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砸佛像那天,正巧是我带她从医院拿回体检报告的第四天。那四天里,她没出过屋门,把自己锁在堂屋里,对着那尊供了三十八年的观音菩萨,又是烧香又是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紫印子。我隔着门板听她絮絮叨叨地求菩萨“开恩”“显灵”,心里又急又气,可我又知道她的脾气,这时候谁劝都没用。
说起来,这尊佛像比我岁数都大。我今年三十六,它在我家供了三十八年。听我爹说,那是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我娘从隔壁村庙里请回来的,花了家里半个月的口粮。江西这一带的人信佛的多,村里头家家户户都供个菩萨,可我娘不一样,她是真信,信到骨头缝里去了。从我记事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头炷香,嘴里念念有词,遇上初一十五还要跪着磕一百零八个头。那观音像被香火熏得黑黄黑黄的,脸上蒙着一层油腻腻的灰,擦都擦不掉。我小时候问她:“娘,你天天求菩萨,菩萨到底管不管用?”她总是拿眼睛瞪我:“小孩子不许胡说,菩萨心里有数。”
可菩萨心里有没有数,我娘心里其实是知道的。我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人都抽了,我爹说赶紧送卫生所,我娘却跪在菩萨前头磕头,说“先求求菩萨,菩萨保佑就退了”。后来是我爹急了,抱起我就往镇上跑,半路上我差点没缓过来。医生说再晚个把钟头,人就没救了。那回我娘抱着我哭了一夜,第二天她照样给菩萨上香,只是多了一句:“菩萨,你欠我一条命。”
我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赔钱一分没有。我娘又跪在菩萨跟前,求菩萨开眼让那些黑心人遭报应。结果我爹瘸了一条腿,包工头倒是在外地被抓了,可钱早就花光了。我娘说:“你看,菩萨还是管了,坏人遭报应了。”我爹躺在床上直叹气,说“你那是自己骗自己”。
我娘就是这么个人,不管日子多难,只要早上把香点起来,看着那一缕青烟飘上去,她就觉得心里头踏实。她拜的不是那尊泥塑的像,她拜的是心里的一点指望。那年我高考落榜,她想让我复读,家里没钱,她硬是去镇上给人家做保姆,一个月挣八百块钱。每天回来天都黑透了,她还是先点上香,磕完头再做饭。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她逢人就说:“是菩萨显灵了。”可我知道,那是她自己拼出来的。
我在城里落了脚,结了婚,想把她接来住。她死活不肯,说要守着老家的菩萨。直到我媳妇怀孕,她才勉强来城里照顾我媳妇。那尊佛像也跟她一起来了,我用纸箱子给她搬上楼,她小心翼翼地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我心里不痛快,跟她说:“城里房子贵,这佛像占地方。”她不理我,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烧香,烟飘得满屋子都是,把我媳妇呛得直咳嗽。我媳妇是个城里姑娘,不懂这些,但也忍着没说话。后来我闺女出生,我娘抱着孙女,嘴里念叨“菩萨送来的”,可一看是女孩,脸上还是闪过那么一丝不痛快。我媳妇看在眼里,没吭声,可我晓得她心里有疙瘩。
真正闹掰是我闺女三岁那年,半夜突然发烧,小脸烧得通红。我媳妇急得要给医院打电话,我娘却拦住她,说“别慌,先给菩萨上炷香,求菩萨保佑孩子退了烧”。她说着就跑去客厅,点着火柴,把香插进香炉里。我媳妇气得直掉眼泪,冲我喊:“你管管你妈!”我也火了,上去一把把香炉拨到地上,香灰撒了一地,我说:“娘!你这是救人还是害人?孩子烧成这样,耽误了算谁的?”我娘愣住了,看着地上那截断了的香,嘴唇哆嗦着说:“我……我就是想让菩萨保佑她……”我媳妇没理她,抱着孩子就出了门。到医院一查,急性肺炎,医生说再晚来半天,就有危险了。那回我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孩子打点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背过身去擦眼角。
我以为她会改,可她没有。回来之后她把香炉擦干净,又买了一包新香,照样每天烧。只是她不再当着我们的面磕头了,都是趁半夜起来,偷偷在客厅里拜。我闺女慢慢长大,我媳妇对我娘客客气气的,但总是隔着层什么。我夹在中间,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直到今年开春,我娘总是咳嗽,她说是老毛病,喝点止咳糖浆就行。我媳妇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去医院拍了个片子。片子出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肺上有个阴影,大小看着不太好,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我当时腿就软了。我拿着报告单,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半个钟头,才敢走进诊室。我娘坐在那儿,看见我的表情,她一下子明白了,嘴唇动了动,问我:“是不是不好?”我强笑着说:“没有,医生说可能是炎症,得再查查。”她看了看我手里攥着的报告单,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做穿刺,确诊了,肺癌,早期。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切除病灶,治愈率很高。我听完心里又沉又踏实,沉的是她得了癌,踏实的是还能治。我回家跟我娘说,咱们得住院,做手术。可她听了却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求求菩萨,菩萨会保佑我的。”我说:“菩萨要是真保佑你,就不该让你得这个病!”她一听这话,脸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喃喃道:“你不懂……这是菩萨在考验我……”
她把自己关进屋里,开始没日没夜地拜。那四天,她不吃不喝,就跪在蒲团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南无观世音菩萨”。我端了饭进去,她连看都不看,只说“菩萨没让我吃,我不能吃”。我媳妇气得在厨房摔了碗,说:“都这时候了,还信这一套!”我闺女在门口看着奶奶,吓得直哭。我心急如焚,去找了村里的长辈来劝,我娘把门锁了,谁也不见。
第四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堂屋里“哗啦”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我鞋都没穿就跑出去,推开门,看见我娘站在那尊佛像前,佛像已经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堆瓷片。观音菩萨的头歪倒一边,脸上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我娘站在那片碎瓷中间,赤着脚,脚背上被划出一道血口子,她却不觉得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片,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起来。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我说:“娘,你这是干啥?”她哭着说:“我拜了它三十八年……三十八年啊!我求它保佑你爹,保佑你,保佑你闺女,求了半辈子,连一点平安都没求来。如今我得了这个病,它连个屁都不放!我拜它有什么用!它就是块泥巴!”她越说越激动,弯腰捡起一块碎片,又要砸,被我一把抱住。她在我怀里挣了两下,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边哭边说:“我信了它一辈子,到头来它连我的命都保不住……”我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我说:“娘,你的命不要它保,咱们去医院,有医生保你。”
那晚我娘坐在堂屋的碎瓷片里,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十八岁嫁给我爹,日子苦,心里苦,就指着这尊菩萨给她一点盼头。她不是信佛,她是信那个“盼头”。可盼了三十八年,盼来的是一张癌症报告单。她说:“砸了也好,砸了,我心里就空了,空了好,空了,才能装别的。”
第二天一早,我娘自己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我说:“走,去医院。”她没再看地上那堆碎片一眼。我媳妇默默地把碎片扫进垃圾桶里,又把那个供桌抬出去扔了。我娘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角,什么也没说。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切掉了右肺下叶。我守在手术室外头,第一次觉得时间是那么长。我媳妇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说:“咱妈会没事的。”我点点头。后来手术很成功,病理出来,淋巴结没有转移,属于早期里的早期,连化疗都不用做,定期复查就行。我娘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菩萨没砸死我,倒是医生救了我。”她笑了笑,那是那么些天我第一次见她笑。
出院之后,我娘整个人变了个样。她把那些香啊烛啊蒲团啊全收拾起来,送给了村里一个同样信佛的老姐妹。老姐妹说:“你不要菩萨了?”我娘说:“我不要菩萨了,我要好好活着。”她开始每天早晨去公园里打太极,晚上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跳广场舞。她也不忌口了,想吃什么吃什么,但烟酒是不沾的。我闺女特别喜欢跟着她,一口一个“奶奶”,把我娘叫得心花怒放。有时候我媳妇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还会头碰着头说几句悄悄话。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娘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个旧手帕,在擦一尊什么东西。我走近一看,是那尊佛像的一个碎片,巴掌大,观音的脸还完整。我吓了一跳,问:“娘,你留这个干啥?”她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有“平安”两个字。她说:“这俩字,是当年请佛像时刻上去的。我留它不为拜,就为记着——平安,不是靠求来的,是靠人争来的。”她把那块碎片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后来我娘活了很多年,年年复查都好好的。她再也没有拜过佛,可她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人生在世,谁心里没个念想?可念想不能替你过日子,更救不了你的命。真正的菩萨,是那个大半夜抱着孩子往医院跑的你,是那个守在手术室外头攥紧拳头等的家人,是那个你信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最后还得靠它治病的大夫。我娘砸碎了她三十八年的念想,却捡回了一条命。往后的香火,她算是断了;往后的日子,她倒是实实在在攥在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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