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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外出打工哥嫂给了700块,6年后假装乞丐回家,嫂子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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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外出打工哥嫂给了700块,6年后假装乞丐回家,嫂子的做法

楔子

那天傍晚,程远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站在院门口,嫂子李秀娟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指尖粗糙得像砂纸。哥哥程大勇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烟雾罩住了半张脸。“出门在外,不能空着手。”嫂子声音硬邦邦的,眼神却往别处飘。程远攥紧那七百块,扑通跪下去磕了个头,说混不好就不回来。火车开动时,他从车窗望见哥哥追了两步又停住,嫂子转过身,肩膀微微发抖。那沓钱里,夹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条。

第一章 七百块钱的分量

腊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李秀娟把那沓零钱按在程远手心里,手指却没收回去,就那么压着,像是想把钱焊进他掌纹里。

“嫂子,这钱我不能要。”程远往回推,“哥的腰伤开春还得买药,妈的药也不能断。”

“拿着。”李秀娟眼皮都没抬,“出门在外,不能空着手。”

程大勇蹲在门槛上,烟头明灭不定。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口磨出了线头。许久,他才闷声说:“你嫂子给你就拿着。家里有我。”

程远攥着钱,指节发白。那沓钱有零有整,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两张五十的,被汗浸得发软。嫂子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得供着家里。他知道这七百块意味着什么,是嫂子站了多少个日夜,是哥哥扛了多少袋水泥。

“哥,嫂子,我……”

“别说了。”程大勇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出去好好干,别学人家偷奸耍滑。”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李秀娟一个劲儿往程远碗里夹,自己只扒拉白菜帮子。程大勇闷头喝酒,话比平时更少。程远知道,哥哥是怕一开口就拦不住他。

夜里十一点,程远背上那只旧帆布包。包是嫂子用旧床单改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他走到堂屋,看见嫂子还在灯下缝东西,是给他纳的鞋垫,一针一线扎得密实。

“路上换着穿。”李秀娟头也不抬,“那边潮气重。”

程远接过来,鞋垫还带着体温。他忽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哥,嫂子,你们放心。我程远要是混不出个人样,就不回来。”

程大勇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李秀娟手里的针停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起来。大老爷们跪什么跪。”

程远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听见嫂子喊:“等等!”

她跑出来,往他帆布包里塞了个塑料袋:“煮鸡蛋,路上吃。别省着,听见没?”

程远点头,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真走不了了。

村口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上。程远走了二里地,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程大勇,披着那件旧棉袄,闷不吭声地跟着。

“哥,你回去。”

“送你到路口。”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哭。到了省道边,程大勇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拿着,路上买水喝。”

“哥,嫂子已经给了……”

“那是你嫂子的。这是哥的。”程大勇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动作粗鲁却小心,“你嫂子不知道,别跟她说。”

程远攥住哥哥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那双手搬过砖、和过水泥、给他交过学费。

“哥,等我回来。”

“嗯。”程大勇抽回手,“走吧。”

长途汽车来了,程远上了车,选了靠窗的位子。车子发动时,他看见程大勇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车子开出十几米,程大勇忽然追了两步,又猛地停住,抬起胳膊抹了把脸。月光照着他转身的背影,一步步往回走,越走越小。

程远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眼泪这才掉下来。他低头翻开那沓钱,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够买票和吃三顿饱饭,别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改了几次:混不好就回来,家里有你一口饭。

字是嫂子的笔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是用拼音代替的。李秀娟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写字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程远把字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远处村庄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他攥着那七百块钱,攥得手心发烫。

那天夜里,程远在摇晃的车上没合眼。他想起嫂子灯下纳鞋垫的样子,想起哥哥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想起母亲躺在里屋咳嗽的声音。七百块,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顿饭钱,对他哥嫂来说,是攒了半年的指望。

天蒙蒙亮时,车到了省城火车站。程远站在广场上,看着汹涌的人流,把帆布包带子紧了又紧。口袋里那张字条像一枚滚烫的烙铁,贴着心口。

他在车站买了最便宜的硬座票,剩下的钱数了三遍,分了三个口袋装。上车前,他对着出站口的方向,轻轻说了句:“哥,嫂子,等我。”

火车启动时,铁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程远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字条,忽然觉得,那七百块钱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它不是路费,是哥嫂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信任,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出去闯的决绝。

那一年,程远二十一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辜负这七百块钱,不能辜负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火车轰隆隆地往南驶去,把他带向一个陌生的世界。

而身后的村庄里,李秀娟正把程远睡过的被褥拆洗晾晒,程大勇蹲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东屋抽了整整一包烟。谁也没说话,但谁都知道,这个家从此缺了一个角。

那沓钱的余温,在程远贴身的衣兜里,整整暖了一路。

第二章 六年间的脚印

南下的火车走了两天两夜。程远舍不得买盒饭,就着嫂子煮的鸡蛋和车站接的免费开水,撑到了终点站。出站时他两只脚肿得塞不进鞋里,蹲在广场边上把鞋带松了又松,才一瘸一拐地往人才市场走。

头一个月,他在建筑工地搬砖。工头看他年轻肯出力,扔给他一双手套,说小工一天三十五,管一顿午饭。程远干满三十天,工头只给了三百块,说剩下的等年底结。他攥着三张票子站在工棚门口,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年底肯定能给?”

工头拍着胸脯:“我还能骗你?”

年底程远再去,工棚拆了,工头不见了。他蹲在工地围挡外面,从中午等到天黑,最后把兜里仅剩的几枚硬币数了一遍,去了一个还在施工的装修队。包工头姓周,四十来岁,看他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扔了根烟过来。

“会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

“水电会不会?”

“不会,但我学得快。”

周工头把他留下了。第一天让他搬水泥,第二天让他递工具,第三天一个老师傅请假,周工头指着他:“你来,照着这个线路接。”

程远的手抖得厉害,但他咬着牙把活干完了。晚上收工,周工头拍了拍他肩膀:“明天还来。”

从那天起,程远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去附近的夜校蹭课。他站在教室最后一排,蹭电工基础、蹭识图、蹭预算。老师赶过他两回,第三次看他笔记做得工工整整,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一本旧教材塞给了他。

“别站着了,坐后面吧。”

程远接过书,鞠了一躬。他舍不得买笔记本,就用工地捡来的废纸订成册子,正面记笔记,反面算料。半年下来,那本旧教材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废纸册子攒了厚厚一摞。

为了省钱,他睡过桥洞。夏天还好,冬天桥洞里灌风,他把自己蜷成一团,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有一回半夜冻醒,摸到口袋里的那张字条,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嫂子歪歪扭扭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火。

他赶紧把字条收好,怕被风刮跑,也怕被自己的眼泪打湿。

那一年春节他没回家。除夕夜,他花两块钱买了三个馒头,蹲在未完工的毛坯房里,就着自来水吃。外面鞭炮响成一片,烟花把窗玻璃映得一闪一闪的。他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改成发短信:“哥,嫂子,我挺好的,找到活了。今年不回了,省点路费。”

那条短信他编辑了十几分钟,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这么几个字。

嫂子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两分钟,又追了一条:“自己留着娶媳妇。”

程远看着那六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贴在额头上。他知道嫂子说一不二,退钱的事她做得出来。

第二年开春,他第一次给家里寄钱。从邮局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腰杆都挺直了些。八百块,不多,但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半个月后,汇款单被退了回来,原封不动。随单附了一张取款通知单,背面是嫂子的笔迹:“家里够花,你自己留着。”

程远又寄了一次,又被退回来。第三次他换了方式,把钱夹在信里寄。半个月后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双新纳的鞋垫,还有一张字条:“再寄就跟你急。”

字条底下压着那几张票子,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贴了一圈,像是怕被风刮跑了似的。

第四年,程远已经能独立接一些小工程了。他注册了个小装修队,自己跑业务、量尺寸、盯工地。有一回他接了一个茶楼的活,老板要求苛刻,返工了三次。他咬着牙赔了材料钱,把活干得漂漂亮亮。那个老板后来给他介绍了三个客户,说“这个小伙子实在”。

第五年,装修队变成了装修公司,虽然只有七八个人,但账上终于有了点余钱。程远买了第一辆二手面包车,开着它跑遍了半个城市。

那年秋天,他偷偷回了一趟老家。

他没进村,把车停在镇上,换了一身旧衣服,步行到村口对面的山坡上。他看见哥哥在村东头的建筑工地上扛水泥,一袋接一袋,脊背弯成一张弓。看见嫂子穿着超市的蓝马甲,从货车上往下搬成箱的饮料,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蹲在山坡的灌木丛后面,手指抠进泥土里。

那天晚上他住在镇上的小旅馆,一夜没睡。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再等一年。把公司做稳当,把账上的钱攒够,再回家。他要让哥嫂过上好日子,要让他们搬出那间漏雨的老屋,要让嫂子不用再搬那些箱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程远站在旅馆的窗前,望着远处村庄的轮廓,把那张变了形的字条又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六年了,纸已经软得快要碎掉,但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他把字条重新折好,贴身收着,然后掏出手机给哥哥发了条短信:“哥,今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活多。”

程大勇回得很快:“忙你的,家里都好。”

程远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把他脸上湿漉漉的东西晒干。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轻声说:“再等我一年。就一年。”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后视镜里的村庄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程远握紧方向盘,把那张字条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等他回去的那天,他要装作什么都没干成,拎着那个破帆布包走进院子,看看哥嫂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长了根。他不是不信哥嫂,恰恰相反,他太想证明那份情义经得起考验。他要以一个最落魄的样子回去,看看嫂子还会不会给他端姜汤,看看哥哥会不会还把他搂在怀里。

然后他要把真相告诉他们——所有的钱,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想念。

程远把车开上省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路边的白杨树往后飞快地退去,像极了六年前那列南下的火车。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稻谷的味道。

他把那张字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放回贴身的口袋。六年了,纸软得几乎要碎,他用透明胶带在背面衬了一层,怕它散了。

前面的路又直又长,程远踩下油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再坚持一年,再攒一年,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去了。到时候他要先跪在哥嫂面前,把这六年的账,一笔一笔算给他们听。

第三章 破帆布包归来

程远把那辆二手面包车停在镇外的岔路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水的灰夹克。领口的线头早就开了,他故意没缝。左边的袖口磨出一个毛边,像是长年累月伏在案子上磨出来的。裤子是地摊上三十块钱一条的料子,膝盖处起了毛球。脚上那双胶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踩在脚垫上感觉不到一点弹性。后座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是他六年前离家时背的那个。军绿色的帆布褪成了灰白色,拉链坏了一边,用一根尼龙绳拴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毛巾,再没别的。他特意把包在工地的灰堆里蹭了几下,又在泥水里拖了一道,让它看起来跟他这个人一样破败。

做这些事的时候,程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银行卡里的余额足够在县城买下三套房,公司账上还趴着几十万的流动资金,可此刻他要让自己变成一个穷光蛋,走回那个六年前走出去的村子。

他把手机换成了一部老年机,巴掌大小,屏幕只有指甲盖大。现在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贴身口袋里那张被透明胶带衬着的字条。六年了,纸已经软得不敢用力捏。他把它移到帆布包的内层隔袋里,用手按了按,确定不会掉出来。然后他下了车,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沿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往村里走。

村口的小卖部还在老地方,红砖墙刷了一层白灰,看上去比以前亮堂了些。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程远在离小卖部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手插在兜里,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他记得以前这里是个小卖部,王婶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谁来了都笑嘻嘻地喊一声“来了啊”。

“那是……程家老二?”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程远转过脸,看见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正盯着他看。他认出来了,是隔壁的赵婶。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看人时习惯性地眯起来。

“赵婶。”程远叫了一声,嗓音有些哑。他在心里提前演练过这种场面,但真站到跟前,还是觉得舌头发硬。

赵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那件灰夹克和那只帆布包上停留了几秒。“你这是……回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在外头这些年,咋样啊?”

程远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含糊地应了一句:“没挣到啥钱,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感觉赵婶的目光在他脸上又转了一圈,似乎想瞧出点什么来。他微微低了一下头,把表情收起来。

赵婶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哥前阵子还念叨你呢。”她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菜篮子,说家里还烧着水,先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远站在村口的槐树底下,看着赵婶的背影拐进巷子。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整个村子都会知道程家老二回来了,在外头啥也没混出来。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村里走。

路过的几户人家门口都坐着人,有择菜的,有编箩筐的,看见他都停下来。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冲他点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读得懂又装作读不懂的东西。他都点头回应,脚步不停,嘴上说着“回来了”“回来看看”这类的话。手心里攥出了汗,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越勒越紧。

转过最后一个弯,他看见了自家那座老屋。院墙还是土坯的,墙头上长了几蓬枯草。大门敞着,门口的台阶石缺了一个角,是他小时候跟哥哥打架时磕掉的。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一件男人的灰汗衫,一件女人的碎花罩衣,在风里轻轻晃着。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飘过来一股葱花爆锅的香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程远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哥哥从东边的巷口走过来,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满了泥。程大勇比六年前瘦了些,颧骨高了,眼窝有点凹。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了几根白的。他低着头走路,像是心里盘算着什么,走到院门口才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程大勇整个人僵在了那里,锄头从肩膀上滑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嘴张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圈先红了。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小远?”

程远叫了一声“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他往前走了两步,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程大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那条胳膊还是那么粗,那么有力。程远闻到哥哥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他鼻子一酸。他感觉到哥哥的肩膀在抖,听到哥哥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带着压抑住的哽咽。程大勇的手在他后背上使劲拍了两下,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是他弟弟。

“回来了就好。”程大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回来就好。”

这时候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程远从哥哥的肩膀上方看过去,看见李秀娟站在门槛里面,右手还攥着锅铲,铲头上沾着一片葱花。她穿着那件碎花罩衣,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碎发散在耳边。她的目光从程远的脸上移到他那件灰夹克上,又移到那只摔在地上的破帆布包上,最后回到他的鞋上。那双磨平了底的胶鞋。

她没有说话。

锅铲在手里一动不动。灶台上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油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从堂屋里能听见。李秀娟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把锅铲转了个方向,转身进了厨房,随手把门带上了。

那扇木门轻轻合上时发出“咔嗒”一声,不重,但程远听得清清楚楚。

程大勇松开他,抹了一把脸,弯腰捡起锄头和帆布包,另一只手还攥着弟弟的胳膊,像是怕他再走了。他冲屋里喊了一声:“秀娟,小远回来了!你看看谁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一下接一下。过了片刻,李秀娟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平平淡淡的:“知道了。饭快好了,洗手。”

程远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厨房门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往下沉。他预想过很多次这个场面,想过嫂子会惊讶,会高兴,会骂他两句,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知道了”,和那扇轻轻合上的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六年了,这双手搬过砖、扛过水泥、画过图纸、签过合同,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他突然有些不确定,自己编的这一身落魄,嫂子到底信了没有。

程大勇把帆布包拎进堂屋,又出来拉他:“进来坐,站院子里干啥。”他的眼眶还红着,嘴角却使劲往上扬,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笑里头去。

程远跟着哥哥往堂屋走,路过厨房窗户的时候,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玻璃蒙着一层油烟,模模糊糊的,他只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灶台前,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炒菜还是在想什么。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啪啪作响。程远跨过堂屋的门槛,脚底沾着的泥巴在门槛上蹭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厨房的门,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嫂子,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第四章 一碗姜汤的温度

程远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来,屁股刚挨着凳面,就感觉那条凳子腿有点晃。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榫卯松了,跟他走之前一样。六年了,这凳子还是老样子。堂屋的墙壁还是白灰刷的,靠东边那面已经起了一片一片的黄渍,像地图似的。正中墙上的年画还是他出门那年贴的,边角卷起来,褪得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了。

程大勇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先端了一碗白开水,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那饼干还是过年时候村里发的,塑料包装上印着“吉祥如意”四个金字。程大勇把饼干往程远面前推了推,嘴咧着笑:“先垫垫,饭马上得。”

“哥,你别忙了,我不饿。”程远说这话的时候,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在镇上下了火车之后走回来的,二十多里路,一天没吃东西。

程大勇听见了,眼圈又红了,扭过头去,假装找东西,手在柜子面上摸了两下,什么也没摸。程远看着哥哥的背影,后背上的汗衫让汗洇湿了,贴着脊梁骨那道沟,看得见一节一节的骨头。哥哥比六年前瘦多了。

灶房的门推开了。李秀娟端着一个粗瓷碗走出来,碗里冒着白气。她走路带着风,碗里的汤却一滴没洒。她走到桌前,把碗往程远面前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闷闷的,有分量。

“先暖身子。”她说。语气跟刚才一样,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远低头去看那碗汤。姜丝切得细细的,漂在清亮的汤面上,一股热辣的香味扑上来,钻进鼻子里。他的视线往下移,透过浅褐色的汤水,看见碗底卧着两个荷包蛋,白嫩嫩的,圆鼓鼓的,蛋清边上还凝着一圈焦黄。他愣住了。

在他们老家这边,荷包蛋姜汤是给两种人喝的。一种是坐月子的女人,一种是远道归来的人。嫂子端这碗汤的意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把碗端起来,碗壁很烫,烫得手心发麻。他低下头,先喝了一口汤。姜味很冲,从舌头一直辣到胃里,一股热气顺着食道往下走,整个人像是从里面被点着了一样。他想起六年前离家的那个晚上,嫂子也是这样一个碗,里面是热水冲的鸡蛋花,漂着几滴香油。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捧着碗,指尖冰凉。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整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蛋的边缘煎得有点老,咬下去有焦香,蛋黄是溏心的,一咬就淌出来,混着姜汤的辣味,又香又烫。他的鼻子突然堵了,眼睛里有东西往上涌,他赶紧低下头,让碗口挡住自己的脸。泪珠子掉进碗里,悄没声地融进汤里,他假装是在喝汤,吸溜了一大口。

程大勇在旁边坐下来,还是满脸的笑,手搁在膝盖上,一会搓一下,一会儿搓一下。他问:“路上顺当不?火车挤不挤?”

“还行。”程远含含糊糊地应着,嘴里还嚼着蛋。

“你那老板对你咋样?活累不累?”

“就那样。”

程大勇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程远喝汤的声音。灶房里传来擦灶台的动静,抹布蹭在水泥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仔细。

“在外头到底咋样?”李秀娟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她人没出来,只有声音越过门槛,平平地落在堂屋里。

程远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蛋,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映出头顶灯泡昏黄的光,晃了晃。

“不好。”他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比他想象的要轻。他本可以趁机说得更惨些,什么被欠了工钱,什么没找到活,这些词就在嘴边,可对着那碗姜汤,他没说出来,只剩了“不好”两个字。

灶房里擦灶台的声音停了。安静了几秒钟,李秀娟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她手上还攥着抹布,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看着程远,看了好一会儿。

“不好就回家。”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

说完,她把身子缩回灶房,抹布又重新蹭起来,一下接一下,比刚才更用力了些。

程远盯着碗里那点汤底,两个荷包蛋已经吃光了,只剩几根姜丝沉在碗底。他使劲咬住后槽牙,把差点涌上来的声音压回去。鼻子酸得厉害,他端起碗,仰头把最后一点汤喝干,汤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用手背一抹,手背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汤还是别的东西。

程大勇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粗大的手掌沉甸甸的,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没说话。兄弟俩就这么坐着。灶房里的抹布声停了,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然后是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响。

程远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比嫂子刚才放碗的声音重了些。他抬起头,目光从堂屋的门口穿过去,落进院子里。暮色开始下来了,晾衣绳上的衣服在昏暗中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灰的,一个花的。烟囱里又飘出烟来,这次是烧晚饭的,混着米饭和炒青菜的香味。

他听见灶房里传来嫂子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灶神听的:“回来了就好。有饭吃,有屋住。”

程远的手从碗沿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被那碗姜汤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秀娟又从灶房端了一盘炒青菜出来,放在桌上,顺手把那碗空碗收走了。经过程远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瞬。程远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搭了一下,很快,轻得像没碰到一样。等他抬头去看,只看见嫂子的背影,端着空碗走进灶房,那件碎花罩衣的后襟在门框上一闪,不见了。

程大勇还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咧着嘴笑,眼眶红红的。程远看着哥哥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心里那点试探的念头突然变得像针尖一样扎人。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把实话说出来了。可话到嘴边,灶房里传来水缸盖碰响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一样浇下来。他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盯着膝盖上那双补丁摞补丁的裤子。

院子外面传来邻居家关门的动静,哐当一声,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堂屋里的光线暗了,程大勇起身去拉灯绳,灯泡晃了几下,亮了。昏黄的光打在程远脸上,照出他眼角没擦干净的湿痕。他偏过头去,不让哥哥看见。

“吃饭。”李秀娟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亮了些。灶房的门彻底敞开了,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蒸米饭的香味。程远站起来,条凳腿在泥地上挪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往灶房走,经过门口的时候,看见灶台边摆着三副碗筷,整整齐齐。最靠里的那副碗筷前,还放着一小碟腌萝卜,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第五章 试探与沉默

第二天天没亮透,程远就醒了。老屋的床板硬,翻身时吱呀一声响,他索性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窗外的鸡叫了第二遍,灶房里已经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烧火时柴草折断的脆响。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旧夹克,领口的油渍在晨光里发亮——这是昨天特意换上的,从工地上收来的旧衣堆里挑的,当时还觉得自己演得够像,现在对着灶房的响动,心里忽然没了底。

他趿拉着鞋走出去,李秀娟正蹲在灶前添柴,见他出来,只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程远站在灶房门口,搓了搓脸,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粗哑地说:“嫂子,有热水没,洗把脸。”

“缸里有。”李秀娟往灶膛里塞了把干玉米秸,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她没回头,但程远注意到她往灶台边上瞥了一眼——那个位置放着他的搪瓷盆,里面已经倒好了半盆热水,盆沿上搭着他昨天用过的那条旧毛巾。

他端了盆蹲到院子里去洗。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余光里看见李秀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粥,放在堂屋桌上,又折回去端第二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围裙角蹭过他的胳膊,带了一点灶灰的味道。她什么都没问。

程大勇从地里回来时快晌午了。程远正坐在门槛上,把帆布包翻了个底朝天,故意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脚边——半包洗衣粉,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一个塑料梳子,还有两件揉成团的旧汗衫。程大勇放下锄头,蹲下来帮弟弟一件件捡,捡到那双开胶的鞋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鞋底都断成两截了,还能穿?”程大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嗓门粗起来,“你嫂子去年给你做了两双新布鞋,放着没穿,我去给你拿。”

“不用,哥,干活穿这个就行。”程远拦住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窘迫,“我也不是天天穿,就走路扔了可惜,留着……”

“留着干啥?留着脚底板扎窟窿?”程大勇把那只鞋往地上一拍,站起身来就往屋里走。他的背有点驼,比六年前矮了似的,步子却迈得又急又重,踩得院子里的泥地咚咚响。

李秀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的目光在程远脚上那双开胶鞋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故意敞开的口袋上——破旧的钱包露了个角。她盯着那个钱包看了两三秒,嘴唇动了动,转身回了灶房。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格外刺耳,一下比一下用力。

午饭是白菜炖粉条,里面飘着几片薄薄的五花肉。程远故意吃得狼吞虎咽,筷子扒饭的速度快得像是三天没吃饭,馒头掰开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程大勇看他这样,自己反倒停了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又放下,叹了口气。

“你慢点吃,锅里还有。”程大勇说着把自己碗里那片肉夹到弟弟碗里。

“哥,你吃。”程远推回去。

“我不爱吃肉,你又不是不知道。”程大勇又把肉夹过来,筷子尖按着那片肉在米饭上压了压,像是要把肉压进饭里去。

程远看着那片薄如蝉翼的五花肉,肥的部分半透明,瘦肉已经炖得发柴。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离家的前夜,嫂子也是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那锅里的肉片比今天还少,哥也是这么把肉夹到他碗里,说自己不爱吃。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把肉和饭一起吞下去,喉咙涨得发疼。

李秀娟端着碗坐在桌角,从头到尾没动那盘带肉的菜。她吃粉条,吃白菜帮子,偶尔夹一筷子腌萝卜。程远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的手腕——他刻意把空荡荡的手腕翻过来搁在桌面上,那只六年前哥嫂凑钱买给他的旧手表,他摘下来放在城里了。她看完他的手腕,又去看他露在领口外面的脖颈,那里原本晒出的印子被他用粉底盖了盖,但汗一出,有点花。

程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下午程大勇去地里点玉米种,程远跟着去了。他故意扛着锄头,步子拖沓,干两下就喘粗气,蹲在地头喝水的时候把水壶嘴对着嘴灌,水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程大勇看不下去,夺过水壶说:“你这样干活,工地上谁要你?在外头这几年到底咋过的?”

“就那样。”程远抹了把嘴,偏过头去看远处的山梁,“活不好找,钱不好挣,有一顿没一顿的。”

程大勇没有再问。他把水壶往地头一搁,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土块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细碎碎的。他盯着那把土看了很久,闷声说了句:“回来就好。种地饿不死人。”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扛着锄头往家走。程远注意到他哥走路时右腿有点拖,虽然拼命掩饰,但上坡时还是斜了一下。他记得哥以前腰受过伤,看这走路的架势,怕是腰伤落下了根。他张了张嘴想问,又想起自己现在是个“穷光蛋”,不该有闲心关心这些,便咽了回去。

晚饭吃得比中午还安静。李秀娟炒了个土豆丝,热了中午的剩菜,盛了三碗粥。她全程没怎么说话,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了许多。程远继续表演——他把粥喝得呼噜呼噜响,馒头掰得碎渣掉了一桌子。程大勇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李秀娟忽然放下筷子。

碗底磕在桌上那一声,比平时清脆许多。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程远抬起头,正好看见程大勇望着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担忧还是无奈。

夜深了。程远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上那条被虫蛀出小洞的木头。他刻意调匀呼吸,做出熟睡的样子。隔壁传来床板受压的咯吱声,然后是压低了嗓子的对话,隔着那面薄薄的土坯墙,每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把存折拿出来,给他做本钱。”程大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说的。

沉默了很久。程远听见李秀娟翻了个身,床板又响了一下。

“再等等。”

就三个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等啥?你没看他那手,茧子都磨平了,在外头不定吃了多少苦。”程大勇的声音急起来,被褥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咱不能让他再出去了。”

“我说等等。”李秀娟的声音抬高了一丝,又立刻压下去,“你看他那双手,是干活磨的,可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你看他那件衣裳,是旧的,可洗得发白没有灰。你看他吃饭狼吞虎咽,可他筷子拿得稳,不抖。”

她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我总觉得,他不是真没钱。”

程远的呼吸停了半拍。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惨白的一小块,正好照在他攥紧的手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指甲掐进肉里。隔壁没了声音,过了很久,程大勇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

“不管真假,他是我弟。”

“我知道。”李秀娟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程远几乎认不出来,“所以我说等等。等他自己开口。他要是真难,这钱不用你说,我早拍他面前了。他要是……”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窗户纸噗噗响了两下。程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旧枕头里,粗布枕面蹭着脸颊上的湿痕。他忽然想起嫂子傍晚经过他身边时,围裙口袋里掉出的一张纸片——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纸片叠得方方正正,露出一角的红戳子,像是存折封皮上那种。

他用力闭了闭眼。院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飘在沉沉的夜色里,像是谁在低低地说话。

第六章 存折上的数字

第二天程远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动静,灶房里没有声响,院子里也没有。他翻身坐起来,发现床头放着一摞干净衣裳,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压着一双新袜子,标签还没拆。那摞衣裳不是他原来的旧衣,颜色和样式一看就是程大勇的,洗得发软,领口磨出了毛边。

程远捧着那摞衣裳坐了很久。灶房那边忽然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他赶紧套上衣服出门。

李秀娟已经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煎着三个鸡蛋,油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程远倚在门框上,清了清嗓子:“嫂子,起这么早。”

“惯了。”李秀娟没回头,铲子翻了个面,“你哥去镇上买水泥了,后墙根有点渗水,他惦记好几天了。”

程远哦了一声,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他想找话说,又怕说多了露出破绽,只好低头摆弄手指。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在李秀娟侧脸上,她的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火光里亮得扎眼。程远以前从没注意过嫂子有白头发。六年前她二十四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程大勇刚结婚那会儿,程远还偷偷跟哥哥说过,嫂子长得比村里谁都好看。

“发什么愣?”李秀娟把煎好的鸡蛋拨进盘子,顺手又往锅里倒了一碗剩饭,“去,叫你哥回来吃饭,他该到村口了。”

程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又折回来,犹豫了一下:“嫂子,我……今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干。”

李秀娟翻炒剩饭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铲子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先吃饭。找工作不差这一会儿。”

程远走到村口,远远看见程大勇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土路上过来,车斗里装着两袋水泥,压得车轴吱呀作响。程大勇看见他,咧嘴笑了笑,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醒了?走,回家吃饭,你嫂子煮了鸡蛋。”

兄弟俩并肩往家走。程远几次想伸手帮哥哥推车,程大勇都拿胳膊肘挡开:“别,你那肩膀细皮嫩肉的,别磨破了。”程远心里一酸——他肩膀上的茧子是在工地上扛水泥袋磨出来的,后来做老板了没消下去,但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宽松的薄衫,从外面看不出来。

回到家,桌上摆好了三碗蛋炒饭,每碗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程大勇和程远那两碗的煎蛋明显大一圈,李秀娟自己那碗的蛋小得可怜,边缘还破了,蛋黄流出来糊了半个碗底。

程远坐下来,拿起筷子。程大勇已经呼噜呼噜吃开了,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后墙那水泥我下午自己抹,你别管了,你在家歇着。”李秀娟没接话,拿筷子尖把程远碗里粘在边上的饭粒拨拉下去,动作很轻,程远差点没察觉。

吃完饭,程大勇去后院和水泥,程远跟过去递砖头。他故意递得慢,码得歪歪扭扭,程大勇也不说他,自己再重新码一遍。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后院那面墙抹了快一半。李秀娟端了两碗水出来,先递给程大勇,然后走到程远面前。

她没有马上把碗给他。

程远抬起头,看见李秀娟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站了几秒钟,手伸进围裙前面的兜里,掏出一件东西。

一本暗红色的存折。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显然经常被人拿在手里翻看。

“拿着。”李秀娟把存折递到他面前,语气没有半点起伏,跟喊他吃饭没什么两样。

程远愣住了。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是六万。”李秀娟往前又递了一寸,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你拿去。不管是真穷还是假穷,这钱是给你攒的。”

程远听到“假穷”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他慢慢伸出手,接住那本存折。封皮是温热的,带着嫂子体温。

他翻开第一页。户名是李秀娟。开户日期是六年前腊月初八——他走的那天是初七。第一笔存款只有一百五十块,存进去的第二天又取出五十,备注栏里写着“买棉鞋”。往下翻,每个月都有存款记录,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两百,最少的一次只有八十。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程远的手指停住了。去年九月,存入五百,备注写着“多打一份工”。今年三月,存入四百,备注“大勇腰疼买膏药剩的”。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入二百,备注栏空着,但存折的边角被摸得发亮,显然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程远的手开始抖。纸页哗哗响,他使劲捏住,指关节都泛了白。存折最后一页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凑近了才看清——“弟回来,这钱给他。不回来,给他妈看病。”

那行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墨迹模糊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蓝。程远认得嫂子的笔迹,她上过高中,在村里算有文化的,字不该写成这样。这行字写得急,写得乱,有些笔画断了又连上,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写的是啥了。

“你哥不知道这存折上有这么多。”李秀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那样平,“我瞒着他多打了一份工,在镇上快递点分拣,晚上去,干到十一点。就想着你哪天回来,有个落脚钱。不管你在外面混成啥样,家里有口饭,有个屋,你有本钱重新来。”

她停了一下,程远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轻,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要是真有钱了,这钱我也不要回来。你留着,往后给我侄子侄女花。”

程远低着头,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六万块,在别人眼里也许不多,但这是嫂子一个月几百块、几百块攒出来的。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一千八,两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六万。可她还要买膏药,还要给母亲买药,还要供程大勇看病。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听到的那句“我总觉得他不是真没钱”。她早就看穿了。看穿了,还是把这本存折拿出来了。

程远的眼眶一阵发胀。他使劲咬住后槽牙,下巴绷得发疼,可眼泪还是没拦住,一滴接一滴砸在存折的塑料封皮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印。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嫂子……”他的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对不住你。”

李秀娟没有动。她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住啥。回来就好。”

程远从胳膊缝里抬起眼看她。李秀娟别过脸去,望着后院那堵抹了一半的墙。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程远这才看清,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颧骨上有一小片晒出来的斑。她才三十岁,手却比六年前粗了两圈,指节发红发胀,是常年泡冷水落下的毛病。

程大勇从后院绕过来,手上还沾着水泥灰。他看见程远捧着存折哭成那样,愣了一拍,然后大步走过来,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在弟弟头顶上。

“咋了?你嫂子说啥了?”他抬头去看李秀娟,李秀娟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程远从臂弯里抬起头,满脸的泪和鼻涕。他看见哥哥蹲在面前,一脸焦急,胡茬好几天没刮,眼底乌青一片。哥哥的右腿跪在地上支撑身体,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按在他头顶,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哥。”程远叫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话。

“嗯?”

“我有话跟你说。”

程大勇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说。天塌下来有你哥。”

程远把存折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按住。塑料封皮上还有他刚才滴下来的泪,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那个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句子堵在喉咙口,像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秀娟忽然在旁边说:“先进屋说。外头太阳毒。”她弯腰端起程远面前那碗没动过的水,转身往屋里走,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第七章 哥,我对不住你

嫂子这句话像一根针,把程远胸口那个憋了六年的气泡彻底扎破了。他蹲在地上没动,双手捧着存折,指头掐进塑料封皮的边角里。程大勇还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右腿膝盖顶着水泥地,灰扑扑的裤管上蹭了一大块白印子。

“起来说话。”程大勇伸手去拉他胳膊。

程远没接那只手。他低着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哥,我对不住你。”

“说啥胡话。”程大勇皱了皱眉,以为他是为钱的事难受,拍了拍他的肩膀,“存折是你嫂子攒的,你想拿就拿,不想拿就放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是钱的事。”

程远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还没干,眼眶红得厉害,颧骨上沾着刚才胳膊上蹭的灰。他盯着程大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不解,还有一丝很深的疲惫。这六年,哥哥老得太快了。三十二岁的人,眼角的褶子比村里四十多的汉子都深,鬓角灰白一片,那是常年在工地上晒出来的,太阳把头发都晒褪了色。

“哥,我在外面……没受穷。”

程大勇愣住。他那只拍弟弟肩膀的手停在半空,五个粗糙的指头微微张着,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头两年确实难,睡过桥洞,搬过砖,被欠过工钱。”程远的声音又低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拽出来的,“后来跟了个装修队,学了手艺,慢慢自己接活。第三年开了个小门面,去年注册了公司。哥,我现在……有一个装修公司,几十号人跟着我吃饭。县里有房,有车。”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后院的鸡叫了一声,远处谁家的狗在吠,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李秀娟站在堂屋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手里端着的碗轻轻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她没低头看。

程大勇的手慢慢放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先是空白,像没听懂,然后是一点一点涨红,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牙关咬出两条棱。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外面混出来了。”程远说,“我这次回来,是故意穿成这样的。我想看看……我怕直接回来,看到的是生分的客气。有钱没钱,我都是你弟弟,可我在外面这些年听多了亲戚为钱翻脸的事。我想知道,要是我是个穷光蛋回来,你和我嫂子……”

“你嫂子昨天夜里就跟我说了,她看出你在装。”程大勇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少有的尖锐,“她说你吃饭的时候手没抖,你端碗的架势不像干粗活的。她把这本存折拿出来,就是想逼你自己开口。你倒好,端了两天破碗,看我们笑话?”

“哥,我没看笑话——”

程大勇站了起来。他比程远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肩膀宽厚,像一堵沉默的墙。他的右腿使不上力,往旁边歪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了。他抬起右手,程远没躲,甚至微微仰起脸。那一巴掌要是落下来,他受着。

程大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后他咬了咬牙,把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右腿上,啪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身子一颤。

“你回来就好。”他说完这四个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猛地一红,泪珠子就滚了下来。他别过脸去,用巴掌胡乱抹了一把,肩膀抖了两下,又两下。

李秀娟从门口走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没看程大勇,也没看程远,径直走到桌子旁边,把那本存折拿起来。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背面那行洇开的字,然后合上,转身递给程远。

“你拿着。”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鼻音重了。

“嫂子,这钱我不能要。你攒了六年——”

“知道是我攒的,就拿着。”李秀娟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她手心的茧子硌着程远的指背,粗糙、温热、带着肥皂和蔫菜叶的味道。“你拿着,我心里踏实。不然这六年,我夜里分拣快递那几千个小时,白熬了。”

程远攥着存折,眼泪又涌上来。他忽然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了李秀娟面前。

“嫂子,我对不住你。”

李秀娟被他这一跪惊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伸手拽他胳膊。她力气比程远想的大得多,一把就把他拉了起来,拽得他踉跄了两步。

“跪天跪地跪父母,没你跪我的份。”她松开手,眼圈也红了,嘴里却骂出来,“你这孩子,心咋这么狠。你哥啊,他这两年腰疼得整夜翻来覆去,我问他,他说没事,扛得住。我问大夫,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得养。养?拿什么养?他不干活,我们吃啥?你倒好,在外头当了老板,回来蹲在院子里端破碗。”

她越骂越快,声音越骂越哑,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像是嗓子眼里卡着棉花。她背过身去,用围裙角蹭了一把脸,肩膀缩着,后背都在抖。

程远站在那儿,看着哥哥的背和嫂子的背,两个人都背对着他,两个人都微微佝偻,一个人在抹脸,一个人在抹眼睛。地上的日影快移到了堂屋门口,午后的蝉叫得又急又躁。

他忽然抬起手,把那本存折举到眼前,借着光,看清了最后一页背面那行字。歪歪扭扭的,被泪水和岁月洇模糊的——“弟回来,这钱给他。不回来,给他妈看病。”

程远把存折贴到胸口,感觉到塑料封皮被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他走到程大勇身后,把额头抵在哥哥的后背上。程大勇的背很宽,很硬,很暖,有汗味和水泥灰的味道混在一起。

“哥,从今往后,你的腰我管,咱妈的病我管,这个家,我管。”

程大勇没转身。但他抬起手,往后摸索,找到了程远的后脑勺,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手指插进程远的头发里,拢了拢,又拢了拢,像小时候给弟弟捋顺睡乱的头发。

“饭好了。”李秀娟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住了,“进来吃饭。今天多炒了个菜。”

程远松开哥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程大勇的右腿确实有点瘸,走得比平时慢,程远放慢脚步跟在他右侧,随时准备扶一把。走到门槛前,程大勇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那存折上的钱,你嫂子说得对,你拿着。”

“哥——”

“拿着。”程大勇跨过门槛,“你嫂子的一片心。你拿去买啥都行,就是别推回来。推回来,就是打她的脸。”

堂屋里飘出油烟的香气。程远看见八仙桌上摆着四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盘糖拌西红柿。主食是白米饭,盛了三碗。菜不多,但每一盘都压得实实的,筷子插进去能感觉到分量。

李秀娟已经坐下了,见他进来,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吃饭。吃完再说你那些公司、房子、车。这会儿我不爱听。”

程远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米粒热腾腾的,有点软,是嫂子一贯的做饭风格。他嚼着嚼着,把存折小心地放在桌角,用碗压住一角,然后继续吃饭。吃了几口,他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那部旧手机,按亮了屏幕。

“嫂子,你那个快递点的活,别干了。”他说,“我公司那边缺个管库房的,活简单,工钱比快递点多。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我另外找人。”

李秀娟夹了一筷子黄瓜,嚼得脆响,没接话。程大勇在旁边闷头吃饭,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蝉声渐弱,日头偏西,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斜灌进来,照在桌角的存折上,把那片泪渍洇开的墨迹映得发亮。程远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空碗放下。李秀娟伸手拿过他的碗,又给他添了半勺,推回来。

“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出门这些年也不知道吃没吃好。”

程远低头看着碗里冒热气的白米饭,鼻子又酸了。他使劲吸了一口气,拿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米粒,闷声说:“嫂子,以后我天天回来吃饭。”

“天天回来?”李秀娟斜了他一眼,“你公司不要了?”

“公司迁回来。”程远抬起脸,“县里我看了个地方,租金不贵,路也顺。我打算把装修业务往老家这边挪一挪,镇上、县里,以后这块归我管。”

程大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弟弟。他的眼神里刚才那股怒气早就散了,现在全是沉甸甸的东西,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他搓了搓手,掌心里的水泥灰簌簌往下掉。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程远说,“六年了,该回家了。”

第八章 铁盒里的秘密

程远放下碗筷,走到院子里。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橘红,蝉声断断续续,像拉长了的叹息。他抬头看老屋的房梁,那根黑黢黢的松木横梁露在檐口外边,被几十年的灶烟熏得发亮。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说过,梁上藏着家里的“要紧东西”。

程大勇跟出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瞅啥?”

“哥,梯子在哪儿?”

“柴房后头。”程大勇愣了一下,“你上房干啥?”

程远没答,从柴房后头扛来那架竹梯,往檐口上一靠,晃了晃,土簌簌往下落。李秀娟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眉头拧成一条线。

“你作啥?那梯子多少年没用了,朽没朽都不知道。”

“我上去看看,梁上那个铁盒还在不在。”

李秀娟的手猛地攥紧了抹布。程大勇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只是走过来,拿肩膀抵住梯子腿,脚踩在梯脚横杆上,稳住了。

程远往上爬。竹梯每上一级都吱呀作响,朽竹篾扎手,他攀着屋檐的椽头,翻身跨上房梁。梁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一动,灰尘扑簌簌往下落,呛得咳了两声。梁木靠墙的位置,果然塞着一个铁盒,生锈得看不出颜色,只有巴掌大,被油纸裹着,拿细麻绳扎紧。

“找到了。”他喊了一声。

“你小心点!”李秀娟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比平时尖了几分,“抓住那根柱子,别踩那根朽椽,右脚往左挪半尺!”

程远把铁盒揣进怀里,蹲在梁上缓了一口气。他低头往下看,李秀娟仰着脸,一只手虚虚往上伸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他。程大勇还抵着梯子,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冒了汗。两个人都仰着头,两张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唇抿着,眼里的光又急又怕。

程远慢慢退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李秀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拽住了,她又立刻松开,扭头往屋里走,声音硬邦邦的:“一把年纪了还爬高上低,摔着了谁伺候你。”

程远没顶嘴。他坐在门槛上,把铁盒搁在膝盖上,解开麻绳,掀开盖子。铁盒里面垫着一层红布,布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上面搁着三样东西——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一张发黄的全家福、还有一摞摞得方方正正的鞋垫。

他把字条展开。是六年前他离家那晚,程大勇塞给他的那张。纸已经软得像棉布,上面的字迹是程大勇的,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弟,哥没本事,这七百是家里所有了。你别恨哥。在外头不行了就回来,哥养你。”

程远记得很清楚,六年前那个晚上他把字条揣进贴身口袋,后来在工地上搬砖,出汗把字洇花了,他舍不得扔,用塑料袋裹着存下来。可他离家第三年冬天在桥洞底下过夜,醒来发现塑料袋破了,字条不见了。他以为早丢了。原来是被哥哥收起来了。

他拿起全家福。照片上,程父还活着,坐在堂屋正中间,程母站在他身后,程大勇和李秀娟还年轻,两个人站在两边,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空着的那个位置,是给程远留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李秀娟的笔迹:“远在外头,照全家福也得给他留个空。”

他的手开始抖。

最后是那摞鞋垫。他数了数,十七双。每一双都纳得密密实实,千层底的针脚细得像米粒,鞋垫面上用彩线绣着字。他把它们一双一双摊开在门槛上,十七双,全是“平安”两个字。第一双的针脚还有点歪,越往后越规整,最上面那一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鞋垫边缘用红布包了边,每一双都是一样的大小——他的脚码。

六年,十七双鞋垫,十七个“平安”。

程远把鞋垫捧在手心里,棉布和彩线被他掌心的汗洇出深色。他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鞋垫面上,把“平”字的最后一笔洇成了模糊的一团。

李秀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把他脚边散开的鞋垫一双一双收拢,对齐,重新码好。她码得很慢,每拿起一双都要摸一下鞋垫的厚度,像是在确认这些年纳的针脚够不够结实。

“别哭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你哥不让我告诉你。这些年他每年都去镇上邮局,想给你寄这些鞋垫,又怕你收了鞋垫心里不踏实,在外面待不住。后来你寄回来的钱,他也没动,都锁在柜子里,说等你回来,原样还给你。”

程远抬起头,眼睛通红:“嫂子,你们——”

“行了。”李秀娟打断他,把码好的鞋垫塞进他怀里,“收着。以后别爬梁了,那梯子我明天叫你哥劈了烧火。”

程大勇从檐下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弟弟怀里的鞋垫,又看了看李秀娟,嘴巴咧了咧,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程远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程远抱着鞋垫站起来,把铁盒里的字条和全家福也收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哥,嫂子,明天跟我进城。我在县里看好了房子,三室一厅,朝南,有电梯。妈也接过去,医院近,复查方便。”

程大勇摇头:“地谁种?鸡谁喂?”

“地租出去。鸡给二叔家。”

“我不去。”李秀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干脆利落。她已经走到灶房门口,手里拎着泔水桶,“你哥离不开这块地,种了半辈子了,进城上楼脚不沾土他睡不着。我也离不开你哥,他去哪儿我去哪儿,他留这儿我就留这儿。”

她拎着泔水桶往猪圈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你要真想孝顺,把老屋翻修翻修,把那根房梁换了,都朽成啥样了。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比啥都强。”

程远看着嫂子的背影,她个子不高,肩膀因为长年搬货有点佝偻,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点跛——那是五年前在超市搬整箱饮料时压伤的,一直没舍得看。她拎着泔水桶走进猪圈,传来猪抢食的哼唧声,然后是水瓢舀水的哗啦声。

程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嫂子说得对。我不去城里,去了也是给你添乱。你把老屋修修,我跟你嫂子住这儿,你啥时候回来都有口热饭。”

程远低头看着怀里的十七双鞋垫,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缝在“平安”两个字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六年来他以为自己在外面打拼是为了这个家,可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散过。哥哥在梁上藏着他的字条,嫂子在灯下一针一线纳他的鞋垫,他们在老屋里等了他六年。

“好。”他说,“老屋我翻修,梁换新的,墙刷白的,电线重新走。卫生间也装上,嫂子腿不好,不能再用旱厕了。工钱我出,人手我调。”

程大勇张嘴想说什么,被程远抬手拦住:“哥,你别推。这是当弟弟的本分。六年前你俩给了我七百块路费,今天我还这个家一个新屋顶,天经地义。”

李秀娟从猪圈回来,经过他们身边时,伸手在程远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少说漂亮话。明天先把房梁的事定了。那根梁我忍了三年了,去年冬天就裂了缝,你哥拿铁丝缠了缠,当我看不见呢。”

程大勇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

天边的橘红渐渐沉下去,变成浅浅的紫。蝉声歇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灶房里传来刷锅的声响。程远把鞋垫和字条、全家福重新装进铁盒,抱在怀里,往堂屋走。经过门槛时,他抬脚跨过去,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架竹梯,它靠檐立着,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架梯子上,他七岁那年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程大勇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那时候程大勇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一样,却背着他一路没歇。

“哥。”他喊了一声。

程大勇正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衣裳,应了句:“咋了?”

“明天咱去镇上吃早饭。我请你跟嫂子吃羊肉汤。”

程大勇愣了下,笑了:“行。你嫂子馋羊肉汤馋半年了,嫌贵一直没舍得。”他抱着收下来的衣裳往屋里走,经过程远身边,停下,压低声音,“铁盒里那些鞋垫,你嫂子纳了六年。每年你生日那天纳一双,说是给你攒着娶媳妇用。别跟她说是我告诉你的,她脸皮薄。”

程远抱紧了怀里的铁盒,铁盒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生锈的铁皮上还带着房梁上的灰。他点点头,嗓子有点堵,说不出话。

灶房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把每个人脚下的影子拉得又软又长。

第九章 新房与旧屋

第二天清早,程远是被灶房里乒乒乓乓的响动吵醒的。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叫了一声,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鸡叫了头遍。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不到。昨晚他把铁盒放在枕头边上,半夜醒了两回,每回都伸手摸摸那冰凉的生锈铁皮,才又踏实睡过去。

灶房的动静小了下去,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程远竖着耳朵听,是李秀娟在数落程大勇:“让你昨晚把肉从冰箱拿出来化着,你又忘了。现在硬得跟砖头似的,拿啥炒?”

“我这就用热水泡上,快得很。”程大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泡啥泡,来不及了。煎几个鸡蛋算了,把那袋榨菜切切。”

程远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推门出去。院子里飘着薄雾,李秀娟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小葱,见他出来,头也没抬:“醒了就去洗脸。水在暖瓶里,别用缸里的,凉。”

“嫂子,我来帮忙。”

“帮啥忙,你那双城里手别沾灶灰了。”李秀娟把择好的葱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左脚跛得比昨天更明显了些,大概是早上刚起来关节没活动开,“你哥在堂屋等你吃饭,吃了饭去镇上找瓦匠。你说换梁的事,我去问过村东头的老赵了,他说他侄子干这个,人靠谱,价钱也公道。”

程远应了一声,去院角的水缸边洗漱。井水是刚打上来的,冷得激牙,他捧起来泼了两把脸,脑子清醒了不少。回堂屋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盘煎鸡蛋,一碟榨菜丝,几个馒头,三碗稀饭。程大勇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馒头,正对着碗发呆。

“哥,想啥呢?”

“没想啥。”程大勇回过神,把馒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吃,吃了去镇上。摩托车我昨晚充好电了。”

程远喝了一口稀饭,看了哥哥一眼。程大勇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一片几乎是全白了,他才三十二岁。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皮肤黑红黑红的,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颜色。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哥,你那腰伤,现在咋样了?”

“啥腰伤,早好了。”程大勇摆摆手,又塞了一口馒头,“你别听你嫂子瞎说,她就是爱念叨。”

李秀娟端着最后一碗稀饭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桌边:“我瞎说?去年秋天收玉米,你疼得在地里蹲了半个钟头起不来,是谁把你搀回来的?是我瞎说还是你嘴硬?”

程大勇讪讪地笑,低头喝稀饭不接话。

程远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过去:“哥,这卡你拿着。翻修房子的钱我出,另外再添五万,你和嫂子平时用。别推,这是我该给的。”

程大勇把卡推回来:“你留着。翻修房子要多少钱你直接给工头,不用经我的手。我跟你嫂子有吃有喝,不缺。”

“哥——”

“别说了,吃饭。”程大勇的语气硬了点,把馒头掰开泡进稀饭里,搅了搅,闷头吃起来。

李秀娟看了兄弟俩一眼,把卡拿起来塞回程远兜里,动作利索得像在超市扫码。她嘴里含着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你哥说得对。你的钱是你的,我们不要。房子你愿意修就修,不愿意修我们住着也塌不了。但有一条,修房子的钱你得亲自管着,别让你哥沾手。他那人耳根子软,工头说一句可怜话,他就能多给人家算三天工。”

程大勇抬起头瞪她:“我啥时候多算过工钱?”

“前年修猪圈的那回。”

“那是人家家里困难——”

“人家困难关你啥事?你自己不困难?腰疼得贴膏药都舍不得买好的,一贴膏药反复烤着用三回。”李秀娟说着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走到灶房门口又撂下一句,“今天去镇上,顺便给我买两盒膏药。你哥不要好的,我要。”

程大勇嘀咕了一句什么,程远没听清,只看见哥哥的耳朵根红了。

吃过饭,程远跟着程大勇去镇上。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着,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程大勇开车稳当,遇到坑洼提前减速,遇到迎面来的三轮车就靠边让行。程远坐在后座,看着哥哥的后背——程大勇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后背的布料磨得薄了,透出里面的旧T恤。

到了镇上,程大勇把摩托车停在建筑队门口,带着程远进去找老赵的侄子。人很实在,看了老屋的梁,报了价,当天下午就能拉材料开工。谈完了正事,程大勇去药店买膏药,程远拐进旁边的银行,取了五万现金。

他回到摩托车旁边时,程大勇已经买好了膏药,正坐在车座上抽烟。见弟弟手里拎着个黑袋子,程大勇眼睛一瞪:“你取的?”

“嗯。”

“取这么多干啥?直接转账不就行了?”

“现金方便。工钱天天结,材料现买,不拖不欠。”

程大勇想了想,点了头:“也行。我帮你保管,用多少给你多少。”

程远把袋子递过去,程大勇接过来揣进怀里,拍了拍,又递给程远:“还是你揣着。你嫂子说得对,我耳根子软。”

程远笑了,把袋子塞进自己包里。摩托车重新上路,这回往城南开。程远在县里订的那套房子还没办完手续,但钥匙拿到了,他带哥哥过去看看。

电梯上到八楼,程大勇走进去,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的鞋底。程远把他拉进去:“自己家,不用换鞋。”

房子是简装的,白墙灰地,三室两厅,朝南的阳台敞亮得很。程大勇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用手摸摸墙壁,又摸摸窗台。阳光穿过落地窗铺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程大勇站在光里,眯起了眼。

“太亮了,不习惯。”他走到墙边,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看有没有灰,“这墙真平。比咱家堂屋的墙平多了。”

“哥,你跟嫂子搬过来住吧。主卧给你俩,次卧给妈,书房我用。”

程大勇没接话,走到阳台往楼下看。楼下是个小广场,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晒太阳。他看了很久,回过头来,眼圈有点红:“你在外面这些年,就住这样的房子?”

“比这大的也有。公司那边还有一套。”

程大勇点点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伸手在弟弟肩膀上拍了拍,拍得重,拍得实在。然后他往门口走:“走吧,回去。你嫂子一个人在家掰玉米呢。”

程远跟上去,锁了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程大勇忽然说:“房子好是好,但我跟你嫂子还是住老屋。你那番心意我领了,可老屋是咱爹留下来的,房梁上还有你七岁那年刻的字。我昨天在梁上看见的,刻了个‘远’字,歪歪扭扭的。”

程远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七岁那年他拿哥哥的削笔刀在梁上刻了自己的名字,被程大勇追着满院子跑。

“那你跟嫂子有空就过来住,房我就不退了,留着。”

“行。”程大勇答应得爽快,“等你娶媳妇了,我们过来住两天。平时给你看着房子,通通风。”

摩托车回村的路上,太阳升高了,雾气散了,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程远坐在后座,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他心里热乎。他想起来昨天李秀娟拎泔水桶的背影,想起来那十七双绣着平安的鞋垫,想起来哥哥说“别跟她说是我告诉你的”时压低的声音。

快进村口的时候,程大勇忽然放慢了车速,偏过头说:“你嫂子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旧锅灶别扔。留院子里,搭个棚,下雨天烧柴火炖汤用。”

程远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哥哥肩膀上。摩托车突突地开过村口的石桥,桥下流水哗哗的,桥头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

第十章 母亲的床头话

程远是在第三天下午决定去母亲那儿的。

老屋的翻修已经开了工,程大勇在院子里和泥,李秀娟在屋里收拾旧物。程远跟哥哥说了一声,拎着在县城买的两盒阿胶和一件薄棉袄,出了村口往东走。母亲住在二舅家的老院里,离村子三里地,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茬子戳在土里,灰扑扑一片。

二舅家的院门虚掩着,程远推开,看见母亲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她比六年前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深一道浅一道的。但精神头比程远预想的好,眼睛没浑,看见他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远儿?”

“妈,是我。”程远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地上,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干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短而整齐,干干净净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指甲缝里没有泥,指甲边缘磨得圆润,是刚剪过的样子。

“你回来了。”程母的声音发颤,手在程远脸上摸了一把,“瘦了。在外头没吃好?”

“吃得好。妈,你好些没?”

“好多了。你嫂子隔三差五来给我送药,上个月还带我去镇上卫生院瞧了一回,大夫说控制住了。”程母说着,往屋里让程远,“进来坐,外头有风。”

程远扶着母亲进了堂屋。屋里收拾得齐齐整整,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还是温的。窗台上摆着一瓶药,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换成一张白纸,用圆珠笔写着“一日两次,饭后吃”。字迹娟熟,是李秀娟的笔体。

程远在床边坐下,母亲拉着他的手不放,眼睛一直看他,像怕他再跑了。

“妈,你这六年,身体不舒服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不得回来?你哥说你在外头刚开始干,不能分心。”程母拍了拍他的手背,“再说了,有你嫂子呢。”

程远没接话。程母往堂屋门口看了一眼,二舅不在家,院里安安静静的。她凑近了些,声音放低了,像是要说什么秘密。

“远儿,你老实跟妈说,你这回回来,是不是没挣着钱?”

“妈,我……”

“你别瞒我。”程母打断他,眼神突然清亮起来,“你嫂子都跟我说了。她说你在外头不容易,让我别问你挣了多少,别给你添压力。”

程远喉咙发紧,低下头。

“你嫂子这人,嘴不好,心好。”程母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这六年,你哥在工地上挣的钱不多,你嫂子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来块。就这点钱,她每个月都来。你算算,一个月来两趟,有时候三趟。冬天给我洗脚,夏天给我擦身子,指甲长了就给我剪。我说不用,我说我自己能行,她不听,说我不方便。”

程远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寄回来的钱,她一分没动。”

程远抬起头:“啥钱?”

“你寄回来的钱啊。你在外头挣了钱,按月往家里寄,你哥收了就交给你嫂子。你嫂子专门去镇上开了个折子,把钱都存着,一分没花。”

程远愣住了。他确实寄过钱。头两年在工地当小工,每个月省出三百五百的,去邮局填汇款单。后来干了装修,手头宽裕些,每月寄一两千。可那些汇款单,一张张全被退回来了。退回来的单子上盖着戳,写着“拒收”。他以为是嫂子嫌少,或者是嫌他寄得太零碎,后来就不寄了,改成逢年过节打电话。

“她没花?”程远问。

“没花。她跟我说,那是远儿的钱,得等远儿回来,亲手交到他手上。”程母说着,眼圈红了,“我说你这孩子,钱寄都寄回来了,花就是了。她说不行,婶子,远儿在外头吃苦挣的,我不能替他花了。等他回来,我连折子一块给他,他愿意咋用咋用。”

程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的老枣树。枣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上个月回到家的那个傍晚,李秀娟看见他时先是一愣,然后拽着泔水桶转身就走。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嫂子嫌弃他落魄。现在才明白,那桶泔水是拎去喂二舅家的猪的,嫂子那天根本没在家,是去二舅这儿给母亲送药了。她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看见他坐在堂屋里,说的第一句话是“先暖身子”,端出来的姜汤碗底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当时只顾着低头喝汤,没看见嫂子转身时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远儿。”程母叫他。

程远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你嫂子还跟我说了一件事。”程母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这个,她让我收着。说等你回来,让我亲手交给你。”

程远接过来。纸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平平的,能看出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的。他展开,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日期是六年前,金额七百元,收款人写的是他的名字,汇款人一栏,程大勇。

单子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李秀娟的笔体:“远儿,出门在外,别省。家里有我和你哥。”

程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记得这张单子。六年前临出门的那个晚上,嫂子把一沓零钱塞进他手里,哥蹲在门槛上抽烟不说话。他把钱推回去,嫂子硬塞过来,说“出门在外不能空手”。那张汇款单,就是他走后第二天,程大勇去镇上邮局汇的,七百块,全是零票,点钞的姑娘点了三遍。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就是当初这七百块垫底么。

“妈,我出去一趟。”

程远把那张复印件折好,贴身揣进内衣口袋,出了二舅家的院门,大步往回走。三里的路,他走得急,走到村口石桥上才放慢脚步。桥下的水还是哗哗地流,老槐树的新芽在枝头一簇一簇的。

推开自家院门,程大勇还在和泥,裤腿挽到膝盖,腿上全是泥点子。看见弟弟回来,程大勇直起腰:“妈咋样?”

“好多了。”

程远往屋里走。厨房的灯亮着,李秀娟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一刀一刀地剁肉馅。案板上撒了层薄薄的面粉,旁边的搪瓷盆里是切好的白菜碎,绿白相间,水灵灵的。

程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嫂子的背影。她比六年前胖了些,腰身圆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用个黑色橡皮筋箍着。她干活利索,刀起刀落,案板咚咚地响,节奏又稳又匀。

程远走过去,走到李秀娟身后,轻轻叫了一声:“嫂子。”

刀停了。李秀娟没回头,手停在案板上,握刀的五指收紧了一下。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台上烧水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窗玻璃蒙了一层雾。

“回来了。”李秀娟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

“妈那儿去了?”

“去了。”

李秀娟把刀放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还是没转身。她伸手把灶上的火关了,锅里的水声慢慢小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馅剁好了。晚上包饺子。”

程远看着她肩膀微微绷紧的样子,看着她花白的鬓角边上沾了一小片白菜叶。他伸手把那片菜叶轻轻拈掉,李秀娟的肩膀抖了一下。

“嫂子。”程远又叫了一声。

“嗯。”

“那钱,等我回来,你还没给我呢。”

李秀娟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水光,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程远,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

“给你。都给你。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程远笑了,笑得鼻头发酸。他张开胳膊,把嫂子轻轻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李秀娟被他这一抱弄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抬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没大没小。出去,别碍我包饺子。”

程远退到厨房门口,看着李秀娟重新拿起菜刀。这回她剁馅的声音轻快了些,不像刚才那样又闷又沉。案板咚咚响着,窗玻璃上的雾气化成了水珠,一道道往下淌,窗外的院子模模糊糊的,能看见程大勇蹲在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程远站在门槛里面,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复印件。七百块的分量,他用了六年才真正掂量清楚。他忽然想起来,六年前那个晚上,哥哥蹲在门槛上抽烟不说话,嫂子把零钱塞进他手里的时候,门外的风也是这样,不冷不热,把人吹得心里发软。

灶台上的水重新烧开了,咕嘟咕嘟的。李秀娟揭开锅盖,白气一下子涌出来,整个厨房都暖了。她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推了两圈,盖上锅盖,扭头看了程远一眼。

“站着干啥?去喊你哥洗手吃饭。”

“哎。”

程远应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院墙外面,夕阳正往下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桥头一直铺到院门口。程大勇在院里站起身,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冲他咧嘴一笑。

程远也笑了。他觉得,这才是他要回的家的模样。

第十一章 工地上的午饭

第二天清早,程远是被院子里的响动吵醒的。他躺在堂屋临时搭的木板床上,听见程大勇在院里推那辆旧三轮车,车斗里的铁锹和瓦刀碰得哐当响。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窗户纸透着青灰色的光,灶房里已经传来李秀娟烧火的噼啪声。

他穿好衣裳出来,程大勇正把三轮车往院门外推。看见弟弟,程大勇停下手:“吵醒你了?”

“哥,你天天这么早?”

“工地远,路上得四十分钟。”程大勇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你再睡会儿,妈那边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程远已经走到院里,从晾衣绳上扯下自己那件旧外套披上:“我跟你去。”

程大勇愣了一下:“你去干啥?工地上脏得很。”

“六年没看你干活了,去看看。”

李秀娟从灶房探出头来,头发还没梳,用个夹子随便别着,手里攥着锅铲:“早饭不吃就走?”

“路上买两个包子。”程大勇跨上车座。

李秀娟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去,很快拎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夹咸菜,又塞给程远一个:“路上垫垫。中午我给你们送饭。”

程远接过来,馒头还是热的,烫手心。他坐在三轮车车斗里,程大勇在前面蹬,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清晨的村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偶尔有早起的狗跟着车跑一段又回去了。

到了镇上,程大勇拐进一条新修的柏油路,两边是刚封顶的几栋楼,脚手架还没拆。工地在路尽头,围墙圈了一大片地,里面钢筋水泥堆得到处都是。程大勇把三轮车停在围墙外,和看门的老头打个招呼,领着程远往里走。

“这块是去年动工的,教学楼。”程大勇指了指前面一栋三层高的毛坯楼,“我再干两个月,主体就完了。”

程远跟在后面,脚底下全是碎石子和钢筋头,走两步就要看一眼脚下。程大勇却走得稳当,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是走在自己家院子里。

到了楼里面,十几个工人已经开工。有的在绑钢筋,有的在支模板,电锯声、锤子声混在一起,灰尘在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里翻涌。程大勇走到一堆钢筋旁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扎钩和安全帽,把安全帽扣在头上。

“你就坐这。”程大勇指了指旁边一摞砖,“别乱走,上面掉东西。”

程远在砖摞上坐下来。程大勇已经蹲到钢筋堆旁边,左手拿着铁丝,右手用扎钩一转一拧,铁丝就紧紧箍住了两根钢筋的交叉点。他的动作快而稳,扎钩在手里像长了眼睛,一下一个结。蹲下去的时候,他的腰弯成一个弧度,嘴角绷着,眉头拧成个疙瘩,但他一声没吭。

程远看得仔细。哥哥每扎十几个结就要站起来直直腰,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后腰上,按两下又蹲下去。他的膝盖也不太好,蹲下去的时候是慢慢弯的,起来的时候要用手撑一下膝盖。

中午十一点半,李秀娟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三个铝饭盒。她穿的是超市的工作服,胸前还别着工牌,显然是趁午休赶过来的。

“秀娟来了。”几个工人打招呼。

“嗯,给你们添个菜。”李秀娟从布包里又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腌好的萝卜条,“我自己腌的,别嫌弃。”

工人们笑着围过来,各自夹了一筷子。李秀娟把三个饭盒分开,一个递给程大勇,一个递给程远,自己留了一个。程大勇找了块干净的水泥板,用袖子擦了擦,把饭盒放上去。

程远打开饭盒。米饭上铺着一层炒肉片,肥的瘦的都有,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旁边是西红柿炒蛋和几根青菜。李秀娟的饭盒里是昨晚的剩饺子,煎了一下,底下焦黄。

程大勇把自己饭盒里的肉片一片一片夹到程远碗里,快准狠,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程远要挡,程大勇把筷子一横:“吃你的。你在外面这些年,肯定没吃过几顿正经饭。”

“哥,你自己也吃。”

“我不爱吃肉。”

李秀娟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哥就这点本事,瞎客气。”

程远低头扒饭,肉片切得薄,炒得嫩,是嫂子的手艺。他吃了两口,抬头看程大勇,哥哥正就着萝卜条啃馒头,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嚼得香。馒头是李秀娟早上蒸的,又白又暄,程大勇三两口就下去一个。

“哥。”

“嗯?”

“你腰到底咋样?”

程大勇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没事。扛得住。”

“我昨天看见你贴膏药了,后腰上。”

程大勇不说话,又咬了口馒头。李秀娟在旁边收拾自行车筐,头也不回地说:“拍过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歇着,他歇得住吗?家里一堆事,妈那边还要钱……”

“行了。”程大勇打断她。

程远放下饭盒。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周,我程远。仓库那边还缺人不?……嗯,我有个哥哥,想安排进去。对,不用上工地,就是管管材料、记记账。行,你安排一下,下周一过去找你报到。”

他挂了电话,看着程大勇。

程大勇还在啃馒头,但嚼得慢了。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沉默了很久。工地上其他人还在吃饭,有人开着收音机听评书,单田芳的嗓子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沙沙的。

“我书读得少。”程大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仓库记账啥的,我怕给你丢人。”

程远看着他。哥哥黑了,也瘦了,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鬓角已经白了一片。工装领子磨出了毛边,袖口上沾着洗不掉的水泥点。他才三十二岁。

“哥。”

程大勇抬起头。

“你供我出门那七百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本钱。”程远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没有那七百,我到不了南方,学不了手艺,开不了公司。那七百块的分量,我用了六年才掂量清楚。现在轮到我了。”

程大勇的眼圈红了。他别过头去,抬手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风沙迷眼了”。李秀娟蹲在旁边,把饭盒盖子一个一个扣好,眼眶也湿着,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站起来,把布包挎到肩上,推了自行车要走。走到程远跟前,停了一下,没看他,只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我炖排骨。”

“哎。”程远应道。

李秀娟骑上车,穿过工地大门,拐上了柏油路。她的背影被正午的日头拉得短短的,工作服后背洇出一片汗湿的痕迹。

程远回过头,把饭盒里最后几片肉夹到哥哥碗里:“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程大勇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把那几片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行。”他说,“我去。下周一去。”

程远也笑了。他蹲在钢筋堆旁边,和哥哥并排坐着,远处传来塔吊转动的嗡嗡声。阳光从楼板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他摸着贴身口袋里那张复印的汇款单,觉得七百块的重量,到今天总算是轻轻放下了。

砖头摞上放着两个空饭盒,铝皮被太阳晒得发亮。程大勇打了个哈欠,靠着钢筋堆闭眼眯两分钟。程远没有睡,他看着哥哥满是泥浆的胶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个短信:仓库那边,给我哥配张好点的椅子。

第十二章 嫂子进城

李秀娟是第二回坐公交车进县城。第一回还是三年前,程大勇腰伤犯得厉害,她陪着去县医院拍片子,来回四个钟头,晕车晕得吐了一路。这回程远说公司那边有个活儿想让她帮着看看,她说看啥看我又不懂装修,程远在电话里笑,说你来嘛,就当认个门。

她早上七点就上了车,挑了靠窗的位置,怀里抱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三个煮鸡蛋和一壶凉白开。鸡蛋是程大勇早起煮的,说路上吃,她骂他瞎讲究,坐个车还带干粮。程大勇嘿嘿笑,往她布袋里又塞了五十块钱,说万一要买啥。她把钱掏出来拍回桌上,说程远在那边,缺啥找他。

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李秀娟下车一看,程远站在站牌底下等着,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还提着一兜子橘子。她走过去,程远叫了声嫂子,把橘子递过来。她接过去掂了掂,嘴上说买这个干啥,死沉死沉的,手里却攥紧了袋口。

“走吧,公司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你公司到底几间屋?”

“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秀娟跟着程远拐过两个街口,眼前是一栋上下两层的临街门面,一楼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捆板材和两桶乳胶漆。门头上挂着“远航装饰”的灯箱牌子,红底白字,不新不旧,但擦得干净。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程远站在门口等她:“嫂子,进来啊。”

李秀娟过马路,在门口又端详了一眼灯箱,说:“这字谁写的,歪了。”

“左边那盏灯坏了,一明一暗的,显出歪。”

她没接话,抬脚进去。一楼是接待区和材料展示区,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摊着图纸和色卡。一个穿灰衬衫的小伙子正在电脑前画图,见人进来站起来叫了声程总,又朝李秀娟点头。程远摆摆手让他继续忙,领着嫂子往楼上走。

楼梯是铁的,踏上去咚咚响。二楼隔成几间小办公室和会议室,走廊尽头是仓库和厕所。李秀娟一间一间看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超市里巡货架那样,眼睛扫得仔细。走廊墙边摆了一排绿萝,有盆土的,有盆水的,叶子绿得发亮。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程远办公室门口,他推开门让她进去。屋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脚踏实地”。李秀娟在屋里站定,左右看了看。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六年前程家唯一一张全家福,边角已经泛黄卷边。她多看了两眼,喉咙动了动,嘴上却问:“你这屋咋不挂窗帘?”

“朝北,不晒。”

“不晒也得挂,看着像啥样子。”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时看见一盆绿萝歪在架子上,盆底压着一张废纸。她弯腰把废纸抽出来扔进垃圾桶,又把花盆摆正了,拿手把斜出来的藤蔓拢了拢。跟在她后面的程远看见了,没出声,嘴角往上弯了弯。

下了楼,程远坐在前台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招工表格,说:“嫂子,我想给你安排个活儿。办公室里接接电话,记记单子,一个月两千八,不累。”

李秀娟站在材料展示架前面,伸手摸了摸一块样板的封边,又翻过来看了看背板,说:“你这封边条压得不严实,谁家的板子?”

“天源的。”

“天源的不行,我超市旁边那家装修,用的也是天源的,半年就起鼓了。换一家。”

程远愣了一下,笑了:“好,回头我让采购换。”

“我说的不是这个。”李秀娟转过身来看着他,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放,语气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两千八的活儿我不要。我在超市理货干了六年,手上有劲儿,站得住。你公司刚起来,钱要花在刀刃上。你给我个闲差事,我坐着难受,你也别扭。”

程远张了张嘴,李秀娟抬手拦了他一下:“你要真想帮家里,给村里小学捐点桌椅。前天我去接你侄子放学,看见他们那课桌,桌面裂了缝,椅子腿用铁丝缠着。娃写字的时候胳膊肘往下一陷,我看着心里不落忍。”

程远低头看着那张招工表,上面的格子空空荡荡。他沉默了几秒钟,把表格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抬起头:“行。课桌椅的事我下午就安排,先捐一百套。”

李秀娟点了点头,说:“够了。多了学校也不一定收。”她提起布袋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前台那盆绿萝,藤蔓从架子上垂下来长长的一截,叶子被刚才她一摆,有几片转了个方向,朝着走廊的光。

“走了,还得回去上班。”

程远送她去公交站。正是上午十点多,县城街上人来车往,路边早餐摊刚收,卖菜的把蔫了的叶子择到马路牙子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到了站牌底下,车还没来,李秀娟从袋子里掏出个煮鸡蛋,在站牌杆上磕了两下,剥了壳递给程远。

“你吃。”

“嫂子你吃。”

“我带了三个。”她剥了第二个,自己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哥天不亮就煮的,非说你在外面吃不上家里饭。我跟他说你开公司,天天有饭局,他不听。”

程远咬了一口鸡蛋,蛋黄是溏心的,微微咸。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离家那天早上,哥哥也是这样煮了三个鸡蛋揣他兜里,那时候鸡蛋还是借邻居家的。他嚼着鸡蛋,把心里那股热劲儿咽下去。

公交车来了,李秀娟上了车,投了两枚硬币,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程远站在站牌下面朝她摆手,她也摆了一下,然后就把头扭过去看窗外了。

车开出去三站,程远还站在原地看着。等车拐了弯,他才转身往公司走,手里攥着刚才嫂子剥鸡蛋时落下的两片蛋壳,忘了扔。

他不知道的是,那趟公交车开到第四站的时候,李秀娟靠着车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到窗框上。坐在她旁边的老太太把窗帘拉了一下,给她挡了挡太阳。她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鸡蛋的空布袋。

车继续往前开,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影子从车窗上斜斜地划过去。李秀娟睡得很沉,嘴角噙着一点点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也许梦见了老屋门前那棵槐树,也许梦见了六年前程远离家那个清早,天还黑着,她往他包里塞了一双新纳的鞋垫。

公交车拐上回镇的路,扬起一小片尘土。县城的高楼渐渐远了,路两边变成了麦地和菜畦。李秀娟在颠簸中又动了动,头换了个方向,这回靠在了车窗和座椅靠背的夹角里,安稳了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一格。

后座有人打起了呼噜。卖票的乘务员过来收了一回票,经过李秀娟身边时轻手轻脚地绕过去。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个布袋子上,布袋洗得发白,上面印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只隐约剩一个“化”字,是六年前程远从工地带回来的。

第十三章 村里人的闲话

事情传开是在第三天头上。

程远正蹲在老屋院子里帮程大勇修那辆骑了八年的摩托车,链条锈了,卸下来泡在柴油里。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隔壁的赵婶,也不进来,就扒着门框往里瞅,眼神在程远身上溜了一圈,缩回去,跟外面的人小声嘀咕了几句。

程大勇扳手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婶,啥事进来说。”

赵婶这才挪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眼睛在程远和程大勇之间转来转去,最后问了一句:“远子回来啦?在外头这些年……做啥大生意呢?”

程远刚要开口,程大勇把话接过去:“在南方跑装修,刚起步,没挣着啥钱。婶子你坐。”

“不坐了不坐了,”赵婶摆摆手,临走又回头看了程远一眼,“瘦了,在外头没少吃苦吧。”

程远笑了笑没说话。赵婶前脚出去,后脚院子里就安静下来。程大勇重新蹲下去,手在柴油盆里划了两下,忽然说:“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嘴碎。”

“我知道。”

可嘴碎这事儿,是不会因为你知道了就停下来的。

到了下午,程远去村口小卖部买烟,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几个人在说话。他认得出,是村东头的孙广利和另外两个不常打照面的乡亲。孙广利嗓门大,说话跟放炮似的:“六年不回家,一回来穿得跟要饭的一样,你说他在外头能干啥好事?钱来得不明不白,回来装穷给谁看?”

另一个人接话:“我听人讲了,他是故意装成那样回来试他哥嫂的,看看人家还认不认他。这叫什么?这叫没良心。当年他哥嫂给他凑的那点钱,怕是早忘干净了。”

程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五块钱,进退都不是。烟没买成,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后面有人追出来,是小卖部老板的闺女,手里拿着他要的那包烟:“远哥,你烟忘拿了。”

他接过烟,说了声谢,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在地头聊天的,远远看见他就压低了声音,眼神飘过来又挪开。程远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头碰到手机,摁亮了又摁灭。

那天晚饭是在老屋吃的。李秀娟下班回来带了块豆腐,切了葱拌了,又炒了个茄子。三个人围着那张矮桌,程大勇闷头扒饭,程远也没怎么说话。李秀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都听见了?”

程大勇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听见啥。”

“村里那些闲话。我今天回来路上,在村口就听见孙广利媳妇在那儿说,说远子在外头指不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说装穷回家是成心寒碜人呢。”李秀娟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超市的青菜涨了五毛钱。

程大勇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脖子上那根筋慢慢绷起来,脸色沉下去。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往外走。

“哥。”程远拉住他胳膊。

程大勇甩开了,闷声说:“我去问问孙广利,我弟弟哪点对不住他。”

“你去了能咋说?”李秀娟坐着没动,只抬了抬眼皮,“跟他吵一架?吵完了明天全村都来说你程大勇护短不讲理。坐下吃饭。”

程大勇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泡只亮着十五瓦的光,照得他半个脸明半个脸暗。他终究没出去,一屁股坐回来,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程远看着哥哥腮帮子鼓着,眼眶有点发热,低头把茄子夹到他碗里。

第二天上午,程远在公司安排课桌椅的事,给镇上的家具厂打了电话,订了一百二十套。那边说要半个月才能出货,他催了催,说尽量十天。挂了电话下楼,手机响了,是李秀娟。

“你在公司?”

“在。”

“我上午调休,过来一趟,你下来。”

程远下楼走到街边,远远看见李秀娟站在公交站牌那儿,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走近了才看清,袋子里装的是两双新袜子,灰蓝色的。

“昨天看你袜子上有洞。”她把袋子递给他,也不多解释。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李秀娟忽然开口:“孙广利媳妇今天来超市了。”

程远侧头看她。

“我没搭理她。她在粮油区转了半天,拿了一袋米过来结账,我照常扫码收钱。她嘴闲不住,问我你回来是不是要分家产。”李秀娟说到这儿,脚步没停,语调也没变,“我说分什么家产,老屋那两间瓦房后面墙都裂了缝,你要分你分。”

程远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被她看了一眼,把笑咽了回去。

“后来她又要说别的,我一边扫码一边跟她说,”李秀娟把塑料袋往程远手里一塞,两只手空出来拍了拍衣角上不存在的灰,“我说,孙嫂子,你儿子那个班,明天课桌就换新的了。一百二十套,实木的,带靠背。你们家孩子以后写作业胳膊肘有地方放了。”

程远看着她。

“她就没再说话。”李秀娟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眼里有点亮,“提着米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走出街口,到了岔路。李秀娟要回超市,程远回公司。临分手的时候,程远站在路这边,冲着已经走到路那边的李秀娟说:“嫂子,你还那么护短。”

李秀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扬了扬手算是听见了。她走远了,程远才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除了两双袜子,底下还压着一小袋红枣,旁边夹了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泡水喝,你脸色不好。

程远把袋子攥在手里,站在路口没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没多看他一眼。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别扭和堵,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顶开了,像冻了一冬的河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还是暖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程大勇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哥,中午我回去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你嫂子中午不回来,我给你下面条。

程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打了一行:哥,村里那些话你别放心上,我不在乎。

这回程大勇半天没回。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几个字:中午给你卧俩鸡蛋。

程远把手机揣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初夏的日头明晃晃的,路边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转身往公司走,步子比出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路过小卖部,孙广利正蹲在门口跟人下棋,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车马炮走得很响。

程远没停步,径直走过去了。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回头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隔着两条街,看不见老屋,也看不见那棵槐树,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上楼的工夫,他又给家具厂打了个电话。那边说十天赶一赶可以,他就说那就十天,运费他另出,赶在入夏之前给孩子们装上。

挂了电话推门进办公室,前台那盆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藤蔓又长了一截。程远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垂得太低的那根藤绕到架子上,想了想,又把它往有光的那侧转了转。然后坐下来,翻开桌子上的报表,开始干活。

第十四章 一场暴雨

暴雨是从后半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刮得哗啦响,程大勇在床上翻了个身,没睁眼。他和李秀娟前几天就把窗户关严实了,天气预报说有大到暴雨,村里大喇叭白天也吆喝了两遍,让各家各户注意防汛。程大勇这些年在外头跑工地,最怕的就是下雨,一下雨工地上停工,一家老小的开销就得往后拖。不过今晚他睡得踏实,因为程远回来这半个月,他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总算松下来了。

又过了一阵,雨点子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跟炒豆子似的。程大勇迷糊着,忽然听见后墙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水冲塌了。他一激灵坐起来,李秀娟也醒了,拉了一下灯绳,十五瓦的灯泡亮了,照得她脸上发黄。

“你听,后坡是不是渗水了?”程大勇下了床,趿拉着那双裂了口的胶鞋走到后窗跟前,把耳朵贴上去。

李秀娟披上外套跟过来:“外面雨这么大,你开窗干嘛?”

程大勇哗啦一下推开后窗,一股子潮气裹着泥腥味扑进来。老屋后头紧挨着山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松树。借着堂屋里透出去的灯光,他看见坡脚那儿的水正顺着墙根往下淌,墙根那一片土已经成了稀泥,正咕嘟咕嘟冒泡。

“坏了。”程大勇缩回头,开始找铁锹,“坡上的水往地基里灌,不挖沟排出去,墙要泡软。”

“你等天亮再弄不行吗?”李秀娟跟在他后面,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黑灯瞎火的,雨跟往下倒似的,你一个人去挖沟?”

“等天亮墙就塌了。”程大勇已经拉开了门,雨被风卷着斜打进来,他身上那件汗衫瞬间湿了半边,“你把灯举着,在屋里照个亮。”

“我举着你个头!”李秀娟嘴上骂着,手上却已经扯了他的雨衣追出来,硬往他怀里塞,“穿上!”

程大勇接过来往身上一裹,抄起铁锹就往后坡冲。雨大得看不清路,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找到坡脚最低洼的那片,开始往沟渠方向刨。一锹下去,泥水四溅,溅了他满脸满身。他顾不得擦,一锹接一锹地挖,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灌进脖子里,凉得他直打哆嗦。

李秀娟在屋里站不住,把灯绳拉长了吊在门框上,又找了块塑料布挡着灯頭,然后翻出厨房里所有的盆和桶,往后墙根跑。墙根已经汪了一片水,正一寸一寸往墙里渗,她拿着盆往外舀,一盆一盆地泼到院子的排水口。泼了十几盆,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她靠在墙根喘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秀娟,把锤子递给我!”后坡上传来程大勇的喊声,压过了雨声。

李秀娟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摸过去,看见程大勇蹲在坡脚一处塌方的地方,那里下面的土被水掏空了,露出来几块松动的石头。他要用锤子把石头敲碎当排水沟的基座。李秀娟赶紧跑回屋拿了工具锤,深一脚浅一脚地送过去。

“你慢点。”程大勇接过锤子,看了她一眼,“往回走,别过来,这边土松。”

“你顾好你自己吧。”李秀娟说完这句话,还是退了两步,站在雨里举着灯。

程大勇抡起锤子砸石头,砰砰砰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砸了半个钟头,沟渠终于挖通了,坡上的积水顺着新沟哗哗往下淌,拐了个弯泄进了院外的排水沟。墙根那一片的渗水立刻小了下来。程大勇用铁锹把沟沿拍实,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沟底防冲刷。等他把最后一块石头码好,整个人已经跟从泥塘里捞出来的一样,雨衣里面全是汗,雨衣外面全是泥。

就在这时,村道上亮起两道光柱。一辆车从镇上的方向开过来,在院门口刹住了。车门打开,程远打着一把黑伞跳下来,脚上的皮鞋踩进院门口的积水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哥!”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程大勇从后坡绕过来,站在堂屋的灯影里,浑身泥浆往下淌水,看见弟弟站在雨里,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嫂子给我打电话,说你半夜出来挖沟。”程远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拽住程大勇的胳膊,“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闷头干,也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啥,你又不在这儿住。”程大勇甩了甩手,想把泥甩掉一些,反倒甩了程远一裤腿,“你开车来的?路上雨大不?”

“大。差点没找到进村的口子。”程远低头看了看那截新挖的排水沟,沟里的水正顺畅地往外流。他又转头看后墙根,李秀娟正蹲在那儿拿瓢把最后一点积水往盆里刮,浑身也湿透了。

“嫂子。”程远喊了一声。

李秀娟抬起头,头发贴在脸上,看见是他,嗓门一点没小:“你大半夜跑来干什么?你哥一个人折腾还不够,又添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骂着,人已经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没好气地推了程大勇一把:“进去,换衣裳。热水烧好了,先喝碗姜汤,别在这儿戳着。”

堂屋里,灶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姜汤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香,把雨夜的寒气挡在了门外。李秀娟把程大勇和程远按在两条板凳上,一人塞了一条干毛巾,又转身从锅里舀出两碗滚烫的姜汤,碗底各卧了三个荷包蛋,端到他们面前。

“喝。喝完再说。”她自己也盛了半碗,靠在灶台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三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内外。程大勇和程远并排坐在门槛上,李秀娟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许多,变成了密集的雨丝,打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亮晶晶地排成一串。后坡的排水沟默默工作着,偶尔传来水流冲在石头上的哗哗声。

程远喝了两口姜汤,浑身上下暖过来,扭头看了看哥哥的侧脸。程大勇下巴上沾着泥,眼窝发青,眼角的皱纹比六年前深了不少。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低头又喝了一大口。

“哥。”他说。

“嗯?”

“嫂子。”

李秀娟抬了抬下巴,算作答应。

程远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盯着碗里晃动的汤面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哥哥脸上移到嫂子脸上,慢慢地说:“我想把公司迁回县城。”

堂屋里静了两秒。灶膛里一根柴啪地炸了一声。

程大勇扭头看他,手里的碗停在嘴边:“你说啥?”

“公司。我那个装修公司。”程远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把它从市里迁回县城。在镇上设个点,县里设个总部。这边的活儿我已经在跑了,镇上小学那批课桌是一百二十套,后面还有几单。迁回来,离家近。”

程大勇半天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李秀娟也没接话,从灶台上拿起火钳,把灶膛里那根炸开的柴往里捅了捅,火星子腾起来,映得她侧脸一闪。

“想好了?”程大勇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想好了。”程远点头。

“市里那边,说扔就扔了?”程大勇转过头看他,“你干了六年才起来的摊子。”

“没扔。留几个人在那儿接大单,主干挪回来。这边的工价低,招人也好招,县里政策也支持。”程远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主要是离家近。妈那边,我以后能常去看看。你这边,工地上有啥事,我也能搭把手。”

李秀娟这时候插了一句:“那你在县里住哪儿?”

“先租。后面再说。”程远看了她一眼,“嫂子,你要是不嫌弃,我那摊子食堂还缺个管事的。你比我会算账,菜价压得下来,质量还能保住,这活儿你比我强。”

李秀娟哼了一声:“你那公司多少人,就敢摆食堂?”

“现在是三十来号人,迁回来肯定还要招,估摸着四五十人打不住。”程远老老实实回答。

李秀娟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碗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两下,翻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红糖,回头看了程远一眼:“你先把你哥这身泥衣裳解决了。你哥腰不好,明天要是腰疼,我找你算账。”

“哎。”程远应了一声。

程大勇端着碗,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舔了舔嘴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站起身把碗搁在灶台上,拍了拍程远的肩膀,手上还带着泥,在程远干净的衬衫上印了个灰手印。

“迁回来行。”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公司是你自己的,回来就回来。别打着照顾家里的旗号,把生意耽误了。”程大勇认真地盯着弟弟,“你在外头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一步,哥知道。你回来,我高兴。但你要是在这儿做亏了,我可不认。”

程远抬起头,看着哥哥那张沾着泥、胡子拉碴的脸,看见他眼底那点不容商量的认真,忽然笑了。他站起来,比哥哥矮了小半个头,但肩膀已经宽了,站稳了。

“放心吧哥。”他伸手把程大勇肩膀上沾的一片烂叶子拍掉,“亏不了。你弟这六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不亏。”

李秀娟端着红糖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往两个碗里各加了一勺,滚烫的姜汤冲开红糖,腾起一团白雾。她把碗分别塞到两人手里,自己又坐回灶边的小板凳上,重新捧起自己那半碗已经温了的汤。

“喝完都去睡。”她头也不抬地说,“明天还得早起,后坡那个沟得拿水泥抹一下,不然下次下雨还得渗。”

程大勇和程远同时应了一声:“哎。”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天边透出一点青灰色的亮,像是夜被泡软了,正一点一点化开。

第十五章 回乡的决定

程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市里。走之前他在堂屋桌上放了一张卡,李秀娟追出来要塞还给他,他已经钻进车里摇下车窗说:“嫂子,那卡是给妈看病用的,密码是妈生日。你要是不收,我下回就把妈直接接走。”李秀娟攥着卡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程大勇从猪圈那边绕过来,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花生一袋红薯,往车后座一放,拍拍手上的土:“自家地里出的,你那边买不着这个味儿。”程远没推辞,发动车子走了,后视镜里看见哥嫂并肩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点。

再回来是半个月后的事。程远带着两个人,在镇上租了一处临街的院子,门口挂上“远达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牌子。挂牌那天没放鞭炮,程远说省下那钱给工人加个菜实在。程大勇从工地请了半天假过来,站在牌子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嘴角绷着,眼睛却亮。中午程远在镇上小馆子请哥嫂吃饭,点了四个菜一个汤,李秀娟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土豆丝换成醋溜的,便宜两块。汤不要紫菜蛋花,要西红柿鸡蛋,料足。”程远笑着照办。

公司开起来头一个月,程远跑了县里七八个工地,接了几个小活,又给镇中学报了宿舍楼翻新的方案。他白天在工地盯着,晚上回镇上整理材料,常常熬到后半夜。程大勇看不下去,下了工就来帮忙,搬材料、量尺寸、清理场地,什么活都干。程远让他歇着,他不听,腰上贴着膏药照样扛水泥袋。李秀娟在超市请了长假,每天中午骑电动车从村里过来,捎一保温桶的饭菜,逼着兄弟俩坐下吃。她做的菜分量大,土豆炖肉、白菜粉条、韭菜炒鸡蛋,都是顶饱的。程远有一次打开保温桶看见最上面卧着两个剥好的煮鸡蛋,抬头看李秀娟,她正低头给程大勇碗里拨菜,像什么都没发生。

镇中学的翻新项目批下来那天,程远打电话给李秀娟,让她帮着招几个食堂的人。李秀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你是真要开食堂?”程远说:“真要开。工人吃不好,活干不好。嫂子,你管食堂我放心。”李秀娟说:“我先说好,我管食堂就一条,不许给我塞亲戚,谁干活谁吃饭,不干活的一边去。”程远在电话这头笑起来:“就按你说的办。”

食堂开在院子东边搭的棚子里,李秀娟头一天就把菜价压下去两成。她天不亮去镇上菜市场,跟卖菜的老刘头为了一毛钱争了半天,最后老刘头认输,还多饶了一把香菜。回到食堂她系上围裙,一口气焖了三锅米饭,炒了四个菜。工人们端着碗排队打饭,看见菜盆子里有肉有蛋有青菜,都说比家里吃得还好。李秀娟拿着大勺站在菜盆后面,嘴里念叨:“吃多少打多少,不许剩。谁剩饭下回少打一勺。”工人们都笑,说李姐比亲嫂子还凶。程远坐在角落的饭桌上,低头扒饭,嘴角弯着。

镇中学宿舍楼开工那天,天特别好。院子里拉了一条红布横幅,几个工人站在脚手架底下抽烟,程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喇叭,试了两下。李秀娟那天来晚了,从村口一路小跑过来,站在人群最后面,围裙都没来得及摘。程大勇从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

程远站在横幅底下,先咳了两声。工人们围过来,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都听得清。

“今天咱们开工,镇中学那栋宿舍楼,一共三层,四十二间房。工期三个月。活干好了,钱一分不少。活干砸了,返工,不结账。”他顿了顿,“我先说清楚,咱们公司刚迁回来,家底薄,经不起折腾。但我程远把话放这儿,只要是跟着我干活的,工钱一天不拖,饭管饱,年底有红包。要求就一条,手底下出细活。这楼是给娃娃们住的,谁要是糊弄,对不住自己家孩子。”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稀稀拉拉鼓起掌来。程远摆了摆手:“行了,干活吧。”他收了喇叭转身,看见李秀娟站在人群后面,围裙上还沾着面疙瘩,眼角亮亮的,正拿手背蹭。他愣了一下,李秀娟已经别过头去,拿手里的水瓶往程大勇背上一拍:“你看你这一身灰,也不知道拍打拍打。”程大勇莫名其妙地看她:“我还没进场呢,哪儿来的灰?”李秀娟没理他,转身往食堂棚子走,脚步很快,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程远站在原地,看着嫂子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棚子后面,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热气,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李秀娟也是这么转身走的,手里攥着那七百块钱塞给他时,拇指上还沾着择韭菜的泥。六年了,泥变成了面,人还是那个人。程远仰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横幅,太阳照在红布上,那几个字金灿灿的,晃得他不得不眯起眼。他用力眨了两下,转身朝工地走去。身后传来搅拌机轰隆轰隆转起来的声音,像一颗笨重的心脏,稳稳当当地跳着。

程远在工地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会计小赵探头进来递了张单子,说食堂上个月的账出来了,比预算省了将近四成。程远接过来翻了翻,抬头问:“嫂子知道不?”小赵摇头:“李姐只管买菜做饭,账本她从不看,每次报账都是把一沓收据往我桌上一拍就走。”程远把单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他想起前几天路过食堂,看见李秀娟蹲在菜筐前,把稍微蔫了的菜叶一层层剥下来,好的搁一盆,稍差的搁另一盆。他当时问了一句:“嫂子,那稍差的咋办?”李秀娟头也没抬:“我拿回家腌咸菜,不浪费。”程大勇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你嫂子腌的雪里蕻,比街上卖的好吃。”程远当时没接话,此刻看着账本上省下的数字,却觉得那些被剥下来的菜叶一片片都压在了心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工人们正在卸一车水泥,程大勇戴着顶旧草帽在指挥码放。程远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李秀娟刚嫁过来,把从娘家带来的半袋白面藏在缸底,每顿饭只抓一小把掺进玉米面里蒸窝头,自己从来不先动筷子。那个窝头的味道,程远至今记得,粗粝里带着一丝甜。他收回目光,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食堂账本上批了一行字:本月结余款项,全部用于下月提高伙食标准。写完看了两遍,签上名字,递给小赵:“送食堂给李姐看,就说公司规定。”

第十六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程远从县城开车回村。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两箱酒、三条烟、给母亲买的羊绒衫、给哥嫂各买了一身新衣服。他本想提前打电话说一声,想了想又没打,怕嫂子张罗起来没完。车拐上村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远就看见老屋门口挂了两只红灯笼,是程大勇爬梯子挂上的,左边那只稍微歪了点,风吹过来晃得厉害。院子里亮着灯,烟囱冒着白烟,混着油锅的香气,飘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程远把车停在巷口,拎着东西往里走。刚进院门就听见李秀娟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大勇,你把那鱼再洗一遍,鳞没刮干净。”程大勇应了一声,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手上沾着面粉,看见程远进来,愣了一下:“咋没打个电话?”

“想给你们个惊喜。”程远把东西搁在堂屋桌上,环顾一圈。老屋翻修后整个亮堂了,房梁换了新的,墙上刷了白灰,地上铺了瓷砖,暖气片装在窗户底下,烘得满屋子暖融融的。程母坐在靠墙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条毯子,正眯着眼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找了一圈,落在程远身上,嘴角慢慢咧开:“远回来了?”

程远快步过去蹲在母亲膝前,握住她枯瘦的手:“妈,过年好。”程母另一只手颤巍巍抬起来摸他的脸,摸到下巴的胡茬,笑了:“瘦了。又没好好吃饭?”程远摇头:“胖了三斤呢,不信问我嫂子。”

李秀娟端着盘炸丸子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你身上长没长肉我哪知道,你自己照镜子看去。”嘴上这么说,还是把丸子往程远面前推了推,“刚出锅的,先垫一口,鱼还没炖好。”程远伸手捏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李秀娟从旁边拿过一双筷子递过去:“手不想要了?”程远笑着接了,吹了两口气咬下去,外酥里嫩,萝卜丝里掺了虾皮,鲜得很。他冲嫂子竖大拇指,李秀娟转身又进了厨房,丢下一句:“少拍马屁。”

程大勇擦着手走过来,从桌上拿了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想起来问:“你那个工地都停工了?”

“昨天就停了,工人都回家过年了。”程远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他肩膀上一块干了的泥点拍掉,“仓库锁好了?”

“锁了两道锁。”程大勇弹了弹烟灰,“年前最后一车料我清点过三遍,数字对上了才走的。”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厨房里不断传出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程母靠着椅子又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笑。堂屋电视开着,正放本地台的春晚预热节目,主持人串场的声音和厨房的动静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安心。程远看着墙上新挂的一张全家福,是上次妈出院那天在卫生院门口拍的,四个人站成一排,李秀娟站在最边上,手揣在围裙兜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边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六年前的,那会儿程父还在,程远又瘦又黑,站在最角落。两张照片挨着,中间隔了六年。

程远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喉咙里有点堵,站起来说去厨房帮把手。李秀娟正往锅里下鱼,头也没回:“厨房挤得下你?出去等着。”程远没走,靠在门框上看她。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油噼啪响,鱼下了锅,蒸汽腾起来糊了半扇窗。李秀娟一手端着锅盖一手拿铲子,动作麻利,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烫伤疤。程远目光落在那个疤上,想起来这是有一年嫂子在超市搬货时被纸箱划的,当时只随便贴了个创可贴,后来就留了印子。

“看啥?脸上有花?”李秀娟斜他一眼。

“看你手艺见长。”程远笑了笑,“以前你炖鱼总是碎的,现在这鱼下锅都不散。”

“练出来的呗。”李秀娟盖上锅盖,拿抹布擦了擦灶台,“那会儿刚嫁过来,做饭你哥一口都不嫌弃,糊了也说好吃。后来我想着,总不能一辈子让人吃糊饭。”

程大勇正好进来端菜,听见这话憨笑两声:“你现在做得也不咋地。”

“那你别吃。”李秀娟白了他一眼,却伸手把他手里那盘炸丸子接过来摆到案板上,“烫手不知道垫个东西?”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炖鸡、肉丸子、炸藕夹、蒸腊肠、凉拌木耳,正中间一个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程母被搀到主位上坐好,程大勇坐在她左手边,程远挨着哥哥,李秀娟坐在母亲右手边,方便给婆婆夹菜。四个人坐定,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一群演员在台上又唱又跳,红红绿绿的。

程大勇先给母亲盛了碗汤,又给弟弟夹了个鸡腿,自己端起酒杯:“来,过年。”程远和嫂子也举了杯,程母以茶代酒,碰了一下,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李秀娟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盘红烧鱼,摆在桌子正中间,鱼头朝着程母。她坐下说了一句:“年年有余。”

程远端着手里的杯子,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哥哥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看着嫂子眼角细细的纹路,看着母亲因病而微微发颤的手,忽然觉得嗓子紧得厉害。他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稳着:“这六年我走了很远的路,今天才发现回家的路最近。”

桌上安静了一瞬。程母眼圈一红,别过头去拿袖子擦眼角。程大勇低头扒了口饭,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话。

李秀娟打破沉默,拿筷子敲了敲程远的碗沿:“少文绉绉的,吃饭。”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可程远看见她夹菜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给程远碗里添了一大块鱼肚皮上的肉,又给婆婆碗里挑了根没刺的,自己才低头吃起来。

程远端起酒杯站起来,郑重地举到哥哥面前:“哥,这杯敬你。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在外头吃苦,其实你在家吃的苦不比我少。”

程大勇抬头看他,眼眶有点潮,把杯子碰上去:“说这些干啥。回来了就好。”

两个杯子碰到一起,声音清脆。李秀娟也端了杯,跟两人碰了碰,还是没多说什么,只又给每个人碗里添了勺汤。火锅的热气在四个人之间升腾,氤氲了头顶的灯光。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接着传来闷闷的炸响。程远扭头看去,一朵烟花正从村里祠堂方向升起来,在半空炸开,碎成千万点金红的光屑,慢慢往下落。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把窗玻璃映得忽明忽暗。

程大勇站起来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热气吹散了一些。烟花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一明一暗地闪着。程远看见哥哥的白发在光里格外明显,看见嫂子眼角的细纹被映得清清楚楚,可他们都笑着,是真的在笑。李秀娟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饮料喝了,站起来收碗,说:“别光看外头,菜都凉了。”

程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窗外烟花还在响,电视里歌声还在唱,母亲靠着椅背又打起了盹,嘴角挂着安心的笑。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觉得这一口饭,是他吃过最踏实的一口。

第十七章 七百块的新故事

开春后连着下了几场雨,地里墒情好,程大勇天天泡在田里,翻地、育苗,忙得脚不沾地。程远也没闲着,公司开年接了三个项目,县城那边的新房也刚装修完,通风晾着,准备等天气再暖些就把母亲接过去长住。

这天晚饭后,李秀娟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她坐到程远对面,把袋子往桌上一搁:“这个给你。”

程远抽出来一看,是六年前那张字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哥哥那歪歪扭扭的字还在,每一笔都透着力气。他愣住了,抬头看嫂子。

“那年你走了以后,我在你床铺底下翻出来的。你哥写完了没给你,你也没带走。我寻思着万一哪天你回来找呢,就收起来了。”李秀娟拿抹布擦着桌子,语气平常,“后来找街上打字复印那家给塑封了,省得烂掉。”

程远翻过字条,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清秀,有些潦草,像是写下时手不太稳。他凑近看,是李秀娟的字。

“不管走多远,家里有碗热饭。”

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传来谁家院里小孩追跑的笑闹声。程远捏着那张塑封好的字条,指腹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嫂子,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走后第二年吧。有一回你哥喝多了,坐门槛上念叨你,说不知道你在外头吃没吃饱。我听着烦,回屋就写了这个。”李秀娟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他,“本来想寄给你,又不知道你具体在哪儿。你那时候打电话从来不说地址,寄钱也不留回邮,想找都找不着。”

程远记得那些年。他在工地上搬砖,在桥洞底下过夜,被包工头拖欠工资,跟着装修队学手艺,每天只吃两顿馒头咸菜。他往家里寄过钱,每次都被原路退回,汇款单上只写一句话:自己留着用。他不敢打电话,怕听见母亲咳嗽的声音,怕听见哥哥叹气的动静,更怕听见嫂子说“回来吧”——他怕自己真的就回去了。

“这字条你留着吧。”李秀娟说,“放你办公室。你那个公司我去看过,墙上光秃秃的,连幅字画都没有。”

程远把字条重新装回塑料袋,小心地放进随身的背包夹层。他想了想说:“嫂子,我想在镇中学设一个助学金。”

李秀娟手上动作顿了顿:“什么助学金?”

“就开学那会儿,学校不是统计过嘛,有十几个学生家里大人都在外头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有的孩子连伙食费都交不上。”程远把背包拉链拉好,“我想每年拿一笔钱出来,专门帮这些孩子。名字就叫‘七百元助学金’。”

李秀娟没接话,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她搓了搓手指,关上水,拿毛巾擦干。半晌才说:“七百块。你倒是会起名字。”

“不是七百块。”程远摇头,“每个学生每学期七百块,管书本费、伙食费,剩下的给买文具。我跟学校说好了,不宣传,不搞仪式,钱直接打到食堂和教务处。”

“几个孩子?”

“先定了十二个。以后看情况再加。”

李秀娟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看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眼角的细纹映得分明。她看了程远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牵起一点点,但眼睛是亮的。

“行啊程远。”她说,“这名字起得好。比那些个‘希望’‘未来’实在。”

程远也笑了:“我想着,当年你们给我那七百块的时候,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混出来。就当是还一份心了。”

“还什么还。”李秀娟摆摆手,从冰箱里端出半个西瓜,切了几刀推到他面前,“那钱是我跟你哥商量好的,给你就是给你了,没打算要回来。你要真想做点事,就好好做。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时候人家孩子等钱用你拿不出来。”

“不会。”程远叉了块西瓜咬了一口,甜得沁牙,“合同都签了,每年开春前把钱打到学校账上。”

李秀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橱柜里翻出一罐腌好的咸菜,拿玻璃瓶装了,往程远面前一放:“带回去早上配粥吃。你那个房子刚搬进去,锅碗瓢盆都没置办齐全呢吧?”

程远接过来,瓶身还带着橱柜里的凉意。玻璃上贴了张手写的标签,字迹端正:“雪里蕻,开盖后冷藏。”

“嫂子。”程远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

李秀娟把剩下的西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头也没回:“谢什么。西瓜是你买的。”

第二天一早,程远去镇中学签了助学金的最后一份文件。校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握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感谢。程远摆摆手说不用客气,只提了一个要求:受助学生的名单每学期更新一次,如果家里情况好转了,就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孩子。

出了校门,他绕到街上那家打字复印店,把字条又塑封了一层,确保边角都封得严实。老板娘认得他,笑着问:“程老板,什么东西这么金贵,要封两层?”

“家里的东西。”程远把字条收好,付了钱。

下午他回公司,把字条压在办公桌玻璃板正中间。桌子是新买的,玻璃擦得透亮,衬得那张泛黄的纸格外醒目。来送文件的会计小刘看见了,凑过来瞧了一眼:“程总,这什么呀?”

“座右铭。”程远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报表。

小刘歪着头念了一遍:“不管走多远,家里有碗热饭……谁写的呀?”

“我嫂子。”

小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放下文件出去了。程远低头看着玻璃板下的字条,那行清秀的字迹隔着塑封膜,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每天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人来车往,阳光正好。

傍晚他给哥哥打电话,说助学金的事办妥了。程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从仓库里往外走。

“哥,你听见没?”

“听见了。”程大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喘气声,“刚在码货呢。你那事办得好。七百块……嘿,这名儿起得有意思。”

程远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程大勇去签字,哥哥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你嫂子昨晚回来还念叨,说你有心了。她那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我知道。”程远靠在椅背上,“哥,你腰咋样了?”

“好着呢。你上次买的那个护腰的带子,我干活都戴着。”程大勇笑了两声,“行了,我去忙了。你有空回来吃饭。”

挂了电话,程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远处的塔吊缓缓转着臂,建筑工地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嫂子把一沓零钱塞进他手里,哥哥蹲在门槛上抽烟不说话。那时候七百块是一笔巨款,现在七百块是一个名字,一份承诺。

他伸手摸了摸玻璃板下的字条,那行字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不管走多远,家里有碗热饭。他看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办公室里只剩头顶一盏灯亮着。

第二天程大勇去仓库上班,门口保安老赵跟他打招呼:“程主管,今天精神头不错啊。”

程大勇把外套往架子上一挂,从兜里掏出一副线手套戴上,嗓门洪亮:“那可不,开春了嘛。”他走到货架前开始清点入库的单据,脚步比平时轻快不少。旁边搬货的小伙子经过,听见他嘴里哼着一段调子,是昨天收音机里放的歌,词没听清,但调子轻悠悠的,飘在仓库高高的顶棚下面。

李秀娟在食堂忙完午饭,把剩下的菜装了几个饭盒,往程远公司那边走。经过镇中学门口时她停了一下,看见校门口的宣传栏上新贴了张红纸,写着受助学生的名单。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眼,没进去,转身拐进了旁边的菜市场。

菜市场口卖豆腐的老周跟她打招呼:“秀娟,今天买点啥?”

“来两块嫩的。”李秀娟指着案板,“给家里炖个汤。”

老周切豆腐的时候随口问:“你家小叔子回来开公司了?听说还把公司搬咱镇上了?”

“搬回来了。”李秀娟接过豆腐,把钱递过去。

“那可好,一家人在一起。”老周感叹了一句,“你这当嫂子的以前没少操心吧?”

李秀娟把豆腐放进提包里,想了想说:“也没啥操心的。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她提着菜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抬头看了看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第十八章 归途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程远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他披了件外套推开堂屋门,看见程大勇正往三轮车上搬纸箱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

“哥,这才几点?”

“趁早去镇上,晚了人多。”程大勇把最后一箱干货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嫂子五点多就起来蒸馒头了,说带几个路上吃。”

程远探头往厨房一瞧,李秀娟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她回头瞥了他一眼:“愣着干啥,去把棉袄穿上。今天风硬。”

程远应了一声,回屋套上那件嫂子年前给他做的藏青色新棉袄。棉絮厚实,针脚细密,领口还特意缝了一圈绒布,贴着脖子暖融融的。他走出屋门帮着把车上的绳子紧了紧,程大勇发动三轮,突突突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响。

“不等天亮了?”程远坐上后斗,李秀娟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兜,里头是几个白胖的馒头和一保温壶热水。

“走吧,早去早回。”她锁好厨房门,把布兜递给程远,自己爬到副驾驶的位置坐稳。

三轮车颠簸着上了村道,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出细细的线。程远坐在后斗,风刮得脸生疼,但心里踏实。他裹紧棉袄,看着前面哥嫂的背影——程大勇开车,李秀娟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到镇上集市的时候,天刚大亮。街上已经摆满了摊子,卖春联的、卖冻梨的、卖香烛的挤了一长溜。程远跳下车,帮着找地方停三轮。李秀娟已经挎着布兜钻进人群,程大勇冲程远扬了扬下巴:“跟上,你嫂子买东西利索,一会儿就逛完了。”

果然,李秀娟在一家干货摊前停下来,抓起一把木耳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跟摊主砍了几句价,不到两分钟就付了钱。程远跟在后面拎袋子,程大勇负责扛米面,三人配合默契,一条街走下来,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

“还差啥?”程大勇把最后一袋面粉码好,抹了把汗。

李秀娟掰着手指头数:“对联买了,鞭炮买了,肉也割了,菜够了……再买两斤糖块就行,妈爱吃软的。”

“我去。”程远接过零钱,往街尾的糖果铺走。经过一个卖棉手套的摊子,他停下来挑了两副厚实的,一副给哥,一副自己留着。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街对面,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间灰扑扑的小平房,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白底红字写着“青石镇客运站”。门口停着一辆旧中巴,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乘客正慢腾腾地往上搬行李。铁栏杆上贴着一张时刻表,边角卷起,被风一吹哗哗作响。

六年前的冬天,他就是从这儿走的。

那天下着小雨,哥嫂送他到车站。嫂子把一沓零钱塞进他手里,零钱凑成的七百块,用皮筋扎了两道,攥在掌心能捏出汗。哥哥蹲在候车室外面的台阶上抽烟,一句话没说,只是在他上车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窗看见嫂子踮着脚往车里望,哥哥拽了她一把,两人站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

程远站在糖果铺门口,手里攥着零钱,看着那辆旧中巴缓缓倒出车位。车尾喷出一股青烟,往镇外的方向开去。

“想啥呢?”李秀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拎着一兜苹果,歪头看他。

程远回过神,笑了笑:“没啥。糖还没买。”

“我买了。”李秀娟从兜里掏出一包水果糖,在他眼前晃了晃,“那种软的,妈咬得动。走吧,你哥等急了。”

她转身要走,程远叫住她:“嫂子。”

李秀娟停下脚步,回头。

“那年冬天,你和哥送我的时候,也是在这个站吧?”

李秀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客运站门口,沉默了几秒。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语气平静:“是啊。那会儿站里连个候车棚都没有,你哥怕你淋着,拿报纸给你挡雨。报纸全湿透了,回来他感冒了好几天。”

程远喉咙发紧,低头摆弄手里的手套。

“你哥那人不说,心里啥都记着。”李秀娟从他手里抽走一副手套看了看,“棉的?正好,他那副露指头的该换了。”她把两副手套都拿过去,朝三轮车方向走,“别在这站着了,风大。”

程远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中巴已经拐上了公路,只留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回到三轮车旁,程大勇正和一个卖冻货的摊主聊天。见他们回来,他结束了话题,接过李秀娟手里的东西码上车斗。李秀娟把新手套递过去:“试试。”

程大勇拆开试了一只,手掌张开又攥紧,咧嘴笑了:“厚实。得劲儿。”他把另一只也戴上,活动了下手指,然后从兜里掏出钱包要付钱。

“小远买的。”李秀娟拦住他。

程大勇看了程远一眼,没说什么,把手套脱下来仔细揣进棉袄内兜。他转身发动三轮,突突突的声音又响起来。

“回家!”他喊了一嗓子。

程远爬上后斗,李秀娟也跟着坐上来,把布兜放在两人中间。她忽然从布兜底下抽出一件叠好的东西,塞到程远怀里。

“啥?”

“棉袄。”李秀娟别过脸去,看着路边的树,“你那件旧的袖口都磨白了,过年穿新的。家里还有布,我又给你做了一件。”

程远展开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袄,摸到领口那一圈绒布,和身上穿的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怀里,又看看身上这件,忽然笑了。

“嫂子,你是不是做了两件一样的?”

“费什么话,换着穿。”李秀娟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往上一翘。

程远没再多问,把新棉袄叠好,整整齐齐放进布兜。三轮车颠过一段坑洼的路面,车身晃了晃,三人都跟着往同一侧歪了一下,李秀娟伸手扶住车斗边沿,程远下意识去扶她,程大勇在前面喊了句:“坐稳了!”

等路面平了,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轮车拐上村道,远处的老屋已经能看见了。屋顶新换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那是程母在家蒸馒头。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出来,虽然没有叶子,但能看见新绑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

程远坐在后斗,把布兜搂在怀里,棉袄的触感柔软温热。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镇上的集市已经缩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屋顶,客运站的白底红字招牌隐约还能辨认。那辆旧中巴早就没了影子,但那条通往远方的路还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从脚下延伸出去,一直伸到视线尽头。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李秀娟正侧着头和程大勇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下午把对联贴上……妈说想吃红烧肉……”程大勇点头,伸手把车把握稳了些。

三轮车拐进巷子,老屋的门敞着,程母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往外张望。看见三轮车回来,她脸上笑开了花,朝屋里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程远跳下车,把布兜递给迎出来的母亲,又从兜里掏出那包水果糖:“妈,软的,你尝尝。”

程母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笑眯了眼。她拍了拍程远身上的新棉袄:“你嫂子做的吧?手真巧。”

程远回头,李秀娟正从车斗上往下搬东西,程大勇在旁边搭手。两口子配合着把年货一箱一箱往院里搬,谁也没多说话,但动作里全是默契。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弯腰抱起一箱冻梨,跟着进了院门。

后视镜里,车已经停稳了。前方是亮着灯的老屋,窗纸新糊的,透出暖黄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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