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8日,以色列空军从索马里兰柏培拉港附近的军事基地起飞,对也门北部萨达省胡塞武装的导弹储存设施实施精确打击。
这是以色列首次从红海南岸基地对胡塞武装发动直接军事行动,标志着以色列在红海的军事存在由部署转入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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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事件表明,红海南部的军事平衡已发生实质性变化。
实际上,曼德海峡早就不止于沙特和胡塞武装的争夺战场。中东各国势力早就在红海和曼德海峡布局已久,围绕着曼德海峡航线争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红海的“非对称价值”
红海北端连接苏伊士运河,南端经曼德海峡通往亚丁湾,是东西方贸易的海上要道和咽喉之地。全球约12%的贸易量与每日约900万桶石油运输依赖此航道,可以说战略价值十分重要。
红海沿岸共有七国,他们分别是沙特、约旦、以色列、埃及、苏丹、厄立特里亚、也门。
七个国家中,沙特、埃及、以色列国力最强,构成三极。也门虽非强国却扼守曼德海峡,最为关键。
所以表面上,这四国是红海的主要玩家。
但是,中美欧作为洲际大国对红海的态度十分重要,只不过红海不管是哪个地头蛇掌控都不能压过这三条强龙,所以中美欧一般不直接介入红海争夺,在地区事务中相对超脱。
而土耳其、阿联酋因为较强的国力,又是近红海国家,则加入了对红海的博弈。
伊朗主要通过也门胡塞武装介入红海事务,以提升其对“关键海峡”控制能力,进而获得地区话语权。
所以,沙特、埃及、以色列、土耳其、阿联酋,以及胡塞武装成为争夺红海的各方棋手。
只不过,红海对它们的价值,以及它们的诉求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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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是个“两洋国家”,拥有红海与地中海两条海上通道,其主要海岸线在地中海,红海是战略冗余而非唯一依赖。但是,如果在红海南部确立了军事存在,以色列就可以对阿拉伯半岛国家进行“南北夹击”,增强其军事进攻态势。
埃及则不然,苏伊士运河是其外汇收入的核心来源,红海是其命脉。2024年胡塞武装实施“海上禁运”期间,运河收入下降逾六成,直接冲击埃及财政稳定。对埃及而言,红海是唯一通道,曼德海峡的稳定直接决定苏伊士运河的生死。
沙特的红海利益呈双层结构。安全层面,沙特拥有红海和波斯湾海岸线,却无任何海峡要地,伊朗控制着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在也门手中,苏伊士运河由埃及掌控,安全上十分被动。经济层面,“2030愿景”的核心项目——NEOM未来城、红海全球旅游项目、吉达超级港口——全部部署于红海沿岸,构成沙特后石油时代经济转型的物理载体。航道安全直接关联国际投资者信心与项目建设进度,进而决定沙特经济多元化战略的成败。
阿联酋作为海洋城邦型国家,其国家利益建立在港口运营、贸易中转与物流服务之上,和新加坡有些类似,地缘战略以控制海上关键节点为导向。所以阿联酋对整个红海沿岸都有“掌控”诉求。
土耳其与红海存在地理距离,按理说红海对其影响很小。但土耳其为了扩展地缘利益,长期在索马里存在军事基地、港口运营与油气权益,也依赖红海-曼德海峡补给线。
以上就是红海五大玩家的地缘诉求。
红海暗战
一条水道,五大玩家,形成三大矛盾,然后根据矛盾不同又组成若干“联盟”,成员国相互嵌套。
第一个矛盾,沙特与伊朗的代理人战争。
沙特支持也门政府,目标是恢复也门统一,使亲沙特政权控制曼德海峡,保住自己的出海要道。
伊朗支持胡塞武装,目标是维持其在也门北部的长期存在,形成对红海航道的持续威胁能力,形成双海峡掌控,提高地区话语权。
2015年以来,沙特联军近十年的军事行动未能消灭胡塞武装,后者反而从北部山区扩展至首都萨那,控制也门北部及红海沿岸大部分区域。
为扭转局势,沙特于2025年组建“红海海上安全联盟”,在2026年组建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三国联盟。最高目标仍是消灭胡塞武装,次要目标是遏制胡塞对航道的威胁能力。
不过,目前看来已经失败了。
伊朗输出革命的能力正受到美伊战争和国内经济困境的严重制约,但伊朗并没有放弃对也门局势的影响。
反而伊朗在曼德海峡的话语权越强,则在美伊战争中越有利。但其对胡塞的支援能力确实严重削弱。
胡塞武装经济落后,周边被逊尼派力量环绕,外援大幅减少,本来处于守势,但最近却打出了出人意料的战绩。
第二个矛盾,沙特与阿联酋的对抗。
沙特与阿联酋不和,根源在于其国家战略不同。
沙特是中东最大石油输出国,其国家战略是“2030愿景”,意图摆脱对石油财政的依赖,需要安全和平稳定的建设环境。
而阿联酋则是海洋城邦国家,其经济主要来源是金融服务,所以挑动海湾之外的动荡,驱动财富内流是其不能明说的战略。也门南方过渡委员会、利比亚国民军、苏丹快速反应部队、索马里兰等各路反政府武装都是阿联酋支持的。
另外,沙特和阿联酋也存在地区经济利益和话语权争夺,虽同为海合会国家,利益却不一致。
针对也门,沙特的核心诉求是也门维持统一,一个统一且与沙特保持战略协调的也门可承担保障曼德海峡安全的功能。
阿联酋的核心诉求是也门南部实现独立或高度自治,成为其海洋链式支点的一环。阿联酋扶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正是这一战略的产物。
矛盾激化之下,二者在面对共同强敌胡塞武装的情况下仍能大打出手。2025年12月,沙特联军支持也门政府军攻占南方过渡委员会首府亚丁,该委员会领导人外逃,目前阿联酋能够控制的也门领土只剩下索科特拉岛和也门内陆少量山区。
出人意料的是,为对抗沙特,阿联酋与以色列越走越近。
第三个矛盾,以色列入局。
以色列此前在红海沿岸长期缺乏战略支点,红海两岸均为穆斯林国家,公开合作的政治成本极高。以色列仅在厄立特里亚获得观察站与补给点,尚未达到军事基地层级。
2025年底,在阿联酋撮合下,以色列正式承认索马里兰为“独立主权国家”并签署建交协议,成为第一个承认索马里兰的国家。
以色列获得在索马里兰的军事基地建设许可,并可使用阿联酋在索马里兰的军事基地。
索马里兰位于非洲之角,与也门隔海相望,扼守亚丁湾,柏培拉港直面亚丁湾。以色列在此建立军事基地,获得从南侧直接打击胡塞武装的能力,形成对胡塞武装的南北夹击态势。2026年9月28日的打击行动,正是这一能力的首次实战检验。
但以色列的入局同时引发新的矛盾。
埃及对以色列在红海南端的存在持高度警惕态度,埃及的核心关切在于苏伊士运河-曼德海峡走廊的安全,任何域外大国控制曼德海峡均构成对埃及战略利益的潜在威胁。以色列在索马里兰的军事存在,将不可避免地引发埃及的战略反应。
埃及国内财政压力巨大,为了获得美元援助却不敢轻易翻脸。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埃及在试图提高其军事能力,为将来的摊牌做准备。
上个月的中国埃及联合军事演习,以及埃及最近的战机军购都说明了这一点。
三大阵营
在上述三组矛盾的框架下,红海沿岸及域外主要力量已形成三大阵营。
第一阵营:沙特及其主导的红海海上安全联盟。
沙特是该阵营的核心,联盟成员包括埃及、约旦、苏丹、吉布提、索马里、厄立特里亚,以及发表支持声明的巴基斯坦、科威特、巴林、卡塔尔等国,土耳其亦于2026年8月正式确认加入。
沙特的诉求明确:保障红海航道安全,遏制胡塞武装对沙特本土及航运的威胁,为“2030愿景”核心项目提供稳定的安全环境。
埃及的诉求与沙特高度重合,苏伊士运河的收入安全是埃及参与联盟的首要驱动力。但埃及同时对以色列在红海南端的存在保持警惕,其在联盟内部的立场较沙特更为微妙。
值得注意的是,土耳其虽已加入该联盟并签署《麦加联合防御协议》,但其参与具有明确边界。土耳其明确表示支持仅限于防御性与技术性范畴,拒绝参与针对胡塞武装的进攻性行动。
第二阵营:伊朗及其支持下的胡塞武装。
伊朗在红海的直接存在有限,其战略投射主要依赖胡塞武装。伊朗的诉求并非控制红海航道,而是通过胡塞武装维持对红海航道的威胁能力,以此牵制沙特与以色列的战略资源,并在与美国的地区博弈中增加筹码。
胡塞武装在也门北部的存在,为伊朗提供了一个成本极低、效果显著的不对称威慑工具。曼德海峡最窄处紧邻胡塞武装控制的海岸线,反舰导弹与无人机即可覆盖航道。
第三阵营:以色列与阿联酋的红海轴心。
以色列的战略重心在红海南大门。通过承认索马里兰并在柏培拉港建立军事基地,以色列获得了一个可驻军、可监听、可投射力量的支点,直接威胁胡塞武装的南翼。
阿联酋的战略重心则在港口网络的控制,其在苏丹、厄立特里亚、索马里兰、也门索科特拉岛的点位布局,构成一个不依赖沙特、不依赖美国的自主安全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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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围绕红海形成的三大阵营,一条狭长的水道已经遍布各国势力。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面埃及、土耳其虽然加入的都是沙特主导的红海联盟,但是其独立性很强,并不受沙特制约,只服务于自己的利益。
未来局势
红海局势的演变取决于三个核心变量。
第一,伊朗国内局势的走向。
胡塞武装虽是伊朗的代理人,但并不直接受伊朗约束,本质上二者是合作关系,伊朗需要胡塞武装在曼德海峡战略协作,胡塞需要伊朗的资金和军事装备支持。
伊朗顶住了美国以色列的军事进攻,国内经济却到了崩溃边缘。自从美国从军事进攻转为经济封锁之后,伊朗可以外运的石油锐减,财政雪上加霜。加上伊朗国内各政治派别意见不一,尚不能做到令出一门,其国内局势仍不能说稳定。
胡塞武装控制着也门大部分人口和耕地,但受封锁影响,财政上一直是入不敷出状态,需要伊朗的稳定支持。这次沙特主动招惹胡塞就是看到了伊朗自顾不暇,胡塞财政危机才行动的,只是没想到也门政府军如此拉胯。
如果伊朗内部出现动荡,胡塞有可能失去稳定的武器装备和资金支持,虽然军事上获得胜利,但内部可能因财政出现危机,军事胜利也成无源之水。
第二,沙特与阿联酋的利益协调。
两国在也门问题上的分歧具有结构性特征,也门统一与南部独立之间的选择不存在中间地带,非黑即白。但两国在反对伊朗、维护红海航道安全等议题上存在共同利益。
当前,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大部分并入也门政府军,阿联酋已经失去了也门的博弈资格。
换句话说,阿联酋的失败反而让沙特和阿联酋在也门的矛盾消失了。面对共同敌人胡塞武装,沙特和阿联酋可能达成某种妥协,沙特押注也门政府,阿联酋押注索马里兰,二者达成形式上的联合。
第三,以色列在索马里兰的军事规模。
以色列是新来者,也是搅局者。
对胡塞武装而言,以色列在索马里兰的基地构成直接军事威胁;对埃及而言,以色列在曼德海峡附近的军事存在构成战略挑战;对沙特而言,以色列的介入具有双重性——既有助于遏制胡塞武装,又可能引入新的域外力量因素。
总之,目前各方对以色列的军事存在尚处于观察阶段,至于作何反应将看以色列在索马里兰的军事规模。若以色列基地仅是象征性存在,各方反应将比较平淡,若规模增加,将引发埃及的强烈反应。
综合上述变量,红海局势最可能呈现的态势是低烈度冲突的长期化。胡塞武装维持对红海航道的间歇性威胁;以色列在索马里兰的军事存在逐步巩固;土耳其维持多向平衡策略;埃及逐步加强自身军事实力;沙特继续拉帮结派遏制胡塞武装。
红海航道在各方博弈之下大致畅通,只是周边的军事阴云越来越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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