,就是一九八五年花三千块钱买下那间废厂房。那时候三千块是什么概念?我在机械厂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我媳妇在纺织厂一个月三十八块,两口子加起来八十块。三千块,得不吃不喝攒三年多。我爹骂我疯了,我娘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我媳妇倒是没吭声,就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害怕。
可我不怕。我那年二十四,刚跟秀兰领了证,没房子。机械厂的宿舍排号排到第一百多位,等我分上房,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秀兰她妈说了,没房子别想娶她闺女。我急得满嘴起泡,天天在街上转悠,想找个能住的地方。后来听人说城东有家废厂房要卖,是以前社办企业的翻砂车间,厂子倒了五六年了,房顶漏雨,墙也裂了,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我跑去看了看,三间打通的大屋子,顶上石棉瓦碎了一半,墙是红砖的,有些地方砖缝里长了草。可地方大,前后院加起来有两百多平,院子前面还有条小河,水清得很。
我站在厂房门口,心里咚咚跳。我想,这地方收拾收拾,能住。我去找了产权单位,是城关镇企业办,一个姓刘的老头管这事。我说我想买那间废厂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破玩意儿你买它干啥?我说住。他说那房子快塌了,能住人?我说我修。他说你出多少钱?我说三千。他愣了一下,说你说啥?我说三千。他看了我半天,说行,你回去等通知。
过了半个月,通知下来了,让我去办手续。我揣着三千块钱,那是我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齐的,我爹给了五百,我舅给了三百,剩下的全是同事一块两块凑的。我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买卖合同,手都在抖。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去了秀兰家,把合同拍在她家桌上,说秀兰,咱有房了。她爸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这啥房?废厂房?我说我收拾收拾,比楼房都好。她爸叹了口气,说行吧,好歹是个窝。
我们结婚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天冷得滴水成冰。厂房里没暖气,我们买了个铁炉子,烧蜂窝煤,屋里也就十来度。秀兰穿着红棉袄,坐在我借来的木板床上,冻得鼻子通红,可一直在笑。她说建国,这屋真大。我说大吧?她说比我家都大。我说以后咱好好收拾,种点花,养几只鸡。她说行。那天晚上我们俩围着炉子吃饺子,炉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好看得很。
后来我们就开始收拾那间厂房。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和泥、搬砖、补墙。秀兰下了班也跟着干,她手巧,会糊顶棚,会用报纸把墙面贴得平平整整。我们先把屋顶的碎瓦换了,又去砖厂捡了些人家不要的半头砖,把裂了的墙补上。前后院子的草拔了,翻了地,种了白菜和豆角。我又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养了十几只鸡。秀兰在窗台上摆了几盆月季,夏天开起来红彤彤的。
头几年是真苦。夏天厂房里闷得像蒸笼,石棉瓦晒透了,屋里比外面还热。冬天又冷,炉子烧得再旺,四面透风,屋里还是冻手冻脚。有一年下大雨,房顶漏了,水顺着墙往下淌,把秀兰刚糊的顶棚全泡了。她坐在床上,看着滴滴答答的水,眼泪掉下来了。我说你别哭,明天我上去修。她说建国,咱啥时候能住上正经房子?我说这就是正经房子,咱自己的。她擦了擦眼泪,说嗯,自己的。
我们在这间厂房里住了八年。八年里,秀兰给我生了个闺女,取名陈苗,在厂房里长大的。苗苗小时候满院子跑,追鸡,摘豆角,夏天在小河里玩水。她三岁的时候问我,爸,咱家咋跟别人家不一样?我说哪不一样?她说别人家是楼房,咱家是平房。我说平房好,平房接地气。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八年里,我把厂房又修了几回。换了屋顶,砌了院墙,把院子里的地铺了砖。邻居们都说,建国这房子收拾得跟别墅似的。我听了心里美。秀兰也说,住惯了这大屋子,让我搬楼房我还不乐意呢。我说那你当初还哭?她说那时候不是年轻嘛,现在想开了。
可谁知道,好日子没过多久,拆迁的消息就来了。一九九三年秋天,镇里贴了告示,说城东这片要开发,建商品楼,所有平房都要拆。我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厂房我住了八年,一砖一瓦都是我亲手拾掇的,院里的每一棵菜都是我种的。可拆就拆吧,国家要建设,咱不能挡着。我回去跟秀兰说了,她愣了半天,说拆了咱住哪?我说政府会给安置的。她说给多少?我说不知道,等通知吧。
通知下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喂鸡。镇里来了两个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孙,拿着个本子,在院子里量了半天。量完了,赵同志跟我说,陈建国,你这房子有手续吗?我说有,八五年买的,合同在呢。他说你拿出来我看看。我进屋翻了半天,把那张发黄的合同找出来了。他看了看,又跟孙同志嘀咕了几句,然后说,你这合同写的是买厂房,不是买住宅。我说我买的时候就是当住宅用的。他说那不一样,厂房和住宅的补偿标准不一样。我说差多少?他说差不少。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按照镇里的方案,住宅拆迁是按面积算,一平米补多少钱,或者给安置房。厂房是按厂房算,补偿标准低得多,而且不给安置房。我算了算,我那两百多平,要是按住宅算,能补十几万,还能分套楼房。要是按厂房算,就补几万块钱,楼房没有。我拿着那张合同,坐在院子里,看着苗苗在追鸡,心里堵得慌。
我去找了镇里,找了赵同志,又找了孙同志,他们都说按政策办事,合同上写的是厂房,只能按厂房算。我说我住了八年,全厂区的人都知道我住这儿,你们可以问。他们说那不管,看合同。我又去找了企业办那个刘老头,他已经退休了,在家种花。我跟他说了情况,他叹了口气,说建国啊,当时卖给你的时候,就是按废厂房卖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说我知道,可我是当婚房住的呀。他说那你当时咋不写住宅?我说我哪懂这些。他不说话了。
那段时间我吃不下睡不着,秀兰也跟着愁。她说建国,咱是不是亏了?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咋办?我说我想想办法。我骑着自行车跑了一个多月,找了镇里、县里、土地局、房管局,人家都说这事不好办。有个办事员跟我说,陈建国,你这事要是搁现在,根本不可能,厂房哪能当住宅卖?可那是八五年,那时候政策不完善,啥事都有。我说那现在咋办?他说你找找人,看能不能按住宅算。
我没找人。我这人一辈子不求人,可为了这事,我求了。我提着两瓶酒去了赵同志家,他没收,说老陈你别这样,我理解你,可政策是死的。我又去了孙同志家,他也这么说。我跑了两个月,跑得腿都细了,还是没结果。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进屋把那张合同翻出来,又找出了当年的收据,还有企业办开的证明,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第二天我去了县信访办。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我把材料递给她,说同志,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问问,八五年我花三千块钱买了这间废厂房,住了八年,现在拆迁,按厂房算还是按住宅算?她看了看材料,说大爷您等等,我问问领导。她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大爷,领导说您这事特殊,得研究研究。我说行,我等着。
等了半个月,通知来了。镇里重新研究了我的情况,认为我虽然买的是厂房,但实际用途是住宅,且居住八年以上,应参照住宅标准补偿。我拿到通知那天,手抖得跟当年签合同的时候一样。我算了算,两百多平,补了十二万,又分了一套八十平的安置房。十二万在九三年,能在县城买两套楼房。我拿着通知跑回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我说秀兰,成了。她说啥成了?我把通知给她看,她看了半天,忽然哭了。我说你哭啥?她说建国,咱熬出来了。
苗苗那年八岁,她问我,爸,咱要搬楼房了?我说嗯。她说那鸡咋办?我说鸡也搬,楼房有阳台。她说阳台能养鸡?我说能。她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
搬走那天,我在厂房里转了半天。墙上的报纸还是秀兰当年糊的,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翘了角。窗台上的月季早没了,可花盆还在。院里的砖地是我一块一块铺的,有的地方磨得发亮。我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头顶那片天,蓝汪汪的,跟八年前我站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秀兰走过来,说走吧。我说嗯。她说舍不得?我说有点。她说我也舍不得。我说那咱以后常回来看看。她说拆了还看啥。我说看地,地还在。
后来厂房真拆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一上午就推平了。我站在远处看着,没过去。秀兰说得对,看地,地还在。那块地后来盖了商品楼,六层高,白墙红瓦,一楼是门面房,开着超市和饭馆。我有时候路过,会站一会儿。我想起八五年我花三千块买下那间破厂房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傻。我想起我跟秀兰在里面结婚,生苗苗,养鸡,种菜,补墙,修屋顶。我想起那个漏雨的晚上秀兰哭,我说这就是正经房子,咱自己的。我想起拆迁通知下来那天,我跑断了腿,最后拿到了十二万和一套楼房。
三千变十二万,翻了四十倍。可我从来不算这个账。我算的是另一笔账。那间废厂房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八年日子,给了我苗苗的童年。它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胆大的事,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事。现在我跟秀兰住在安置房里,八十平,不大,可敞亮。苗苗结了婚,生了孩子,外孙今年上小学。有时候外孙问我,姥爷,你以前住啥样的房子?我说住厂房。他说厂房是啥?我说就是很大很大的屋子,能养鸡,能种菜,能看星星。他说那多好,我也想去住。我笑了,说那房子没了,拆了。他说拆了干啥?我说盖楼了。他说那楼好还是厂房好?我想了想,说都好。可我心里知道,还是厂房好。那是我这辈子最穷的时候,也是最踏实的时候。三千块钱买不来富贵,可买来了一整个家。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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