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第一次领退休金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头一个电话是早上八点多,我刚进厂门,他说,闺女,今天是不是十五号。我说是。他哦了一声,说那你忙,就挂了。第二个电话是中午,他问,社保局下午几点下班。我说五点半。他又哦了一声。第三个电话是下午四点,他声音有点抖,说,闺女,我拿到了。
我说拿到啥了。
他说,退休金。五百八十六块。
我在车间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沾了机油的手套,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伸手跟人要钱。
他是县农机厂的。1979年进去的时候还是临时工,扛铁疙瘩,一天挣八毛。后来转了合同制,工资涨到四十二块五,那时候在县里算体面。我妈在纺织厂,两口子双职工,我小时候穿过皮鞋,吃过罐装的麦乳精,在班里算是过得去的。
可好日子没几年。九八年厂子破产,我爸四十一岁,一下子就闲下来了。
那年他蹬过三轮。从火车站到汽车站,一趟两块,下雨天能多挣几块。他不好意思在熟人多的街上跑,专挑城东那片新修的路。有一回我同学看见他,回来问我,你爸是不是在蹬三轮。我说不是,你看错了。晚上回家我看见我爸的手,虎口那里裂着口子,贴着创可贴,创可贴是粉色的,估计是从我书包里翻出来的。我没敢问。
后来他看大门,一个月三百,管一顿饭。再后来摆地摊,卖袜子、卖鞋垫、卖那种十块钱三双的棉袜。城管来了就收,收完再摆。他那几年老得特别快,头发是整片整片白的。
我妈比他强一点。纺织厂倒闭的时候,厂里给了一批人办续保,我妈咬着牙自己交,一年一千多,交了七八年,到五十岁那年,开始领养老金。头一年是四百三,后来一年一年涨,涨到一千二。
我妈领上钱那天,也是给我打电话,声音亮得很,说闺女,妈以后不用你养了。
那口气,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妈走是二零一六年的事。心梗,走得快,头天晚上还跟我视频,说家里的豆角吃不完,让我回去拿。第二天早上,我爸打电话来,就说了一句,你妈不行了。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整个人就塌了一半。
另一半,是他那点没着落的养老。
他不是没有儿子。我弟在县城跑货运,媳妇在超市上班,有个儿子上初中。日子不算差,但也紧巴。我爸住在老房子里,一个月我给他五百,我弟给三百。他从来不主动要,都是我微信转过去,他隔半天才回一句收到。
但他心里是有账的。
有一年冬天,我回去看他,进门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菜,白菜炖豆腐,豆腐都发黄了。我说爸你怎么吃这个。他说一个人吃啥都行。我打开冰箱,里头冻着半只鸡,是我上个月买的。我说你咋不炖。他说留着过年。
那年离过年还有两个月。
我弟那边也有难处。有一回我弟媳在家族群里说了一句,说孩子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八,压力大。这话不是冲我爸说的,可我爸看见了。第二天他就去废品站卖了攒的纸壳子,卖了十七块。他给我打电话,说以后你们别给我钱了,我自己能行。
我问他能行啥。
他说他还能动。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在小区里捡瓶子,在菜市场捡纸箱。有一次被我们小区的保安说了,说大爷你别翻了,垃圾桶刚清过。他说我不是翻,我是看看。
真正出事,是二零一九年冬天。他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住院做手术,花了四万七。
我弟拿了两万五,我拿了两万二。我弟媳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她在医院走廊里跟我弟嘀咕,说这钱本来是给孩子报班的。声音不大,可我爸躺在病床上,听见了。
出院以后,他变了。
他把每个月我给他的钱,开始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他不说还,但他记。我看见过那个本子,是一个小学生用的作业本,封面上画着变形金刚。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闺女给五百。某年某月某日,儿子给三百。
我记得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算的,总数两万八千六。
他跟我说,闺女,爸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啥,还拖累你们。
我说爸你说啥呢。
他说,我要是像你妈那样,每个月有个进项,我就不用看你们脸色了。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谁给你脸色了。
他说,不是你们。是我自己。
那几年我一直在打听有没有办法给他办养老。问过社保局,人家说要档案,要缴费记录。他的档案在厂子破产后一直在他自己手里,用一块蓝塑料布包着,压在衣柜最底下的箱子里。有一年发大水,他抱着那包档案往楼上跑,别的东西都没管。
二零二零年秋天,社保局来了个新政策,说是原来集体企业的职工,只要能找到当年的招工表、工资表,就能认定视同缴费年限。我请了一天假,带着我爸去社保局。办事的是个年轻姑娘,翻了我爸的材料,说大爷你这材料挺全的,招工表、转正表、调资表都有,就是中间断了九年。
我爸说那九年我在蹬三轮。
姑娘说,这九年得补缴,算下来三万一。
我爸当场就不说话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没吭声。到了家,他进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我以前一直以为那盒子里是扳手、螺丝之类的东西。那天他打开,里头是一捆一捆的钱,用皮筋扎着,有十块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压得板板正正。
他数了两万三。
他说,还差八千。
我说剩下的我出。
他说不行,这钱是我的。他说他攒了十几年,就是等着有一天能用上。
我弟第二天送来了八千,现金。我爸要给他打欠条,我弟把纸撕了,说爸你要是打欠条我就把钱拿回去。
补缴那天,我爸穿了件干净的夹克,是我妈在世时给他买的。他在窗口把钱递进去,手有点抖。办完手续,姑娘给他一张单子,说大爷你下个月十五号就能领了。
我爸把那张单子叠了三折,放进内衣口袋。
从社保局出来,他没坐公交,走了四站路回家。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闺女,我今天走路回来的,一点都不累。
第一个月,五百八十六块。
他领钱那天,我赶回去了。他从银行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站在台阶上,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可眼睛是亮的。
他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斤二十八,他以前从来没买过这么贵的。又去了文具店,给我侄子买了个书包,八十块。然后他去了趟药店,把他常吃的降压药换成了另一种,贵的,一盒贵六块,他说这种副作用小。
最后他去了趟我妈的坟上。
我没跟着去。他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但人很松快。他跟我说,他跟你妈说了,以后不用她操心了,他自己有饭吃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二两酒,话多。他说这五百八十六块,在别人眼里不算钱,一顿饭就没了。可在他眼里,是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一定会到账。是国家跟他签的合同,不会因为他老了、病了、干不动了,就断了。
他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是没底。有底的人,喝稀饭都香。没底的人,吃红烧肉也堵得慌。
我爸现在七十三了。退休金涨了几回,现在一个月一千一百多。他还是省,但不抠了。电暖气冬天舍得开,早市上的菜也敢挑新鲜的买。他每个月给我侄子五十块钱,说是爷爷给的,不是从你爸妈那拿的。孩子每次都接,接完喊一声爷,他就笑。
去年过年,我弟媳在饭桌上说,爸现在有退休金,日子比我们都稳当。我爸没接话,只是低头扒饭。我看见他碗里那块排骨,是最大的一块。
我妈要是还在,该多好。她肯定要笑话他,说你当年还笑话我,说我交那钱是打水漂。我爸肯定会回一句,说谁能想到呢。
可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事想不到。我爸那代人,一辈子在厂里、在街上、在风里雨里,没攒下什么钱,也没攒下什么底气。他们要的真不多,就是每个月那几百块,一份不会被人拿走、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开口去求的东西。
有了它,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就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自己能行。
你信不信,只要有退休金,哪怕每月只有500块,人基本就不焦虑了。
我信。因为我见过我爸没它的时候,也见过他有它的时候。中间差的不是那五百块钱,是一个人活到老,还能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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