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舅的闺女复旦博士,今年47了,没上过班,天天搁家养鱼种茉莉
我三舅这辈子最风光的事,就是养了个复旦博士的闺女。最丢人的事,也是这个闺女。
三舅家在鲁南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就是他家。我小时候常去,院子里总是扫得干干净净,三舅妈爱种些月季,墙根底下摆一排,开得热闹。那时候我表姐林燕还没去上海,她比我大十来岁,印象里就是个瘦瘦高高、不爱说话的姑娘,手里总捧着本书,蹲在门槛上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后来她考上了复旦,整个村子都轰动了。三舅在村口放了两挂鞭炮,红纸屑飞得满街都是。那阵子他走路都带风,见人就掏烟,说“我家燕儿争气,去上海念书了”。再后来,她读了硕士,又读了博士,三舅的腰板挺得越来越直。村里人教育孩子都说:“你看看人家林燕,博士!那学问得用火车拉!”
可谁也没想到,博士毕业那年,林燕没留在上海,也没去北京,更没进什么高校研究所。她拎着两个大箱子回了柳河屯,箱子里一半是书,一半是几袋子观赏鱼苗。
那天三舅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三舅妈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我正好回老家办事,过去看了看。林燕在自己屋里收拾东西,把鱼缸摆在窗台上,又去院子里挖土,说要种茉莉。三舅看见我,把烟屁股一扔,说:“你劝劝你姐,这算怎么回事?念了二十多年书,回来养鱼?”
我敲了敲林燕的门。她开了门,屋里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混着泥土味。她瘦了不少,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村后头那口深井。
“姐,你真不打算出去工作了?”我问。
她正往鱼缸里放水,头也没抬,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累了。想歇歇。”
这一歇,就是二十年。
头几年,村里人还议论。说林燕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是不是在上海受了什么刺激。三舅妈托人给她介绍对象,有镇上的中学老师,有县医院的医生,林燕一个不见。三舅气得摔了碗,说:“你不工作可以,你成个家总行吧?”林燕坐在茉莉花丛里,手里捏着片叶子,说:“爸,我一个人挺好。”
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三舅不再提闺女的事,谁问起来,他就摆摆手,说:“随她去吧。”三舅妈慢慢也认了,只是每年过年包饺子的时候,会多包几个糖的,说“万一燕儿吃着甜的,心里能高兴点”。
我每年回老家,都会去看看林燕。她院子里越来越满,东墙根一排茉莉,西墙根又一排,中间是几个大水缸,养着睡莲和锦鲤。屋里窗台上、桌子上、柜顶上,全是鱼缸,大大小小,有的养孔雀鱼,有的养斗鱼,还有一缸养的是小龙虾。她每天早起喂鱼,浇水,给茉莉剪枝,下午就坐在廊下看书,或者拿个小本子记东西。
我问她记什么,她说观察鱼的习性。我说你一个复旦博士,研究鱼?她笑笑,说:“鱼比人简单。”
这话我记了好些年。
三舅是前年走的。走之前,他拉着林燕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燕儿,爸不怪你。爸就是……就是想不明白。”林燕跪在床前,没哭,只是把三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爸,我挺好的。你放心。”
三舅走了以后,林燕把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她在东墙根砌了个小池子,把大水缸里的鱼都倒进去,又种了一片白茉莉。每天傍晚,她就坐在池子边,看鱼游来游去,茉莉花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去年夏天,我回老家,又去看她。她正在给鱼换水,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什么宝贝。我坐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绿和静,忽然觉得心里特别安。
“姐,”我说,“你后悔吗?”
她抬起头,手上还滴着水,想了想,说:“你记得咱村西头那条河吗?”
我说记得。
“我小时候,放学就去河边看鱼。那时候水清,能看到鱼在水草里钻。后来河干了,鱼也没了。我考大学那年,填志愿,我想报水产专业,咱爸说那算什么学问,让我报经济。我听了他的,读了经济,又读了金融,一路读到博士。可每次坐在图书馆里,我脑子里都是那条河,那些鱼。”
她把手擦干,指着池子说:“你看,这些鱼是我慢慢养起来的。孔雀鱼是上海带的,锦鲤是镇集上买的,小龙虾是河沟里捞的。我给它们换水,喂食,看它们生小鱼,看它们过冬。这二十年,我没白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一点都不像四十七岁的人。她头发里有了白的,脸上有了纹,可眼睛还是亮的,像小时候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
“那茉莉呢?”我问。
她笑了,说:“茉莉是我妈喜欢。她年轻时在南方待过,说茉莉香。我种这些,她每年夏天来住几天,坐在花跟前,说‘真香’。她高兴,我就高兴。”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吃饭。她炒了个丝瓜鸡蛋,煮了锅绿豆粥,又摘了几朵茉莉花泡茶。我们坐在院子里,听着蛐蛐叫,闻着花香,谁也没多说话。
后来我回城,跟朋友说起林燕。朋友说:“一个复旦博士,养鱼种花,这不是浪费吗?”我没接话。我想起她池子里的鱼,想起那些茉莉,想起三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他至死没明白闺女为什么选这条路,可他最后说了不怪她。这大概就是家人吧,不明白,但能接受。
前几天,林燕给我发了张照片。池子里的锦鲤生了一窝小鱼,密密麻麻的,像一团游动的红云。她说:“小鱼长大了,你要不要来捞几条?”我说好,等周末就去。
我忽然想,我们这些人,忙忙碌碌,追这个赶那个,到最后图什么呢?林燕没追过什么,她就在那个小院子里,喂鱼,种花,看太阳升起又落下。她没上过一天班,没挣过一分钱工资,可她活得比谁都明白。
三舅要是活着,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也许还是想不明白。但他一定会坐在廊下,看着闺女坐在花丛里,安安静静的,心里觉得踏实。因为那是他闺女,不管她是博士还是养鱼的,她过得好,他就好。
这就是我三舅的闺女,复旦博士,四十七岁,没上过班,天天搁家养鱼种茉莉。她没成为谁期待的样子,可她成了她自己。这世界有那么多人,有人当官,有人发财,有人一辈子在追,有人一辈子在等。而她只是坐在那个小院子里,看鱼游,闻花香,把日子过成了一条安静的河。那条河里,有她小时候看见的鱼,有她妈喜欢的茉莉,有她爸没说出口的惦记。那条河不宽,不深,可它一直在流,从来没干过。
我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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