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任军区司令后,穿便装去军区医院看闺女,撞见主任逼她给关系兵让岗。我上前阻拦,他冷笑:你算什么东西?院长赶来敬礼:老首长!
我闺女跪在军区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的地砖上,手里攥着一摞病历本,指甲缝里还卡着没洗干净的消毒水味道。
那是下午3点33分,我刚从北京开完会回来,军装没换,外面套了件灰夹克,想着顺路接她下班。
走廊尽头,一个光头男人正拿手指头戳她脑门。
“让你让岗就让岗,哪来那么多废话?人家小刘的对象是后勤部王参谋的外甥,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闺女没抬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白大褂袖口上有一小块黄渍,是早上给病人换药时溅上的碘伏。
她叫了我一声爸。
光头男人扭过脸,上下打量我,那件灰夹克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得起毛,拉链头还掉了半边,用一截红绳子系着。
“你谁啊?”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家属是吧?家属在外头等着,这是军队医院,不是你们家炕头。”
我说我是她父亲。
他说:“父亲怎么了?父亲来了也得讲规矩。你闺女占着这个岗,就得让。我姓赵,是这科室的主任,我说了算。”
我没说话。
他往前凑了一步,脸几乎贴到我鼻尖上,酒气很重,中午肯定喝了。
“你算什么东西?”
这句话他喊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我闺女从地上爬起来,拽我胳膊,小声说爸咱们走吧。
她手冰凉,哆嗦得厉害。
我拍了拍她手背,让她站到墙根去。
这时候走廊那头电梯叮一声开了,院长老周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走出来,他本来低头看手机,一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站住了。
他小跑过来,皮鞋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很响的哒哒声,到我面前啪一个立正,右手举到帽檐。
“老首长!”
他声音都在抖。
“您怎么在这儿?”
那个姓赵的主任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闺女愣住了,她不知道她爸到底是什么人,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去年冬天调回军区,任司令,文件是12月7号下的,那天我给她打电话说爸换工作了,她还问我是不是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了。
我说差不多。
她也没多问。
她从小跟着她妈在成都长大,我那些年一直在西北,一年回去一趟,有时候两年。她妈走的那年她11岁,我回去待了7天,办完丧事第4天就走了,部队那边催得紧。
后来她考大学,考的是军医大,打电话告诉我,我说好。她问我能不能回来一趟,我说尽量。
结果没回成。
那阵子正好赶上跨区演习,我在朱日和待了整整4个月,出来的时候她都已经开学两个星期了。
她读研那年,我托人给她带了一箱新疆的枣,她打电话来说爸枣收到了,我听见她那边有哭声,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想我妈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别人提过,她科室的人只知道她爸在外地,好像在部队,是个当兵的,其他就不知道了。
老周站在那儿,手还没放下来。
姓赵的主任终于找着了自己的声音:“院……院长,这是……”
“这是军区张司令。”老周的声音很沉,“你刚才说什么了?”
姓赵的主任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他眼珠子转来转去,像在找一条地缝。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老周往前逼了一步,“你不知道他是谁,就可以随便骂人?就可以让一个工作了三年的住院医给关系兵让岗?”
我抬手拦住了老周。
我说算了。
老周回过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走到我闺女面前,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这点随她妈。
她妈当年也是,再难的事,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也不肯掉下来。有一年冬天我探亲回家,看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手背冻得裂了口子,我问她怎么不叫我,她说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回来就好好歇着。
我闺女说爸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她说也是。
然后她又说,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每次打电话说的那些地名,什么朱日和,什么格尔木,什么青铜峡,都是部队的地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她从来没问。
就像她从来没问我为什么她妈走的时候我只待了7天,为什么她高考那天我没在考场外面等着,为什么她第一次上手术台手抖得拿不住刀的时候我电话关机。
她从来没问。
我也从来没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通讯录里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通话记录里上一次通话是11月3号,一共4分12秒,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我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挺好。
然后就没话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妈刚走那两年,她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两个月,再后来变成逢年过节,再后来就只剩下微信上偶尔发一个表情。
我不是没想过回去。
有一年春节,我请好了假,机票都订了,大年三十前一天,那边出了事,一个排长带新兵训练的时候出了事故,人没了。我连夜赶过去处理,等到能走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七了。
我给她打电话,说爸这边有事走不开。
她说没事,我一个人吃饺子也挺好。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听不见电视的声音,也听不见鞭炮声,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那种回响。
她把电话挂了。
那年除夕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盘饺子,旁边放着一双筷子,一只碗,配了两个字:过年。
我在下面回了一句:饺子什么馅的。
她说:白菜猪肉,我妈以前就包这个馅。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后来我没回。
我调回军区的事,是去年冬天定的,文件下来那天,老周给我打电话,说老首长您什么时候来报到,我说过了年吧,他说好,我给您安排。
我说不用安排,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说那您住哪儿。
我说你们招待所有空房就行。
他说行。
我报到那天是今年2月19号,正月十五刚过,我从火车站出来打了个车直接去了军区大院,老周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愣了半天。
他说老首长您怎么不叫我派车去接。
我说不用,又没多远。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招待所三楼最里面那间房,窗户正对着医院的方向,晚上能看见住院部的灯,一层一层亮着,像码得整整齐齐的火柴盒。
我抽了根烟,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很久。
我闺女就在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
她可能正在写病历,可能在查房,也可能刚下手术台,靠在墙上歇一会儿,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口袋里装着三支笔,一支黑的写医嘱,一支红的画重点,一支蓝的签自己的名字。
她签自己名字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妈。
她妈写名字写得特别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纸上。她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都是她妈签的,我没签过几回,有一回我探亲回家,她拿着本子找我,说爸你给我签个字,我签完她看了半天,说你写字真难看。
我说在部队写电报写习惯了,快。
她说那你也得练练,以后给我开家长会,签名不好看多丢人。
我说行,爸练。
后来我没练成,她妈走了以后,家长会都是她自己去的,老师问家长呢,她说爸妈都出差了。
她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这点也随她妈。
第二天早上8点,老周来招待所找我,说老首长,昨天的事我处理了,赵主任停职检查,那个关系兵退回原单位。
我说行。
他又说,您闺女那边,要不要我去说一声。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我换了身便装,还是那件灰夹克,下楼打了个车去医院。
路上我给闺女发了条微信,说中午一起吃个饭。
她回得很快,说好,12点下班。
我说我在门诊楼门口等你。
她说行。
到了医院,我没进去,就在门口那排梧桐树底下站着,树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扫帚划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一个老头守着炉子,红薯烤得流油,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闺女12点05分出来的,白大褂换成了羽绒服,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爸你来得挺早。
我说刚到。
她说走,我带你去食堂。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门诊楼,穿过住院部,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连廊两边挂着医院的宣传栏,里面贴着医生的照片,我一张一张看过去,在第6块板子上看见了她。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大褂,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笑得很浅,名字下面写着住院医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毕业于第四军医大学。
她走回来拽我,说别看了,走吧。
我说你照片照得挺好。
她说丑死了,照相那天我值完夜班,脸都是肿的。
我说看不出来。
她说那是你眼瞎。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往前走了,后脑勺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食堂在三楼,人很多,排了三条长队,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我坐着,自己去排队,端回来两个餐盘,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西红柿鸡蛋汤,两碗米饭。
她把红烧肉推到我面前,说爸你吃。
我说你吃。
她说我减肥。
我说减什么肥,你瘦得跟竹竿一样。
她说你不懂,现在都流行瘦。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她看了一眼,没再推回来。
吃了几口,她突然说,爸,昨天那个赵主任,今天没来上班。
我说嗯。
她说院里通知他停职了。
我说知道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爸,你到底是个什么官。
我说就是个当兵的。
她说骗人。
我说没骗你,就是当兵的,当得久了一点。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说其实我知道,我们院长叫你老首长,只有将军才叫首长。
我没说话。
她说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也不想知道。
她嘴上这么讲,筷子却一直在碗里戳来戳去,戳了半天也没夹起一粒米。
我说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我就想知道,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在青海,格尔木,一个叫郭勒木德的地方,海拔三千七百米,冬天风大得能把人吹倒,我带着一个连在那儿驻训,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妈病危,让我赶紧回去。
我放下电话就去敲营长的门,营长说老张,现在走不了,明天早上有实弹演练,你是总指挥。
我说我老婆快不行了。
他说我知道,但是上面检查组明天就到,你现在走,咱们团今年的考核就完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我牙关打颤。
我说行,我留下。
第二天演练完,我坐了11个小时的车赶到西宁,又等了3个小时的飞机飞成都,落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她妈是那天凌晨4点08分走的。
我没见上最后一面。
她走的时候床边只有我闺女,11岁,一个人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闭上眼睛。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闺女蹲在病房门口,怀里抱着她妈的一件棉袄,棉袄是灰色的,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她妈炒菜时溅上的。
她看见我,没哭,也没叫我。
她把棉袄递给我,说爸,妈让你把这个带走,她说青海冷。
我接过棉袄,蹲下来想抱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你走吧,我一个人可以。
我说爸不走了。
她说你每次都说不走。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处理后事,她一个人回了家,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一宿没关。
我坐在食堂里,看着对面的闺女。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说闺女,爸对不起你和你妈。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说算了,都过去了。
她把碗里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红烧肉太肥了。
我知道她不想再提了。
吃完饭她送我下楼,走到门诊楼门口,她突然站住了。
她说爸,那个赵主任,其实也有他的难处。
我看着她。
她说他老婆去年查出来乳腺癌,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化疗,一个月光药费就八千多,他还有个儿子在读大学,全靠他一个人撑着。那个关系兵答应帮他老婆联系北京的专家,他这才松了口。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说科室里有人说的,他这人嘴臭,但平时对病人其实还行,去年冬天有个农村来的老头交不起住院费,他偷偷垫了两千。
我说那也不能让你下跪。
她说我没跪,我就是蹲下去了,蹲着跟他说话,他站着我蹲着,别人看着像跪。
我说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她说我腿麻了,蹲一会儿能缓缓。
她笑了笑,说爸你别多想,真没多大事。
我看着她,发现她真的长大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浅浅的窝。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早上老周给我看了赵主任的档案。
他老婆确实病了,但那个关系兵的舅舅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北京的专家,只是随口一说,赵主任就当真了。
他被人骗了。
但是这些话我没跟我闺女说,说了又能怎么样。
她拍了拍我胳膊,说爸你回吧,我下午还有台手术。
我说好。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爸你以后别穿这件夹克了,太旧了。
我说好。
她说我给你买件新的。
我说行。
她笑了,挥了挥手,跑进去了。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卖红薯的老头还在那儿,炉子上的红薯换了一茬新的,香气比早上更浓了。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老头说八块。
我给了他十块,说不用找了。
他说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塞到我手里。
我拿着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很烫,甜得有点发苦。
路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一边系一边说别哭了别哭了,系好了就不绊脚了。
我想起我闺女小时候,她妈也给她系过鞋带,她那时候扎两个小辫子,脚上穿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鞋带断了,她妈用火烧了一下接上,她穿着跑了两步又断了,坐在地上哭。
她妈蹲下来,说别哭了,妈给你买新的。
她说不要新的,就要这双。
她妈说行,妈给你缝。
那天晚上她妈在灯下缝鞋带,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坐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那时候在哪儿呢。
我翻了一下手机,那天是8月19号,我在新疆库尔勒,参加一个联合演习,晚上开完会已经快12点了,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第二天也没人接。
第三天她妈打过来,说没事,就是闺女鞋坏了,哭了一晚上。
我说买双新的。
她说她不要,非要缝。
我说那就缝吧。
她说已经缝好了,难看是难看点,但结实。
我说行。
然后就挂了。
那些年我们家的电话总是这样,说不了几句就挂了,她妈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从来不跟我说家里的事。
有一回她妈在电话里说,家里的水管冻裂了,她自己拿胶带缠了一下,凑合着用。
我说等我回去修。
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后来水管一直没修,她用了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找隔壁的老王换了根新的。
这些事我是后来听邻居说的。
我闺女从来不说。
她跟她妈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我站在医院门口把那个红薯吃完了,手上黏糊糊的,找了半天没找到垃圾桶,就把皮用纸包着揣兜里了。
我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站地,路过一家军品店,橱窗里挂着一排衣服,我看见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款式很简单,标价三百八。
我走进去,摸了一下料子,还行。
店员过来说叔您试试。
我试了一下,有点紧。
她给我换了件大一号的,正好。
我说就这件吧。
她问我要不要包起来。
我说不用,穿着走。
我穿着新夹克从店里出来,把旧那件叠好放进袋子里,旧夹克的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上那根红绳子还在。
我把袋子拎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
我想起我闺女说,爸你以后别穿这件夹克了。
她说得对,太旧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招待所,把旧夹克挂在衣柜里,新夹克搭在椅子背上。
我坐在床上给我闺女发了条微信:夹克买了。
她回了个笑脸,说好看吗。
我说还行。
她说我看看。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她回:挺帅的,爸你年轻时候肯定特招人喜欢。
我说你妈也这么说。
发出去之后我才觉得这句话不合适,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爸,我妈以前跟我说,你是她见过最笨的人,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
我说你妈说得对。
她说但是她也说了,笨是笨,靠得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住院部的灯还亮着,一层一层,像码得整整齐齐的火柴盒。
我躺下来,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一个烟灰缸,一包抽了一半的烟。
我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我想起老周今天下午跟我汇报赵主任的事,他说老首长,这个人业务能力还是有的,就是脾气太臭,院里研究了一下,给他个警告处分,调去急诊科,您看行不行。
我说你定就行。
他说您闺女那边,要不要换个科室。
我说不用,她干得挺好的。
他说那行。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说老首长,您闺女跟您年轻时候真像。
我说哪儿像。
他说都犟。
我笑了一下。
老周也笑了,说那我走了。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起来,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拿起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有一张照片,是1989年拍的,我跟我老婆在成都火车站,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开心。
我穿着军装站在旁边,板着脸,像根木头。
那时候我刚提干,一个月工资七十八块,她一个月挣五十二,两个人加起来一百三,租了一间十二平米的房子,没有暖气,冬天冻得直哆嗦。
她从来没嫌过。
后来我调去西北,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成都那个小房子里过了十一年。
十一年,我算了一下,一共回去了十四趟,加起来待了不到四个月。
她走的那天我都没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找我闺女,她刚下夜班,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她说爸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路过。
她说你撒谎,招待所在东边,医院在西边,你怎么路过。
我说想你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几秒钟才说,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她进去换衣服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看见赵主任从急诊科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单子,脸上的表情很疲惫。
他看见我,站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说张司令。
我说叫老张就行。
他说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说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你老婆身体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说还在化疗,下个礼拜第三次。
我说有什么困难跟组织上说。
他说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张司令,您闺女是个好医生,我昨天晚上翻了一下她管的病人,十二个,个个病历写得清清楚楚,比我手底下那些主治都细。
我说她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认真。
他说是,是。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拐进急诊科的玻璃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上面的红灯还亮着。
我闺女换了衣服出来,说走吧。
我说你那个赵主任,刚才跟我说话了。
她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你是个好医生。
她笑了一下,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说人家夸你还不乐意。
她说乐意,怎么不乐意。
她挽住我的胳膊,说爸你今天穿新夹克了。
我说嗯。
她说挺好看的。
我说你挑的。
她说我什么时候挑的。
我说你昨天说让我换一件。
她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卖红薯的老头还在那儿,看见我闺女,说姑娘今天还买红薯吗。
我闺女说买一个。
老头挑了个最大的,用纸包好递过来,说五块。
我闺女掏钱,我拦住了,递给老头十块。
老头说找你五块。
我说不用了。
他说那不行。
他翻兜找零钱,我闺女说爸你让他找吧,你不找他他心里不踏实。
我接过那五块钱,老头笑了,说姑娘说得对。
我们往前走,我闺女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说爸你昨天那个红薯是不是也在这买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身上有红薯味,昨天回家我就闻见了。
我说你鼻子倒是灵。
她说随我妈。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低着头吃红薯。
我也没说话。
我们沿着那条路慢慢走,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像碎了的玻璃。
我闺女挽着我的胳膊,走了一段,突然说,爸,其实我小时候恨过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后来不恨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妈跟我说,你爸在的地方,都是没人愿意去的地方,他去了,别人就不用去了。
我说你妈真会说话。
她说她一辈子都在替你说话,在你不在的时候。
我脚步慢了下来。
她接着说,我上大学那会儿,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宿舍暖气坏了,我半夜冻醒,想起我妈说的这句话,我就想,我爸这会儿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冻着。
她停了一下,说我后来给你打电话,你那边风声特别大,我问你在哪儿,你说在戈壁滩上,我说冷不冷,你说不冷,我说骗人,你说真不冷,跑两步就热了。
她笑了一下,说我一听就知道你撒谎,戈壁滩上零下二十几度,跑两步管什么用。
我说习惯了。
她说你习惯了,我妈没习惯。
我说我知道。
她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把吃完的红薯皮用纸包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她说爸,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我说后天。
她说这么快。
我说那边还有事。
她说行,那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我说不用送,你上班忙。
她说我请假。
我说不用。
她说那你别管了,我肯定去。
我看着她,说行。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招待所,把行李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东西,一个包,几件换洗衣服,那件旧夹克,还有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我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翻到我闺女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爸走了以后,你有事就给老周打电话,他解决不了的,让他找我。
想了想,又删了。
重新打:好好吃饭,别熬夜。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
第三天早上8点,我退房下楼,老周在门口等着,说老首长我送您。
我说不用,打车就行。
他说那不行,我送。
我上了他的车,车子开出军区大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灯。
我闺女这会儿应该在查房,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口袋里装着三支笔,白大褂袖口上可能又溅上了碘伏。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我闺女打来的。
她说爸你在哪儿。
我说去火车站的路上。
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你上班忙。
她说我在医院门口等你呢。
我说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她说我已经请好假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在那儿等着,我让老周掉头。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好嘞。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往医院方向开回去。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树,那些楼,那些骑电动车的人,那些卖早点的摊子,都往后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闺女三岁那年,我探亲回家,她看见我,躲在门后面不肯出来,她妈说这是爸爸,她说不认识。
我在家待了七天,到第四天她才肯让我抱。
我抱她的时候她特别轻,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我一只手就能托住她。
她妈在旁边笑,说你闺女跟你亲了。
我说是。
她妈说下次回来别隔那么久,孩子长得快。
我说好。
后来我还是隔了很久才回去,她已经上小学了,再后来她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
她长得太快了,我追都追不上。
车子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梧桐树底下,穿着那件羽绒服,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看见车来了,跑过来。
我下车,她说给你买了件毛衣,天冷了。
她把袋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见袋子上印着军品店的标志。
她说你上次买夹克那家店,我昨天路过看见的。
我说你专门去的。
她说顺路。
我说你哪儿顺路。
她笑了,说爸你别问了,拿着就行。
我拎着袋子,看着她,她站在梧桐树底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浅,嘴角有个小小的窝。
她跟她妈真像。
她妈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笑,也是这样看着我,也是这样站在某个地方等我。
只是我等她妈的时候太少了。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毛衣多少钱。
她说你别管了。
我说我给你。
她说不用,我工资够花。
我说那行。
她看了我一眼,说爸,你走吧,别误了车。
我说好。
我转身上车,老周发动了车子,我摇下车窗,她站在那儿,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子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梧桐树的枝叶挡住了。
我把车窗摇上来,低头看见那个塑料袋里除了毛衣,还有一包东西,用纸包着。
我打开一看,是烤红薯。
还是热的。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老首长,您闺女真细心。
我说嗯。
他说像您。
我说哪儿像。
他说都嘴硬。
我没说话,把红薯拿出来,剥开皮,咬了一口。
很烫,甜得有点发苦。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树,楼,人,都往后退。
我嚼着那口红薯,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医院走廊,赵主任骂我闺女的时候,我走过去,心里其实特别平静。
我当了三十多年兵,从排长干到司令,见过太多人拍桌子摔板凳,也见过太多人跪在地上求饶。
但是当我看见我闺女蹲在那儿,手里攥着病历本,白大褂袖口上沾着碘伏,我突然就不想讲道理了。
她11岁没了妈,我一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她考大学我没去送,她第一次上手术台我关机,她妈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三千七百米的高原上。
她从来没怪过我。
她只是蹲在那儿,蹲得腿麻了,也没站起来。
我后来想,她为什么不站起来。
她不是站不起来,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站不起来。
她跟她妈一样,什么都自己扛。
我嚼完那口红薯,把皮包好,揣进兜里。
老周说老首长,火车站到了。
我说好。
我下车,拎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毛衣和红薯,还有那件旧夹克。
我往候车厅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军区医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楼,只有树,只有灰蒙蒙的天。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闺女发来的微信:爸,毛衣要是大了,你跟我说,我去换。
我回:不大,正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进候车厅。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报车次,有个小孩在哭,他妈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从兜里掏出那张包红薯的纸,纸上沾了点油,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把它展开,看见纸上有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爸,天冷了,多穿点。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夹克内兜里,贴着胸口。
广播又响了,该检票了。
我站起来,拎着袋子,往检票口走。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不穿那件旧夹克去,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也说不清赵主任那句“你算什么东西”,到底是骂我,还是骂他自己。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人,嘴上从来不饶人,心里其实比谁都软。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明明当时气得要死,过后想想,又觉得谁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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