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
退休那年我办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家里那套用了二十年的旧沙发换了,第二件,是把我自己一整年没再干过的那几件事写了下来,贴在冰箱上,贴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我写这几件,是被人劝醒的。
先说我为什么被劝。
六十岁那年,我还觉得自己是个能干的人。那天,我邻居老陈搬东西,他来喊我帮忙,说一个柜子,两个人抬一下就好。我想都没想就去了。那柜子是实木的,有点沉,我抬的时候,腰上"咯"一下,当时没觉得怎么了。等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不了身。
后来去医院拍了片,是腰肌劳损加腰突,医生说,你这个年纪还抬那种东西,你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了吗。
我说我一直就这样。
医生把片子拿起来给我指,说,人过了六十,肌肉、骨头、韧带都在往下走,你以为还是四十岁的身子,其实不是了。他说,你们这些人不是老了才出事,是老了还不知道自己老了。
我躺在家里那半个月,动了念头,我把这几年我和我老伴见过、听过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定了几条,我把它叫"到了六十,这几个动作马上停"。
第一条,不搬重物,不硬扛,从今天起就算了。
那条腰疼好以后,我改了个习惯。小区里搬东西,我帮人看着,喊物业;家里楼上楼下挪东西,我叫我儿子,或者花钱雇人。有一次我老伴叫我抬个微波炉上柜子,我说,花钱请个师傅,一百块,抬一次管三年。她说你以前都是自己弄。我说以前是以前。
这不是懒。是你赔进去的比省下来的钱多得多。一个人一旦卧床,你付出的是一家人的事,不是一百块的事。
第二条,不爬高。
我家阳台原来我每年都要上去擦一遍玻璃。六十岁那年,我还是爬。我老伴拦住我,我还嫌她烦。后来我们那个小区,同住一栋楼的一个老头,比我大两岁,爬梯子上去修楼顶一个管子,一脚蹬空,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人没大事,但是胯骨摔裂了,在床上躺了半年,人瘦了一圈,后来就一直不利索了。
我那天听到这个消息,把我家那把旧梯子,直接放到了地下室的角落里,没再拿出来。擦玻璃我请人,一年两次,一次八十。八十块,比胯骨便宜。
第三条,不熬夜。
这一条我以前最不当回事。年轻的时候干活通宵,第二天照常上班。六十岁以后,我发现我熬这个夜,是要还的。熬一个夜,第二天难受,第三天还是没精神,一个礼拜才缓过来。
有一年冬天我陪人打牌到半夜一点,回家路上在楼道里一软,扶着墙站了几分钟。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了,这个身体的账,是不能再赖了。
现在我晚上十点半睡,早上六点醒。这个作息我坚持了三年,我发现我整个人的状态,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是熬着,现在是过。
第四条,不生气,尤其不为小人生气。
我年轻时脾气急。过了六十我发觉,这个气,是真的不能生。一生气,心跳快,血压上去,那一下身体里的东西全跟着乱。我们这边有个老头,邻居跟他为停车位吵了一架,吵得他没吃饭,晚上在沙发上看电视,人就没起来。
我现在遇到有人跟我过不去,我就想起这个事。我问问自己:这个气,值得我拿命去换吗。一句话就能顶回去的事,可以顶。顶不回去的,我转身就走。我走了,我身体留着,我还能骂他明天;我气死了,什么都留不下。
第五条,不逞强,不当大方的英雄。
这几条我写了一年多,最管用的一条是这个。
我们那代人的毛病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朋友张口借钱,明明自己手头紧也借;家里人开口要帮忙,明明办不到也答应;饭桌上人家劝酒,明明喝不了,还得"你随意我干了"。这些事看着是面子,实际上是硬拿自己的身体去填。
我一个老同事,为儿子凑首付,自己六十多岁,把养老钱全拿出去,还去工地上接活,结果摔了一跤,卧了三个月。他儿子后来还了他儿子那套房的钱,可他这三个月怎么算。
过六十了,你手上就这么点东西:你的身体、你的钱、你的时间。这三样,都得归你自己守。你借出去的钱,可能还回来;你搭进去的身体,回不来了。
这些话,是我自己写给自己看的。一年以后,我在社区老年活动室跟一群人聊天,说起来,有个大姐说,你把那几条说给我听听,我给我家那口子也写一份。
我把那几条说了。说了以后,活动室里好几个人点头,说这个对。
但是说完,有个人在后面插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她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你说的,是我们能控制的。最难的是我们控制不了的那几样——儿女的事、老伴的病、还有那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心里翻上来的东西。这些你又劝不动。"
我当时没话说。
她说得对。我这五条,是"管自己",可到了六十以后,摆在人面前最大的几件事,其实很多不是自己能管的。
那天我回家,把这五条后面又加了一条,第六条。第六条我写的是:
"把自己能管好的管好,把管不了的放下。"
这些都是废话。可我在这个年纪,发现废话是管用的。你得每天把这几句废话拿出来看一遍,看你今天是不是又硬扛了,又熬了,又生气了,又在不该大方的时候装大方了。
加上了这第六条以后,我又用了一年。
我今年六十三,我还有力气自己做饭,自己下楼溜达,跟老伴出去坐一趟公园,冬天泡脚,夏天扇扇子。我儿子说,我爸现在比前几年看着精神。我说,我不干活了,我就精神了。
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干过来,习惯了拼。我从来不觉得拼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想说:六十岁是个坎,过了这个坎,最该学的不是继续拼,是知道自己该停在哪。
你停得住,你就能多活好些年,还能看着儿女办完他们的事。你停不住,你可能就在那一次搬柜子的腰上、那一次爬的梯子上、那一顿你不想喝的酒里,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说得不像劝人,像算账。但我觉得,人过了六十,就该学会这么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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