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新中国培养了七十九名院士的叶企孙，临终前还是戴罪之身

1977年1月13日，在北京。叶企孙在病房里停止了呼吸。所有报刊接到通知，不予刊登其死讯。叶企孙培养的学生中，有七十九人成为院士。二十三位“两弹一星”元勋中，超过半数与叶企孙有直接师承关系。叶企孙临终前的身份，是“国家罪人”。这个名字在此后数十年间，几乎从公众记忆中消失。

1898年7月16日，叶企孙出生在上海。1918年，他从清华学校毕业，赴美留学。叶企孙先进入芝加哥大学物理系三年级学习，1920年获学士学位。当年9月，叶企孙转入哈佛大学，师从布里奇曼教授进行实验研究。

叶企孙在哈佛大学从事的第一项物理研究工作，是用X射线短波极限法测定普朗克常数h值。1921年3月，叶企孙开始进行实验测定。几个月后，叶企孙得到测定结果，并把结果发表于当年的美国《科学院院报》和《光学学会会报》。叶企孙测得的h值为（6.556±0.009）×10⁻²⁷尔格·秒。国际科学界很快认为这是当时最精确的h值，这一数值被国际物理学界沿用达十六年之久。诺贝尔奖得主康普顿把这项成果称为“对普朗克常数最可靠的测定”。

两年后，叶企孙完成高压磁学的博士论文，获哈佛大学博士学位。1923年10月，叶企孙取道欧洲回国，应东南大学之聘任物理学副教授。1925年，清华学校创立大学部，叶企孙接受清华之聘就任物理学副教授。第二年，叶企孙升教授，并创建清华物理系，出任系主任。

1929年，清华大学理学院成立，叶企孙出任院长。理学院下设算学、物理、化学、生物、心理、地学六系。清华学校原本是留美预备学校，学生在这里学习八年英文和欧美文化，然后可以公费赴美，插入美国大学二三年级。1925年设立大学部后，清华才逐步向正规大学转型。清华建立理学院，表明清华从“预备留学”转向“自主培养研究人才”。当时中国高校还没有这样的先例。

叶企孙想办法延揽良师。他先后聘请到吴有训、萨本栋、周培源、赵忠尧、任之恭、霍秉权等教授来清华任教。叶企孙聘请吴有训时，给吴有训定的月薪比自己的还高四十元。这一做法在清华教授中引起了议论，但叶企孙没有在意。1934年，叶企孙推荐吴有训接任物理系主任。1937年，叶企孙又推荐吴有训接任理学院院长。

叶企孙实行“理论与实验并重，重质而不重量”的办学方针。叶企孙破格录用只有初中学历的华罗庚进入清华数学系。叶企孙在清华北院7号居住了二十七年，清华物理系陆续走出一批批学生，他们中间，钱三强、王竹溪、钱伟长、林家翘等很多人都成为享誉世界的科学家。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占领北平后，清华大学被迫南迁。叶企孙没有立即南下。他留在天津负责抢运清华的图书和仪器。天津当时有英法租界，日本还没有占领，因此形成了暂时的避风港。

叶企孙利用天津租界作掩护，组织爱国师生秘密生产TNT炸药和无线电发报机。随后通过地下渠道把这些物资偷运至冀中根据地，供应抗日部队。叶企孙还通过各种渠道筹集资金，购买了制备雷管所需的化学原料铜壳、铂丝和控制爆炸用的电动起爆器。然后冒着极大危险，把这些军需材料运进冀中抗日根据地。

叶企孙又派了一批清华师生职工穿越日军封锁线进入冀中，以技术支援抗日游击战。这批人里包括汪德熙、葛庭燧等技术人员。叶企孙甚至一度考虑过亲赴冀中解决根据地技术上的难题，后被劝阻方才作罢。

叶企孙的一位学生后来回忆说：“叶先生在天津从事那些活动所冒的风险，一定程度上说比去冀中的风险还大。先生虽有慎行、冷静、超然于政治之外的品性，但在那民族生死存亡之际，祖国需要忠勇之士的时候，他站出来了。”

1938年初，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几经周折，联系上了熊大缜。吕正操告诉熊大缜，冀中抗日根据地急需技术人员制造地雷和炸药。冀中根据地位于平汉、津浦、北宁三条铁路之间，是日军华北交通线的腹地。根据地地处大平原，没有山脉和湖泊可以依托，又靠近日军统治中心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抗日军民被逼出了地雷战这个适合平原的战法，可是一没有人会造地雷，二缺少造地雷的器材和原料。

熊大缜是江西南昌人，1913年生于上海。1935年，熊大缜从清华大学物理系毕业，毕业论文做的是红外光照相术，完成了中国第一张红外照片。

毕业后，熊大缜留校担任助教，同时兼任理学院院长叶企孙的助手。1938年4月，熊大缜放弃赴德国留学的机会，推迟婚期，化名“熊大正”，进入吕正操领导的冀中抗日根据地，担任冀中军区供给部部长兼技术研究社社长。

熊大缜到冀中后不久，被提升为冀中军区供给部部长。他开始着手筹建技术研究社。在熊大缜和汪德熙的领导下，冀中根据地的炸药厂不断壮大。到后来，根据地建成了一座拥有两千多工人、能制造大批量地雷和手榴弹、能复装子弹和掷弹筒弹、能修理各种枪械的大型兵工厂。

八路军搞到一批氯酸钾，但用的是传统翻晒方式，在屋顶上干燥，曾出现过连人带屋顶都炸飞的事故。八路军必须解决炸药自爆的难题。熊大缜多次潜回天津，请教老师叶企孙。

叶企孙马上让自己的实验员阎裕昌前往冀中。阎裕昌化名门本忠，秘密进入冀中抗日根据地。门本忠对炸药有丰富的知识，一到根据地就解决了炸药自爆问题，还设计出根据地特定条件下可以生产的电雷管电路。

1939年春天，冀中军区成立锄奸部。锄奸部抓捕了熊大缜、门本忠、张方等技研社全部技术员，总共一百多人。远在延安的党中央得知此事后感到震惊，派彭真和许建国等人到冀中复审。彭真和许建国等人复审后认为，逼供不足为凭，除熊大缜尚需进一步审查外，其余人员全部释放。

1939年夏天，冀中军区主力转移，受伤的熊大缜跟不上队伍。锄奸部一名押解战士把熊大缜用石头砸死。这名押解战士当时说，子弹要留着打敌人。熊大缜用专业知识为抗日部队制造炸药，最后死在自己人的石块之下。

熊大缜死后，案件株连了从平津来冀中参加抗战的知识分子近百人。他们一律被当作“钻入革命队伍的汉奸特务”而受到逮捕关押和严刑审讯。1986年，中共河北省委为“熊大缜特务案”平反，认定“特务”定性不成立。

1946年春，华罗庚、吴大猷、曾昭抡三位教授受政府委托，分别推荐数学、物理、化学方面的优秀青年助教各两名去美国深造。吴大猷从西南联大的物理系助教中推荐了朱光亚一人，尚缺一人他无法确定，就找当年任西南联大理学院院长的叶企孙。

叶企孙破格推荐当时只是大学二年级学生的李政道去美国做博士生。李政道后来写道：“没有叶老师和吴大猷老师，就没有我后来的科学成就。叶老师不仅是我的启蒙老师，而且是影响我一生科学成就的恩师。”

1948年，叶企孙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他一生培养出了五十多位中国科学院院士和中国工程院院士。叶企孙的学生包括王淦昌、赵九章、彭桓武、钱三强、王大珩、陈芳允、邓稼先、朱光亚、周光召、王希季等十位“两弹一星”元勋，以及杨振宁、李政道、林家翘、钱伟长、王竹溪等杰出科学家。1999年国家表彰的二十三位“两弹一星”元勋中，有九位出自清华物理系。

1967年6月，叶企孙被北大学生揪斗关押。1968年4月到1969年11月，他被中央军委办事组逮捕关押。释放后，叶企孙又被隔离审查到1975年，原因是熊大缜的冤案。1968年，中央军委办事组以“CC特务”罪名逮捕叶企孙。当时正值“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各地对历史遗留案件进行重新审查，熊大缜1938年的“特务”定性被翻出。

叶企孙在狱中接受连续提审。提审他的人要求他交代在“熊大缜特务案”中扮演的角色。叶企孙的回答始终是同一句话：他是科学家，不说假话。被逼“交代”为什么会被国民政府选中担任中央研究院总干事时，叶企孙回答：“据吾推测……是因为吾对各门科学略知门径，且对学者间的纠纷尚能公平处理，使能各展所长。”

叶企孙获释后，住在北大一间斗室里。他在中关村一带闲逛时，有时会向摊主要个苹果，有时向学生模样的人要几块钱。1960年代末的中关村一带，聚集了北大、清华、中科院的多所机构。特殊时期，大批知识分子遭到不公正待遇。中关村的街道上，曾经的名教授、研究员以各种职业在街上谋生。

叶企孙获释后仍处于“特务嫌疑”的监视之下，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原有的社会关系网络基本断裂。在解除隔离的两年后带着“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结论去世。他的冤案没有结论，也无人过问。

1986年，中共河北省委对“熊大缜特务案”重新调查后平反，确认“特务”定性不成立，同时认定叶企孙对冀中抗战做出过贡献。

1987年2月26日，《人民日报》刊发《深切怀念叶企孙教授》的文章。平反文件到达时，叶企孙已经去世十年之久。

1992年，海内外一百二十七位知名学者联合向清华大学呼吁，请求为叶企孙建立铜像。联名者平均年龄七十二岁，其中很多人已是各自领域的奠基人物。

1995年，清华大学举行了隆重的叶企孙铜像落成仪式。铜像落成时，也有人反对。有人放出狠话：“你们要为这个人造像，我就尿它。”但这些反对声音没有阻止铜像落成。叶企孙作为中国当代科技的奠基人，得到了他应有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