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53人旅游,返程时发现多了一个,全车人竟无一人察觉
大巴在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我从车头走到车尾,数了两遍。五十四。我站在过道中间,手里攥着名单,指头一行行划过去。五十三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我走到最后一排,问坐过道边的阿姨,她旁边那个位置,从哪儿上的车。阿姨说,不知道,上车就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有人睡觉,有人看手机,有人剥橘子。没人注意到我。我走到前面,跟司机老赵说,赵师傅,你记得咱们从昆明出发的时候,车上多少人。他说,五十三个。我说,那你记得有没有人在服务区上来。他说,没注意。我说,从贵州到昆明,中间停过几个服务区。他说,三四个吧。
我站在车门口,把名单又看了一遍。53个名字,我念得出来。这是第三次带这条线路,昆明、大理、丽江,六天五晚。出发那天在昆明集合,53个人,有几个家庭,几个散客拼团。我挨个点的名,上车前点的,上车后又点了一次。
多出来的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三十来岁,男的,穿灰夹克,头发有点长,遮着半边脸。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抬头看我。我说,先生,你是哪个团的。他说,就这个团。我说,这个团53个人,我名单上没有你。他说,可能漏了。我说,你叫什么。他说,张磊。我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没有。
我说,你在哪上的车。他说,大理。我说,大理到丽江那段。他说,对。我说,大理上车的时候我点过名,没有你。他说,你点漏了。我说,不可能。他说,那你现在点一遍。
我站在车头,拍了拍手。各位,耽误大家五分钟。我从第一排开始点名。念一个名字,举一次手。念到最后一排,五十三个人,全在。我手里名单上是53个名字,车上站起来53只手。那个叫张磊的,没举。我看着他。他说,我还没说我叫什么。我说,你刚才说了。他说,那不算。我说,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车厢里安静了。前面的人转过头看。我说,这位先生说他叫张磊,大理上的车,我名单上没有。你们谁认识他。没人说话。坐他旁边的阿姨挪了挪,离他远了一点。
我说,你有没有车票。他说,有。掏出一张,递过来。我看了。纸质车票,正规的,从大理到昆明,上面的日期是今天,车次对,时间对,座位号是最后一排靠窗。我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我说,这票哪来的。他说,买的。我说,跟谁买的。他说,售票窗口。我说,哪个窗口。他说,大理客运站。我说,我们这个团是包车,不卖散票。他说,我知道。我说,那你怎么上的车。他说,司机开门我就上了。
我看向老赵。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我说,赵师傅。他说,我只看票,没看名单。我说,票你验了。他说,验了,真的。
我走到前面,给公司调度打电话。响了半天接了。我说,刘姐,今天大理回昆明的包车,粤B那个,车牌尾号是不是三个八。她说,是。我说,有没有卖过一张散票。她说,我查查。过了一会儿回话,没有,全程包车,没卖过散票。
我挂了电话,站在车头。车厢里没人说话了,全看着我。最后一排那个穿灰夹克的,又坐回去了,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我走过去。你到底是谁。他说,张磊。我说,你不是这个团的。他说,我是。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你从大理上的车,为什么要上这辆车。他说,回家。我说,你家在哪。他说,昆明。我说,你在昆明做什么。他说,上班。我说,什么班。他说,跟这个团。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我说,你在昆明哪个单位。他说,跟你一个单位。我说,我哪个单位。他说,旅行社。我说,你是旅行社的。他说,以前是。
老赵在前面喊,走不走。我说,等一下。我看着张磊。你以前是哪个部门的。他说,计调。我说,哪个计调。他说,刘姐那组。我说,你什么时候走的。他说,去年。
我打给刘姐。接。你组里有没有一个叫张磊的。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有。我说,他走了。她说,去年查出来肝癌,请假了。我说,后来呢。她说,后来没来。我说,他今天在车上。刘姐不说话。我说,你知不知道他。她说,知道。我说,他为什么上这辆车。她说,他以前跑这条线,跑了五年。
挂了电话,我走回去,坐在他旁边那个空位上。阿姨已经挪到前面去了。我看着张磊。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他说,说了你让我上吗。我说,你有票。他说,票是真的。我说,但你不是这个团的。他说,我不是来旅游的。
我说,那你来干嘛。他说,想再跑一趟。我说,你身体。他说,不好。我说,那你。他说,想看看洱海。今年三月查出来的,医生说最多半年。我没告诉单位,办了停薪留职。一直在家。今天早上从医院出来,打车去的大理。在大理客运站转了一圈,看见你们的车。我以前跑这条线,每次都住那个酒店,吃那个米线。我想再坐一回。
我说,你坐了几天。他说,大理上的车。丽江没下车。我说,你一直没吃没喝。他说,包里有面包。我说,你晚上住哪儿。他说,车里。你们下车的时候我就在车上。
我看着他。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裤子膝盖的地方鼓着。手背上有针眼,青的,好几个。我说,你家里人知道吗。他说,没人了。我说,那你下车以后。他说,回医院。
老赵在前面按喇叭。我说,走。车开了。我坐在他旁边,没动。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天阴着,路两边是山。我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他接了,拧开喝了一口。我说,你饿不饿。他说,不饿。我说,前面还有两个小时到昆明。他说,嗯。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赶我下去。我说,你有票。他说,票是假的。我说,你不是说真的。他说,我网上买的,仿真票。查不出来。我说,那你怎么上的车。他说,司机看一眼就还给我了。我说,老赵没看出来。他说,他看我眼熟,以为我是散客。
我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座位上。是工作证,旅行社的,照片上他穿着蓝衬衫,头发短,笑着。有效期到去年年底。他说,这个还你。我说,还我干嘛。他说,该还了。
车到昆明的时候天快黑了。进城堵了一段。后面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我站起来,走到前面,拿起话筒。各位,马上到站了。有人喊,师傅,后面那个人谁啊。我说,我们团的。没人再问。
车停在酒店门口。人陆续下车,拿行李。张磊最后一个站起来。我站在车门口,他经过的时候,我说,你去哪。他说,医院。我说,几院。他说,三院。我说,打车去。他说,走回去,不远。我说,你走不动。他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百的。我说,不用。我掏出手机给他叫了车。车到了,他上车前回头看我。我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他说,你有我微信。我说,没有。他说,刘姐有,你找她要。然后上了车。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车走远。老赵从车上下来,递给我一支烟。不抽。他自己点了。那个人,老赵说,我以前拉过他。我说,什么时候。他说,去年,去年夏天,他还在跑这条线。我说,他跟的是哪个团。他说,他自己跟的,不跟团,就坐车。我说,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他说,他买了票,我拉谁不是拉。
我掏出手机,给刘姐发消息。张磊的微信。刘姐秒回,推了一个名片。我加上,他通过了。发了一个笑脸。我回:到了没。他说:到了。我回:好好治病。他说:治不好了。我回:别瞎说。他说:谢谢你没赶我下车。我打了几个字,删了。最后发了一个: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他回:米线。我说:好。
晚上回家,我翻了翻公司系统。去年三月,张磊请了病假,之后没销假。人力那边给他自动办了离职。他没领过工资,也没办过手续。他的工位,后来坐了别人。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那张过期的工证。
我把那张工证放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他,头发短,笑着,穿着蓝衬衫。底下印着旅行社的名字,和一行小字:用心服务每一位游客。我把工证翻过去,背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工号。我查了查,系统里已经删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建新园买了碗米线,打车去三院。问了护士站,说张磊昨晚住院了,在肿瘤科。我上去,他躺在床上,挂着水。看见我,笑了一下。我把米线放在床头柜上。他坐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个味。我说,趁热吃。他吃了两口,放下。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建新园。我说,你工位上贴的,这张照片背后写着,推荐建新园。他愣住。那张工证。我说,嗯。他低下头,继续吃米线。吃完了,靠在枕头上。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青色的针眼反着光。我坐在旁边,没说话。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我站起来,把碗收了,放在床头柜上。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那张工证拍了张照,存进相册。然后删了。装回兜里,下楼。门口有卖花的,我买了一束,让护士送上去。没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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