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69岁,每晚必须搂着老伴睡,婆婆不乐意都不行
我公公今年六十九,耳不聋眼不花,就是有一件事让全家人哭笑不得。
每天晚上,他必须搂着婆婆睡。是必须。
婆婆稍微反抗一下,他就跟个小孩似的,坐在床边生闷气,不说话,也不吃饭。
婆婆被逼得没法子,只能由着他。
可婆婆悄悄跟我说:“他这毛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犯的。”
“那天夜里,我差点死了。”
我嫁进老陈家十五年,自认对公公婆婆那点事儿门儿清。老头儿倔,老太太软,一辈子就这么磕磕绊绊过来的,能有什么新鲜事?
可去年冬天一过,画风全变了。
先是婆婆的脸色不对。大过年的,桌上摆着她最拿手的红烧肉,她愣是连筷子都没动,眼袋耷拉着,像是几天没合眼。我凑过去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只摆摆手说“没事”。
然后是公公。老头儿原先脾气是倔,可没这么黏人。年前那阵子,他忽然开始跟前跟后,婆婆去厨房他跟着,婆婆去院子里晒衣服他也跟着,有回婆婆去邻居家借个蒜,他居然急得在门口转圈,嘴里念叨:“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我当时还跟老公嘀咕:“爸这是怎么了,老了老了还离不开了?”
老公头也没抬,扒拉着手机:“老两口的事儿,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再问。可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正月十五那天。
家里包饺子,婆婆在案板前站着擀皮,公公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婆婆被看得发毛,拿擀面杖敲了他一下:“你看啥看,没见过擀皮?”
公公嘿嘿一笑,没接话,可那笑里头,怎么看着有点心酸。
晚上吃完饺子,我帮着婆婆收拾厨房,听见正屋里公公喊:“老婆子,睡觉了。”
婆婆擦着手,嘴里嘟囔:“这才几点,催什么催。”
可她还是应了一声,往正屋走。
我端着碗筷往灶台边走,路过正屋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本来没想偷看,可余光扫过去,脚就钉在地上了。
公公坐在床沿,眼巴巴地看着婆婆。婆婆脱鞋上了床,往自己那半边挪,刚躺下,公公就凑过去,一条胳膊伸过去,把婆婆整个人搂住了。
婆婆推他:“你干啥,热不热?”
公公不吭声,胳膊不松。
婆婆又推:“松开,让人看见笑话。”
公公这回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不松。”
婆婆叹了口气,由着他了。
我赶紧端着碗走了,心里又好笑又纳闷。这老两口,年轻的时候都没见这么腻歪过,怎么老了老了,还腻歪上了?
更怪的事儿还在后头。
开春之后,天气转暖,按说搂着睡该嫌热了。可公公不光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有天早上,我去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婆婆在扫院子,动作有点僵,一只手老扶着腰。
我走过去:“妈,腰怎么了?”
婆婆吓了一跳,回头看了正屋一眼,压低声音说:“别让你爸听见。”
她拉着我走到院门口,叹了口气,眼圈就红了。
“你爸现在晚上搂着我睡,搂得死紧,我翻个身都翻不了。天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疼。”
我愣了:“爸这是怎么了?”
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跟你说,你别跟旁人说。”
我点头。
“去年冬天,腊月十二,那天晚上……”
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儿,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扫帚把。
“那天晚上,我睡着睡着,突然喘不上气来。就跟有人掐着我脖子似的,胸口闷得跟压了块石头。我想喊你爸,喊不出来,想推他,手都抬不起来。”
“我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我要死了。”
“可你爸,他睡着了跟死猪似的。我就在他旁边,他愣是不知道。”
婆婆说到这儿,声音抖了。
“后来我怎么缓过来的,我也不知道。就感觉那口气慢慢上来了,我躺在那儿,一身冷汗,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你爸他……他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我身上,嘟囔了一句‘冷不冷’,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昨晚上差点死了,他还不信,说我做梦。”
“可当天晚上,他就变了。他搂着我睡,一开始我以为他就是心疼我,搂两天就好了。可这一搂,就是好几个月。”
婆婆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跟他说不用搂了,我好着呢。他不听,我说急了,他就坐在床边,不说话,也不吃饭。那脸拉得跟驴脸似的,我看着又气又心疼。”
“后来我就想,搂就搂吧。他搂着,起码他知道我在,我也知道他就在旁边。我要是真再犯了病,他也能知道。”
我听着婆婆的话,心里堵得厉害。
我原以为这是个腻歪的故事,没想到,这是个怕失去的故事。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公公。
他还是那个倔老头,吃饭吧唧嘴,看电视打瞌睡,跟邻居下棋输了就吹胡子瞪眼。可到了晚上,他就像换了个人。
有一回,我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正屋,门没关严,我听见里头有动静。
是公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睡了吗?”
婆婆没应声,大概是睡着了。
公公又说:“你睡着了我跟你说,我昨晚上梦见你走了,走得可快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在后头喊你,你也不回头。我急醒了,一摸旁边,你还在,我这心里才踏实。”
“你可不能走我前头,你要走也得我走前头。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屋里静了一会儿,公公又说:
“我搂着你,不是不让你翻身。我就是怕,怕我一松手,你就没了。”
“那天晚上你说你差点死了,我吓坏了。我后来好几宿没敢合眼,就看着你,看你喘气我才放心。”
“你骂我吧,我就是不松手。”
我站在门外,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就是我公公,一辈子不会说软话的倔老头。他不用嘴说,他用胳膊搂。
第二天,我把这事儿跟老公说了。老公沉默了很久,说:“要不,带妈去医院查查?”
我跟婆婆一提,婆婆摆手:“不去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好着呢。”
公公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去。”
婆婆瞪他:“你说去就去?”
公公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拍在婆婆面前:“这里头有八千多,够你查的了。你要是不去,今晚上我不搂你了。”
婆婆愣了,我也愣了。
公公红着脸,脖子梗着:“你自己选。”
婆婆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个老东西,还学会威胁人了。”
后来,婆婆去医院查了,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心脏有点小问题,加上更年期的尾巴,那天晚上大概是心律失常,一时缓不过来。医生开了药,说注意休息,别太累。
公公把药单子仔细叠好,揣在兜里。每天晚上,他看着婆婆把药吃了,才肯上床搂着她。
有一回,我跟婆婆聊天,问她:“妈,爸天天搂着你睡,你真不嫌烦?”
婆婆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烦啥,他搂着就搂着呗。你别说,有一回他感冒了,怕传染我,没搂我。那一宿,我反倒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总觉得少了点啥。”
“后来我把他推醒了,说你搂着我,传染就传染。他迷迷糊糊地就把胳膊伸过来了。我枕着他胳膊,听着他打呼噜,心里才踏实。”
婆婆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大半辈子了,吵过闹过,也想过离婚。可到了这个岁数,才知道,身边有个人搂着,比啥都强。”
今年夏天,公公过六十九岁生日。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公公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着婆婆的手,跟我们说:“我跟你们说,我活到六十九,才活明白一件事。”
大家都看着他。
“人这辈子,啥钱啊房啊,都是假的。就身边这个人,是真的。”
“你妈年轻的时候,我没好好待她,光顾着挣钱养家,也没说过啥好听的。现在老了老了,我才知道,她要是没了,我就啥都没了。”
“所以我天天搂着她,她乐意我也搂,不乐意我也搂。”
婆婆在旁边臊得不行,推他:“行了行了,喝多了就少说两句。”
公公嘿嘿笑,攥着婆婆的手不撒。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夜晚。婆婆在黑暗里喘不上气,公公在梦里浑然不觉。而从那以后,公公就再也没松过手。
也许他搂着的,不止是婆婆,还有那个差点在夜里走丢的老伴。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推了推他。
“干啥?”
“你搂着我睡。”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在我身上。
“今天怎么想起这个了?”
我没说话,往他怀里蹭了蹭。
我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那对老夫妻。头发白了,腰弯了,晚上睡觉必须搂着,因为不知道哪一天,身边的人就没了。
所以现在就得搂着,搂一天,是一天。
公公说得对——人这辈子,啥都是假的,就身边这个人,是真的。
他搂了她快一年了。婆婆不乐意,他也不松手。
可婆婆跟我说,其实她现在,也乐意了。
第二章 秋凉
入秋之后,天短了,夜长了。
公公搂婆婆睡觉这事儿,原先还只是关起门来的秘密,后来不知怎的,就在亲戚中间传开了。这事儿怪我,有一回跟大姑姐聊天,嘴一秃噜就说出来了,大姑姐又跟她闺女说,她闺女发了个朋友圈,虽然没指名道姓,可配了张两个老人牵手散步的图,底下评论就炸了锅。
有人说“这才是爱情”,有人说“老了老了还这么腻歪”,还有人说“这老头儿是不是有点毛病”。
这话传到婆婆耳朵里,她臊得两天没跟公公一块儿出门。
公公倒好,谁问他他都嘿嘿一笑,大大方方承认:“我搂自己老婆,犯法了?”
可我发现了一个事儿。
那天我去给公婆送新蒸的枣糕,刚走到院门口,听见公公在屋里咳嗽。那咳嗽声不对劲,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我推门进去,看见公公坐在椅子上,脸憋得通红,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冲我摆,意思是别让婆婆听见。
婆婆那会儿在后院喂鸡。
我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公公接过来灌了两口,总算压住了。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爸,您这咳嗽多久了?”
“没几天。”他摆摆手,“秋燥,上火。”
我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和发青的嘴唇,心里咯噔一下。公公以前是个壮实的老头,腰板挺直,走路带风。可这几个月下来,他整个人小了一圈,衣裳穿在身上直晃荡。
“去医院看看吧。”
“看什么看,我好着呢。”他站起来,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结果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公婆家吃的饭。公公还是老样子,给婆婆夹菜,自己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婆婆问他怎么了,他说中午吃多了不饿。婆婆没再问,可我看见她瞟了公公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九点多,婆婆去洗漱,我帮着收拾桌子。公公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盯着屏幕,可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在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地抖。
“爸。”我坐过去,压低声音,“您到底怎么了?”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别跟你妈说。”
“说什么?”
“我前阵子去镇上医院查了,拍了片子。大夫说,肺上有个东西,让我去大医院再查查。”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没去。”公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妈刚吃了药,好容易稳住了。我要是再去查出个好歹来,她那个心脏,受得住吗?”
“可您拖着也不是事儿啊。”
“我想着,等她再稳当稳当,天暖和了再说。”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在这之前,我得把她搂紧点儿。能搂一天是一天。”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怕婆婆出事,他是怕自己出事。怕哪天晚上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怕自己走了之后婆婆没人搂。所以他搂着她,搂得那么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问我又怎么了,我想了想,还是没跟他说。公公那眼神,那语气,明摆着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得替他兜着。
可这事儿兜不住。
没过半个月,婆婆给我打电话,声音慌得不行:“你快来,你爸晕倒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公公已经被邻居帮忙抬到床上了。他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婆婆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
救护车来了,把公公拉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肺癌,中晚期。
大夫说,得赶紧治,不能再拖了。可公公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婆婆:“你昨晚睡好了没?”
婆婆愣住,然后哇的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捶他:“你个死老头子,你都这样了还管我睡没睡好?”
公公咧嘴笑了一下:“习惯了。”
住院那段日子,是婆婆这辈子最难受的时候,也是公公最不习惯的时候。医院不让陪床,晚上九点护士就来赶人。婆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公公躺在病床上,眼巴巴看着她,那眼神,像极了被丢在家里的小狗。
第一晚,婆婆在我家睡的。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半夜三点,她坐起来,跟我说:“你爸这会儿肯定也没睡。”
我说:“妈,您别多想,爸在医院有护士看着呢。”
她摇头:“你不懂。他不是睡不着,他是没我搂着睡不着。”
第二天,婆婆去找了主治大夫,好说歹说,人家才同意她晚上陪床,但得在走廊加个折叠床。婆婆一口答应。那天晚上,她在公公病床旁边支了张小床,躺在上面,把手伸过去,攥着公公的手。
公公闭着眼,没一会儿就打起了轻鼾。
婆婆看着我,笑了一下,小声说:“你看,这不就睡着了。”
化疗做了两个疗程,公公的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相。可他精神头还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婆婆:“昨晚你睡好了没?”
婆婆就骂他:“你管我睡没睡好,你自己睡好了就行了。”
公公嘿嘿笑:“你没睡好,我也睡不好。”
有一回我去医院送饭,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头公公在说话。门虚掩着,我从缝里看进去,公公坐在床上,婆婆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给他削苹果。公公看着她,眼神软得跟水似的。
“老婆子。”
“嗯。”
“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要是……真走了,你晚上睡觉别不习惯。你搂个枕头也行,把被子卷起来也行,就当是我。”
婆婆削苹果的手停住了,没抬头:“你放屁。”
“我说正经的呢。”
婆婆把苹果往他手里一塞,抬头瞪着他,眼圈红了:“你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走,晚上也不来了。”
公公赶紧拉住她的手:“不说了不说了,你别走。”
他攥着婆婆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我就是怕,怕你到时候没人搂,睡不着。”
“睡不睡得着不用你管。”婆婆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你给我好好治,治好了回来接着搂,你要是不回来……”
她没说下去。
公公伸手去够她,够不着,急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我赶紧推门进去,扶着公公坐稳。婆婆吓了一跳,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他:“你乱动什么!点滴都让你碰歪了!”
公公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哭了。”
“谁哭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婆婆气得拿苹果核扔他,他伸手接住了,又嘿嘿笑。
我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饭盒,忽然觉得自己多余。可又舍不得走。
后来公公做了手术,恢复得还算顺利。出院那天,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但还得静养,不能累着,不能抽烟,不能生气。
公公一一答应。
回家的第一晚,我特意留下来没走,怕他们老两口有什么不方便。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正屋,门关得严严的。我站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
正准备走,听见婆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老实点,刚做完手术,别乱动。”
然后是公公的声音,带着笑:“我搂你,又不用胸使劲。”
“你胳膊压着我不舒服。”
“那我换个姿势。”
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安静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听见公公说:“老婆子。”
“嗯。”
“我回来了。”
婆婆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回来了就好。”
我踮着脚回到自己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公公破天荒地没起来吃早饭。婆婆说让他多睡会儿,昨天折腾一晚上没睡好。我看了婆婆一眼,她脸上虽然有倦容,眼睛却是亮的。
吃早饭的时候,我问婆婆:“妈,爸还搂着您睡呢?”
婆婆低头喝粥,没搭理我。可嘴角弯了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走的时候,公公醒了,在屋里喊:“老婆子,我衣裳呢?”
婆婆应了一声,端着粥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院墙外头,有邻居在晒被子,啪啪地拍着,空气里飘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公公住院那会儿说的那句话——“能搂一天是一天。”
是啊,人这辈子,能搂一天是一天。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可只要还能搂着,就别松手。松了手,可能就再也搂不着了。
后来公公恢复得不错,再去复查,大夫说情况稳定,让继续养着。公公回了家,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被婆婆管得服服帖帖。可到了晚上,他那点倔劲儿就上来了,谁说什么都不好使。
婆婆跟我说,有一回她晚上起夜,回来的时候发现公公醒了,坐在床上,一脸慌张。看见她回来,一把把她拽过去,搂得死紧。
“你干啥去那么久?”
“上厕所,能有多久?”
“我以为你跑了。”
婆婆哭笑不得:“我跑哪儿去?这是我家。”
公公没说话,把脸埋在她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答应过我的,我回来了,你就得让我搂。”
婆婆没再说话,由着他搂了一整夜。
我听婆婆说完,心里又酸又暖。这老头儿,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着搂老婆。可转念一想,也许正是这点惦记,让他从鬼门关里闯了过来。
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个人等着他搂。他要是走了,那个人晚上就睡不着了。
所以,他得回来。
腊月十二,又是那个日子。
婆婆说,那天晚上,公公搂着她,跟平时一样。可临睡前,他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是腊月十二。”
婆婆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年的今天,她差点在夜里走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婆婆问。
公公搂着她,声音低低的:“我就是记住这一天。从这一天起,我才知道,你对我来说多重要。”
婆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他,伸出手,也搂住了他。
这是头一回,她主动搂他。
公公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们俩就这么搂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腊月的天冷得厉害。可被窝里是暖的。两个人的心,也是暖的。
我在隔壁屋里,听着风声,忽然想起我老公。我推了推他:“哎,明天你也搂我睡。”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胳膊搭过来。
我闭上眼睛,想着公公和婆婆。想着他们年轻的时候,吵过架,红过脸,也许还动过手。可到了这个岁数,所有的不痛快都忘了,就剩下这一点念想——搂着,别松手。
人这辈子,什么都是虚的,就身边这个人,是实的。
公公说得对。
能搂一天,是一天。
第四章 夏长
日子一天天过,葡萄架上的青藤爬满了架子,巴掌大的叶子铺得密密匝匝,把底下的藤椅罩出一片阴凉。
公公现在每天定点吃药,早晚两次,婆婆盯着,一颗不落。他自己也上心,把药盒摆在床头柜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放个本子,吃一次画一笔。婆婆笑他像小学生写作业,他也不恼,嘿嘿笑着在本子上画勾。
复查的日子到了,我陪他们去县医院。刘医生看了片子,又听了听心脏,说肺上恢复得不错,心脏也比上次稳了,但药还得继续吃,不能断。
“保持心情舒畅,别生气,别累着。”刘医生合上病历本,看看公公,又看看婆婆,“家里气氛不错吧?”
婆婆抢着答:“不错,他现在听话得很。”
公公在旁边小声嘀咕:“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管得好。”
刘医生笑了,把药单递给我:“那就好。继续保持,秋天再来复查一次,没问题就入冬前再来一趟。”
出了医院大门,公公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上的太阳,长长地舒了口气。婆婆拽了拽他的袖子:“别站风口里,刚看完病就嘚瑟。”
公公回头看她,忽然伸出手,把她头顶上被风吹乱的一绺头发抿到耳后。婆婆愣了一瞬,脸上竟有些发红,拍开他的手:“大街上呢。”
公公嘿嘿笑:“大街上怎么了,我给我老婆抿个头发犯法了?”
我在旁边推着电动车,忍不住笑了。这老头儿,真是越老越没羞没臊。
骑车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公公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灌浆的青气,路两边的白杨树哗啦啦地响。公公骑得慢,像是不舍得把这段路走完。
那天晚上,我留在公婆家吃饭。饭桌上,公公忽然说:“我想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
婆婆夹菜的筷子停了:“收拾它干啥?”
“养几盆花。你年轻的时候不是喜欢茉莉吗,我种两盆,开花的时候搁在窗台上,你闻着香。”
婆婆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她低下头扒饭,声音闷闷的:“几十年了,你还记得。”
“我啥都记得。”公公说,“你生大妞那年想吃李子,我骑车去镇上买,回来的时候你睡着了,李子放你床头你没看见,第二天起来还跟我生气。你记不记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你生老二那会儿坐月子,想吃红糖鸡蛋,家里没红糖了,我去邻居家借,人家说没有。后来我拿鸡蛋去供销社换了半斤红糖回来,你吃了三碗,撑得直哼哼。”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搁,瞪着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公公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我就是想起来。年轻的时候让你受委屈了,现在想补回来。”
婆婆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可那筷子半天没夹菜,在碗边上蹭来蹭去。
我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碗里的饭,忽然有点咸。
夏天真正热起来的时候,公公的心脏又犯了一回。不严重,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忽然心慌,出冷汗。婆婆半夜醒了,摸到他一身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热。
婆婆不信,开了灯,看见他嘴唇发白,吓得赶紧给村医打电话。村医来看了看,说可能是心律不齐,让含了片药,坐了一会儿缓过来了。
那晚之后,婆婆做了个决定。
她跟我说:“从今天起,我搂他。”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以前都是他搂我,从今天起,我搂他。”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他搂我搂了快两年了,胳膊酸了不说,心脏还出毛病。我搂他,他就不用使劲了。”
“妈,您胳膊不酸啊?”
“我胳膊又不疼。”她说,“再说了,他搂我的时候,把胳膊垫在我脖子底下,一垫就是一整夜。他从来没说过一句酸。我搂他,能有多累?”
就这样,老两口睡觉的姿势,调了个个儿。
我后来问婆婆,刚调过来那几天适不适应。婆婆说,第一晚,公公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后来她把手搭在他胸口上,他慢慢就安静了。
“他跟我说,他从来没被人搂着睡过。”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挤一张床,可没人搂他。后来结了婚,都是他搂我。他说他头一回知道,被人搂着,这么暖和。”
我听着,鼻子又酸了。
公公这一辈子,苦过来的。从小没人搂,长大了没人疼,老了老了,才从老伴儿这里尝到被人搂着的滋味。怪不得他搂得那么紧,搂了就不肯松手——他怕一松手,这点暖就没了。
入夏之后,公公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我帮忙把里头的旧物搬出来,全是些没用的破烂儿,断了腿的凳子,生锈的铁锹,还有半袋子烂了底的红薯。公公站在门口,一件件往外递,嘴里念叨着:“这个留着,万一能用上。”
婆婆在旁边叉着腰:“留什么留,全给我扔了。”
公公不舍得,磨磨蹭蹭地挑了几件放在墙角,剩下的才让我装车拉走。屋子腾空了,他拿石灰水把墙刷了,又去镇上买了两盆茉莉,一盆白的,一盆紫的,摆在窗台上。
那天傍晚,茉莉花开了。香味顺着风飘进屋里,飘得满院子都是。婆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着眼闻那花香,脸上带着笑。公公坐在她旁边,手里摇着把蒲扇,给她扇风。
“香不香?”公公问。
“香。”
“你年轻的时候就说喜欢茉莉,说比栀子花好闻。”
“你还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公公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你二十岁那年穿的那件碎花褂子,蓝底白花的,你穿了三年。后来洗得发白了你还舍不得扔,说那是你嫁过来的时候穿的。”
婆婆睁开眼,看着他:“那个褂子早没了。”
“我知道没了。可我记得。”
婆婆没说话,又闭上眼睛。公公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风里带着茉莉的香。
夕阳落在院墙上,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站在厨房门口,隔着窗玻璃看着他们。我老公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轻声说:“咱爸咱妈这样,真好。”
我点点头。
真的挺好。
秋天再来的时候,公公去复查,一切指标正常。刘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心脏也稳住了,药量可以减一些。
公公从医院出来,拉着婆婆的手,慢慢走下台阶。婆婆嫌他走得慢,他说:“慢点好,慢点稳。”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想牵着她的手,多走一段。
回到家,公公把检查单仔细叠好,夹进那个画勾的本子里。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密密麻麻全是勾。他翻到最后,在最新的那页上,认认真真画了个勾。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老头子。”
“嗯。”
“你画这么多勾,有什么用?”
公公抬起头,看着她,慢慢笑了:“这些勾,就是咱俩的日子。画一个,就多一天。画满了,就是一辈子。”
婆婆的眼圈红了,别过脸去:“你又开始说这些酸话。”
公公合上本子,站起来,把她揽进怀里。婆婆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公公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过来,“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婆婆拿拳头捶他胸口:“你少说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这辈子你好好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公公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行,听你的。这辈子,好好搂着。”
腊月十二又到了。两年前的这天夜里,婆婆差点走了。一年前的这天夜里,公公对她说,从这天起才知道她多重要。
今年这天,公公一早起来,什么也没说。他去镇上买了一斤排骨,回来炖了一锅汤。婆婆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喝汤。
可吃晚饭的时候,他给婆婆盛了第一碗,递到她手里,说:“喝吧,补补。你这两年辛苦了。”
婆婆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放下碗,看着公公。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公公没说话。
“两年前的今天,我差点走了。”婆婆的声音很轻,“一年前的今天,你跟我说,你记住了这一天。”
“今年我跟你再说一遍。”公公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这一天,是你重生的日子。也是我活明白的日子。”
“从这天起,我才知道,人活着,别的都不重要。就身边这个人,最重要。”
婆婆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汤碗里。
公公伸出手,把她面前的碗挪开,然后拉住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别哭了。两年了,日子越过越好,该高兴。”
婆婆抹了把脸,点头。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两个身影靠在一起,慢慢往床边走。
婆婆先上的床,公公跟在后面。然后灯灭了。屋里安静下来,和所有寻常的夜晚一样。
我骑着车往回走,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厉害。可心里是暖的。
我想起公公说的那些勾——画一个就多一天,画满了就是一辈子。
他们的本子还没画满。还有好多勾等着画,好多日子等着过。
只要人在,就能搂。只要搂着,日子就长。
就像后院窗台上那两盆茉莉,冬天枯了叶子,可根还在土里。等到开春,又会冒新芽,又会开花,又会香满院子。
公公说得对。这辈子,好好搂着。
能搂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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