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整七十。我妈走了五年,他就一个人守着那套两居室的老房子。我每周末回去看他,拎点水果,坐俩钟头,听他翻来覆去讲那五件事。真的,就五件,跟打卡上班似的,一天不落。
第一件,早上六点整,楼下信箱。
他那信箱其实早没用了,物业费单子都改发手机上了。可我爸不,他六点起床,先烧壶水,然后趿拉着那双后跟踩塌了的布鞋,噔噔噔下楼。信箱在单元门左边,铁皮的,锈得发黄。他拿钥匙捅开,伸手进去摸——十有八九是空的,偶尔有张超市海报。他也不扔,攥着上楼,搁在茶几右下角那个铁盒子里。那盒子我小时候装饼干的,现在塞满了废纸,鼓鼓囊囊,他还不让扔。
我有一回说:“爸,那信箱都成摆设了,你天天开它干啥?”
他头也不抬:“万一呢。”
“万一啥?”
“万一有信呢。”
第二件,上午九点,擦我妈照片。
我妈遗照搁在客厅电视柜上头,黑框,旁边摆一塑料花瓶,插着两朵褪色的绢花。我爸九点整,准拿块眼镜布——就擦眼镜那种灰绒布——先哈一口气,再从左到右擦三下。擦完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嘴里嘟囔一句:“今儿天不错。”然后回厨房,把中午要吃的菜从冰箱拿出来泡上。
有一次我早到了,九点零五分,正撞见他擦完,手指头在相框边上摸了一下。就一下,跟按开关似的,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件,中午十一点半,吃面。
挂面,永远挂面。锅里水烧开,下一把,筷子搅两圈,点一次凉水,再开就捞。碗底搁酱油、醋、一小坨猪油——他不用香油,说猪油香。面捞进去,撒点葱花,有时候卧个鸡蛋,有时候不。他就坐厨房那个塑料凳上吃,不开客厅灯,窗户朝北,中午也暗乎乎的。吸溜吸溜,五分钟吃完,碗筷往水池一扔,下午再洗。
我给他买过速冻饺子、半成品菜,他全塞冰箱冷冻室,塞得满满当当,然后接着吃挂面。
“爸,你换换样啊。”
“麻烦。”
第四件,下午三点,修东西。
也没什么好修的。家里水龙头不漏,灯也亮。可我爸三点整,准打开那个旧工具箱——铁皮的,绿漆掉了一半——把螺丝刀、钳子、扳手拿出来,摆一桌子。然后满屋转悠,摸摸门合页,拧拧煤气阀,把遥控器电池抠出来再装回去。有一回他把马桶水箱盖掀了,鼓捣半天,最后说“浮球有点歪”,其实根本没歪。
修完,工具收回箱子,箱子塞回床底下。每天如此。
第五件,晚上七点,看电视。
但他不看节目。他拿遥控器,从1按到99,再从99按回1。每个台停三秒,听听人声,再换。新闻联播他看,但只看前二十分钟,后面国际部分就换走。电视剧也看,但看两集就忘,第二天接着从第一集看。有一回我陪他看,一个抗战剧,主角死了活活了死,他看了四十分钟,扭头问我:“这人到底是好人坏人?”
我说:“爸,你昨儿不是看了吗?”
“昨儿看的啥?”
就这么五件事。我算了算,他一天跟人说话不超过十句——包括跟菜贩子说“来把葱”。
我跟我姐打电话说这事,我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她在电话那头叹气:“咱爸就那样,一辈子闷葫芦。你多回去呗。”
“我每周都回。”
“那还能咋办?接他来广州?他肯吗?”
不肯。我说过八百回了。他原话:“我死也死在这屋里。”
转机是去年秋天。那天我照常周六回去,进门觉得不对——家里没人。六点信箱没开?我下楼看,铁盒子开着,钥匙插在上头。我喊了两声,没人应。上楼,厨房挂面还在灶台上,塑料包装撕了一半。电视开着,中央一台,音量调到26——他平时只开18。
我打他手机。响了八声,接了。
“爸?你人呢?”
“……在外头。”
“哪儿?”
“……公园。”
我爸这辈子没主动去过公园。我妈在的时候,都是我妈拽着他去,他坐长椅上抽烟,我妈跳广场舞。我妈走后,那公园他再没进过。
我赶到公园,看见他坐在东边那个石凳上,就是以前我妈跳舞那个小广场边上。他旁边坐个老太太,短头发,花衬衫,手里攥着个收音机,放着评剧。俩人中间隔了半米,没说话。
我走过去:“爸。”
他抬头,脸上表情跟偷东西被抓似的。那老太太倒大方,冲我笑:“你是老陈儿子吧?我姓刘,你叫我刘姨就行。我跟你爸一块儿听戏呢。”
我爸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家。”
回去路上他走前头,我跟后头。他步子比平时快,后跟踩塌的布鞋啪嗒啪嗒响。走到楼下信箱那儿,他停了一下,拿钥匙——钥匙还在上面插着——把信箱打开,伸手摸,空的。关上,锁好。
上楼,进门,他直接进厨房,点火烧水。我跟进去:“爸,那刘姨……”
“公园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
“她收音机声音大,我路过,听了会儿。”
“然后就天天去?”
他不说话了。水开了,他下面条。筷子搅两圈,点凉水。碗底搁酱油、醋、猪油。面捞进去。没撒葱花,也没卧鸡蛋。
那天他吃面,我坐旁边看。他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扔,突然说:“你妈以前跳舞,就站东边那个角。她说那儿风小。”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从那以后,我爸的“五件事”变了。早上六点还是开信箱,但开完不直接上楼,绕到公园走一圈。上午九点擦照片,擦完对着相框说:“今儿公园人不少。”中午还是挂面,但有时候刘姨来,带俩包子,或者一饭盒饺子。下午三点不修东西了,他跟刘姨去公园听戏,收音机换着台放,他坐石凳上,有时候跟着哼两句。晚上七点,电视还开,但音量调回18,他看新闻联播,看天气预报,看完就关。
上个月我回去,进门看见茶几上那个铁盒子打开了,里头废纸清空了,搁着一副老花镜,一包纸巾,还有张纸条。我爸写的,字歪歪扭扭:“刘姨电话:138xxxx。”
我拿着纸条看他。他在厨房煮面,这回锅里卧了俩鸡蛋。
“爸,这纸条……”
“她非让写的。说万一手机丢了,还能找着人。”
“你手机丢了?”
“没丢。备着。”
他把面端出来,两碗。一碗给我,一碗自己吃。吸溜吸溜,五分钟。吃完他抹嘴,说:“你刘姨说了,明天包酸菜馅饺子,让你也来。”
我说:“行。”
他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又回头:“你妈以前也爱包酸菜馅。”
我说:“我知道。”
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他嘟囔了一句:“人老了没啥意思……可也得过啊。”
水声太大,我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七点整。我爸坐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搁膝盖上,没换台。中央一台,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晴,适合户外活动”。我爸对着电视点点头,好像人家跟他说话似的。
我关上门,下楼。经过信箱,我伸手摸了一下——铁皮的,凉的。没开。
我抬头看,三楼窗户亮着灯。我爸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大概是去厨房关水龙头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人老了到底有没有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爸明天早上六点,还会下楼开信箱。只是现在开完,他会往公园走。东边那个角,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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