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住院时岳父母没来,他一声没吭,20天后岳父怒吼:你疯了
陆铭记得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是在工地上倒下的。作为项目监理,他正爬在脚手架检查混凝土浇筑情况,突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整个人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上车,送到最近的市六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急性阑尾炎并发腹膜炎,需要立即手术。
躺在急诊观察室的临时加床上,陆铭忍着剧痛拨通了妻子苏瑶的电话。
“我在医院,阑尾炎穿孔,要马上手术,你能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现在在跟客户吃饭,走不开。你先让医生处理,我这边结束了就过去。”
陆铭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没有再打第二个。
手术同意书是自己签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这种眼神他熟悉,三年前父亲做心脏搭桥时,他在手术室外也见过类似的——那是在看隔壁床一个没人陪护的老太太。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被这样注视的人。
麻药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黑了。隔壁床的家属在给病人擦脸,护工在走廊里推着器械车来来往往。他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只有苏瑶的一条微信:手术顺利吗?我这边走不开,明天来看你。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苏瑶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到了第四天上午,苏瑶终于出现在病房门口,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感。
“公司那个项目正好到关键节点,我实在走不开,”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陆铭说。
“那就好。我待会儿还要回去开会,你这边……”她环顾了一下病房,“要不请个护工?”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行,你多休息。”
她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那袋水果后来被陆铭送给了护士站,他一口没吃。
住院的日子里,陆铭看着隔壁床的老爷子每天被老伴和女儿轮流照顾,热汤热饭不断。老爷子问他:“小伙子,你家里人呢?”
“都忙。”陆铭说。
他不是没有指望过岳父母。住院第二天,他给岳母发了条微信:妈,我住院做了个小手术,过几天就出院,您和爸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直到第五天,岳母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陆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但躺在病床上的那些夜晚,人总会想很多。他想起来结婚三年,他每个周末都陪苏瑶回娘家,给岳父带他爱喝的白酒,帮岳母修好漏水的水龙头;想起来岳父去年做小手术,他请了一周假在医院陪护,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想起来苏瑶弟弟买房,他二话不说借了十五万,至今没催过。
他不指望回报,但躺在病床上无人问津的滋味,还是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第八天,他出院了。自己办的出院手续,自己叫的车,自己爬上了六楼的家。推开门,苏瑶不在。桌上有一张便利贴:我去苏州出差了,三天后回来。冰箱里有速冻水饺。
陆铭看了看那张便利贴,把它揭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水挂面。
那碗面他吃了很久,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热,但他没哭。他今年三十二岁了,从安徽农村考到上海读大学,留在这座城市打拼,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手术后的恢复期,他一个人熬过来了。拆线、换药、复查,都是自己去的。他的沉默像一层壳,越裹越厚。
苏瑶回来那天是第十一天。她进门时拖着行李箱,看了一眼客厅,皱了皱眉:“家里怎么这么乱?”
陆铭坐在沙发上看项目图纸,没抬头:“这段时间没收拾。”
“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了。”
“那就好。”她拖着箱子进了卧室,出来时换了睡衣,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陆铭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是问“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医院是什么感觉”,还是问“你爸妈为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句”?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太清楚了,一旦开口,得到的答案一定是“你想多了”“我工作忙”“我爸妈年纪大了”。
他不想吵。结婚三年,他们已经吵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他的退让告终,每一次都以“算了”结束。他太累了。
第十五天,陆铭在公司收到一条微信,是岳父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周末来家里吃饭。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甚至没有问他身体怎么样了。陆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好的。
周末他去了。岳母做了满满一桌菜,岳父开了他上次带来的茅台。苏瑶的弟弟苏磊也在,带着新交的女朋友。饭桌上热闹非凡,聊的是苏磊的新车、女朋友的家境、岳父同事的儿子升了处长。
没有人问陆铭的身体。
没有人提他住院的事。
仿佛那场手术、那八天独自躺在病床上的日子,从来没有发生过。
陆铭安静地吃饭,偶尔附和着笑一笑。苏瑶坐在他旁边,给弟弟夹菜,给母亲添汤,很自然地融入了这场家庭聚会。陆铭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对了姐夫,”苏磊突然转向他,“我下个月想把房子装修了,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再借我五万?”
陆铭放下筷子,看着苏磊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我最近身体不好,花了不少钱。”他说。
苏磊愣了一下,岳母立刻接过话头:“哎呀,苏磊你也是,你姐夫刚做完手术,你别跟他提钱的事。”
陆铭听着这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岳母在替他考虑。但他听得很清楚,岳母说的是“你别跟他提钱”,而不是“你别跟他借钱”。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
饭后,陆铭去阳台抽烟。岳父跟了出来。
“你最近怎么回事?”岳父站在他旁边,语气不太高兴。
“什么怎么回事?”
“苏瑶说你回家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的,跟她也不说话。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陆铭弹了弹烟灰,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话呢,”岳父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女人似的耍小性子?苏瑶工作忙你不知道吗?我跟你妈年纪大了,难道还要我们两个老人去医院伺候你?”
陆铭转过头,看着岳父。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这个老人。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岳父愣了一下。
“爸,”他说,“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们来医院看我。”
“那你摆个臭脸给谁看?”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陆铭说。
“什么问题?”
“如果今天躺在医院的是苏磊,你们会不去吗?”
岳父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铭把烟掐灭,“我先进去了。”
他走回客厅,拿起外套,对苏瑶说:“我先回去了。”
苏瑶抬起头:“怎么了?不是说要住一晚吗?”
“家里有事。”他说。
“什么事?”
“没什么事。”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你在这陪爸妈吧。”
他推开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岳父在屋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大,但他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
那是第十九天。
第二十天,陆铭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是他在这座城市的所有。结婚三年,他和苏瑶没有买房,一直住在苏瑶婚前买的那套两居室里。车子是苏瑶的,存款大部分在苏瑶名下。他能带走的,只有他自己。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身公寓,月租四千五,很小,但干净。签完租房合同那天,他给苏瑶发了条消息:我搬出来了。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很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晚上八点,手机终于响了。是苏瑶打来的。
“你发什么神经?”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没有发神经。”
“那你什么意思?搬出来?离婚?陆铭你疯了吧?”
“我没疯。”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苏瑶,我住院八天,你来了二十分钟。你爸妈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我出院那天自己爬楼回家,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
“就因为这个?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工作忙吗?我爸妈年纪大了——”
“对,就是这个。”他打断她,“苏瑶,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以后我们就是彼此最亲的人。但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最亲的人一个都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不回来了。”他说,“苏瑶,三年了。我一直在融入你的家庭,但我从来没有真正被接纳过。你弟买房我借钱,你爸住院我陪护,你妈水龙头坏了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但轮到我的时候,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陆铭……”
“我不怪你忙。但我不可能永远当那个付出的人。我也会累。”
他挂了电话。
那晚他睡得很沉。三年来第一次,他没有在半夜醒来想那些想不通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的手机被打爆了。
先是苏瑶。然后是岳母。最后是岳父。
岳母的电话他接了。老太太在电话里哭天抢地:“陆铭啊,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苏瑶都哭了一晚上了,你快回来吧……”
“妈,我考虑清楚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们不是不关心你,实在是那段时间太忙了——”
“妈,”他打断她,“我没有怪您。我只是觉得,我和苏瑶可能不太合适。”
挂了岳母的电话,岳父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陆铭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陆铭!”岳父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两口子闹个别扭你就离家出走?你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
“爸——”
“你别叫我爸!我问你,你是不是疯了?苏瑶哪里对不起你?我们老苏家哪里对不起你?你知不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你一个外地人,在上海无依无靠的,离了婚你还能有什么?”
陆铭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爸,”他的声音很平静,“您终于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我对于苏家来说,就是个有用的外地人。能干活,能借钱,能给你们长脸。但我这个人本身,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岳父的声音再次炸开:“你放屁!我们把你当自家人——”
“自家人住院八天,你们一个都不来?”
“我跟你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爸,”陆铭说,“您身体不好,能去参加苏磊女朋友的家宴。您身体不好,能喝半斤茅台。您身体不好,能打电话骂我二十分钟中气十足。但您身体不好,不能来医院看我一眼。”
岳父愣住了。
“爸,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但人心是肉长的。我在这段婚姻里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但我得到的是一张冷冰冰的便利贴和一碗速冻水饺。我累了。”
“你……”
“我不会再回去了。房子是苏瑶的,车子是苏瑶的,存款也是苏瑶的。我什么都不要。但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准备好。”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有难过,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就像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决定放下来。
那天下午,他去找了律师。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说话很利索。听完他的情况,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你确定什么都不要?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你有权利主张。”
“不用了。我只想尽快结束。”
“那你这个案子很简单。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双方同意的话,一个月内就能办完。”
陆铭点点头。
“不过陆先生,”陈律师看着他,“我做了这么多年离婚案子,像你这种情况的不多见。大部分人到了这一步,都会争得头破血流。你什么都不要,是因为愧疚吗?”
“不是。”陆铭说,“是因为我想干干净净地走出来。”
陈律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陆铭接到了苏磊的电话。
“姐夫,”苏磊的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嚣张,“你跟我姐真要离啊?”
“嗯。”
“就因为住院的事?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我姐她工作确实忙——”
“苏磊,”陆铭打断他,“你买房我借了你十五万。两年了,你提都没提过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钱……我不是说了等手头宽裕了就还——”
“我没催过你。一次都没有。”陆铭说,“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小舅子,是一家人。但你姐住院的时候,你们谁想起过我也是你们的家人?”
苏磊说不出话了。
“那十五万,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我不会催你。但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他挂断电话,把苏磊的号码拉黑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铭过得很安静。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出租屋看书、看电影、做饭。他开始跑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沿着苏州河跑五公里。手术后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他的精神状态反而比结婚那几年更好。
他开始重新联系老朋友。大学室友王浩听说他搬出来了,二话不说从杭州开车过来找他喝酒。两杯酒下肚,王浩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觉得你在那个家活得太憋屈了。”
陆铭笑了笑,没说话。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陆铭说,“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
苏瑶找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在他搬出来后的第十天。她来他公司楼下等他,眼睛红肿,看样子哭过。
“陆铭,我们谈谈。”
“好。”
他们去了公司旁边的咖啡馆。苏瑶坐在对面,搅动着杯里的拿铁,半天不说话。
“你想说什么?”陆铭问。
“我不想离婚。”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太忽略你了。但那段时间真的太忙了,我——”
“苏瑶,”陆铭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换作是你住院,我八天只去看你二十分钟,你会怎么想?”
苏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怪你忙。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我以后改——”
“苏瑶,这不是改不改的问题。”陆铭说,“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想明白一件事,但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觉得我照顾你、照顾你家人是理所当然的。你觉得我借你弟钱是理所当然的。你觉得我包容你的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需不需要被照顾。”
苏瑶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需要的很简单,就是在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有个人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在’。但你不在,你爸妈也不在。那八天,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这座城市,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
苏瑶哭出了声。咖啡馆里的人转头看他们。
陆铭递给她一张纸巾,等她哭完。
“协议书我让律师准备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吧。”
“你就这么狠心?”
“苏瑶,”他说,“我不是狠心。我是终于学会对自己好一点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民政局。
苏瑶瘦了一圈,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工作人员问了一句:“确定要离吗?”
陆铭点了点头。苏瑶没说话,眼泪砸在纸上。
钢印盖下去的那一刻,陆铭看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心里很平静。
走出民政局,苏瑶叫住他:“陆铭。”
他停下脚步。
“你以后……会恨我吗?”
他想了想。
“不会。但也不会再见了。”
他转身走进上海的晨光里。三十二岁,一无所有,但整个人是完整的。
三个月后,陆铭升了职,成了公司最年轻的项目总监。他把攒下来的钱付了首付,在虹口买了一套小房子。五十平米,一室一厅,但每一寸都是他自己的。
搬家那天,王浩从杭州赶来帮他。两个人忙了一整天,晚上坐在阳台上喝啤酒。
“你真不打算再找了?”王浩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陆铭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远处陆家嘴的灯火,“我现在挺好的。”
“你前岳父没再找你?”
陆铭笑了笑。他想起离婚后没几天,岳父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里老人的声音不再怒气冲冲,反而带着一丝疲惫。
“陆铭,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苏家太不是东西了?”
他没说话。
“其实……你住院那会儿,我不是不想去。是苏瑶她妈说,去了显得太惯着你了,以后你在家里更不好管。我……”
老人说不下去了。
“爸,”陆铭最后一次这样叫他,“都过去了。”
“你还叫我爸?”
“最后一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人叹了口气,挂了。
那天晚上陆铭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心里没有怨恨了。他想起苏瑶的好,想起刚结婚时她也曾温柔体贴。但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想起父亲在他结婚那天说的话:“儿子,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对她好,她也要对你好。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在使劲,那叫扶贫,不叫婚姻。”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代价有点大,但还不晚。
半年后,陆铭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了一个女人。
她叫沈薇,三十二岁,是个建筑师。第一次见面,他们聊了三个小时,从项目管理聊到城市建筑,从上海的老弄堂聊到各自的家乡。她说话很直接,笑起来很爽朗。
“你离过婚?”她问。
“对。”
“为什么离的?”
他想了想:“因为我住院的时候没人来看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确实该离。”
陆铭也笑了。
后来沈薇告诉他,她喜欢他的原因是:“你经历过那些之后,眼睛里没有怨恨。一个人被亏待过,还能不带着怨气生活,说明他内心很强大。”
陆铭说:“不是强大。是想通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把自己活好。别人对你好,你珍惜。别人对你不好,你也不用恨。离开就好。”
他们在一起后,日子过得很简单。沈薇工作忙,但每天早上会给他发一条语音。他加班晚归,她会把饭菜热好等他。他感冒发烧,她请了假在家照顾他,给他熬粥,逼他吃药。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她没睡,坐在旁边看书。
“你怎么不睡?”
“你刚才翻身的时候哼了一声,我怕你难受。”她说。
那一刻,陆铭突然想哭。
原来被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
第二年春天,陆铭和沈薇领了证。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两边的家人和朋友。王浩当伴郎,喝得酩酊大醉,抱着陆铭说:“兄弟,你总算熬出来了。”
陆铭笑了。他看向沈薇,她正对着他笑,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场手术,那碗速冻水饺,那张便利贴,那个在病床上独自醒来的夜晚。他想起岳父在电话里的怒吼,想起苏瑶在民政局的眼泪。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样一帧帧闪过,然后慢慢变淡,最终消失在明亮的现实里。
婚礼结束后,他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
“陆铭,祝你幸福。对不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沈薇。
“谁啊?”她问。
“一个过去的人。”
沈薇看了看短信,又看了看他。
“要回吗?”
“不用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握住她的手,“走吧,该敬酒了。”
他拉着她的手,走进热闹的人群里。阳光透过酒店的落地窗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才能走到对的地方。有些人必须狠心告别,才能遇见对的相逢。
陆铭想,他用了三十二年和一场失败的婚姻,才明白这个道理。
但还好,不算太晚。
沈薇怀孕那天的阳光,陆铭记得特别清楚。
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早晨,沈薇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捏着根验孕棒,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懵还是喜。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还窝在被子里的陆铭,把验孕棒举起来晃了晃。
“两条杠。”她说。
陆铭一下子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床头柜。他盯着那根小塑料棒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抬头看沈薇,又低头看验孕棒,如此反复三次。
“去医院。”他掀开被子跳下床,“现在就去,确认一下。”
“你先把裤子穿上。”沈薇笑得不行。
从医院出来,陆铭拿着那张确认怀孕的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边上,半天没说话。沈薇挽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发抖。
“你冷啊?”
“不冷。”陆铭说,声音有点哑,“沈薇,我要当爸爸了。”
“嗯,你要当爸爸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眶红红的。沈薇伸手抹了把他的脸:“至于吗?”
“至于。”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怕吓着谁,“宝宝,我是爸爸。”
沈薇摸着他的头发,心里又酸又软。她知道陆铭为什么这样。一个被原生家庭和上一段婚姻伤透了的人,对“家”这个字的渴望,比任何人都深。他从来不提,但她能感觉到,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怀孕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最先有反应的是沈薇的父母。沈爸沈妈住在杭州,接到电话当天下午就开车杀了过来,后备箱里塞满了土鸡、土鸡蛋、自己种的青菜,还有一罐沈妈熬了一整夜的猪油。
“你俩都不会做饭,这怎么行?”沈妈一进门就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就开始皱眉,“冰箱里全是速冻食品,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陆铭站在旁边,有点局促。他经历过一段婚姻,知道跟岳父母相处是怎么回事。但沈妈没给他尴尬的机会,直接把他按在餐桌前:“小陆,你尝尝这个鸡汤,我炖了四个小时。”
那碗汤端上来的时候,陆铭闻着味就觉得鼻子发酸。很普通的鸡汤,香菇、红枣、枸杞,热气腾腾的。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长辈专门为他炖一锅汤。
沈爸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问他:“工作忙不忙?沈薇怀孕了,你得多分担点家务。”
“爸,我知道。”
“嗯。”沈爸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你那个项目我听沈薇说了,做得很不错。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家里也要顾上。”
陆铭点头。他注意到沈爸说话的语气,是那种父亲对儿子的随意和理所当然,没有客套,没有试探,没有那种“你是个外人”的界限感。
沈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还给陆铭冻了十几份分装好的红烧肉。“你下班回来热一下就能吃,别老点外卖。”临走时,沈妈拉着他的手叮嘱。
沈爸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鞋柜上:“密码是沈薇生日。生孩子要用钱的地方多,别跟我们客气。”
“爸,不用——”
“拿着。”沈爸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我们就沈薇一个女儿,不帮你们帮谁?”
门关上的时候,陆铭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张卡,久久没动。沈薇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想什么呢?”
“沈薇,”他说,“你爸妈对我太好了。”
“他们把你当儿子。”
“我知道。”他转过身,把她搂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就是太好了,我有点不习惯。”
沈薇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她懂。有些好,越是真的,越让人心酸。因为你会不由自主地想,以前那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孕期的日子忙碌而充实。陆铭每天变着花样给沈薇做吃的,虽然手艺一般,但态度认真。他买了好几本孕期食谱,对着视频学,有时候做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咽不下去,沈薇却捧场地吃得干干净净。
“你别勉强。”他看不下去。
“不勉强,”沈薇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你做的,我都吃。”
五个月的时候,沈薇的肚子显怀了。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突然抓住陆铭的手按在肚子上。
“动了动了,你感觉到没?”
陆铭屏住呼吸。掌心里传来一下极轻微的跳动,像小鱼甩了一下尾巴。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感觉到了吗?”沈薇催他。
“嗯。”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感觉到了。”
那晚他失眠了。躺在黑暗中,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母亲生病去世,父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长大。想起父亲佝偻着腰在工地上搬砖的背影,想起妹妹初中毕业就辍学打工供他读书。他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喝醉了酒,坐在门槛上哭,说“你妈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他想起自己结婚那天,父亲从安徽农村赶到上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坐在主桌上局促不安。苏瑶的父母全程没怎么搭理他,嫌他说话有口音,嫌他夹菜的样子不体面。那天晚上,父亲在宾馆里对他说:“儿子,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学你爸没本事。”
后来父亲回了老家,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打电话,每次都问同一句话:“过得好不好?”他每次都回答:“好。”
他从来没有跟父亲说过真话。没说过苏瑶父母看不起他,没说过他在那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没说过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来看。他不想让父亲担心,也不想让父亲觉得,自己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儿子,在外面过得那么窝囊。
离婚的事,他也没跟父亲说。
是沈薇提醒他的。
“你爸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吧?”有天晚饭时,沈薇突然问。
陆铭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总得告诉他。”沈薇说,语气很轻,“他是你爸,你有权利让他知道你现在过得好。”
陆铭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担心。”
“你瞒着他,他才会担心。”沈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陆铭,你离婚的事,你爸可能已经知道了。你觉得这种事能瞒多久?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你自己告诉他。”
陆铭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第二天中午,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
“哎,儿子。”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皖北农村特有的腔调,“吃饭了没?”
“吃了。爸,我有事跟你说。”
“啥事?”
陆铭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苏瑶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出乎意料地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快一年了。”
“哦。”父亲顿了顿,“那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
“我怕你担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儿子,你离婚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陆铭愣住了。
“去年你三叔家的堂弟去上海出差,在医院看见你一个人排队拿药。他回来跟我说的。我打电话给你,你什么都没提,我就没问。”
“爸……”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操心。但儿子,你是我生的,你过得好不好,我感觉得到。”父亲的声音有点哑,“以前你每次回来,人都瘦一圈,笑也不像笑。我跟你三叔喝酒的时候说过,我说我儿子在上海过得不开心。你三叔还劝我别多想。”
陆铭攥紧手机,喉咙发堵。
“离了就离了,”父亲说,“咱不受那个气。你爸虽然没本事,但养得起你。实在不行你回老家来,家里还有几亩地。”
“爸,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啥?”
“我又结婚了。去年的事。她叫沈薇,是做建筑设计的,人很好。”
“你这孩子——”父亲的声音又惊又气又高兴,像打翻了五味瓶,“你怎么不早说!我连份子钱都没给!”
“不用份子钱——”
“那不行!你等着,我明天就去镇上取钱——”
“爸!”陆铭哭笑不得,“真不用。还有件事——”
“啥事?”
“你要当爷爷了。沈薇怀孕五个月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陆铭等了半天,以为信号断了,刚想挂,就听见父亲在那头咳嗽了两声,像是被口水呛到了。
“爸?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父亲的声音明显在颤抖,“几个月了?五个月?男孩女孩?知道吗?”
“没查,男孩女孩都行。”
“都好都好,”父亲连声说,“都好。那个……小沈,沈薇,她对你好不好?”
“好。”
“真的?”
“真的。爸,她爸妈对我也很好。过年我们去杭州,她妈给我做了一桌子菜,还给我织了件毛衣。”
父亲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哽咽,“那就好。儿子,你总算遇到好人家了。”
挂掉电话之后,陆铭坐在办公室里,缓了很久。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是干的。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沈薇。
沈薇听完,靠在他肩膀上,说:“陆铭,你爸不容易。”
“嗯。”
“我们过年回安徽吧。我想去看看他。”
陆铭低头看她。
“你挺着个大肚子,坐长途车——”
“那就坐高铁。我查过了,到你们县城有高铁,三个小时。”
“沈薇——”
“我想去。”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想见见你爸。你总得让我这个儿媳妇见见公公吧?”
陆铭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
那年春节,他们回了安徽。
县城的高铁站很小,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私家车和三轮车。陆铭远远就看见了父亲。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但看见陆铭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似乎都亮了一下,用力挥手。
“爸!”
“哎!”
父亲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陆铭,又去看沈薇。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冷不冷?快上车,你妈……你妈把炕烧好了。”
他差点说出“你妈”,但及时改了口。陆铭注意到了,心里酸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父亲坐在副驾驶,一直从后视镜里看沈薇。沈薇坐在后排,大大方方地跟他聊天。
“爸,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
“陆铭说您腰不好,我给您带了个理疗仪,每天烤一烤能缓解。”
“花那钱干啥……”
“不贵,您放心用。”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陆铭的妹妹陆瑶带着丈夫孩子从隔壁镇上赶回来了,三叔三婶也在。院子里支了张圆桌,上面摆满了菜,鸡鸭鱼肉一样不少。
沈薇被陆瑶拉着坐下,立刻被塞了一碗热汤。陆瑶五岁的儿子趴在沈薇腿边,好奇地盯着她的肚子看。
“舅妈,里面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不知道呢,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都喜欢。”小家伙认真地说,“爷爷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给他买糖吃。”
沈薇笑了,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陆铭。他正被三叔拉着说话,脸上带着她很少见到的、完全放松的笑。
年夜饭吃到一半,父亲站起来,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今年过年好,人齐。”
说完他就坐下了,把脸别到一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陆铭端起酒杯,站起来。
“爸,三叔,三婶,瑶瑶,”他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沈薇身上,“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我做得不好,让你们担心了。但以后不会了。”
他顿了顿。
“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父亲用力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三叔在旁边拍手:“好!这才像个男人!”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陆铭坐下的时候,沈薇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她,她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之后,陆铭和父亲坐在院子里。冬夜的皖北很冷,头顶的星星却亮得惊人。
“爸,那十五万,苏磊上个月还我了。”
父亲愣了一下:“他还了?”
“嗯。连本带利,多给了五千。”陆铭说,“我没要那五千,让他自己留着。”
“你做得对。”
“他还说,他姐后来一直没找。之前谈了一个,对方听说她离过婚,又没成。”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烟。
“儿子,你恨她不?”
陆铭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了。但也不会再见了。”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映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
过了一会儿,父亲突然开口:“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陆铭鼻子一酸。
“我也想她。”
“嗯。”
父子俩坐在星空下,谁也没再说话。屋里传来沈薇和陆瑶的说笑声,还有小家伙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厨房的灯亮着,沈妈给带的猪油在灶台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那一刻,陆铭觉得,他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没有白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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