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和闺蜜小敏在丽江古城的客栈里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要飞回我们那个三线小城了。这次云南之旅是我陪她来的,她非说工作太累想散心,又怕一个人出远门,硬拉上我作伴。前五天我们在大理看苍山洱海,在洱海边租电瓶车吹风,在双廊拍照,晚上在古城里吃米线、买披肩,一切都好好的。可谁也没想到,返程前一夜,会发生那件事,把我和她十几年的交情,彻底撕开了一条口子。
小敏和我从小住一个家属院,小学到高中都同班。她性格外放,爱笑爱闹,在哪儿都能交到朋友;我偏闷,跟熟人才有话说。这些年她换了好几份工作,谈恋爱也谈得热闹,而我早早结了婚,日子过得规矩。别人都说我们俩性格这么不一样,怎么还能玩到一起。我也说不清,大概是从小一起偷吃辣条、一起被老师罚站、一起偷偷喜欢隔壁班男生结下的情谊吧。这次来云南,也是她提议的,说再不出去玩一趟,人就废了。我们请了年假,攒了半个月工资,订了最便宜的航班和客栈。
在丽江的最后一天下午,我们在四方街闲逛。小敏看到一个卖手鼓的小店,门口坐着一个男的,穿件灰白衬衫,头发有点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手鼓。小敏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那男的抬头冲她笑了笑,说:“要不要学?很简单的。”小敏就像被勾了魂一样,真的坐过去,跟着他学打了几下。我没在意,只当是旅途里的偶遇。晚上在客栈院子里,小敏刷着手机,忽然把屏幕递到我眼前:“你看,这个阿峰就是下午教我打鼓的,他约我晚上去酒吧坐坐。”我皱了皱眉:“才认识半天,怎么知道他是好人坏人?出门在外,还是小心点。”小敏撇撇嘴,说我想太多,人家是本地开民宿的,就是带她认识几个朋友。
返程前夜就是这天晚上。我劝了小敏几句,她嘴上说“知道了”,但眼神一直瞟手机。等我洗完澡回屋,发现她不在,行李箱摊开着,外套和包都不见了。我脑袋“嗡”了一下,赶紧打她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里面很吵,她大声说:“我在四方街那边的酒吧,跟阿峰他们喝酒呢,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把电话挂了。那会儿我站在客栈走廊上,又气又急。按我的性子,真想说随她去,爱回不回。但想到她一个女孩子,喝了酒,万一出事怎么办。我咬了咬牙,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丽江古城夜晚的路灯昏昏黄黄,我沿着酒吧街一路找,那条街都是震耳朵的音乐和拉客的店员。小敏没说她具体在哪,我给她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只能一家一家探头看。终于在一家叫“夜火”的酒吧角落里,我看见了她。她正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堆空瓶子,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正是下午打鼓的阿峰,他身边还有一个穿花衬衫的平头男,正和小敏碰杯。小敏脸通红,迷迷蒙蒙地拿起杯子,又往嘴里倒。我一下冲进去,拉开椅子,一把拽住小敏的胳膊:“小敏,别喝了,跟我走!”她迷迷糊糊抬头,看见是我,笑着说:“咦,你怎么来了?阿峰说要带我去看星星呢。”那个平头男站起来,挡在我前面说:“你谁啊?我们哥俩请朋友喝酒,你别扫兴。”我瞪着他:“我是她姐,她已经醉了,今天必须回去。”阿峰也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说:“姐,认识一下嘛,又没别的意思,再坐会儿,我送你们回客栈。”
我闻着满屋子酒气,心里又怕又气,但我强撑着,平静地说:“我已经记下这个店名了,我朋友也在外面,你们要是敢拦,我现在就报警,说你们灌醉我妹妹。”我其实根本没朋友在外面,手机也没解锁拨号界面,但这话一说,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平头男先软下来,嘟囔说:“行行行,带她走带她走,别坏了兴致。”阿峰也不说话了,坐回座位上。我架起小敏往外走,她还在挣扎,说“我不走,我还要喝酒”。我几乎是半拖半抱把她弄出了酒吧,她脚下一软,我们俩差点摔在门口的台阶上。
到了街上,被冷风一吹,小敏清醒了一点,然后她一把推开我,站定了,眼睛红红的,冲我喊:“你干什么呀!我交朋友你也管!你是不是看不得我开心?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该像你一样,嫁个老实人,守着柴米油盐,连个聊天的异姓都没有?”她声音很大,旁边有几个路人回头看。我忍着气,说:“我没管你交朋友,可你才认识他半天,他灌你酒,你难道没发现?”她冷笑一声:“灌酒?阿峰那是热情!他下午给我拍了好多照片,还说带我去看玉龙雪山的银河。你呢?你只会扫兴,只会拿‘不安全’来吓我。你是不是嫉妒我还有人追?”那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胸口。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回到客栈,小敏把门“砰”一声关上,在里面哭。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以前她失恋时,半夜打电话给我哭诉,我二话不说穿着拖鞋去她家陪她睡。想起她第一次去相亲,非要拉我去给她壮胆,我坐在隔壁桌假装不认识她。这些年我确实脾气闷,很多事不敢做,都是她带着我疯。我以为我们是天下最铁的姐妹,可原来在她心里,我只是那个“扫兴”的人。那一夜我没睡好,迷迷糊糊听到她也在翻身,但我们谁都没再开口。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起来洗漱,看到小敏坐在床沿上,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我说:“打车去机场吧,再晚了赶不上。”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你看这个。”我走过去,她手机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阿峰”,内容是:“昨晚那单酒水六百八,你们就跑单了,总共八百二,转账给我,不然我就把你们照片发网上,再让你们旅行社朋友找你们。”
我愣住了,原来那两个人根本不是带她看星星,就是酒托。他们拍了她说的“照片”,不过是一些喝酒时搂肩的合影,但这样发出去,足以威胁一个在事业单位上班的女孩子。小敏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说:“我给阿峰转了钱,他收了我六百,然后把我拉黑了。我真蠢,你说得对,可我昨晚还那样骂你。”我看着她的手机,心里不是痛快,而是说不出的难过。我说:“不是蠢,是玩得太开心,信了地上的甜言。没事,就当买个教训,人没事就好。”
然后她忽然哭出声来,说:“对不起,昨晚我不该那么说你。你说那些话,是因为担心我。”我鼻子也酸了,说:“我也对不起,我态度太硬了,像管小孩一样。你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判断,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坏人。”我们俩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然后谁也没再提这件事,默默收拾好行李,退了房。
去机场的路上,小敏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很久才说了一句:“姐,你说咱们这次来云南,本来是开心的,结果最后这样,我以后都不敢随便相信别人了。”我拍拍她的手:“也别这么说,只是以后多留个心眼。”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被骗钱倒是小事,最难受的是昨晚对我的伤害,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之间。
回到小城后,我们各自忙自己的生活。小敏本来在事业单位干得好好的,后来辞职去了省会一家私企,说是想换个环境。我继续上班、带娃,日子照旧。头几个月我们还常聊天,后来她朋友圈里有了新朋友,我也忙着家里的事,联系渐渐少了。偶尔过年回老家,见面还像从前一样问东问西,但谁都刻意不提丽江那一晚。
有一次我去省会出差,约她吃饭。她看起来成熟了不少,说话没那么咋咋呼呼了,也不再随便和陌生人聊得火热。我们坐在火锅前,热气腾腾,她突然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挺感谢那晚的。要不是你跑去拽我,我可能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说:“谢什么,换了你,你也会去找我的。”她笑了笑,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但我那晚说的那些话,真的伤到你了对不对?我后来一直心里过不去,所以都不敢跟你多聊。”
我夹起一片毛肚,涮了涮,眼睛有点热。我说:“我也说过伤你的话,你说我嫉妒你有人追,其实我回去想了好久,可能我真的是有一点。我平时生活太平淡了,看你在哪儿都能招人喜欢,心里酸酸的。所以你把我的劝阻当成扫兴了。”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原来是这样。咱们俩啊,都太要强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聊起很多小时候的事,谁也没再哭,但心里那根刺好像慢慢软化了。我们互相加了新的电话号码,说以后常联系。但说实话,我们都清楚,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那种少女时代毫无保留的信任,被旅游返程前夜的那场争执和背叛,悄悄磨掉了一层。可它也换来了另一种更清醒的懂得:人和人之间,哪怕再要好,也要有边界;关心一个人的方式,不是替她做决定,而是看着她跌倒时,还有力气爬起来。
后来我到中年,偶尔想起那趟云南之旅,想起丽江古城昏黄的灯,想起小敏含泪的脸,想起我在酒吧里的那一声喊。我没有后悔去救她,哪怕她当时恨我。友谊这东西,就像旅行,出发时盼着都是风景,路上总要遇到点风雨。只要最后还能平安回到家,那些风雨就成了日子里的下酒菜。而我和小敏,虽然不再频繁联络,但我心里始终为她留着一个位置——那位置没有消失,只是换了种放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