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错了
那天傍晚,我攥着血糖仪的报告单,蹲在县医院走廊的角落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16.1,那个数字红得刺眼,大夫说再不管,离并发症就不远了。我脑子里嗡嗡响,想起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想起刚上初中的闺女,想起这几年天天晚上在外面应酬喝到半夜,心里又悔又怕。可谁又能想到,半年后,我的餐后血糖稳稳落在5.3,连医生都问我到底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哪有什么灵丹妙药,我不过是把活了大半辈子吃饭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我叫王建军,在城东建材市场开了个五金店,干了快二十年。我们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街坊邻居都认识,生意靠的就是个熟脸。每天一早开门,就有老主顾来买螺丝、水管、电钻,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等中午闲下来,我习惯性地拐到对面老刘的拉面馆,一碗牛肉面,加个卤蛋,再来两瓣蒜,呼噜呼噜吃完,抹抹嘴算完。下午有时候困得不行,就灌一瓶冰红茶。晚上最麻烦,老主顾们谁家装修完了,或者逢年过节,总要叫我出去坐坐。白酒啤酒轮着来,桌上的菜重油重盐,红烧肉、炸带鱼、糖醋里脊,哪个香哪个来。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就得这么过,吃好喝好,才叫有奔头。
直到去年冬天,有一回我蹲在地上搬货,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媳妇小兰吓坏了,硬拉着我去市医院体检。抽血、B超、尿检折腾一上午,下午拿到单子,空腹血糖8.9,餐后血糖16.1。大夫是个年轻小伙子,推了推眼镜,说:“王师傅,你这血糖太高了,先做个糖耐量吧。”我还不当回事,说大夫你别吓唬我,我就是爱喝甜的,少吃点就行。那大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递给我一张糖尿病健康教育处方。我接过来,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觉得心里发慌。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没吭。小兰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偷偷瞄我,也不敢问。到了家,她把闺女支到里屋写作业,才拉着我坐沙发上,轻声说:“建军,要不咱把这店盘了吧,太累了。”我一下子火了:“盘了店你喝西北风去啊?闺女上学的钱从哪来?老娘吃药的钱从哪来?”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小兰眼圈红了,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偷偷抹泪。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爬起来,在阳台上蹲着抽了半包烟。烟头明灭着,我心里想:王建军,你才四十三岁,怎么就成了个病秧子?
第二天,我赌气似的,早饭也不吃,中午又跑到老刘的面馆,故意要了一大碗面,还加了个大肉。老刘问我昨天去检查咋样,我说没事,就是血糖有点高,少吃甜的就行。老刘一听,热心肠地说:“我二舅就是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后来听人说吃南瓜降血糖,连着吃了三个月,你猜咋着?”我配合着问咋着,老刘一拍大腿:“血糖没降,人倒是快吃成南瓜了。”我被他逗笑,笑着笑着心里更苦,低头把面条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那天下午回到店里,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总觉得头晕。拿手机一搜,好家伙,血糖高的人各种不能吃,连米饭都不能多吃。我越看越烦,把手机往抽屉里一扔,干脆趴在桌上眯着。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那天老娘从乡下打电话来,说她腿肿了,走路没劲。我一听就急了,第二天和小兰开车把她接到县医院。医生一查,说老太太血糖也高,而且已经有点肾功能异常,尿里都有蛋白了。我站在病房走廊里,看着老娘躺在床上打吊瓶,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我这才想起,老娘这些年一直说口喝、尿频,她总说年纪大了正常的。我也没当回事,光顾着自己忙。那晚我守在病床前,老娘睡着了,我摸着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忽然就明白了,我这病,不是光管住嘴的事,是整个家的吃饭习惯都错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琢磨怎么吃饭。我买了个血糖仪,每天扎手指头。一开始不会用,扎了好几个眼才挤出一滴血,疼得龇牙咧嘴。小兰看不过去,抢过仪器帮我测。她一边按着试纸一边说:“咱家以前吃饭太不讲究了,以后我学着你查的那些菜谱做。”我说你别折腾,我就吃水煮菜,少油少盐就行。可水煮白菜吃了三天,我就受不了了,嘴里淡出鸟来,看见街上卖炸鸡的都想上去啃两口。第四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偷偷跑下楼,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个肉包子,蹲在花坛边三两口吃完。吃完又后悔,回到家一测,餐后两小时血糖9.8,虽然比16.1低了,但我还是难受。小兰发现我出去了,没骂我,反而叹了口气:“你这样硬憋不是办法,咱得学会换着吃。”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市医院,挂了个内分泌科的专家号。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她没急着开药,先让我把每天的饭食记下来给她看。我老老实实写了一个礼拜,拿给她。陈医生看完,指着本子说:“你这顿早饭就吃油条加粥,全是精碳水,血糖不高才怪。还有你这晚上应酬,啤酒当水喝,等于天天喝糖水。”我挠挠头说:“那我不吃不喝,这生意怎么做?”陈医生笑了:“不是让你不吃,是让你吃对。你把白米饭换成杂粮饭,粥换成牛奶鸡蛋,油条换成全麦包。肉要吃,但别吃红烧的,清蒸水煮都行。蔬菜要多吃,尤其是绿叶的。水果不是不能吃,要放在两餐之间,少吃点。”她给我列了张单子,上面写着各种食物“绿灯、黄灯、红灯”分类,让我照着来。
我拿着单子回到家,小兰如获至宝,第二天就去超市买了糙米、燕麦、藜麦,又买了一大兜子菠菜、油菜、西蓝花。她把家里的白面馒头全送给了楼下王奶奶,说以后咱家改吃杂粮饭。我闺女尝了一口糙米饭,皱着眉说:“爸,这饭扎嗓子。”我说你爸血糖高,你就跟着遭点罪吧。小兰心疼闺女,单独给她蒸了一小碗白米饭,但菜还是那盘清蒸鲈鱼。说来也怪,就着清蒸鱼,那糙米饭嚼着嚼着,倒有股子香味,不像我一开始以为的那么难吃。
可真正难的是应酬。有一回,老客户李总打电话说晚上请吃饭,庆祝他新楼盘的防水工程完工。我本来想推掉,但人家指名道姓让我去,说这几年合作愉快,得好好喝两杯。我硬着头皮去了,一桌人坐定,李总拿起白酒就要给我倒。我赶紧摆手:“李哥,我血糖高,医生说不让喝酒。”李总脸一沉:“啥血糖高不高的,那都是富贵病,你就少喝点没事。”旁边的人也起哄:“老王你是不给面子啊。”我端着茶杯,感觉自己像个另类。那天晚上我滴酒没沾,只挑着桌上的凉拌黄瓜、清炒虾仁吃,米饭一口没碰。饭局散的时候,李总拍了拍我肩膀:“行啊老王,真有毅力。不过你说那血糖,真能降下来?”我说:“你等着看吧。”
从那之后,我索性放开了。有人请吃饭,我就提前在家吃点蔬菜和瘦肉,去了只喝茶,碰杯就说以茶代酒。一开始确实有人觉得我矫情,时间长了,大家反倒都习惯了,有时候还会特意给我点个清汤锅底。我店里的柜台上,原来放香烟和槟榔的地方,换成了一个小药盒,里面装着二甲双胍和维生素。有老主顾看见了,问我啥时候这么惜命了。我笑着说:“得活着才能给你们发货啊。”
三个月后,我去市医院复查。空腹血糖5.9,糖化血红蛋白6.2。陈医生看了单子,点点头说不错,但还是偏高,再坚持坚持。我问她我什么时候能停药,她说:“药不能停,但以后可能减量。你要明白,糖尿病不是靠药治好的,是靠饭管出来的。”我那天从医院出来,阳光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长出一口气。小兰在停车场那边朝我挥手,她穿了件红羽绒服,头发在风里乱乱的。我跑过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我说:“小兰,我血糖降了。”她笑了,眼角有细纹:“走,咱回家吃杂粮饭。”
可生活这东西,总喜欢在你觉得顺了的时候,给你来一下子。四月初,我老娘出院了,为了照顾她方便,我把她接到我家来住。老娘八十多了,牙口不好,顿顿要喝稀饭。我给她熬小米粥,她喝得很香,可我自己餐后血糖又飘了。我琢磨着,不能光顾着自己,老太太血糖也不稳。于是我去买了台破壁机,把杂粮、豆子、核桃打成糊,再掺上点山药和南瓜,煮成浓稠的羹。老娘喝了一口,说:“这比稀饭好喝,甜丝丝的。”我尝了尝,确实有点回甘。我查了,山药和南瓜适量吃没问题,关键是别加糖。我陪老娘一起喝,喝完去楼下走二十分钟,血糖倒比喝白粥还平稳。
那段时间,我慢慢摸出了门道。吃饭的顺序也有讲究,先喝汤,再吃菜,然后吃肉蛋,最后吃主食。我以前吃饭跟打仗似的,扒拉两口就完事,现在学会细嚼慢咽,一碗饭能吃二十分钟。我发现,这么吃不仅血糖稳了,连胃都舒服了。以前午饭后总犯困,现在也不怎么困了,下午干活都有劲。闺女常说:“爸,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吃完饭就瘫沙发上玩手机,现在居然拖地洗碗。”我说:“你爸这是在给自己续命呢。”
不过我心里还有个疙瘩,就是那次李总请客之后,有人说我是“怕死鬼”,还有人在背后说我钱赚够了就开始讲究养生,装模作样。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有一天,隔壁卖瓷砖的老周来串门,他五十多岁,肚子挺大,那天他拿了两瓶啤酒,说咱哥俩聊聊天。我指着桌上的血糖仪和药盒说:“老周,我真不能喝。你要是不嫌弃,咱泡壶茶,我买了新茶叶。”老周看了我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查出血糖高了,一直不敢跟媳妇说。你这天天测,我看着心里也痒痒。”我趁热打铁,把陈医生给我的那张饮食单子拍下来发他手机上,又教他怎么用血糖仪。后来老周也去看了医生,控制得不错。我俩现在成了饭友,每天中午在店里吃杂粮饭配凉拌菜,互相监督。
半年过去,前天我又去复查,餐后血糖5.3,空腹5.1,糖化5.8。陈医生看着单子,难得露出笑容:“你现在的指标,比好多没得糖尿病的人都正常。药可以减半了,以后靠自己管住嘴。”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小兰和闺女都在外面等我。闺女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是她自己喝的,看见我出来,赶紧藏到背后。我走过去,摸了摸她头:“喝吧,少喝点没事,别跟你爸以前一样当水喝就行。”闺女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家吃饭。老娘坐中间,小兰把饭菜端上来,主食是二米饭,菜有清炖排骨、蒜蓉油麦菜、凉拌木耳,还有一小碟老陈醋泡花生。老娘吃得开心,说这饭养人。我夹了块排骨,忽然想起去年那个蹲在走廊哭的自己,鼻子有点酸。我端起茶杯,说:“妈,小兰,还有闺女,咱家以后就这么吃饭了。我算是想明白了,糖尿病不是病,是吃饭吃错了。人这一辈子,吃什么、怎么吃,看着是小事,其实天大的事。以前我觉得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才叫痛快,现在才懂,能安安稳稳陪着家里人吃顿家常饭,才是最福气的。”
小兰白了我一眼:“你跟个老太太似的,吃饭还说话。”可我没看见,她转头夹菜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老娘倒是接了一句:“建军说得对,我年轻时候要是有这觉悟,也不至于现在一身病。”闺女嚼着油麦菜,含糊不清地说:“爸,你以后能不能多做那道糖醋排骨啊?”我说行,等周末,我学着用代糖做,味道差不离。闺女高兴地拍了桌子:“爸爸万岁!”
窗外路灯亮了。我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杂粮饭吃完,又喝了半碗汤。血糖仪在电视柜上安静地躺着,我没有再拿它。我知道,从今天起,它只是一个提醒我的老伙计,而不是控制我的监工。日子还在往前过,五金店还得守,客户还得应酬,但我不怕了。因为我总算弄明白了一件最平常却又最重要的事——活着,不是靠药,靠的是好好吃饭。好好吃饭,就是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吃得有滋有味,又踏踏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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