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婆家过年,夹菜被丈夫蹬一眼,我直接一巴掌:碰我一下试试
楔子
“嫂子,我们家的规矩,你可要记好了。”
腊月二十八傍晚,苏晚刚踏进周家老宅门槛,行李箱还没放稳,小姑周明丽便笑盈盈递来一张手写清单。红纸黑字,从清晨五点半起床到年夜饭该坐哪个位置,整整十二条。苏晚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周明远在旁边轻碰她胳膊:“妈也是一片好意。”她抬头看向堂屋,婆婆赵桂芬端坐正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的规矩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苏晚刚把手搭上箱杆,周明丽已经把那张红纸塞进她手里。
“嫂子,贴冰箱上吧,省得忘。”
苏晚展开一看:起床五点三十,洗漱不得占用主卫,早饭前要给长辈敬茶,厨房帮工至少两个钟头,年夜饭上菜顺序要听安排,给长辈夹菜只能用公筷,睡前要给婆婆热牛奶。十二条规矩,字迹工整,像抄了不止一遍。
她还没开口,周明远已经从身后接过纸,扫了一眼,冲她笑:“妈写得挺细。”
苏晚没接话。堂屋里光线昏黄,赵桂芬坐在老式木沙发正中,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新闻,音量被调到最低。她的目光越过周明远的肩膀,落在苏晚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刚拆封的货品。
“来了就好。”赵桂芬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路上累不累?先坐。”
苏晚把年礼从箱子里一件件拿出来。给婆婆的羊绒围巾是驼色,给公公的按摩仪带加热功能,坚果礼盒挑的进口牌子。赵桂芬接过围巾,摸了摸料子,放在膝盖上,没试。
“明丽,把东西收一收。”赵桂芬没看苏晚,“晚饭前把房间收拾出来,被褥在柜子最上层,自己套一下。”
周明丽抱着坚果礼盒往储物间走,路过苏晚身边时压低嗓子说了句:“我哥以前那屋,床小,你俩挤挤。”
苏晚笑了笑,没应声。周明远拎着箱子跟在她身后上楼,楼梯窄,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木地板吱呀响。房间确实小,单人床拼了块木板勉强够宽,书桌上堆着周明远高中时的课本,窗台上落了薄灰。
周明远放下箱子就开始铺床,动作麻利,像是做过很多遍。苏晚站在门口没动,视线落在床头那面墙上,泛黄的奖状从小学贴到高中,“三好学生”四个字褪了色。
“你妈写的那些规矩,”苏晚靠着门框,“你以前带回来过年的人,也照做?”
周明远套枕套的手顿了一下:“我大哥那时候……情况不一样。我妈身体刚恢复,今年就顺着她点,行不行?”
苏晚看他弯腰抻平床单,后颈露出一截,衬衫领子洗得发白。她想起出门前母亲在电话里说“第一年去婆家,嘴甜些手勤些,别让人挑理”,当时她笑着应了,现在那些话堵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顺着。”她说,声音很平,“怎么个顺法?”
周明远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起床早点就早点,厨房帮忙我陪你一起。夹菜用公筷也不难。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给你面子。”苏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楼下传来赵桂芬的声音:“明远,下来把院子里的冻货搬进屋。”
周明远应了一声,拍拍苏晚的肩:“先歇会儿,我下去。”他出门时带上了房门,力度很轻,锁舌咔嗒一声归位。
苏晚在床边坐下。木板硌人,床单是旧印花棉布,洗得起了毛球。她掏出手机,母亲发来一条语音,问到了没有、吃没吃饭。她转文字看了一眼,回了句“到了,挺好的”,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窗帘发旧的花纹看了很久。
晚饭是面疙瘩汤配咸菜。赵桂芬坐在主位,周德顺在右手边沉默喝汤,筷子几乎没离开过自己面前的碟子。周明丽边吃边刷手机,时不时笑一声。
“明远,”赵桂芬放下筷子,“明天早上你爸要去早市买年货,你跟着搬东西。小苏——”
苏晚抬头。
“明天五点半起,跟我把厨房收拾了,灶台要擦三遍,锅碗瓢盆重新过水。你家那边过年,这些活谁干?”
“我妈做得多,我打下手。”苏晚说,语气平稳。
“打下手。”赵桂芬似乎品了品这三个字,“到了婆家,得顶上手。明远从小没干过厨房活,你既然嫁过来,该学的要学。”
周明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晚的膝盖。她没看他,筷子夹起一根咸菜,慢慢嚼完。
“行,五点半。”她说。
赵桂芬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转头给周明远夹了块面疙瘩:“你多吃点,瘦了。”
苏晚看见那块面疙瘩落在周明远碗里,没换筷子。她低头喝汤,咸得发苦。
晚上躺下,周明远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苏晚背对着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被子上。她翻看那张红纸的照片,十二行字,最后一行写着“正月里不得提回娘家的事”。
她把手机锁屏,黑暗中睁着眼。
背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周明远迷迷糊糊地搭在她腰上,嘟囔了一句:“别多想,就几天。”
苏晚没动。那只手温热,带着熟悉的力道,曾经她觉得这是依靠的温度,此刻却像一枚轻轻的摁压,提醒她后面还有好几天,还有年夜饭,还有正月。
她把那只手从腰上拿开,放到他自己那边。
周明远翻了个身,嘟囔听不清了。
窗外远处零星响起鞭炮,腊月二十八的夜风灌进老宅的缝隙,呜呜地响。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睛一直没闭上。
她没有告诉周明远,那张清单上十二条规矩,她一条一条都读了。起床时间她能忍,厨房帮工她能做,公筷她能习惯。但她数得很清楚——十二条里,没有一条是关于周明远该怎么做儿子、怎么做丈夫的。
墙上那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在月光里泛着暗黄。苏晚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看一个男人,不要看他平时对你好不好,要看他家里规矩多的时候,他站哪边。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世故。
现在她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旁边是熟睡的丈夫,楼下是列了十二条规矩的婆婆,她第一次觉得母亲说得对。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起夜,拖鞋蹭着水泥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苏晚闭上眼,在心里默数到三十,然后睁开,拿起手机把闹钟调到五点二十。
留十分钟,她想。
留给自己。
第二章 厨房里的试探
五点二十的闹钟响时,苏晚已经醒了一会儿。老宅的木窗透进灰蓝色的光,周明远一只胳膊搭在她枕边,睡得很沉。她轻手轻脚起身,套上毛衣,去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池洗漱。水龙头里淌出来的水冰得刺骨,她咬着牙洗完脸,回屋时周明远翻了个身,含糊问了一句几点了。
“五点半,我去厨房。”她说。
他“嗯”了一声,把被子裹紧,又睡过去。
苏晚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赵桂芬已经在了,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围裙,正蹲在土灶前往灶膛里塞玉米秸秆。灶上架着一口黑铁锅,水汽缭缭地往上冒。屋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和猪油混合的气味,灯泡瓦数低,照得人影发黄。
“来了?”赵桂芬头也没抬,“先把那盆菜洗了。”
苏晚看向墙角,一个搪瓷盆里泡着大半盆冻得硬邦邦的青菜,叶子边缘发黑。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冷水里,指尖很快没了知觉。旁边的水池只有一个水龙头,接了根皮管,皮管冻得发脆,弯一下都费力。
“妈,有热水吗?”
赵桂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哪有那么多讲究。我嫁过来几十年,冬天也是这么洗的。水凉,手搓快点就暖和了。”
苏晚没再问,低头搓菜。赵桂芬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你这洗的什么?叶子上泥都没净。翻过来,一棵一棵搓。”
“我洗第二遍了。”
“第二遍也不干净。我跟你说,明远从小嘴刁,菜有一点不干净他就不吃。”赵桂芬从她手里把菜拿过去,搓了两下示范给她看,“这样。手指头要使上劲。”
苏晚站在一旁,手背上全是冰水带出来的红痕。她看着婆婆把那棵菜洗得近乎透明,然后递回来。她接过去,没说话。
六点出头,周明丽趿拉着棉拖鞋进来了。她裹着一件粉色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一进门就靠着门框看戏似的。
“哟,嫂子起得够早的。”她打了个哈欠,“我哥呢?”
“还在睡。”苏晚说。
“我哥真有福气。”周明丽笑了一声,凑到灶台边伸手去揭锅盖,“妈,煮的什么?”
“别乱动,还没好。”赵桂芬拍开她的手,语气却明显软了三分,“你起来干什么,回去再睡会儿,冷。”
“睡不着了,来看看嫂子干活。”周明丽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手指点着案板上切好的葱段,“嫂子,这葱切得太粗了吧,咱们家从来不这么切。”
苏晚拿起刀:“那怎么切?”
“细丝啊,而且得斜着切。”周明丽比划了一下,“你这直的切下去,葱味出不来。”
赵桂芬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那道弧线明摆着是默认。
苏晚把已经切好的葱段拢到一边,拿过剩下的几根,斜刀重新切。刀钝,切下去要来回锯两下才能断。她切完,手指捏了捏发酸的虎口。周明丽又说话了:“还有那个姜,妈说要剁成末,你这切的还是片儿呢。”
“明丽。”赵桂芬终于开了口,却只是淡淡一句,“让你嫂子自己弄,你出去。”
周明丽撇撇嘴,往外走,经过苏晚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别嫌我多嘴,这就是为你好。我妈要求高,你做好了以后日子好过。”
苏晚没理她,抓起那块姜开始剁。刀背震得她手腕发麻,姜末崩到案板外面,粗的粗,细的细。赵桂芬看了一眼,没再纠正,转身去弄她自己的馅料。
七点前后,周德顺起了床,出现在厨房门口。他话不多,端了杯热水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说:“小苏,别切太细,差不多就行。”
赵桂芬立刻接话:“什么叫差不多?过年呢。”
周德顺没再吭声,端着杯子出去了。但就是这一句,让苏晚手里的刀顿了顿。这是到这之后,周家第一个替她说话的人,哪怕只是一句含含糊糊的“差不多”。
早饭是赵桂芬做的面疙瘩汤,苏晚负责端碗摆筷。周明远这时候才起来,头发睡得翘着,走进饭厅时顺手在苏晚腰上揽了一下。
“辛苦了啊。”他说。
“你媳妇五点二十就起了。”赵桂芬把碗重重搁在桌上,“你倒好,睡到现成。”
周明远嘿嘿笑了两声,拉开椅子坐下。苏晚看着他这副不接茬的样子,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喝汤。
上午备菜,下午炖肉。赵桂芬把一坨冻肉扔给苏晚,让她用刀劈成小块。苏晚从来没劈过冻肉,刀砍下去只在肉表面留下一道白印。她砍了十几下,震得手臂酸麻,肉纹丝不动。
周明丽路过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嫂子你使点劲啊,跟挠痒痒似的。”
赵桂芬走过来,拿过刀,斜着一撬,冻肉裂开一道口子,再一掰,整块肉分成了几坨。她把刀递还给苏晚:“城里人没干过这个,怪不得。”
苏晚接过刀,掌心火辣辣的。她没有回嘴,也没有解释自己在城里每天加班到几点、常年握鼠标的手指上没有拿菜刀的记忆。她只是把劈好的肉块按婆婆的要求码进盆里,准备焯水。
这一天,她洗了菜,切了葱姜蒜,劈了冻肉,擦了灶台,倒了泔水桶,用土灶烧了三锅水。赵桂芬每样都要过目,每样都能挑出毛病。苏晚记住了每一条,也记住了婆婆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不是教,是敲打。就像昨天那张规矩清单一样,看似列的是事,实际是在确认:谁说了算。
傍晚,一桌菜做好了。苏晚的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才恢复知觉,指甲缝里塞着洗不净的泥。赵桂芬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环视一圈,难得没挑刺,只是说了句:“今天这桌菜还行。”
苏晚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碗筷。经过储物间门口时,她余光扫到里面——墙角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上面印着熟悉的快递单号。
她停下步子,走过去细看。三个箱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的胶带已经裂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标签。那是她在商场挑了两个小时才选定的,标签上的价格牌还没撕。坚果礼盒被压在下面,外面的塑料膜压得起了褶皱。按摩仪的盒子歪歪斜斜地靠着墙,上面还搁了一只旧暖水壶。
苏晚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厨房里赵桂芬在喊:“碗筷呢?快点。”
她没立刻动。视线在那三个箱子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头。饭厅的方向传来碗碟碰撞声、周明远和父亲低声说话声、周明丽在手机上刷短视频的外放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隔着一条短走廊和一道半掩的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响动。
苏晚走回厨房,拿了碗筷,摆到桌上。赵桂芬看了她一眼:“磨蹭什么?”
“找了找碗。”苏晚说。
她坐下来,周明远给她夹了一筷子炖肉:“你尝尝,我妈炖了一下午。”
苏晚看着碗里的肉,说:“嗯。”
饭吃了一半,赵桂芬随口说了句:“对了,小苏,你带来的那些东西我收起来了。太贵重,等走的时候你们带回去自己用吧,家里用不着。”
周明远筷子一顿,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看他妈,最终只说了句:“收就收了吧。”
苏晚没抬头,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菜里放了酱油,颜色发黑,咸得有些发苦。她想起那张清单上第三条写着:正月里来客要帮忙招呼,不许怠慢。她当时琢磨的是怎么招呼客人,现在才回过味来——那十二条规矩,从头到尾没提过她的东西摆在哪儿、她的心意该怎么算。
桌下,她的左手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疼很清晰。
晚饭结束时,赵桂芬说了明天的安排:腊月三十上午包饺子,下午贴对联,晚上年夜饭。苏晚听着,点了点头。她起身收碗,经过储物间时,没有再往里面看。
但周明远发现她洗碗时没开灯。他站在厨房门口,身影嵌在半明半暗之间,问了一句:“怎么不开灯?”
“够亮。”苏晚拧开水龙头,把碗一只只码进盆里。水声哗哗的,淹没了她想说的后半句——够亮,亮得什么都能看见,不用开灯,她也知道哪些东西被搁在哪个角落。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苏晚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碗柜。她用手指摸了摸碗沿,干燥,干净。从小到大,她妈洗碗从来不泡着过夜。这是她家的规矩。而周家的规矩是,你的东西放在哪里,你得自己记着。
她解下围裙,搭在架子上,回了房间。周明远在床头看手机,见她进来,张了张嘴。
苏晚先开了口:“明天包饺子,我几点起?”
“我妈说六点。”
“行。”她说,“睡吧。”
她躺下来,背对着他。被窝焐了一会儿才暖。外面隐约传来赵桂芬的脚步声,去厨房检查灶火灭没灭。苏晚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又走远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储物间里那三个箱子的模样。围巾压在最上面,标签都没剪。她买的,她挑的,她一路从南方拎过来的。赵桂芬说“带回去自己用”,说得那么自然。
周明远在旁边翻了个身,手臂又搭过来,像昨晚那样。
这一次,苏晚没把他的手拿开。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想,明天除夕,她还得包饺子。这一双手包出来的饺子,婆婆会怎么评?
她轻轻呼了口气,气音落在枕头上,散了。
第三章 夹菜被蹬一眼
除夕这天苏晚五点半就醒了。窗外天还黑着,周家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已经亮了,赵桂芬的动静从厨房一路响到堂屋。周明远翻了个身,呼吸还沉,她把胳膊从他脖子底下抽出来,轻手轻脚下床穿衣服。
厨房里赵桂芬正在和面,案板敲得咚咚响。看见苏晚进来,眼皮抬了一下:“面醒好了就擀皮,你爸爱吃薄的,明远爱吃厚点的,别弄混。”苏晚洗了手站到案板前,赵桂芬又补一句,“擀面杖在左边柜子第二层,别翻乱了。”
苏晚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四根擀面杖,长短粗细都不一样。她拿了中间那根,赵桂芬没说话。
包饺子的时候人齐了。周德顺坐在电视机前择韭菜,电视开着新闻,他其实没怎么看,头一直低着。周明丽快九点才从屋里出来,头发蓬着,往桌边一坐就伸手拿面团:“嫂子会包吗?我们家饺子得捏十八个褶,少了不好看。”苏晚看了她一眼:“我妈是北方人,从小包到大。”周明丽撇撇嘴,不吭声了。
赵桂芬一边擀皮一边指挥:“馅别放太多,皮撑破了煮出来一锅片汤。”苏晚手上不停,捏的褶不多不少。赵桂芬凑过来看了两眼,想挑毛病,没挑出来,转口说:“行,能看。”周明丽在一边笑了一声:“妈,嫂子手挺巧的。”
苏晚没接话。她包好一盖帘饺子,端到院子里冻上。回来时经过储物间,她犹豫了一下——那三件年礼还压在箱子里。她站了两秒,被周明远看见了。他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低声说了句:“回头我跟妈说。”苏晚看他一眼:“不用。”她说完就回了厨房,周明远的话落在身后,轻飘飘的。
年夜饭下午四点就开始了。赵桂芬讲究“早过年”,天没黑透,一桌子菜已经摆满了。红烧肉、炖鸡、炸带鱼、四喜丸子,都是周家的年菜。苏晚把自己做的那道清蒸鲈鱼端上桌,赵桂芬瞥了一眼:“鱼啊,年年有余,行。”苏晚把鱼放在公公面前——周德顺爱吃鱼,这是他昨天饭桌上自己说的。
落座的时候苏晚坐在周明远和婆婆中间。周明远给她递了筷子,赵桂芬倒上酒,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今年家里添了人,盼着明年更好。苏晚跟着举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得皱了皱眉。赵桂芬看在眼里,没说。
动筷没一会儿,苏晚看准赵桂芬的杯子空了,伸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婆婆碗里。“妈,您尝尝这块,瘦的。”她语气自然,带着点讨好的分寸感。赵桂芬低头看了看那块肉,没动筷子,转脸对周明丽说:“你嫂子不知道我血脂高,这肉太油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周明丽“哎哟”了一声,抢过那只碗把肉夹出来放到自己碟子里:“我替妈吃。”周德顺抬头看了赵桂芬一眼,没说话。周明远在桌下碰了碰苏晚的膝盖,意思是别往心里去。
苏晚把那口气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这次放到周德顺面前。“爸,您昨天说爱吃鱼,我特意蒸的,您尝尝咸淡。”周德顺点了点头,正要伸筷子,桌下突然重重一蹬——周明远的脚在她小腿上踢了一下,力道不小,像在警告,又像在着急。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慢慢转头看向周明远。他正低头扒饭,眼睛盯着碗,脸色发紧,耳朵尖有点红。他又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这次轻了些,像在求她别闹。
那一下很疼。小腿骨现在还在隐隐发麻。苏晚把筷子放下来,放得很轻,搁在骨碟边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桌上静了一瞬。周明远感觉不对,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半口饭。
苏晚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肩膀上。声音不小,周明远整个人被打得一震,筷子从手里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全桌人都僵住了。周明丽张着嘴,筷子上夹的丸子悬在半空。周德顺的酒杯停在嘴边。赵桂芬手里那碗汤差点洒出来。
“碰我一下试试。”苏晚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冷得像院子里冻了半宿的铁皮。她收回手,掌心火辣辣的,肩膀上那一下反弹回来的感觉还在。
周明远半边脸涨红了,肩膀上的衣服被拍出一个隐约的掌印。他瞪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苏晚!”赵桂芬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你干什么!大过年的,你打谁呢!”
苏晚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妈,我给您夹菜,您嫌油大,行,我不夹了。我给爸夹菜,您儿子在桌子底下蹬我——我活二十八年,头一回大过年让人在桌子底下当牲口踹。”她看着赵桂芬,“您定的规矩里,有没有一条说不许人给长辈夹菜?”
周明丽赶紧拉住赵桂芬的胳膊:“妈,妈,大过年的别生气……”眼睛却瞟着苏晚,有点兴奋又有点怕。周德顺放下酒杯,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看苏晚,又看看周明远,最后看赵桂芬。他没说话,但脸色很难看。
周明远终于开口:“苏晚,你过分了啊——”他声音发虚。
“过分?”苏晚笑了一下,“你蹬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你妈把我给你家买的东西塞进储物间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周明远,你从头到尾就知道让我忍。行,你忍,我不忍了。”
赵桂芬指着门口:“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们周家不要这种没规矩的媳妇!”
“您放心,我会走。”苏晚绕过椅子,经过周明远身边时,他伸手想拉她手腕。她侧身闪开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别碰我。”她说完就往院子走。
周明远站起来追了两步,被赵桂芬一声“你给我坐下”钉在原地。他站在堂屋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院子里苏晚穿外套的背影,整个人像被扯成了两半。
苏晚穿过院子,推开西厢房的门,进去就把门闩插上了。屋里冷,可她后背全是汗。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堂屋里赵桂芬声音尖利地数落,周德顺低声喝了一句“够了”,然后是碗筷碰在一起的杂音。
她走到床边坐下,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七。除夕。她盯着微信里妈妈下午发来的消息:“闺女,年夜饭吃的啥?拍张照片给妈看看。”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外面不知谁家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她最终发出去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听着远处鞭炮声慢慢稀落下去。堂屋那边安静了,脚步声来来回回,但没人敲她的门。她裹紧外套坐在床头,后背绷得笔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明天大年初一,她不会再坐那桌了。
第四章 大年初一的冷板凳
大年初一早上,苏晚是被冻醒的。
西厢房的暖气片半夜就凉了,她裹着羽绒服蜷在床上,鼻尖冰凉。摸过手机看时间,六点十二分。院子里已经有动静,扫帚划过水泥地的蹭蹭声,还有赵桂芬压着嗓子跟谁说话,听不真切,但尾音拖着不耐烦。
她躺了五分钟,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东边露出一道灰白。枕头边上是昨晚没动的微信,妈妈早上五点多发来一条:“新年快乐闺女,妈给你发了个红包,收着买点好吃的。”红包没领,她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会儿,锁屏翻身坐起来。
按规矩,初一的饺子要媳妇帮着包。这是腊月二十八赵桂芬就交代过的,“初一早起剁馅,一家人吃个团圆饺子,图个吉利。”苏晚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冷得她吸了口气。厨房灯亮着,赵桂芬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旁边周明丽正往盖帘上摆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妈,新年好。”苏晚站在厨房门口。
赵桂芬头也没抬,手里擀面杖滚得飞快:“不敢当。你昨天不是挺厉害吗,今天怎么还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让我们老周家伺候你呢。”
周明丽手里捏着饺子皮,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苏晚没接话,洗了手走过去:“我来擀吧。”
“不用。”赵桂芬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面粉腾起来一层,“你擀的皮我见识过,厚薄不匀,包出来下锅就破,大年初一吃片汤像什么话。”
周明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嫂子是南方人嘛,不习惯咱这儿的面食,正常。”
苏晚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退到一边。她看见灶台上的大铁锅已经烧了水,旁边摆着三个盘子,分别是赵桂芬、周德顺和周明丽的碗筷,酱醋碟子都摆好了。没有第四个位置。
她没问,站在厨房门口等。
七点出头,饺子出了锅。周德顺从堂屋出来,看见苏晚站在廊下,点了下头:“小苏,冷吧?进屋坐。”
“爸,新年好。”
“好好,新年好。”周德顺搓着手往厨房走。
赵桂芬端着两盘饺子出来,一盘递给周德顺:“你先吃,给明远留一屉在锅里。”她转头扫了苏晚一眼,“苏晚,今天人多,桌上坐不开,你在厨房吃吧。锅里有。”
厨房里确实有一碗饺子,盛在豁了口的白瓷碗里,放在灶台最边上,已经有些坨了。周明丽端着自己的碗经过门口,探头说了句:“嫂子,厨房暖和,你在这儿吃还自在呢。”
苏晚没动。
周明远从堂屋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苏晚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很不好。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妈没叫你?”
“你说呢。”
周明远往堂屋看了一眼,赵桂芬正给周德顺夹饺子,说说笑笑的。他拉住苏晚的胳膊往厨房里带了带:“你先吃,我等会儿跟妈说。大年初一别闹。”
“周明远。”苏晚把胳膊抽回来,“昨晚的事你忘了?你说我过分,那今天呢?”
“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
“她就是什么?桌上坐不开?你数数,你爸你妈你妹和你,四个人坐一张八仙桌,再加我一个就坐不开?”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我去问问”,转身进了堂屋。苏晚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他说:“妈,怎么不让苏晚过来吃?”
赵桂芬筷子往桌上一顿:“她自己昨晚上闹成那样,今天还有脸上桌?明远,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媳妇就是欠教育。谁家大过年的对自己婆婆那样?传出去我们老周家的脸往哪搁?”
“妈,您小声点——”
“我不小声!她敢做我就敢说!”
周德顺把筷子一放:“行了,大年初一吵什么。”
“我吵?是她先——”
苏晚听不下去了,转身走回西厢房。她坐在床边,拨了妈妈的号码。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妈妈的声音带着笑:“闺女,新年快乐!吃了没?”
苏晚嗓子一紧,嗯了声。
“怎么了?感冒了?声音不对。”
“没,刚起来,还不太清醒。”苏晚清了清嗓子,“妈,新年快乐。我爸呢?”
“你爸出去遛弯了,一会儿回来。你那边怎么样?昨晚年夜饭吃的什么?婆家对你好不好?”
苏晚盯着墙角自己那件驼色大衣,大衣口袋里还有昨天没送出去的那条羊绒围巾。她咬了咬嘴唇:“挺好的妈,吃的饺子,一大桌子菜。”
“那就行。你记住啊,嫁过去了就是一家人,多干活少说话,有什么事忍忍就过去了。你爸总说你这脾气随他,倔,妈还怕你在婆家受委屈。”
苏晚鼻子一酸。她听见电话那头隐约有鞭炮声,还有邻居敲门拜年的说笑声,妈妈说话的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
“妈,”她开口,嗓子有点抖,“你和我爸过年别老凑合,该买什么买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对了,红包领了没?”
“还没。”
“赶紧领了,妈给你的压岁钱。”
挂了电话,苏晚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院子里有小孩跑来跑去,喊着“爷爷奶奶过年好”。堂屋那边又热闹起来,赵桂芬的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周明丽尖着嗓子叫“爸你少喝点”,周德顺含含糊糊应着。
没有人来敲她的门。
她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拉链拉到最高,然后打开行李箱,把昨天没拿出来的日用品一件件往里放。羊绒围巾从大衣口袋里掉出来,她捡起来叠好,压在箱子最底层。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微信:“你人呢?妈说让你过来吃,别赌气了。”
苏晚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周明远,你妈说的是‘别赌气’,还是‘让她过来吃’?”
那边半天没回。
她锁了屏,把行李箱立在墙边。院子里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块。外面赵桂芬又在喊周明丽端菜,周明远的声音夹在中间,弱弱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苏晚把箱子拉链拉好,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她在心里数着:今天是初一,她给周明远三天时间,昨晚算第一天,今天初二,明天初三。三天到了,如果他还是这样两头和稀泥,她就走。
手机又震了,周明远发来三个字:“你先来吧。”
她没回。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赵桂芬拔高的声音:“她不来就不来!你哄什么哄!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哄媳妇的?”接着是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和周明远低低的辩解。
苏晚站起身,拉开西厢房的门。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站在门槛里没出去。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年初一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院子里的红对联上,纸面金粉闪了一下。她看着堂屋的方向,听着里面热闹又刺耳的说笑声,手插进口袋,指甲掐进掌心。
三天。她只等三天。
第五章 三天看行动
正月初一的午饭,苏晚没再等人来叫。
她从西厢房出来时,堂屋里已经坐齐了。赵桂芬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周明远坐在她左手边,周明丽挨着母亲,周德顺在对面自斟自饮。桌上摆满了盘子,炖肉、炸丸子、凉拌菜,满满当当一桌,却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瞬安静了。
赵桂芬眼皮都没抬,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
周明远站起来,去厨房给她拿碗筷。赵桂芬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坐下。谁让她来吃了?”
周明远的动作僵在半空。
“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十晚上那一出我还没跟你算。”赵桂芬看都不看苏晚,只盯着儿子,“你媳妇当着全家的面甩脸子,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受过这种气。按老理儿,大年初一不上桌,得让她自己琢磨琢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话。”
周明丽在旁边接了一句:“嫂子,妈这是为你好。你在城里长大,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吃个亏记住了就行。”
苏晚站在门槛处,没有往里走,也没有退出去。她的目光从赵桂芬移向周明远。他在看他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他又来看苏晚,那眼神里全是求——求她忍,求她别把事情闹大,求她给他一个台阶下。
苏晚对他太熟悉了。那种眼神,从昨晚到现在,他用了不下五次。
“我不用上桌。”苏晚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今天的天气,“我也吃不下。”
赵桂芬终于抬眼看她,嘴角往下一撇:“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苏晚,你别这样,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我们回屋说。”
“回屋说什么?”苏晚看着他,“说你妈昨晚让你劝我的话,还是说你今天早上发的那几条消息?”
周明远的脸涨红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转回来,声音更低:“给我点面子行不行?就三天,初三咱们就走,我保证。”
“我已经给了你一晚上加一上午。”苏晚说,“周明远,昨晚你妈把我赶下桌的时候,你蹬我那一脚,你今天早上发的那几条消息,哪一件是在给我面子?你要的是我给你面子,那你的面子呢?你自己有立场吗?”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堂屋的青砖地上。
赵桂芬站起来了,碗往桌上一墩,汤水溅出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子怎么没立场了?他里里外外忙活,就为了让你这个当媳妇的舒坦,你还想他怎么样?顶撞他妈才算有立场?”
“我没让他顶撞谁。”苏晚转过头,正面看着赵桂芬,“我只想让他知道,他是我丈夫,不是传声筒。”
“你——”赵桂芬的嗓门陡然拔高,“周明远!你听见没有?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周明远左边看看母亲,右边看看苏晚,额头上冒出汗来。他拉了拉苏晚的袖子:“你先回屋,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他拽着她袖子的手,慢慢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
“周明远,我给你三天。”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从昨天算起,今天第一天。你想清楚,你到底站在哪边。不是让你跟你妈吵架,是让你想明白,我们这个家,到底谁跟谁是一家人。”
“你这是什么话!”赵桂芬拍了下桌子,“分家是吗?威胁谁呢?”
苏晚没接她的话,转身往西厢房走。周明远跟在后面,进了屋,看她打开行李箱,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往里码。
“你真要走?”他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
“嗯。”
“你去哪?”
“县城有酒店。”
“大过年的,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苏晚把拉链拉上,提起箱子,转身面对他,“周明远,初三晚上之前,你想好了来酒店找我。你想不清楚,或者觉得我小题大做,那咱们的事,回来再谈。”
“苏晚——”他的声音哑了,“你这是逼我。”
“我没逼你。”她提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是你妈在逼你,你选择了顺着她,我只是不陪你顺了。”
院子里,周明丽靠在堂屋门框上嗑瓜子,见苏晚提着箱子出来,嘴一撇:“哟,真走啊?”
苏晚没理她,径直往院门走。
赵桂芬追出来,站在台阶上,脸上挂不住:“苏晚!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苏晚的手已经摸到院门的铁栓。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桂芬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朝她指着。周明丽在旁边看热闹。周德顺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堂屋最里面的阴影里,没说话,眉头锁着。
周明远追到院子中间,站住了。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苏晚,脚底下像生了根。
“周明远。”苏晚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迈出那一步。
苏晚拉开院门。门外是县城老巷,青石板路面上落着红色鞭炮屑,远处有小孩在追跑。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她提着箱子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铁门合拢时“哐”的一声,把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隔断了。她在巷子里走了十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巷口停着一辆等人的出租车,本地牌照,司机在车里刷手机。苏晚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去县城,找个干净的酒店。”
司机抬头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箱,什么都没问,下车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苏晚坐进后座,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房号到时候发你。初三之前,别给我打电话。”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拐上县城主路。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杂货铺挂着红灯笼营业。街上行人不多,偶尔驶过一辆电动车,带起一阵冷风。苏晚睁开眼,看着窗外这座陌生的县城,忽然想起去年腊月,她和周明远商量过年的事。
那时候他说:“今年先去我家,明年去你家,以后都这样,轮流来。”
她信了。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苏晚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有去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手的声音被信号干扰得断断续续。苏晚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她把大衣裹紧了些。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县城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苏晚看着路边的梧桐树、贴满春联的店面、偶尔走过的拎着礼盒的行人,心里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赌气,也不是非要把这个年搅黄。她只是没办法再待在那个院子里,看着自己的丈夫在母亲面前一点一点矮下去。
三天。她在心里又数了一遍。今天初二,明天初三,后天初四。初四晚上之前,他来了,她想清楚怎么继续;他不来,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车子在一个挂着“如家”招牌的酒店门口停下。苏晚付了车费,提着箱子走进大堂,订了三晚,三百二一晚。前台的小姑娘多看了她两眼,接过身份证登记时轻声问了句:“姐,您一个人?”
“嗯。”苏晚点头,接过房卡。
上楼,开门,插卡取电。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一面窗。窗帘拉开,能看到县城中心广场的轮廓,远处有烟花弹升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晚把行李箱立在角落,脱了大衣,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周明远。她没接,也没看。她只是慢慢地把鞋脱掉,蜷起腿靠在床头,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印刷山水画出神。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她想起出嫁前妈妈跟她说的一句话:日子是自己的,别过给别人看。那时候她笑妈妈老派,现在忽然懂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县城里的灯亮起来,零零散散的,比不上城里的灯火通明,但看着也不那么冷清。苏晚从床上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打开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县城,挺好,不用担心。”
发完,她退出群聊界面。周明远的头像上挂着好几个未接来电。
她没回拨。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开被子躺下来。明天是大年初二,老宅那边要待客。往年她会在厨房帮一天忙,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今年她不在,赵桂芬大概会跟亲戚说这个儿媳“不懂事”。随她去吧。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酒店统一的白色,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陌生,但干净。
第六章 酒店里的独自新年
苏晚是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酒店天花板——白得发愣的一片,中间嵌着一个圆形的吸顶灯,跟她家卧室里的不一样。她用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抽出来一看,七点四十。屏幕上有五条微信,一条是周明远的“你在哪个酒店”,剩下四条都是未接来电,时间从昨晚十点多到今天凌晨。
她没点开,把手机丢回枕边,起身拉开窗帘。县城中心广场上有人在晨练,穿红棉袄的大爷甩着手臂,慢慢悠悠地转圈。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不大,像谁在远处拍巴掌。
苏晚洗漱完,换上羽绒服出门。今天是大年初二,她不能回那个院子,但也没打算在酒店里闷一整天。
酒店楼下的小吃店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挂着“早餐”灯箱的铺子半开着卷帘门。她走进去,老板娘正坐在收银台后头嗑瓜子,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有粥吗?”
“有有,小米粥,还有茶叶蛋。”
苏晚要了一碗粥一个蛋,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慢慢吃。粥熬得稀,蛋也咸了点,但她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平时在家过年,早上的饺子要按人头分,赵桂芬数着个数下锅,谁多夹一个都要看眼色。她端着碗,想起昨天早上那一幕,又低头搅了搅碗底的米粒,没再往下想。
吃完出门,苏晚沿着老街往南走。
县城不大,几条主路交叉着,房子矮矮的,沿街的铺面都贴着春联,红彤彤的一片。有些店门关着,但门板缝里能看见里面亮着灯,还能听见电视机里重播春晚的声音。有一家卖春联年画的铺子半开着,老板在门口支了张小桌,摆着几沓红纸和毛笔,旁边围了两三个小孩,正伸着手要写福字。
苏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头发花白,提笔蘸墨写了个“福”,写得圆润饱满,小孩子抢过去欢天喜地地跑了。
“姑娘,要写一个吗?”老头抬头问她。
苏晚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帮我写个‘安’吧。”
老头也不多问,铺开一小张红纸,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安”字送过来。苏晚给了五块钱,把那张红纸卷好,捏在手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这个字。大概是觉得,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安”。
再往前走,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式的平房,墙根下堆着煤球和柴火,有几家门口挂着腌好的腊肉。一只黄猫蹲在墙头上,见了人也不躲,眯着眼晒太阳。苏晚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脚步不紧不慢,没什么目的,只是想走一走。
手机响了。
这次是同事李薇打来的。她接起来,李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晚晚,新年好啊!你在婆家怎么样?我跟你说,我被我婆婆逼着学打麻将,一上午输了两百块,气死了。”
苏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巷子口,看着墙上的黄猫跳下来,钻进一辆三轮车底下。
“晚晚?”
“我在。”她清了清嗓子,简单说了句,“我在县城酒店住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薇是她在公司最熟的人,平时玩笑开得多,但此刻也收了声,问得很轻:“出什么事了?”
苏晚靠着巷子口的墙,把昨天年夜饭的事三言两语说了。没说太多,就是夹菜、桌下那一脚、她当众摔筷子。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大过年的,一个人站在陌生县城的老巷子里,跟同事解释为什么没在婆家住。
李薇听完,没有说“你忍忍”之类的话。她只说:“晚晚,你做得对。我家那口子头两年也是这样,他妈说什么都是对的。后来我直接跟他说了,你要当你妈的儿子,你就回你妈那儿去,我回我家。他这才醒过来。”
“那你现在过年怎么过?”
“轮流啊。一年一家,说好的。他要是敢变卦,我就自己订票走人,不跟他商量。”李薇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你别怕。你工作那么好,人又漂亮,离了谁都能过。但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没有脾气的人。”
苏晚嗯了一声,没接话。李薇又说了一些公司的事,谁春节加班了,谁又被家里催婚了,聊了十来分钟才挂。最后说:“你什么时候回城里,告诉我一声,咱俩吃饭。”
挂了电话,苏晚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李薇是北方人嫁到南方,她是南方人嫁到北方,两个人在公司里聊婆媳话题总能聊到一块去。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在这种时候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居然是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同事打来的。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两边有些杂货铺和小超市,门口摆着水果箱和纸箱装的牛奶。苏晚进了一家超市,买了瓶水,又买了一包湿纸巾和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结账时收银员在打电话,跟电话那头的人抱怨今天值班太亏了,过年都没法走亲戚。苏晚听着,没说话,拎着塑料袋出了门。
中午她在路边一家还开着的面馆吃了碗面。面馆墙上挂着电视,正在重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录得很响。她低头吃面,偶尔看一眼屏幕,没什么好看的,但热闹。
回到酒店已经下午两点多。苏晚把新买的笔记本摊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封面上写了日期。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不是记日记,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先是记了这次回婆家买年礼的清单:羊绒围巾、坚果礼盒、按摩仪,花了四千出头。这些钱是她自己出的,周明远说要给她,她没要,因为觉得给自己公婆买东西,不用分谁的。但现在想想,她在这个家花了心思、花了钱,得到的却是“不懂规矩”四个字。她把这行字写下来,没加任何评论。
接着她开始回想结婚这一年半里,自己让过多少次步。周明远说婚房首付紧张,她同意了公婆不出钱,两个人自己攒;周明远说第一年过年先回北方,她同意了,虽然跟她爸妈那边说好的轮流完全不一样;赵桂芬说婚礼要按老家的规矩办,她也同意了,改了自己想要的草坪婚礼,在酒店摆了二十桌请了一群不认识的亲戚。每写一条,她都能想起当时的场景和她的理由——她是真的想让这个家好,想让周明远不为难。
可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住了笔。她低头看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又写了最后一条:年夜饭上,他踢我,让我别多事。
她把这一条圈了起来。
真正让她受不了的,好像不是赵桂芬的挑剔。那些挑剔她可以忍,可以装,可以当作耳旁风。但周明远的那一脚不一样。那是她丈夫踢的。他没有跟她站在一边,他选择了让她闭嘴。她放下笔,往后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她不是要赢婆婆,她根本没想跟赵桂芬争什么高下。她只是想在丈夫那里得到一个最基本的立场——我是跟你过日子的,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在饭桌上被人挑刺还要低着头忍。
她写了这么多,其实就这一句话最清楚。她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写了一行:我不需要他跟他妈对着干,我需要他站在我这边说话。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我想跟你谈谈。”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在哪个酒店,我过来。”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暗了,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散散地响着。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回过去:“你想好了再来。”
发完,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起身去拉窗帘。窗外,县城小广场上的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一圈,把几个还在走的人影子拉得很长。苏晚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她坐在床上,调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讲老物件的纪录片上。声音开得不大,不至于让房间太安静。她靠着枕头,慢慢等着时间过去。
第七章 公公的酒后真话
大年初二上午,苏晚在酒店房间里接到周明远的电话。
“我爸让你中午来家里吃饭。”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他说……他想跟你喝一杯。”
苏晚沉默了两秒。她跟周德顺接触不多,印象里就是个话少的人,年夜饭那晚全程闷头喝酒,偶尔抬眼看看桌上的气氛,筷子倒是一直没停。他说要跟她喝一杯,这倒让她有点意外。
“你妈知道吗?”
“我爸说的,让我安排。我妈不知道。”
苏晚想了想,“行,我去。”
她到周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院子里没挂灯笼,门上的春联贴得有点歪,红纸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周德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把烟掐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叫了声爸,周德顺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远买的你爱吃的那个什么……鱼,我在做。”
苏晚愣了一下。周德顺会做饭,且是主动下厨,这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是头一回听说。
堂屋里没见到赵桂芬,周明丽也不在。周明远从厨房探头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看样子是在打下手。苏晚在桌边坐下,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两瓶本地的白酒,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周德顺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搁在她面前。
“尝尝。”
苏晚夹了一筷子,鱼煎得有点过,皮破了,但味道意外地好,咸鲜里带着一丝糖色。她点点头。周德顺脸上的褶子松了松,坐下来,拧开酒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她。
“喝点?”
“我酒量不行,陪您少来一点。”
周德顺给她倒了小半杯,然后把酒瓶往周明远那边一推。周明远给自己倒满,刚端起来要说话,周德顺抬手挡了一下,“你先吃你的,我跟晚晚说两句。”
周明远看了苏晚一眼,乖乖低头扒饭。苏晚端着酒杯,等周德顺开口。
第一口酒下去,周德顺没说正事,聊的是他年轻时候跑运输的事,哪条路修了几年,哪年冬天在山西被大雪困了三天。苏晚听着,偶尔应一句,心里明白他在铺垫。第二杯酒下去,周德顺的话锋转了。
“明远他哥,周明伟,你见过没有?”
苏晚摇头。婚礼上没见到,过年也没听人提起过。
周德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他没急着喝,指头捏着杯沿转了转。“明伟在省城,做装修的,手底下带了七八个人。他过得还行,就是一个人。离了。”
苏晚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前头那个媳妇,姓林,人挺好的,是护士。俩人结婚那年跟你们一样,头一回过年回这边。”周德顺喝了口酒,咂了咂嘴,“你妈也是,第一天就开始立规矩。小林那姑娘比你性子还软,什么都忍,忍了三天,第四天要走,明伟拦着,她就一个人回了省城。”
“然后呢?”
“然后第二年又回来,又忍了三天。第三年没回来,明伟一个人回来的。你妈在饭桌上骂小林不懂事,明伟没吭声。”周德顺抬起眼看苏晚,“第四年,他俩离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存了很多年,每一句都翻出来掸了掸灰。
“离了之后明伟回来,你又妈哭了一夜,说自己养的儿不听话,说小林把她的儿勾走了。明伟第二天就走了,到现在五年没回来过过年。”
苏晚握着酒杯,指尖有点发凉。她看向周明远,周明远低着头,耳朵根是红的。
“明远,你过来。”周德顺忽然叫了他一声。
周明远放下碗,挪到桌对面坐下。周德顺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你哥当年跟你一样,两头哄,这边说你别跟我妈计较,那边说你别为难我。结果哄到两头都不信他。你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爸,我不是不爱她,我是站不住。”
周明远端着酒杯没动。
周德顺自己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响,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忽然沉下来。“你妈这人我跟你讲清楚,她不是对媳妇有意见。小林也好,晚晚也好,她挑的那些刺,什么切菜不对,什么起得太晚,什么夹菜油大,你换十个媳妇来她也能挑出十个毛病。她挑的不是人,她挑的是谁说了算。”
“这家里她说了算三十年了,我让着她,你让着她,你哥也让着她。让到现在,你哥一个人过年,你媳妇在酒店住着。明远,你再怂下去,你就是第二个你哥。”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电视开着,好像在放戏曲,胡琴声细细地飘过来。
周明远终于抬头,眼睛有点红。他张了张嘴,周德顺伸手压住他胳膊。“我不听你说你妈不容易。你妈不容易不是我造成的。你爸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挣的钱刚够这个家花,你妈跟着我确实辛苦。但她辛苦不能拿儿媳妇来偿。你跟你媳妇过日子,不是替你妈找补。”
苏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干净,舌尖辣得发麻,眼眶也跟着热了。这几句话周德顺说得颠三倒四,没什么文采,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周德顺站起来,去里屋拿了个塑料袋出来,往苏晚面前一放。“你给买的那个围巾,我收着了。她嘴上嫌弃,晚上睡前拿起来看了好几回。”
苏晚认得那个袋子,是她买的那条羊绒围巾。她没说话,把袋子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下午你妈去你姨家了,晚上才回来。”周德顺边收拾碗筷边说,像是随口一提,“明远,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连往哪儿站都不知道,你媳妇住酒店的钱你都不该问她要。”
说完他就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周明远坐在那儿,手按着酒杯,像按着什么救命的东西。苏晚没有开口。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起那个塑料袋,对厨房的方向说了声“爸,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远追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嘴张了几次,说出来的话却是:“我送你回去。”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几步路。”
“那……明天我来接你。”
苏晚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走出院门,巷子里风很大,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她拐弯的时候余光扫到周明远还站在门口,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整个人缩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背上压着。
回酒店的路上她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爸说的你听进去了吗。听进去了就别明天来接我,回你自己家想明白。你想明白了,你来找我,你妈拦不住你,那才算数。”
发出去之后她就关了手机屏幕。天阴着,县城街道上到处是碎鞭炮的红纸屑,她踩着走过去,脚底下窸窣作响。她想起刚才周德顺那句“站不住”,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她昨天写满一整页笔记都管用。
第八章 追到酒店的那个晚上
第二天天刚亮,苏晚就醒了。酒店的遮光帘漏了一条缝,光斜着打在地毯上。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着,是周明远凌晨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我想去。”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回。起床烧水泡了杯茶,坐到窗边。楼下巷子口有早起的摊子在炸油条,热气一团团往上冒,配着零星响起的鞭炮声,县城初二的早晨比城里安静得多。
等到九点多,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苏晚接起来,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我在酒店楼下。”
“上来吧。”
门铃响的时候她没急着去开,先把茶杯放到一边,擦了擦手。门拉开,周明远站在走廊里,羽绒服还是昨天那件,下巴上冒了青茬,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吃了吗?”他问。
“没有。”
他把塑料袋放到桌上,包子还烫手,纸袋上洇出油印。两人坐下来,苏晚掰开一个包子慢慢吃,没说话。周明远豆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几下。
“我爸昨天跟我聊到后半夜。”
“聊什么了。”
“聊我哥的事。”周明远低着头,“我哥当年跟嫂子闹到离婚,我一直以为是他俩性格不合。我爸说不是。说我妈天天挑嫂子的刺,我哥在中间和稀泥,和到最后嫂子带着孩子走了。我哥第二年春节都没回来过。”
苏晚没接话,等他自己说下去。
“我爸问我,你知不知道你哥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我说不知道。我爸说,他在南方成了家,过年从来不回。我听了心里堵得慌。”
他抬起头看苏晚,眼睛里有血丝。“晚晚,这些年我一直在拿你的退让换家里的太平。我妈说什么我劝你忍,我爸不说话我就当没事,我妹挑事我就装听不见。我以为这就是孝顺,是我在中间维持平衡。昨天我爸一句话把我问住了——他说你到底是孝顺,还是怂。”
苏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你爸比你看得清楚。”
“我知道。”周明远搓了把脸,“我来不是求你回去的。我就想跟你说,你昨天那条消息我收到了。你说得对,我来找你,我妈拦不住我,那才算数。”
“那你妈知道你出来吗。”
周明远顿了一下。“知道。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堂屋里坐着,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接苏晚。她说,你去了就别认我这个妈。”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嘴。我就站在门口,把鞋穿好,回头跟她说了一句——妈,我晚上回来吃饭。”
苏晚看着他。这话算不上强硬,离她想要的还差得远,但周明远从来说不出更硬的话。他能顶着“别认妈”这句话把门推开,已经是他三十年里头一回。
“坐下。”苏晚说。
周明远刚站起来又坐回去。
“你听我说。”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可以跟你回门,给你爸面子,也给你面子。但有件事我不含糊——你妈今天要是再当着面给我立规矩,我不会再忍。你要是还像年夜饭那样在桌子底下蹬我,我当场就走。这一次走,我不会给你发消息了。”
周明远点头,点得很重。“我知道。”
“还有。”苏晚看着他,“以后过年的事,等回去路上我们商量清楚。你妈要是当着我的面再提离婚那种话,我接着。但你得自己站出来说,不能让我一个人顶。”
“我说。”
“你先别答应得那么快。”苏晚打断他,“你不是个能说硬话的人,我清楚。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你妈今天放你出门,明天就能用别的办法把你拉回去。你夹在中间和稀泥,最后两头都留不住。你哥就是例子。”
周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最后他说:“我以前怕我妈生气,是觉得她身体不好,经不起。后来我发现,她身体好着呢,她比谁都经得住。我爸那句话我记着了——我不能变成第二个我哥。”
苏晚站起来收拾桌上的塑料袋。“几点了?”
“十点半。”
“走吧。回去之前我把话说在前头,今天这顿饭,你要是觉得难做,现在就说。咱们可以不去。”
“去。”周明远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我爸在家等着。”
苏晚去前台退了房,三天的房费结了,九百六。她把押金单收进包里,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两晚的房间。周明远站在酒店门口等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接她的包,苏晚没给。
“我自己拿。”
周明远收回手,两个人并排往老宅方向走。巷子里比昨天多了些串门的人,有拎着礼盒的,有牵着孩子的。走到一个岔口,迎面来了一辆电动车,骑车的中年女人看见周明远就减速停下来,喊了声“明远”。
“哎,林婶。”
对方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周明远,笑着说:“你媳妇吧?长得真俊。你妈昨天还跟我们说你媳妇在城里工作,能挣钱。”
苏晚没接话,微微点了下头。等人走了,周明远低声说:“我妈在外面从不提我嫂子的事。”
“我知道。”苏晚说,“所以她那张嘴对谁都能说,唯独对家里人不说实话。”
周明远没接这句,脚步快了些。走到老宅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晚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走我后面。”
苏晚看了他一眼。“不用。一起进。”
院门虚掩着,周明远推开门,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重播的春晚小品,笑声一浪一浪。赵桂芬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剥着橘子,面前茶几上摆着瓜子糖果和几个空茶杯。她抬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手上剥橘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明远应了一声,去倒水。苏晚站在堂屋中间,没急着坐。赵桂芬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果盘,一半捏在手里,慢慢撕着上面的白丝。
“昨晚睡得好?”
“挺好的。”苏晚说。
赵桂芬“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周德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擦桌子,看见苏晚,冲她点了下头,把抹布搭在椅背上。“中午在家吃,我让你妈炖了排骨。”
苏晚说:“好,爸。”
赵桂芬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周明远端着水杯过来,放在苏晚手边的茶几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他坐得很稳,没有往赵桂芬那边偏。
堂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电视里小品的背景笑声。赵桂芬把橘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看着周明远说:“你爸昨天喝多了吧,跟你胡咧咧什么了。”
周明远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没胡咧咧。跟我说我哥的事。”
赵桂芬脸色变了,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摔。“你哥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他自己没本事管住媳妇——”
“妈。”周明远打断她。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赵桂芬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张着。苏晚侧头看了周明远一眼,他的手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但没有停。
“我哥的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他自己算。”周明远把水杯放下,“今天我不跟你吵。我就说一件事——苏晚是我媳妇。以后过年,我跟她商量着来。你要是觉得这不对,你说你的,我听着。但我不能每次都让她一个人扛。”
赵桂芬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胸口一起一伏。她最后把脸转开,冲着电视的方向,声音冷下来:“吃饭吧。”
周德顺从厨房探出头,说排骨还得再炖一会儿,让明远进去搭把手。周明远站起来,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对他微微点了下头。他转身进厨房,脚步声踏实。
赵桂芬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小品演到结尾,鼓掌的人群哗哗响。苏晚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堂屋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茶几的果盘上,橘子皮散在垃圾桶里,有股淡淡的苦香。
赵桂芬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你那条围巾,你爸昨天给我了。”她顿了顿,“颜色挺正的。”
苏晚没接话。
“我年轻时候也有一条差不多颜色的。”赵桂芬像在自言自语,声音低下去,“后来搬家弄丢了。”
苏晚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赵桂芬的侧脸僵着,嘴角往下一压,像是说出这几句话已经用尽了力气。苏晚没说“没关系”,也没说“谢谢妈”,她只是把果盘里另一半橘子拿起来,撕了一瓣放进嘴里。
“挺甜的。”她说。
赵桂芬没回头,但肩膀松了一点点。
厨房里传来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周德顺在里头咳嗽了一声,周明远问盐在哪儿。堂屋里赵桂芬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唱的是《四郎探母》,旦角的腔调悠悠地转。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穿戏服的演员甩袖子,心里盘算着吃完饭要怎么跟周明远把返程前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这顿饭她能吃,但吃完之后的路怎么走,她还得再试一步。
第九章 回门不是认错
回门不是认错
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赵桂芬已经坐在了主位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六菜一汤,比昨晚年夜饭还丰盛。苏晚扫了一眼桌面,发现多了一盘糖醋鱼,鱼身上划了花刀,浇汁透亮。这道菜她在朋友圈发过一次,配文说馋妈妈做的糖醋鱼了。周明远不可能记得这个细节,周德顺更不可能。
只有一种可能。
赵桂芬先给周德顺盛了碗汤,然后勺子悬在汤盆上方,顿了顿,转向苏晚的方向。“喝汤自己盛。”她说,语气不算坏,也不见好。
“好。”苏晚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半碗。周明远伸手接过去,又给她添满。“多喝点,昨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他声音正常,没有刻意压低,桌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赵桂芬眼皮抬了抬,嘴角往下一撇,像是咽回了一句什么。周明丽筷子伸向糖醋鱼,夹了一筷肚子上的嫩肉,嚼了两口,撇撇嘴:“妈,你这鱼做得偏甜了,嫂子是南方人可能吃得惯,我们北方人还是喜欢咸口。”
“甜口怎么了,甜口下饭。”周德顺难得接话,“你嫂子大老远来,做道她顺口的菜应该的。”
周明丽筷子往桌上一放:“爸,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呀。”
“吃饭。”周德顺声音沉了沉。
赵桂芬咳了一声,所有人安静下来。她端起碗抿了口汤,慢悠悠地说:“明远,你大哥昨天打电话没?他今年又没回来,你爸心里不痛快。”
周明远筷子没停,夹了块排骨放苏晚碗里。“打了,初二打的。他说初五之后抽空回来一趟。”
“抽空。”赵桂芬冷笑,“自己家还抽空。”
苏晚低头吃排骨。排骨炖得脱骨,肉一抿就掉,是花了时间的。赵桂芬做菜确实有一手,这一点她承认。但菜做得好不好,跟人能不能相处,是两回事。
“妈,”周明远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吃完饭我跟你说个事。”
赵桂芬的筷子停了半拍。“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关于过年的安排。”周明远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碗里的排骨吃完,骨头放在碟子边上。周明远收回视线。“明年春节,我跟苏晚商量了,轮流来。今年在她家过,明年回咱家。”
堂屋里静了两秒。电视还在唱戏,旦角的拖腔拉得又长又尖。赵桂芬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搁筷子的手在用力。
“你再说一遍?”她看着周明远,眼神像腊月里的井水。
“明年去苏晚家过,后年回来。谁家有事就商量着来,不按死规矩。”周明远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苏晚注意到他左手在桌下攥着,指节发白。
“谁家有事就商量着来——”赵桂芬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上挑,“你说话可真好听。什么叫有事?你妈我病了算不算有事?你爸腰不好算不算有事?你媳妇家里就一个闺女,她爸妈要是哪天——”
“妈。”周明远打断她,“你要是有事,我肯定回来。我是说平常年份。”
“平常年份也不行!”赵桂芬一掌拍在桌沿上,碗碟跳了一下,汤从碗里晃出来,泼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油渍。“周明远我告诉你,你结婚才几天?翅膀硬了?你大哥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轮流’,说什么‘商量’,结果呢?商量到最后连家都不回了!”
苏晚拿纸巾擦桌布上的汤渍,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按。赵桂芬的目光扫过来,锐利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苏晚,你也不用在这儿装没事人。我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不就是想把我儿子拽你们南方去吗?我告诉你,周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也不是你说走就能走的。”
苏晚把湿透的纸巾叠好放在一边。“妈,”她的声音很平,“明远刚才说的是‘商量’,不是‘通知’。这里面有您的份。”
“少跟我文绉绉的。”赵桂芬冷笑,“你在单位跟领导也这么说话?”
“差不多。”苏晚看她,“我工作中跟人沟通,都是把话说清楚,不猜来猜去。”
周明丽本来一直埋头扒饭看热闹,听到这儿忍不住了,筷子一撂:“嫂子,你什么意思?我妈哪里猜了?你要是真心跟明远过,就该体谅老人想儿子回家过年。你倒好,一进门就撺掇明远改规矩,你安的什么心?”
“明丽。”周明远声音沉了。
“我说错了吗?”周明丽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哥你自己说,以前你没结婚的时候,哪年过年不是在家?现在娶了媳妇,连过年都要‘商量’了。咱妈养你三十年,你就这么回报她?”
“你坐下。”周德顺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周明丽嘴一瘪,到底坐了回去,筷子戳在碗里,扒拉着米粒。
赵桂芬反而平静下来了。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定定地看着周明远。“你说商量。那我问你,要是商量不下来,你听谁的?”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苏晚都感觉到了桌上的空气收紧。周明远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碗里还剩半碗汤,汤面凝了一层油膜,随着他呼吸微微颤动。他没有马上回答。
赵桂芬嘴角浮起一点笑意,那种笃定的、知道自己赢了的笑。“看,你自己都不知道。明远,妈是过来人。你现在觉得媳妇好,什么都顺着她。等过几年你就明白了,媳妇能再找,妈只有一个。”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苏晚肋骨缝里。她放下筷子,清脆的一声响。所有人都看她。苏晚站起来,很自然地绕到周明远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周明远抬头看她,她低头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明远,”她说,“不急。你想好了再说。”
她没有替他说,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掌下的衬衫布料温热,能感觉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苏晚忽然想起酒店那晚他说的话——这些年他一直用她的退让换太平。现在轮到他说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所有人面前。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把碗推开。他站起来,苏晚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退后一步,靠在餐桌边,双手抱臂,像在旁观一场球赛的最后时刻。
“妈,”周明远看着赵桂芬的眼睛,“明年过年我去苏晚家过。后年回来。再后年再去她家。这么轮着来,对两边都公平。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替我做决定。”
赵桂芬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干净了。像一面墙被雨淋透了,露出底下斑驳的底色。她没有马上接话,就那么看着周明远,看得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但他没躲。
“行。”赵桂芬说了一个字。声音干巴巴的,像柴火垛里抽出来的一根干枝。“你长大了。你的事你自己定。”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往厨房走,经过苏晚身边时顿了一下,两人相隔不到半步。赵桂芬侧过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苏晚能听见:“你厉害。”
苏晚没让开,也没回嘴。她看着赵桂芬走进厨房,背影挺得笔直,灰白的头发一丝不乱,但脚步比先前快,快得多。
周德顺端起酒杯,仰头喝干了,咂了咂嘴。“这酒不错,”他说,像什么都没发生,“明远,下午帮我把院子里的雪扫了。”
周明远应了一声,转头看苏晚。苏晚对他笑了笑,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碎碎地亮。周明丽还在赌气,把碗里剩的饭几口扒完,碗一推,也往自己屋里去了,拖鞋踢踢踏踏的声响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堂屋里剩下三个人。电视里《四郎探母》唱到了高潮,老旦和青衣对唱,胡琴呜咽。周德顺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苏晚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鱼,放进嘴里慢慢嚼。酸甜的,外酥里嫩,确实有点偏甜。但她把那一整块都咽了下去。
鱼肉滑过喉咙的时候,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盘碗碰撞,叮叮当当,节奏急促。赵桂芬在用洗碗的动静说话,一屋子人都听得见。苏晚把筷子放下,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赵桂芬背对着她,手上使劲搓着一只碗,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滴。
“妈,”苏晚说,“那围巾您要是真喜欢就留着戴。要是不喜欢,放我这儿,我拿回去退。”
赵桂芬手上的动作停了。水还在流,碗在指间转了个半圈。她没有回头,过了好几秒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退什么退,送出去的东西哪有退的道理。”
苏晚看着她的后脑勺,灰白的发髻用一根黑卡子别着,碎发湿了贴在脖颈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我那条差不多颜色的,是大学毕业我妈给我买的。后来我妈搬家,找不着了。我一直想再买一条一样的,颜色找不着了。”
赵桂芬缓缓转过身来,手里那只碗滴着水。她看着苏晚,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谁也没有向前。
“你那围巾,”赵桂芬开口,声音有点哑,“颜色太扎眼了。我戴不出去。”
苏晚不接话。
“你下次买条素净点的。”赵桂芬转过头去,水龙头重新拧开,哗哗的水声里她补了一句,“别买贵的。乱花钱。”
苏晚站了两秒,转身走回堂屋。周明远正往这边看,手里拿着个橘子,剥了一半。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苏晚接过去,一瓣一瓣掰开吃。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跟刚才那口糖醋鱼的味道竟然接上了。
周德顺喝完了酒,站起来收拾碗筷,说都别动让他来。周明远过去帮忙,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经过苏晚身边时,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苏晚嚼着橘子,腮帮子鼓鼓的,“说你那围巾太便宜了,配不上她。”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眼角开始,慢慢漾到嘴角,像冰面化开一道缝。苏晚看着他端着碗走进厨房,听见他跟赵桂芬说“妈我来洗吧”,赵桂芬回他一句“你洗不干净”,但碗递过去了,水流在两个人之间哗哗淌。
苏晚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堂屋的天花板,水泥梁上一串干红辣椒挂了一整年,颜色暗红发黑。午后的阳光挪到了她脚边,暖融融的,像猫在蹭她的脚踝。她知道这事没完。赵桂芬不是那么容易松手的人,明丽那一关也未必过得去。但今天这顿饭,从进门那刻起她就明白了,这家人吃软不吃硬,而她赵桂芬的软肋,未必不是明远这个儿子真正站起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母亲发来的微信:吃得怎么样?她回了一个字:撑。
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过两天就回,别担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碗筷碰撞声,还有周德顺在院子里咳嗽吐痰的动静。一切声响搅在一起,锅碗瓢盆的、人的、冬天的,混成一种粗糙但真实的生活底噪。她闭了闭眼,知道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赵桂芬不会就这么算了,刚才厨房里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更像是在收力,像拳头收回去是为了下一拳打得更重。
但她不怕。她坐直了,从果盘里又拿了个橘子,慢慢剥开。
第十章 赵桂芬的撒手锏
苏晚剥到第三瓣的时候,堂屋里的人陆续落了座。赵桂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放在周德顺面前,又折回去拿了两个空碗,一个搁在苏晚手边,一个搁在明丽面前。她自己最后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在苏晚旁边。他看了一眼苏晚手里的橘子,想说什么,但赵桂芬先开了口。
“明远,你媳妇今天这话说得挺硬气。”
周明远手停在半空。
“我说以后过年轮流回两边,她当时没吱声,我以为她听进去了。”赵桂芬拿筷子头敲了敲桌面,眼皮没抬,“原来这主意是她先提的。”
苏晚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指尖还沾着橘络。“是我提的。我们婚前就商量过,第一年两边跑太折腾才没执行,妈您当时也说身体不好,我们就来了。可这跟定规矩是两码事。”
“规矩。”赵桂芬抬起眼,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到周明远脸上,“你听见没有,她跟我讲规矩。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三十年,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外人定规矩?”
“妈。”周明远终于出声,“苏晚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赵桂芬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静了。周德顺端饺子汤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明丽本来在看手机,立刻锁了屏,眼睛亮着,像嗅到血腥味的猫。
“她是你媳妇,进了我周家的门,就得按周家的规矩来。我当初伺候你奶奶,你奶奶让我站着吃我不敢坐着,让我天不亮起来烧水我没迟过一分钟。现在倒好,我还没死呢,儿媳妇要跟我谈轮流过年了。”赵桂芬的声音开始发颤,肩膀一耸一耸的,“你爸常年不吭声,家里里里外外哪件不是我操持?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三里地去卫生所,脚上冻了六个冻疮,你知不知道?你考上大学那年,我跟你爸把猪卖了凑学费,你知不知道?你结婚买房,首付差五万,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当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一句,眼泪成串滚下来。周明远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像要站起来,又像被什么按住了肩。
苏晚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绷得很紧,鼻翼微微翕动。那是他为难到极点时的神情。她见过一次,去年他妹周明丽闹着要借五万块买车,他坐在沙发上一整夜就是这个表情。最后是苏晚说“借可以,打借条”,这事才收场。但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一屋子人,三双眼睛像三盏探照灯,全打在他脸上。
“明远,”赵桂芬抹了把泪,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你说,妈这些年有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没有。”周明远的声音发涩。
“那你媳妇当着全家的面跟我顶嘴,你管不管?”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没看周明远,目光落在桌上那碗饺子汤上,油花在汤面慢慢转圈。她听见周明远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拉风箱。
“妈,苏晚她不是顶嘴,她就是——”
“就是什么?”赵桂芬截断他,“就是看不上这个家。看不上你爸种地,看不上你妈围着灶台转,看不上你妹没她挣得多。她挣几个钱?一万五。多吗?我养你三十年,你一个月给我多少?我不跟她算,她倒先跟我算起过年的事了。”
苏晚抬起头。“妈,我从来没说过看不上谁。我给你们买年礼花了四千,那按摩仪是我挑了三个商场才找到的。”
“四千。”赵桂芬冷笑,“打发叫花子?那你知不知道明远读大学我给他拿的多少?一年一万二的书费生活费,我跟你爸种了六亩辣椒。你跟他结婚,房子首付我们家掏了二十万,你掏了多少?”
“首付我也掏了十五万。”苏晚的声音很平。
“十五万,记得清清楚楚。”赵桂芬转向周明远,“你看看你媳妇,每一分钱都记着。这样的女人,心里能有这个家吗?”
周明远终于撑不住了。“妈,您别说了。”
“我说怎么了?你心疼了?”赵桂芬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哐当一声。她胸口起伏着,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变得很深,“周明远我告诉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今天就让你媳妇给我写个保证书——以后过年回哪边我说了算,这个家的事她少插嘴,挣的钱交一半给你管。写完了,这个年接着过。写不了——”
她顿住了。空气在那一刻稠得像糖浆。
“写不了就离婚。”
明丽倒吸了一口气,手捂住了嘴。周德顺把碗轻轻放下,终于抬了头,看了赵桂芬一眼,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周明远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整个人僵在那里,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他转头看苏晚,眼神里有祈求,有慌乱,还有一种苏晚看了觉得心寒的东西——他想让她忍。到了这一步,他还想让她忍。
苏晚站起来。她比赵桂芬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倒,稳稳摆在身后。她把桌上那几瓣没吃的橘子拢到一块,轻轻推到盘子边上,然后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走过去递给赵桂芬。
“妈,您擦擦脸。”
赵桂芬下意识接过去,愣了一下。
“离婚的事,您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听明远的。”苏晚退回自己位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慢慢围到脖子上,“保证书我不会写。我嫁的是周明远,不是周家。您养大他不容易,我认您的恩情,但恩情不拿来做交易。”
她转向周明远。他仰头看她,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你妈问你管不管。”苏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急不缓。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鸡叫的声音。明丽忽然喊了声“嫂子”,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慌张。苏晚没回头,手碰到门帘的时候,听见身后椅子响,然后是周明远的脚步声。
“苏晚。”他追到门口,手搭上她的胳膊。
苏晚停下来,没挣开,也没回头。
“你等我。给我一晚上。”
他的声音在抖。苏晚感觉他的手指在袖子上收紧又松开,像攥着一把捏不实的东西。她站了几秒,头顶的门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打在她额前。
“行。”她说,“一晚上。明天早上八点,我没见到你人,我就自己回。”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院子里的冷空气一下子灌满肺腔,天已经暗了,西边只剩一道窄窄的橙红。她走到院门口,听见背后赵桂芬拔高的声音追出来:“周明远你给我回来!你追她你试试——”
然后是周德顺闷雷似的一声:“行了!”
门在身后合上了。苏晚站在巷子里,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指尖冰凉。她没有立刻叫车,只是往巷口走。身后的老宅里,隐约有争吵声透过砖墙传出来,混在零星的爆竹声里,听不真切。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周明远站在窗边,身影模模糊糊,像被水洇开的墨点。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十一章 大哥的电话
堂屋里的挂钟敲了八下,声音比平时闷,像被什么堵着。
苏晚走后,赵桂芬坐在椅子上没动,胸口一起一伏,眼泪早收了,眼眶红着,眼神却硬得像冻住的河面。周明远从门口走回来,在桌边站定,没坐。
“妈,您不该拿离婚说事。”
赵桂芬猛地抬头:“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吗?你媳妇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甩脸子,我说一句都不行?”
“她没甩脸子。”周明远的声音发干,“她给您递了纸,她叫您妈。”
“那她摔门走是什么意思?明丽你说,你嫂子什么意思?”赵桂芬把脸转向女儿。
明丽坐在沙发角落,正拿着手机胡乱划,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平时不是最能说——”
“行了。”周德顺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他一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没出声,此刻站起来,人往堂屋中间走了两步,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他看着赵桂芬,声音不高:“桂芬,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老大那年,是不是也这么走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赵桂芬嘴角抽动一下,没接话。
明丽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手机屏幕暗了也没管。
周德顺没等她回答,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着通讯录。他的手很粗,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硬皮,划屏幕的动作倒是熟。赵桂芬看出他要干什么,猛地站起来:“周德顺你干什么?”
“打电话。”他头也没抬,“老大三年没回来过年,邻居问起来你年年说他在外地忙。今天当着明远的面,我把话问清楚。”
“大过年的你——”
“你也知道大过年。”周德顺抬眼看了她一下。就那一眼,赵桂芬嘴张了张,声音堵回去了。她太熟悉自己丈夫这个眼神——平时闷声不响,一旦认了真,谁拦都是白拦。
周德顺把手机搁在桌上,按了免提。嘟——嘟——的声音一下一下响在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丽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
响了六声,电话通了。那边先是一阵电视机的背景音,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比周明远低沉些:“爸,过年好。”
“过年好。”周德顺应了一句,顿了顿,“老大,爸今天当着全家问你句话,你给个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电视声音被调小了。“您说。”
“当年你跟小何离婚,到底怎么回事?”
长久的沉默。堂屋里能听见手机扬声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赵桂芬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爸。”电话里的声音终于响了,哑哑的,“您问这个干什么,都过去了。”
“你弟媳妇今天在家受了委屈,走了。”周德顺的话一字一字往外蹦,“我想让明远知道你当年怎么回事。你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明远的大哥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疲惫:“小何是南方人,吃不惯咱家过年那套。第一年她忍了,第二年她说过年各回各家,妈不同意。后来妈让她写保证书,说过年必须在周家过,家里事都要听妈的安排。”
明丽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周明远站着没动,肩膀却一点点绷紧。
“小何不写。妈就天天在她面前哭,说不孝、说不把她当妈。我那时候……跟明远现在一样,两头劝,两头不落好。”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后来小何说给我三天时间。我还没想明白,妈就把我大哥、我二姨全叫来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小何不敬公婆,要她认错。小何第二天就搬走了。”
“她走了你就离?”周德顺问。
“她走了以后我在家又待了两个月。妈天天说小何不好,说这样的媳妇不如不要。我那时候心里乱,又觉得她给我机会我没抓住。”电话那头的男人停了一下,“签完字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周明远——她说的是你,明远,她说你比你哥强,看着软,心里有杆秤。让我劝你一句,别等秤砣砸了脚才知道疼。”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来呢?”明丽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后来她再婚了,去年的事。”大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过得挺好。我现在也就是过年打个电话,平时各忙各的。妈偶尔还问我,我都说忙。”
赵桂芬的脸彻底白了。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始终没发出声。那双一向能说会道的嘴像被人缝住了一样。
“老大,”周德顺拿过手机,关了免提,贴到耳边,“今天这话你说了,心里别再搁着了。过完年抽空回来一趟。”
那边应了一声,父子俩又说了两句闲话,挂了。
屋里安静得不像话。桌上的年夜饭剩菜还没收,一碗红烧鱼凝了一层白油,看着冷冷的。明丽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妈。”周明远开口了。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再是这几天那个夹在中间、吞吞吐吐的声调。“大哥离婚的时候,我在外地上大学。每年暑假回来,您跟我说大哥的媳妇不懂事,我也信了。今天才知道是这样。”
赵桂芬的眼泪终于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刚才那种带着表演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呜呜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我养你们容易吗”。
周德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纸巾放到她面前,没再说话,坐回了墙边那把椅子上,重新点了根烟。
周明远看了他母亲一眼,又看了他父亲一眼。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去安慰赵桂芬。他站在原地,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苏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锁了屏。
“明丽,”他转向妹妹,“这几天你跟着妈一块挤兑你嫂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以后别这样了。”
明丽张了张嘴,没反驳,把头低下去,耳根慢慢红了。这是她第一次没顶嘴。
周明远转身往自己屋里走。经过赵桂芬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不是商量,更像告知:“妈,苏晚是我挑的人。您认不认,她都是我媳妇。她今晚说的话,我记着了。”
赵桂芬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眼,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叫住他。
周明远进了屋,关上门,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有零星的烟花炸开,亮一下又暗下去。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想了半天,只打了四个字:我在想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的。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抬手搓了把脸。明天早上八点,他得站在苏晚面前。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打车走了。
第十二章 周明远的第一次说不
大年初三早上七点四十,天还灰蒙蒙的,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里晃,灯笼穗子结了薄薄一层霜。
周明远站在老宅门口等车,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他昨晚没怎么睡,眼睛底下泛着青,但站得笔直。出租车从街口拐进来,停在他跟前时,他拉开了副驾的门,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赵桂芬没出来。周德顺站在门框里,朝儿子点了一下头。
车往县城东边开,路上没什么人。司机放了广播,里头在说过年的事,周明远一句没听进去。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酒店门口。他让司机等着,自己进了大堂。
苏晚坐在靠窗的咖啡座上,面前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半,旁边放着手机和房卡。她抬眼看见他,没说话,也没起身。
周明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张了张嘴,先说的不是“对不起”,也不是“跟我回去”。他说:“昨晚我爸跟大哥打了电话,我在旁边站了全程。”
苏晚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大哥说,当年嫂子坐月子的时候,我妈嫌她娇气,三天两头甩脸色。嫂子想搬出去住,我哥不敢提,后来就吵,越吵越凶。最后离了。”周明远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每个字说得慢,“大哥说,他那时候但凡站出来说一句‘这是我媳妇,你们别管’,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他让我别学他。”
苏晚把牛奶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扣在桌面上。“所以你现在是替你哥后悔,还是替你自己?”
这个问题很直接。周明远没躲。“替我自己。”
他抬起眼看她。几天没怎么睡好,他下巴冒了青茬,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楚。“苏晚,你说三天看行动。我昨天想了一夜,我这些年确实一直在用你的忍让换家里的太平。你夹菜那会儿我踢你,不是觉得你做得不对,是我怕我妈脸色不好看,想赶紧把事压下去。我踢你那一下,跟大哥当年不说话,是一回事。”
苏晚没动。她的手指扣在桌沿,指甲压得泛白。
“我昨晚给我妈说了两句话,”周明远继续,“一句是‘她是我媳妇,认不认都是’,还有一句我没说完。今天回去,我要当着她的面把另一句说了。”
“哪句?”
“不能说‘你不能用大哥的错再毁我一次’。”他顿了一下,“我昨晚没说出口,今天我得说。”
苏晚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的杯子推到桌子中间,往他那边挪了挪。这个小动作让周明远喉结动了一下。她没笑,但手收回来的时候没再死死扣着桌沿。
“走吧。”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不过我话讲前面。我可以跟你回去把话说完,但如果她再甩脸色让你二选一,我不待。”
周明远也站起来,点了一下头。“你信我这一回。”
车到老宅门口的时候,赵桂芬正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择蒜苗。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见苏晚跟着周明远一块进来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择,嘴角往下撇着。
明丽从自己屋里探了个头,缩回去,没出来。
周德顺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修一把旧剪刀,见两人进来,朝苏晚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在苏晚离开这两天,没说过她一句不是的人。
周明远没进自己屋,他拉着苏晚的手腕,走到堂屋那张方桌前,站在赵桂芬对面。
“妈,我跟苏晚回来了。”
赵桂芬继续择蒜苗,枯黄的叶子被她一片片撕下来,扔进脚边的簸箕里。“回来就回来,别站我跟前挡光。”
“我有话跟您说。”
“说。”她头也没抬。
周明远松开苏晚的手腕,让她站到旁边。他把双手撑在方桌沿上,微微俯下身,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妈,您养大我和大哥不容易,这事儿谁也不能否认。但您不能因为您觉得不容易,就觉着儿媳妇欠您的。大哥那边已经走了一个,您不能再用同样的法子,再毁我一次。”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赵桂芬手里撕到一半的蒜苗叶停在半空,枯黄的皮垂下来。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相信这话是从小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是我媳妇,她不是来伺候您的,也不是来听规矩的。她来过年,是给我面子,也是给您面子。您要是把这个当成她好欺负,那今年这个年,就是我们在老宅过的最后一个年。”
赵桂芬手里那把蒜苗“啪”地扔进簸箕里,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攥住椅子扶手。“周明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妈还坐在这儿呢,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好好跟您说,您听不进去的话,我就换个说法。”周明远直起身,语气没提上去,但也没有往后退,“您要再干涉我们怎么过日子,以后过年我就陪苏晚回南方。您要是不乐意看见她,我们俩就不回来,各过各的。这不是威胁,是提前把话放这儿。”
赵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又开始泛红。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抽气声,像是要哭,又像是要骂。但她抬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以前被她一哭就软下来的慌张,也没有退让的意思。她的目光又扫到站在旁边的苏晚,苏晚没笑,也没得意,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他们把话说完。
赵桂芬忽然觉得椅子上不舒服,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重新坐了回去,背重重撞在椅背上,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她张着嘴,一个字出不来,脸色白了又青。
周德顺从院里走了进来,站在堂屋门槛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旧剪刀。他没急着开口,先看了老伴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
“桂芬,”他出声了,声音不高,“明远把话说完了,你也听进去了。咱们这屋里,已经因为这事儿走过一个媳妇了。这一个,你要还那样,就等着过年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赵桂芬猛地抬头瞪他,嘴唇颤了半天,眼泪终于滚下来。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坐在椅子上,眼泪顺着面颊淌,手攥着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明丽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堂屋通向里间的门框旁边,咬着嘴唇,眼神躲闪,没敢接任何人的目光。
周明远看了母亲一会儿,然后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了一点。他没过去帮她擦眼泪,也没再哄。他退后半步,站到苏晚身侧,手背轻轻碰了碰苏晚的手背。
苏晚低下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回赵桂芬。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那股强势的劲儿散了大半,但嘴还抿着,不肯说出一个软字。
“妈,”苏晚开口了,声音很平,“我不是来抢您儿子的。我有自己爸妈要照顾,一年到头也就见他们几面。我和明远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轮流过年,今年来这边,是因为知道您刚病好。明年去哪儿,我们可以商量。但‘商量’的意思,是两边都说话,不是只有您一个人定。”
赵桂芬没接话,眼泪还在流,嘴角往下压着,但没再拍桌子、没再拿“离婚”说事。
周德顺把剪刀搁在窗台上,走到方桌另一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的。“行了,”他端起杯子,“初四晚上做顿饭,好好吃一顿。别的事年后再说。”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赵桂芬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撑着桌子,没看苏晚,也没看周明远,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想吃啥,自己说。”她没回头,声音哑哑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明丽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她妈,又看看苏晚,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印象里,赵桂芬从来没对谁说过这种话。
苏晚也没马上接。她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轻轻点了一下头。
“都行,”苏晚说,“我不挑。”
赵桂芬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迈步进了厨房,灶台上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的,比前两天细碎了不少。
周明远拉住苏晚的手,十指扣紧。他的手心里有汗,热乎乎的。苏晚以前没在他手上感觉过这种力道。
明丽在门框边上磨蹭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嫂子,那个……你哪天有空,教我用那个软件做表格呗,我们单位要交。”
苏晚转头看她。小姑子眼神还带着别扭,但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没了,倒像是憋了几天才憋出来的话。
“明天吧。”苏晚应了一声。
明丽点点头,飞快地缩回自己屋里去了。
周德顺抿了口凉茶,嘴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他拿起窗台上那把修好的剪刀,咔嚓了两下空剪,声音脆生生的。然后他把剪刀放进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院里走。
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轻,但周明远觉得,比那天晚上酒桌上的话还重。
第十三章 边界之后的第一顿饭
大年初四一早,苏晚是被院子里的扫雪声弄醒的。周明远已经不在被窝里,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才七点半。窗外灰蒙蒙的,昨晚落了一层薄雪,周德顺正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往墙根推。
她穿好衣服下楼,客厅里没人,茶几上却摆着一只白瓷碗,扣着盖子。苏晚揭开一看,是酒酿圆子,还冒着热气。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抹布:“我妈做的,刚盛出来,说你昨天没吃好。”
苏晚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甜,酒味不重,圆子是手搓的,大小不一。周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她一早起来搓的,我下楼的时候就看见她在和糯米粉。没叫我帮忙,也没说话。”
苏晚把碗放下:“你爸呢?”
“在院里扫雪呢。我妈在厨房备中午的菜,明丽还没起。”周明远顿了顿,“今天……你看怎么弄?”
“正常过。”苏晚拿起勺子继续吃,“我不是来怄气的。”
周明远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放心,站在旁边看她吃完了那碗圆子,才转身去院里帮他爸铲雪。苏晚端着空碗进厨房,赵桂芬正背对着门在水池边洗菜。灶上炖着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把整间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碗放那就行。”赵桂芬头也没回。
苏晚把碗搁在沥水架上。“肉闻着挺香。”
赵桂芬的手在水里停了一瞬,继续搓洗香菇。“你上回说爱吃红烧的,不爱吃糖醋的。”她的声音闷在水声里,像是随口一提。
苏晚微微意外。那是去年中秋在视频里说的,周明远随口问她过年想吃什么,她提过一嘴。没想到婆婆记住了。
“我来帮忙吧。”苏晚挽袖子。
“不用。”赵桂芬关掉水龙头,终于侧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厨房小,站不下两个人。你出去。”
语气还是硬的,但拒绝的方式和前两天不一样。前天她说“不用你”,后面跟的是“笨手笨脚别添乱”。今天只说了“站不下”。
苏晚没坚持,转身往外走。经过灶台的时候,她看见旁边案板上摆着几样配菜——香菇、冬笋、腐竹,还有一碟泡发好的木耳。都是她爱吃的。
明丽的房门到快十点才打开,头发乱糟糟地顶着,趿拉着棉拖鞋蹭到客厅,看见苏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嫂子。”她喊了一声,声音比昨天那声还小,但没躲。
苏晚抬头:“桌子上的酒酿圆子给你留了一碗,在厨房台面上。”
明丽唔了一声,钻进厨房。过了会儿端着碗出来,坐在餐桌那边吃,碗筷碰得轻手轻脚。吃到一半她抬头:“那个……下午有空吗?我们单位要交个季度汇总,我做的表格让领导打回来三次了。”
“你把电脑拿过来我看看。”
明丽眼睛亮了一下,三口两口把圆子刨完,碗往水池一搁就回屋搬电脑去了。赵桂芬从厨房出来倒水,正好看见女儿抱着笔记本往苏晚身边凑,她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端着水杯回了厨房。
午饭是赵桂芬做的,苏晚进的厨房只负责端菜。四菜一汤摆在方桌上,红烧肉放在苏晚那一边。周德顺从院里进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不错,今天这肉炖得够火候。”
赵桂芬坐在他对面,眼皮抬了一下,像是对这句评价有点意外。
饭桌上比前几天安静许多。明丽偶尔凑过来问苏晚表格的事,周明远主动给苏晚盛了碗汤。赵桂芬吃了半碗饭就搁下筷子,看着满桌人,忽然开口:“初五你们几点的车?”
“早上九点的高铁。”周明远答。
“票都取了?”
“取了,手机上直接进站。”
赵桂芬嗯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明天早上给你们下点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
周明远抬头看他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行。”
苏晚夹了一块冬笋,慢慢嚼着。这顿饭没什么特别的,菜是家常菜,话也是家常话,但气氛和年夜饭那天完全是两回事。没有试探、没有弦外之音,连明丽都没再阴阳怪气。赵桂芬虽然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上车饺子下车面”这种话,搁三天前她不会主动提。
“妈,”苏晚放下筷子,语气平常,“明年过年的事,我和明远想跟您和爸商量一下。”
赵桂芬的手压在桌沿上没动,但也没反驳,等于给了一个默认的继续空间。
“明年按我和明远婚前的约定,该回我家过年。但我爸妈那边好说话,如果这边有事,可以调。”苏晚看了一眼周明远,他接上:“比如像今年这样临时有情况,我们提前商量,两边都知情、都同意,再定去哪儿。不是谁单方面说了算。”
赵桂芬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德顺夹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没插话。
“你们自己定吧。”赵桂芬终于说。声音不算痛快,但也没带刺。她拿起筷子,往苏晚碗里夹了一筷木耳——动作又快又硬,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吃饭。”
苏晚没拒绝,把那筷木耳吃了。
周德顺在这时候清了清嗓子,放下酒杯:“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说一句。以后过年,你们小两口的事你们商量着定,提前跟两边老人说一声就行。谁家也没比谁家高贵,轮流来,公平。”
他看了赵桂芬一眼,赵桂芬没接话,低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粒。
“明丽,”周德顺突然点了小女儿的名,“你以后嫁人了,也一样。别想着让谁家孩子年年往你这儿跑,没那个道理。”
明丽正往嘴里塞肉,被点名噎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应:“知道了爸。”
饭后苏晚帮明丽调了一下午的表格,公式、透视表、条件格式,一样样教。明丽学得认真,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末了她合上电脑,犹豫了几秒:“嫂子,前两天我说的那些话……我就是嘴快。”
“过去了。”苏晚把茶杯端起来,“以后说话之前先想三秒,对你有好处。”
明丽点头,回屋前又折回来:“那你明天走的时候我送你。”
“不用,你多睡会儿。”
“我起来。”她语气里带了点执拗,像是非要证明点什么,然后才转身回了屋。
晚上苏晚收拾行李,周明远坐在床边看她叠衣服。他憋了很久,终于说:“今天我妈那碗酒酿圆子……”
“我知道。”苏晚把毛衣折好放进行李箱,“我没指望她变成另一个人。今天这顿饭能正常吃完,她说了句人话,我给你爸面子,也给她台阶。但这不代表事情翻篇了。以后还照规矩来,谁也别临时改。”
周明远点头。他伸手把苏晚叠好的衣服接过去,重新压了压边角塞进行李箱的隔层里。
“明年去你家过年。”他说,“我提前订票。”
苏晚合上行李箱拉链,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犹豫的表情,语气也平。她点了点头:“行,你订。”
窗外又飘起细雪,周德顺在院里把晾着的腊肉往屋檐下收。厨房的灯亮着,赵桂芬在里头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
苏晚拉上窗帘,把行李箱靠墙立好。明天上午的车,后天就能见到自己爸妈了。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初五下午到家,不用来接,我们自己打车。
母亲秒回:好,想吃什么提前说。
苏晚打字: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搁在床头,看着屏幕上母亲发来的笑脸表情,嘴角跟着弯了一下。周明远在旁边问:“明天早上几点起?”
“六点半吧,吃饺子。”苏晚顿了顿,“你妈说上车饺子下车面,那顿饺子得吃。”
周明远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中他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苏晚的手指,轻轻扣住。窗外雪落得安静,偶尔有风掠过屋檐,发出很轻的呜呜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桂芬已经在厨房煮饺子了。等苏晚和周明远把行李提到门口,三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桌上,另外还有一袋冻好的让苏晚带上路。
“车上吃。”赵桂芬把袋子往苏晚手里一塞,转身就进了厨房,没留一个多余的眼神。
苏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冻饺子,每一个都捏着细密的褶子,大小均匀。周德顺从屋里出来,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路上看着点东西。”
明丽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头发还没梳,把一个塑料袋塞给苏晚:“嫂子,给你路上吃的。”
里面是几包当地特产的小零食,看得出来是提前买好的。
苏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明丽咧嘴笑了一下,打了个哈欠缩回屋里去了。
周明远提起箱子,苏晚背好包。两人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赵桂芬的声音,从厨房窗户里飘出来,不太清楚,但像是在说:“到了打个电话。”
周明远回头应了一声。苏晚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拍。巷口停着预约的出租车,车顶落了一层薄雪,司机正拿抹布擦后视镜。周明远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老宅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苏晚低头打开明丽给的塑料袋,最上面放着一张便签,歪歪扭扭写着:嫂子,表格公式我记住了,不懂再问你。
苏晚把便签折好收进口袋。周明远从旁边伸过手来,握住她的。车窗外的县城正慢慢亮起来,路边早点摊支起了棚子,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还有三个小时到站,然后打车回家,母亲肯定已经在厨房忙开了。
第十四章 返程前夜
苏晚是在服务区醒的。车子停稳时她睁开眼,周明远正从后备箱拿那袋冻饺子,说要找地方热一热。
“别折腾了,到家用开水下就行。”苏晚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妈包的饺子煮久了会烂。”
周明远坐回驾驶座,没急着出发。他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套上蹭了两下,忽然说:“昨天晚上我爸又找我聊了。”
苏晚等他往下说。
“他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我大哥。当年大哥离婚,我爸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没拦。他觉得男人不该管女人的事,结果一让就让出事了。”周明远转头看她,“他说不想看我走老路。”
苏晚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回杯架。车窗外有辆长途大巴进站,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纸屑吹得打了个旋。
“你爸这话,你应该早点听到。”她说。
“我知道。”周明远顿了顿,“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从扶手箱里翻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递过来。屏幕上是一行字,打得很慢,键盘痕迹有些歪:以后过年,一年婆家一年娘家,双方老人如有身体原因,提前一个月商量;谁家有急事需要回去,另一方不得阻拦,但必须一起面对。
苏晚把手机接过来,拇指往下滑。下面还有几行,是更早的记录,日期显示腊月二十九——正是她进厨房被赵桂芬挑剔那天。
“你那天就开始写了?”她问。
“那天你从厨房出来,眼圈红的,你没哭,但我看你把围裙系了又解,解了又系。”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没站起来替你说话。我知道你心里有账。”
苏晚把手机放回扶手箱,没立刻接话。远处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正给一辆面包车加油,橙色工作服在灰白的天色里很扎眼。
“你写这些,是准备给我看的,还是给自己留个底?”她问。
周明远想了想:“都是。我怕自己记性不好。我妈一哭,我脑子就乱,以前都是这样。写下来,至少有个东西能对着看。”
苏晚偏过头看窗外。服务区的超市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还贴着春节促销的横幅,风把灯笼穗子吹得斜斜的。
“那我们要说清楚一件事。”她把身体转回来,面对面看着他,“我不需要你写保证书,也不稀罕那些形式。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比如你妈当众让我难堪,或者你家里任何人用规矩压我——我当场就会走,不会等三天。你要留就留,要走就跟我走。”
周明远点头:“我明白。”
“不是明白。是做到。”苏晚说,“你写的那几条,我没意见,但得再加一条。”
她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周明远手机备忘录下面补了一句:任何一方不得在父母面前要求另一方忍让。有问题当场说,有分歧回家说,谁的父母谁负责沟通。
周明远看完,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家就打出来,贴冰箱上。”
“贴冰箱上没用。”苏晚说,“得刻脑子里。”
“那就刻脑子里。”他发动了车,驶出服务区重新上了高速。路两侧的田里覆着薄雪,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枝丫上挂着零星的红色塑料袋,大概是年前赶集时留下的。车里的暖风开得足,玻璃上起了雾,周明远伸手调了一下风向。
苏晚靠在座椅上,想着回南方之后的安排。她妈已经打过三次电话问她几点到,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乐。她爸在电话那头喊:“家里年货都备好了,就等人回来。”
她跟周明远提过,回去后跟父母也说说这次的事。不告状,但要让两边老人都清楚:以后过年怎么过,是小两口自己商量的事,谁也别越过界替他们做主。
“你跟你爸妈说的时候,别替你妈遮掩。”苏晚说,“该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他们有权知道我为什么大过年住酒店。”
周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想好了,到家我就给你爸妈道歉。”
“道歉是必须的,但不是重点。”苏晚说,“重点是让他们安心。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想她为这事操心。”
“我知道。”周明远调小了暖风,“我妈那边,我也想了。等回去安顿好,我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跟我妈再好好谈谈。我爸这次既然开了口,不会半途而废。”
苏晚想起临走那天早上,赵桂芬塞饺子时那个背影,在厨房灶台前站得笔直,不回头,不说话。有些人一辈子学不会软话,但不代表她没听进去。
“你妈这个人,”苏晚斟酌着用词,“她不是听不懂道理,是面子下不来。以后我该叫妈叫妈,该买的年礼还是买。但我要是不舒服了,我不会再忍。”
周明远转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词太轻了。最后只说了句:“好。”
下午两点多到的家。小区里挂着新的红灯笼,楼道口还有没扫净的鞭炮碎屑。苏晚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暖气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她妈提前炸好的丸子、藕夹,用白纱布盖着防干。
她爸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冲周明远招手:“来来来,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剁椒鱼头火候对不对。”
周明远愣了一下,放下箱子就进了厨房。苏晚站在客厅里,听见她爸大着嗓门说“鱼头要先用料酒腌一刻钟”,周明远老老实实应“好,我来”。
她妈从房里出来,接过苏晚的包,上下打量她,第一句话是“瘦了”,第二句话是“回来就好”。
苏晚把明丽给的小零食往茶几上一放,又掏出那袋冻饺子:妈,北方带来的,明天煮了吃。
她妈看了一眼饺子,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两个背影,什么都没问,只拍了拍苏晚的手背:“先去洗把脸,换身舒服的。晚上吃火锅,你爸把底料都熬好了。”
苏晚去卧室换衣服,把背包清空,翻出明丽塞的便签,顺手夹在书架上那本用旧了的笔记本里。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白天看不太清,只听见闷闷的炸裂声,一团白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在问她爸鱼头怎么去腥。她爸一边教一边笑。她妈在客厅喊:“晚晚,把你那个围巾收好,别沾了油烟。”
苏晚应了一声,把围巾叠好放进衣柜。那是她今年买给婆婆的同款,婆婆戴没戴她没问,但在回程的箱子里,她看见那条围巾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赵桂芬给的冻饺子下面。
外面烟花又响了一声。苏晚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周明远正拿着锅铲笨手笨脚地翻鱼头,她爸在旁边指挥,两个人忙得额头冒汗。
她妈端着菜篮从旁边经过,用胳膊肘轻轻碰她一下,压低声音:“小明跟我说了,你们俩的事我不管。我就一条——别再受委屈回来,不然我可不答应。”
苏晚接过菜篮,从里面拿了根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地响。
“知道了。”她说。
第十五章 回到自己的家
苏晚洗完脸出来,她妈已经把火锅端上了桌。电磁炉嗡嗡地响,锅底红油翻滚,切好的羊肉卷、毛肚、虾滑摆了一圈,中间是一大盘她爸炸的丸子。周明远坐在她对面,袖子还卷着,手背上有一小块油星子烫红的印。
她爸倒酒,给周明远也满上一杯:“来,过年嘛,喝点。”
周明远双手接过,先端起来敬她爸:“爸,这杯我敬您。这个年……我没把晚晚照顾好。”
她爸筷子一摆:“先吃菜,酒话留着慢慢说。”嘴上这么说,杯子还是跟他碰了。
苏晚埋头涮毛肚,七上八下数着秒。她妈坐她旁边,不断往她碗里夹虾滑,说这个嫩。吃到一半,她妈忽然站起来,去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两个红包,一个塞给苏晚,一个推给周明远。
“拿着,图个吉利。”
苏晚说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闺女。”她妈把红包按在她手心里,又看周明远,“小明,你的不许推。你陪着晚晚回来,就是一家人过年,没有外人的道理。”
周明远捏着红包,低低地应了声好。
晚饭后她爸拉着周明远下棋,棋盘摆在客厅茶几上,两个人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她妈在厨房洗碗,苏晚进去帮忙,被赶出来:“去去去,一年到头洗不了几个碗,今天不用你。”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哗哗的水声里她妈轻声说:“你婆婆那个人,我早料到了。第一年嘛,总要试试你深浅。”
苏晚没接话。
“你做得对。”她妈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头来,“换成我年轻时候,未必有你这份胆量。但话说回来,日子是你跟小明两个人过,你要是觉得他靠得住,妈就信你。要是靠不住——”
“靠得住。”苏晚打断她。
她妈看她一眼,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那咱不说这个了,明天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第二天上午,苏晚在阳台上整理年花。年前买的那盆蝴蝶兰开得正好,紫红的花瓣中间点了白心。她把旧年贴在玻璃上的福字撕下来,换了新的——周明远买的,描金的楷书,边角还压着一小枝腊梅。
周明远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在她身后转了两圈。
苏晚回头:“怎么了。”
“我想给爸妈打个电话。”他说的是苏晚的父母,“昨天不是拜过年了吗,但有些话我想单独说。昨天那顿饭吃着,心里不踏实。”
苏晚把手上沾的透明胶卷下来:“你要说什么。”
周明远坐到沙发扶手上,搓了搓膝盖:“就……认个错吧。第一年去我家,你受了委屈,他们心里肯定不好受。当着我面他们不说,那是给我留面子。”
他这点自觉,苏晚听着意外又不太意外。前天在老宅他说“如果你受委屈,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回去”,她信。但信归信,真到了面对她父母这关,他心里发憷,她能理解。
“你打吧。”她继续贴福字,“我在这儿听着。”
周明远拨了号,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电话接通,是他爸接的,寒暄了两句,周明远说:“爸,妈在吗?我有些话想跟二老说。”
苏晚背对着他整理花盆,耳朵一直没闲着。她听见周明远声音慢慢低下去,说到“这次回我家过年,我没护好晚晚,让她受了些委屈”,停了一下,又说“是我的问题,往后不会了”。
她妈接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苏晚听不太清。周明远应了几声“嗯”,手指抠着门框的漆皮。最后他说:“谢谢妈,我知道。今年五一我陪晚晚回来,待久一点。”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走过来,帮她把花盆挪到向阳的位置。苏晚没问他妈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你妈说什么了?”到底没忍住。
“说让我对你好点。”周明远把花盆摆正,手指蹭了下鼻尖,“还说要是她闺女受了气,她这个当妈的不会答应。”
苏晚笑了一声:“这是我妈原话?”
“意思差不多。”周明远也笑,笑完叹了口气,从兜里掏手机翻出微信,“我还有个事。”
他把手机递给苏晚。屏幕上是一条消息,他发给他妈的,写着:妈,初五我们就回城了,那边家里这几天的事,我跟晚晚商量好了,以后过年轮流回,明年回南方。您跟爸正常准备年货就行,不用多备,我们初二三到。
发出去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他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发的。苏晚看着那行字,周明远的语气礼貌但明确,最后一句“我们商量好了”把责任揽在了两个人身上。
“你妈回了吗?”
“回了两个字,好吧。”
苏晚把手机还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想的是自己微信里赵桂芬发来的那条——就一张照片,冻饺子煮好了盛在盘子里,皮薄馅大,没配文字。苏晚也没回文字,回了个点赞的表情。
两个人都学会了用不会伤人的方式试探和回应。这就算开了头。
下午苏晚去超市补货,周明远在家把阳台彻底打扫了一遍。她回来时,看见阳台上那盆蝴蝶兰旁边多了一小盆水仙,白瓣黄蕊,是他从老宅带回来的,赵桂芬养了一冬天的那盆分株出来的。
“我妈让带的。”周明远接她手里的袋子,“她说你喜欢花。”
苏晚蹲下来看了看水仙,根须在水里白生生地长着,像一小把银丝面。她没评论婆婆的用意,只说:“盆太小了,明天换个大的。”
周明远噢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下回回去,我们自己开车,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行。”苏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初五晚上,按照北方习俗该吃饺子。苏晚把那袋冻饺子煮了,又做了两个南方菜——白灼虾和清炒芥蓝。周明远在餐桌旁拍了一圈照片发到家庭群里,赵桂芬回了一条语音,苏晚点开听,婆婆的声音比在老宅时软了不少:“饺子煮得挺好,没破皮。芥蓝是什么菜,看着绿油油的。”
周明远替她回:晚晚做的,南方吃法。
那边没再回。但苏晚把语音又听了一遍。赵桂芬问“芥蓝是什么菜”的语气,和那天年夜饭问她“围巾多少钱”的语气不一样,少了那层审视的壳。
吃完饭两个人下楼扔垃圾,小区里到处是放完的烟花筒,红色的纸屑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走到单元门口,周明远忽然站住,看着她。
“苏晚。”
“嗯?”
“明年春节,我们去哪儿过,你定。”
苏晚把垃圾袋丢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有小孩在放小烟花,嘶嘶地冒着金星,一笔一划在夜色里画着圈。
“去南方。”她说,“但你得负责买票,还有,给我妈打下手。”
“没问题。”周明远答得飞快。
苏晚瞥他一眼:“说得轻巧,我妈做菜那讲究,你上次炸丸子把面团扔下锅溅了她一手油,她还记着呢。”
周明远挠了下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今年多练练。”
两个人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水泥台阶上闷闷地响。苏晚走到二楼拐角处,忽然想起件事:“你给家里换个指纹锁吧。这次回去,你妈家那个锁,我录入指纹了吗?”
“录了。”周明远掏钥匙,“回来的第二天就录了。”
苏晚没再说什么。她摸了下包里的钥匙,那串上面还挂着赵桂芬给的冻饺子上的红绳,细线编的,打成一个小中国结,是她收拾东西时从袋子上解下来的。
走到家门口,周明远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客厅里电视开着,她妈下午走之前帮忙调好的本地春晚重播还在放,热热闹闹的歌舞,没什么人看,就图个响动。
苏晚站在玄关换鞋,一抬头看见阳台上那盆水仙和蝴蝶兰并排摆着,窗玻璃上的新福字被客厅灯光照着,描金的边反射出暖融融的光。
外面的烟花声远远近近地响着,隔了玻璃变得又闷又轻。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周明远从身后跟上来,顺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把整个春节的嘈杂关在了外面。
苏晚站在阳台门口,背后是整个屋子暖黄的灯光,抬眼是远处楼宇间此起彼伏升空的烟花,一簇一簇炸开,又慢慢落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里松开了手。
周明远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烟花的光映在玻璃上,一明一暗,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楼下邻居家飘上来炖汤的香气,混着一点残存的硫磺味,是年的尾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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