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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登对谈《反内卷》作者宋志平
“明明每个人都在拼命,为什么生意反而越来越难做?”
这句话,大概是过去几年企业家最扎心的共同感受。价格一降再降,很多企业以为自己在竞争,其实已经陷入内卷。
10月3日,帆书App上线了宋志平与樊登的深度对谈节目。一周时间,播放量276万,评分4.9,评论1400多条。两百多万人愿意花将近一个小时,听两个人聊“内卷”——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分量。
我们来拆解这场对谈的精华,看看宋志平这位带出两家世界500强的企业家,如何破解内卷困局。
内卷到底伤了谁
内卷的代价,数字最直观。
光伏行业,2022年全行业利润1900亿元,2023年降到1400亿元,2024年直接亏损600多亿元。中国在全球市场的供应占有率高达50%以上,技术、规模都是全球第一,但一路卷下来,企业还是被打到了亏损。
水泥行业,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水泥卖100美金一吨,中国的水泥低于50美金。
汽车行业,2025年出口830万辆,但行业利润率只有4.1%,媒体报道近两个月甚至只有1.8%。
这条路上,早有人栽过跟头。书里提到一个案例,一些摩托车企业当年凭低价一度拿下东南亚80%的市场份额,随后在恶性价格战中质量失守,市场份额骤降至不足5%。
为什么每家企业都在拼命,行业却越来越差?宋志平用了一个经济学概念——合成谬误:“从每一家企业的角度出发,他们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是合乎理性的。但从行业整体效果上讲,最后发现是不好的,这就叫‘卷’。”
内卷“卷”掉了什么
内卷不是良性竞争,而是恶性竞争。它通常发生在增长放缓、资源有限的背景下,企业为争夺有限份额,陷入高强度、低效益的内部竞争,比如过度压价、延长工时。
更关键的是,这种竞争没有把资金、人才、时间和精力用于开拓新市场、研发新技术、创造新价值,而是消耗在营销战和价格战中。参与竞争的每一家企业都没有创造出新的价值,利润却逐渐丧失,甚至出现亏损,整个行业或社会的总收益也没有显著增加。
现实中有三种博弈:正和博弈,大家共赢;零和博弈,我赢你输;负和博弈,大家都输。内卷式恶性竞争是负和博弈,是没有赢家的博弈。
简单说,就是大家做的东西差不多,只能拼谁更便宜。但便宜是有代价的。
第一,利润没了。企业没有利润,就无法投入研发。研发资金往往是最先被挪用于价格战的。创新一旦停止,企业就只能继续做同质化产品,继续打价格战。这是一个死循环。
第二,质量没了。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企业为了生存,只能在原材料、工艺、人力上想办法降本。最终,质量成为成本挤压的牺牲品。产业链从上游到下游,形成一条难以遏制的质量衰退链。
第三,预期没了。企业没有效益,就会压低员工工资,甚至裁员。员工同时也是消费者。收入降低,消费就上不去。市场进入“价格越低越没人买”的通缩循环。
内卷会带来一种“没有发展的增长”。就像从一辆马车到一万辆马车,还是马车。只有马车变成蒸汽机车,那才叫发展。
破局第一步:把定价权收回来
1. 利润=销量×价格-成本
很多企业家天天盯着规模、成本、销量,却唯独忽略了定价。
利润=销量×价格-成本。这个公式里,价格是核心变量,却最容易被忽视。过去大家讲得比较多的是降本增效。降本增效本身没有错,但一些企业容易走进一个误区:把降本当成无止境的目标,却忘了成本是刚性的,降本的边际效用是递减的,成本降到一定程度后就降不下去了,再降就要以牺牲质量为代价。
合理的价格从来不是最低价,质量是有成本的。
2.从“量本利”转向“价本利”
在早期市场,企业信奉“量本利”。多生产就能摊薄成本,多销就能多赚。这套逻辑行得通。但今天已是成熟市场,供需关系彻底反转,消费者有了更多选择。再走大规模、低成本的老路,只会越生产越亏损。
就像有些汽车企业,觉得生产20万辆比生产10万辆的单位成本低,硬着头皮扩产,结果多生产出来的10万辆卖不出去。不仅没有降低成本,还拖垮了企业的现金流,最后只能降价甩卖,越卖越亏。
企业必须转变发展逻辑:从降本增效转向提质增效,从成本导向转向价值导向,从成本领先转向差异化,从量本利转向价本利,从成本定价转向价值定价。
简单来说,价本利就是“稳价、保量、降本”。
稳价,是让价格回归产品价值本身,既不盲目降价,也不漫天要价。价格一旦跌破合理区间,企业就失去盈利空间。
保量,不是盲目保持产能,而是以销定产,根据市场真实需求调整产量,确保产销平衡。
降本,通过技术创新、管理优化降低成本,而不是靠偷工减料来降本。
3.定价权收归管理层
稻盛和夫说过:“定价即经营,定价就是定生死。”定价不是销售人员的事,而是管理层的职责。销售人员定价很简单,一要降价,二要赊账,降价利润就没了,赊账现金流就断了。
书中有一个案例:一家头部快递企业曾将定价权下放给各省区总经理,一年亏掉18亿。后来总部收回定价权,成立价格管理委员会,半年后单票净利润由亏损0.12元变为盈利0.09元,整体净利润回升26亿元。
谁掌握了定价权,谁就掌握了企业命运的主导权。
不卷价格,卷什么
差异化、细分化、高端化、品牌化,这是书中“新蓝海战略”的四条路径。
鲁花花生油是一个典型。食用油行业高度内卷,利润率只有1%左右。但鲁花专做高油酸花生油,一年200亿收入,利润30亿。
鲁花一直坚持两条原则。第一,不打价格战,走高端化路线。鲁花的花生油市场占比30%以上。如果打价格战,占比更高,但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一旦打起价格战,行业整体售价被打下来,大家都不赚钱,鲁花也没利润了。第二,收购花生时,留给农民10%到20%的利润空间。这样一来,大家都愿意为鲁花种高品质花生。
海天味业做酱油,做了上百种。老人吃的和孩子的不一样,炒菜用的和做海鲜用的也不一样。只有细分,才有定价权。
顺丰快递通过自营模式、自有货机、高效中转场,实现更快的送达速度和更高的安全性,定价明显高于经济型快递。当客户需要寄送重要文件或高价值产品时,顺丰就是最保险的选择。
在物美价廉难两全的情况下,企业应该遵循“质量上上、价格中上”的原则。成本导向引起的价格战,其实是最高成本的竞争,而价值创新则是回报最丰厚的投资。
大企业要自律,行业才有救
对谈中还有一个细节,足以说明大企业在反内卷中的分量。
宋志平执掌中国建材时有5.3亿吨水泥产能,是全球最大的水泥企业。有人来反馈:某某企业降价了。他问:降了多少?每吨降10块钱。有多少产能?1000万吨。“我说那他们要损失1个亿。我们有多少吨产能?5.3亿吨,如果跟着每吨降10块钱,是什么概念?50多亿就没了。”
这就是大企业的分量。大企业必须自律。“如果我大打出手,整个行业就会变成一片红海。”
内卷不见的是由中小企业竞争引起的,往往是由一些头部企业利用自身的规模和资金优势,希望用低价竞争进行行业出清,致使全行业陷入亏损的泥潭。
那健康的行业长什么样?答案是“橄榄型”利润结构:赚大钱的企业是少数,大多数企业都赚钱,亏损的也是少数。铝行业的中铝、食用油领域的鲁花、新型建材领域的北新建材、高端医疗设备领域的联影医疗、风力发电领域的金风科技——大企业带头守规矩、不打恶性价格战的行业,几乎都活得不错。
内卷说到底是价值观的问题,就是重生产不重经营,重成本不重价值,重竞争不重合作,总之,就是重自己不重别人,把市场当成战场,把竞争当成战争,还以比狠斗勇为荣。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2009年,全国水泥大会在海螺召开。宋志平在会上讲了一个道理:“行业的利益高于企业利益,企业利益孕育于行业利益之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咱们这么恶性竞争、打价格战,说明企业家还不成熟。”
现场一下子就炸窝了。不少人做了半辈子企业,听到宋志平说自己不成熟,很有意见。因为他们觉得,必须先经历一场血战,打完了,最后留下的胜者再涨价,行业才会一片繁荣。
“后来我跟他们说,战争该结束了,你们已经打了三十年了。”
打了三十年的结果是什么?“敌人越打越多,价格越打越低。”
这场大会之后,是行业层面的真实转向:淘汰落后产能、错峰生产、限制新增——冬天东北停一停,雨季广东停一停,停工三个月,产销恢复平衡,价格随之恢复。“量少也能利厚”很快得到验证——2011年下半年,江浙因电力紧张限电,水泥产量减少,一吨价格反而涨了100多元,那一年全行业利润破天荒突破1000亿元。后来,2017年到2021年成了水泥行业的五年黄金期,2019年全行业利润1900亿元。
“咱们老讲商场如战场,我觉得这话不准确,商场不完全是战场。尽管同行是‘冤家’,但也是利益相关者,共同利益应大于分歧。”
反内卷,消费者也是局中人
对谈中,有观众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反内卷,消费者能做些什么?这个问题把话题引向了另一端——消费这头,也得改变观念。
过去物资匮乏,人们信奉“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节俭是美德。但今天,情况已经变了。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供给不足,而是需求不足。消费是互为相关的:每人多买一个苹果,果农的日子就好过了;每人多吃一个鸡蛋,养鸡的就发展起来了。过度节俭就会抑制消费,过度勤奋就会带来过剩,过度竞争就会引起内卷。
观念的转变,其实已经在发生。国家出台“国补”政策,鼓励以旧换新,就是希望大家愿意换新、敢于消费。宋志平还半开玩笑地给企业家们提了个建议:高净值的企业家们不妨带头多生娃、换大房子、买新汽车——消费本身,就是对经济的贡献。
说到底,民间的消费文化和观念,也会参与改变预期。预期好了,大家才敢消费;消费上来了,企业才有效益;企业有效益,员工的收入和预期才能稳住。
打破内卷的循环,消费这一头同样不能缺位。
这57分钟之外,还有一整套解法
《反内卷》是一本系统性论述企业与行业反内卷的专著。
“写这本书,我是挺有压力的。”宋志平坦言。压力从哪来?直到今天,一些企业家、学者,甚至消费者并不一定认同这个观点。他们认为市场核心是自由竞争,应该通过竞争优胜劣汰,价格越低对消费者越好。但实际上,市场也应有一定的自律,竞争一旦过度,就会走向反面。
“无论是当年在北新建材时石膏板的价格战,还是我在中国建材集团做水泥业务时的恶性竞争,抑或我做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这几年目睹的光伏组件、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的严重内卷,这些经历让我对内卷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从企业一线做起,到后来担任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他对内卷的观察跨度超过40年。任会长七年,他调研过700多家上市公司和100多家非上市公司——书里三百多个企业案例,大都来自这些“见人见物”的近距离观察。
这些观察,最终指向一个核心判断:内卷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负和博弈,而破局的关键,是从低价竞争转向价值共创。
反内卷并不反竞争,而是建立一个良好的市场竞争生态,森林里不可能只有一棵树,也得有别的树,也得有草也得有花,这才是个健康的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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