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串星月菩提,第七年开始掉籽。我先发现的是地上那颗——滚到餐桌腿底下,沾了一层灰,颜色比其他籽都白。我捡起来看,珠孔磨得发亮,像被人用手指捻过几万遍。
母亲坐在客厅靠窗的椅子上,嘴唇微动,念的什么听不清。她右手腕上挂着剩下的一百零七颗,左手不停拨弄。桌上摊着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佛心师兄说,老实念佛,把自己当愚痴人。
我把掉的那颗珠子放在桌上推到她手边。母亲看了一眼,捡起来装进口袋,没抬头,继续念。
"妈,拆迁办的人下午来量房子。"
她念完一句,停了一下:"南无阿弥陀佛。"
"妈,拆迁办下午来。"
"听到了。"
"那您把房产证和身份证——"
"念佛。"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拆迁办上午在社区发的通知单。通知单上写的是"翠苑巷17号,户主陈月华"。陈月华就是我母亲。
七年了,她每天念,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和睡觉,嘴里没有停过的时候。家里人早就习惯了,我弟说随她念去,只要不闹病就行。但我没法随她,因为房子要拆了,补偿方案有两种,货币安置或者异地安置,她得签字,得拿主意。
我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把通知单摊开放在茶几上。母亲瞟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妈,这房子写的是您的名字。拆迁办说了,户主不到场签不了字。您得去。"
"你去。"
"我签不了。房产证上不是我的名字。"
"代签。"
"妈——"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把我的话往外推。我看着她翕动的嘴唇,突然觉得她不是在念佛,是在砌一堵墙。那串佛珠就是她的砖。
我给弟弟打电话。弟弟在县城开汽修厂,说他下周回来,让我先顶着。我说你妈不肯去拆迁办,弟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她说,签了字能拿二十多万。"
我说二十多万她听不进去,她现在只听佛心师兄的。弟弟问佛心师兄是谁。我说我也不知道,纸条上就写了这么一个人。
弟弟说:"你去找找这个人,问问他到底跟我妈说了什么。"
佛心师兄不好找。我问了母亲好几次,她只说是在市二院认识的,其他什么都不肯讲。我去了市二院,住院部一楼的导诊台护士听我说"佛心师兄"四个字,想都没想就指向走廊尽头:"你说的是那个穿灰马甲的?周三四五在,今天不在。"
"灰马甲?"
"临终关怀室的义工。专门陪床的。"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临终关怀室。母亲最后一次来市二院,是七年前,父亲走的那次。
周四我请了半天假去市二院。临终关怀室在住院部六楼走廊最里面,一间不大的房间,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躺着一个老人,床头挂着输液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穿着一件灰色棉马甲,胸口别着一块名牌,上面写的是"义工 周佛心"。
他正在给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盖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陈月华的女儿?"
我愣住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长得像她。眉毛那边。坐吧。"
我坐到另一张折叠椅上。老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监护仪的数字在跳。周佛心把保温杯放回柜子上,两只手搓了搓,像是在暖手。
"她让我念过一段经,说回向给你父亲。"他说,"你父亲走的那天夜里我在班上。"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急着往下说。窗外能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远远的,又近了。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才开口。
"你父亲那天是心梗,送到急诊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你母亲赶到的时候人还在抢救,她在外面走廊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后来医生出来跟她说话,她没有哭,也没有倒,就是站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
"然后呢?"
"然后她走到抢救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你父亲脸上已经盖上白布了。她看了一眼,就转过身,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串佛珠——就是现在那串星月菩提——开始念。"
我手心出汗了。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我以为是个信佛的病人家属。我过去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也不看我,就念。后来太平间的人来了,要推走你父亲,她站起来跟着走,一路念。我跟到电梯口,她突然站住了,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跟他吵了一上午的架,说他胸口疼让他去医院他不肯,我说他小题大做。他走的时候门摔得很响。'"
周佛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我就说了一句,我说:'你要是放不下,就念佛。把自己当个愚痴的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念佛。什么时候都想起来就念,出口就念。不用想别的。'"
"就这些?"
"就这些。后来你父亲办完后事,我听说她来医院找过我一次,我没在。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我说的那句话。再后来她就开始念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了很久。那串佛珠是父亲在世时给母亲买的——父亲有一次去五台山出差,回来掏出一串星月菩提,说在山上开过光。
母亲当时说他乱花钱,一串珠子还开什么光。但她接过来戴在手腕上了,从此没有摘下过。
七年前父亲心梗发作那天早上,两人吵了一架。父亲说他胸口闷得慌,想去医院看看。母亲正在厨房忙午饭,头也没回,说他一个大男人,胸口疼也值得上医院,喝点热水歇歇就好了。
父亲说她不关心他,母亲说他小题大做。父亲摔门出去,走到巷口就倒下了。邻居打的120。
我至今记得那天接到电话时的场景。但有一件事我直到今天才从周佛心嘴里听到——母亲在走廊上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念了第一声佛号。
从市二院回来,我没有跟母亲提这件事。拆迁办的人下午来了,量了房子,留下一沓材料让户主签字。我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母亲看了一眼,把佛珠拨了三下。
"妈,拆迁办说最迟下周五之前要签字。"
"嗯。"
"您去不去?"
"去。"
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到了下周五,我开车带她去拆迁办。路上她一直在念,到了拆迁办门口,她停了。
"你帮我念一句。"
"念什么?"
"南无阿弥陀佛。"
"妈……"
"念一句。"
我站在拆迁办门口,来来往往都是办手续的人。我低声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母亲点了一下头,迈步走了进去。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工作人员问她选货币安置还是异地安置,她转头看我。我说货币安置吧,钱拿在手踏实。她说行。摁手印的时候,她把佛珠从右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工作人员拿印泥过来,她伸出右手拇指摁下去。摁完,她把佛珠重新戴上。
出拆迁办的时候,她走在前面,突然站住了。我差点撞到她背上。
"你爸最后那句话,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
"什么话?"
"他摔门出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就是嫌我没用。'"
母亲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声音不大,但在拆迁办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我听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吃饭。她说胸口闷得慌,先去躺一会儿。我去她房间看她,她躺在床上,佛珠挂在手腕上,嘴唇还在动。我想起周佛心说的——那天在医院走廊上,她也是这样,站着,念着,等一个已经走掉的人。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念佛的声音。是母亲房间里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跑过去,灯一打开,母亲侧躺在地上,佛珠散了一地。她右手还保持着拨珠子的动作,眼睛半睁着,嘴唇已经不动了。
送到急诊,医生说是脑溢血。量很大,位置不好。推去CT的路上,母亲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力气很大,完全不像一个昏迷的人。
"妈。"
她的嘴动了。我凑到她脸跟前,听见她说的是:"……你爸……摔门那声……我听得见……"
她的手松开了。
CT结果出来,出血面积比医生预估的大。当晚做了引流手术,推进ICU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我弟弟从县城开了三个小时车赶到,站在ICU门口,一句话没说。
ICU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可以探视。第三天下午,我穿好隔离衣进去的时候,母亲睁着眼睛。她的手在被子上面,手指在动,像是在拨一串看不见的珠子。
"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我凑近了听。
"那串……"
"佛珠?我收着呢。"
"你……念一句。"
我握住她的手。ICU里各种仪器在响,隔壁床的呼吸机在嘶嘶地送气。我低下头,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母亲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我说实话。"
"您说。"
"我念了七年,你爸摔门那声,还是听得见。一句都没少。念佛没把那个声音念没。"
她说完这句话,手指停了。我看见她眼角有一滴水,沿着颧骨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白发里。
母亲在ICU住了十一天。引流之后没有再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第十二天转到普通病房,意识时清时浊。清醒的时候不多说话,偶尔念几句佛号,声音很轻。弟弟回来之后,我们轮流守夜。
有一天夜里三点,轮我守。母亲忽然说了一句很清楚的话:"你爸当年买那串珠子,我嫌他乱花钱。其实我高兴。"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就是嘴笨。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买那串珠子是他唯一一回给我买东西。我说他乱花钱,他就再没买过第二回。"
她停了一会儿,喘了口气。
"他走那天早上说胸口疼,我说他小题大做。我不是不担心。我是觉得他要是真去了医院,查出什么毛病来,我怎么办。你弟弟刚上高中,你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我怕。"
我听见了她声音在抖。七年了,从父亲走那天到现在,我没有听她用这种声音说过话。七年来她的声音只有一种节奏——佛号的节奏。平稳,单调,像一台不会停也不会加速的机器。
"后来他走了,我在医院走廊上站了四十分钟。我一直在想,要是我那天早上答应送他去,会不会就没事了。我想了七年,没想出来。后来那个穿灰马甲的人跟我说,你念佛吧,把自己当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我就念了。我确实什么都不懂。我连你爸胸口疼是不是心梗都不懂。"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以为念了就不想了。念了还是会想。"
母亲出了院之后,左半边身体不太灵便,走路要拄拐。佛珠戴在右手腕上,她用右手拨珠子,左手有时候拨不动。我给她买了一串新的,她摇了摇头,还是戴旧的。
那串星月菩提现在只剩九十八颗了。掉的那颗我一直收在钱包的夹层里。有一天我拿出来看,珠孔那一圈已经被磨得发白,中间是一道光滑的沟槽。
我把珠子握在手心里,想起周佛心说的那句话——"把自己当个愚痴的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念佛。"
母亲不是什么都不懂。她是什么都懂,但懂了也没有用。胸口疼不是小题大做,摔门那声她听得见,送他去医院也许结果不同。这些事她全都懂。但她懂了七年,也没有办法让那一声摔门不响。
念佛不是让那个声音消失。念佛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翠苑巷的房子拆了,补偿款到账那天,弟弟提议给母亲换一个一楼带院的房子,方便她拄拐走路。搬家的时候,我在母亲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了一张旧纸条。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要断开。上面是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是母亲的,很工整:
佛心师兄说,老实念佛,把自己当愚痴人。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小一些,像是后来加的:
你爸买的那串珠子,我念了七年。他要是知道,该说我乱花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母亲的佛珠挂在手腕上,她在新家的窗前坐下,开始念。窗外有一棵槐树,不知道是新栽的还是原来就有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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