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一古村,全村都姓魏,唯独一户姓马,却被全村人宠了几百年
我叫魏德厚,今年六十二岁,在江西抚州下面的一个古村里住了一辈子。我们村叫魏家村,在抚河边上的一个山坳里,四面环山,一条溪水从村前流过,溪上有座石拱桥,桥头有棵老樟树,树龄比村子还大。村里人都姓魏,从明朝洪武年间搬来这儿,到我这辈已经是第二十一代了。全村一百多户,四百多口人,都姓魏,没一家外姓。
可村东头,有一户姓马。
那户人家姓马,叫马德明,今年七十多了,比我大十来岁。他媳妇姓刘,叫刘桂花,比他小两岁。他们住着一栋老房子,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龄也不小,树干有碗口粗。他们家不种地,不养蚕,马德明会一点木工,平时给村里人修修桌椅板凳,刘桂花会织布,织的布结实得很,村里人嫁闺女娶媳妇都找她织。他们俩没有儿女,就老两口过日子,日子过得清淡,可他们不孤单。全村人都宠着他们。
怎么个宠法?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就知道了。
每年过年,全村人挨家挨户贴春联,最后一家贴的准是马德明家。谁贴?轮着来。今年我家贴,明年老张家贴,后年老李家贴。春联是村里小学老师写的,红纸黑字,写好了,各家去领,领完了,剩下那份送到马德明家。马德明说不用,我自己贴。送春联的人说,德明叔,你歇着,我来。马德明说我自己能行。那人说,你让我贴,不贴我心里过不去。马德明就不说什么了,站在旁边看着那人搬梯子,刷浆糊,把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大门两侧。贴完了,那人说,德明叔,你看正不正。马德明说正。那人说,那我走了,过年好。马德明说,过年好。
每年清明,全村人上坟,最后一家上的准是马德明家的祖坟。谁上?也是轮着来。马德明家的祖坟在村后山坡上,不大,一个土包,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马公之墓”,字迹已经模糊了。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去上过,我爹是第二十代,他说他小时候跟着我爷爷去上过,我爷爷也是跟着我太爷爷去的。一代一代,不知道从哪辈开始的。每年清明,轮到谁家,谁家就带着镰刀、锄头、香烛、纸钱,去把那座坟周围的杂草清一清,添几锹土,点上香,烧几张纸,磕三个头。磕完了,站在坟前说一句:马公,魏家村的人来看你了。然后下山。年年如此,几百年来没断过。
每年秋收以后,全村人分粮食,最后一家分的准是马德明家。谁分?还是轮着来。马德明不种地,可村里人收了稻子,晒干了,碾成米,第一袋米送到马德明家。马德明说不要,我有。送米的人说,德明叔,你收着,这是村里人的心意。马德明说我自己买得起。那人说,你买是你的,我送是我的。马德明就不说什么了,把米收下。除了米,还有油、有盐、有菜、有柴火。冬天送炭,夏天送瓜。马德明家的日子,就这么被全村人供着。
我小时候不懂,问我爹,马德明家为什么姓马?我爹说,他本来就姓马。我说全村都姓魏,他怎么姓马?我爹说,他祖上就姓马。我说他祖上是从哪儿来的?我爹说,不知道,太久了。我说那为什么全村人都对他家好?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跟我说过,马家救过咱们全村人的命。我说怎么救的?他说你爷爷也不知道,是他爷爷跟他说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几百年,传到今天,就知道要对他家好,不知道为什么。
我后来长大了,问了村里好几个老人,他们都说不清楚。有的说马家祖上是个大夫,闹瘟疫的时候救了全村人。有的说马家祖上是个将军,打仗的时候护着全村人躲过了一劫。有的说马家祖上是个财主,荒年的时候开仓放粮救了全村人。说法不一,但核心是一样的——马家救过魏家村的命。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了。可这件事,刻在魏家村人的骨子里,一代传一代,传了几百年,传成了规矩。
马德明自己也不知道他家祖上到底干了什么。他爹没跟他说,他爷爷也没跟他说。他只知道,他姓马,魏家村的人都姓魏,可魏家村的人对他家好。从小就好。他小时候,村里人给他送吃的,送穿的,送玩的。他爹说,德明啊,咱们家欠魏家村的。他说欠什么。他爹说,不知道,祖上传下来的话,说咱们马家世世代代要记着魏家村的好。他说那咱们怎么还。他爹说,还不了,就记着。他说记着有什么用。他爹说,记着就是还。
马德明后来娶了刘桂花,刘桂花是邻村的,姓刘。嫁过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来了,男的搬桌子搬板凳,女的洗菜做饭,小孩跑来跑去。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比村里任何人家的婚礼都热闹。刘桂花后来跟我说,她嫁过来那天,觉得这个村子怪得很。全村人都姓魏,就她男人姓马。可全村人对他男人比亲兄弟还亲。她说她问她男人,你家人怎么跟村里人关系这么好。她男人说,不知道,祖上传下来的。她说传什么。他说传着对他家好。她说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你还受着。他说不受着怎么办,人家对你好,你还能推出去。
刘桂花嫁过来以后,也跟着受着。村里人送东西来,她推,人家说你别推,这是给德明的。她说德明吃不了这么多。人家说你替他吃。她说那不行。人家说那你吃,你吃了也是替德明吃的。她没办法,就收了。收了以后,她跟马德明说,咱得还人家。马德明说,还什么,祖上传下来的话,记着就行。她说记着有什么用。他说记着就是还。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年,村里遭了旱灾,庄稼减产,各家各户都紧着过日子。可到了秋收以后,村里人还是给马德明家送了粮。马德明这回不要了,他说今年大家都难,你们自己留着。送粮的人说,德明叔,你收着,这是老规矩。马德明说,今年破例。那人说,破不了,破了就不叫魏家村了。马德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把粮袋放在院里,走了。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把粮袋搬进屋,坐在堂屋里,哭了。
他哭什么,我后来问他。他说,我马德明何德何能,让全村人这么待我。我说你祖上救过我们。他说我祖上救的是你们的祖上,不是我。你们祖上欠我祖上的,不是我。你们不用对我好。我说德明叔,你这话不对。他说哪儿不对。我说你祖上救了我祖上,我祖上记着,传给我爷爷,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记着,我儿子也记着。你祖上是你祖上,你是你。你祖上救的是我祖上,可你是我叔。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欠你祖上,是因为你是我叔。他说,德厚,你这话说得我心里暖和。我说暖和就对了。他说可我总觉得,我受了不该受的好。我说什么叫不该受的。他说我没做什么。我说你做了。他说我做什么了。我说你活着,你姓马,你在这个村子里,就是做了。他说这算做什么。我说这就够了。你在这儿,魏家村就有马家。魏家村有马家,魏家村才是魏家村。你要是走了,魏家村就没马家了。没马家的魏家村,还叫魏家村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德厚,你说得对。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我说你本来就不该走。他说嗯。他说我走了,对不起我爹,对不起我爷爷,对不起你爷爷,对不起全村人。我说你走了,也对不起我。他说对不起你什么。我说对不起我年年给你贴春联。
他笑了。我也笑了。
马德明前年走了。走的时候,全村人都来了。他躺在堂屋里,盖着白布。刘桂花坐在旁边,哭得站不起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全村人一个一个地进来,一个一个地磕头。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跪在灵前,磕三个头,站起来,走到刘桂花面前,说桂花婶,你节哀。刘桂花点头,说不出话。
马德明没有儿女。他走了以后,谁给他摔盆?摔盆是儿子的活。他没有儿子。村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从魏家年轻一辈里挑一个。挑谁?挑来挑去,挑了我侄子,魏小军。小军那年十八岁,刚考上大学。他爹说,小军,你给德明爷爷摔盆。小军说行。他跪在灵前,把盆举起来,摔在地上。盆碎了,碎片溅了一地。小军喊了一声,德明爷爷,一路走好。全村人都哭了。
马德明葬在村后山坡上,跟他祖上的坟挨着。那块地方,原来是马家的祖坟,就一个土包,一块石碑。现在多了一个新坟,土是新的,碑是新的,碑上刻着“马公德明之墓”。旁边那块老碑,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可还在。新旧两块碑,并排立着,像一对父子。
马德明走了以后,刘桂花还住在那个院子里。村里人对她更好了。以前是全村人宠着马德明,现在马德明走了,全村人宠着刘桂花。给她送米送油,给她修房子,给她挑水劈柴。她不要,人家说,桂花婶,你收着。她说德明走了,你们不用了。人家说德明叔走了,你还在。你在,魏家村就还有马家。她在,魏家村就还有马家。
我有时候去她院子里坐坐。她坐在石榴树底下,择菜,或者织布。她看见我来,说德厚来了,坐。我坐下来,她给我倒杯茶。我说桂花婶,你身体还好吧。她说好,能吃能睡。我说那就好。她说德厚,你说我还能活几年。我说你活到一百岁。她说活那么久干什么。我说你活着,马家就在。她说我走了,马家就没了。我说马家不会没。她说怎么不会没,我又没给德明生个一男半女。我说马家没不没,不在你有没有儿女。她说在什么。我说在魏家村的人记不记得。她说记得又怎么样,没人姓马了。我说没人姓马,可马家的恩,魏家村的人记着。记着,马家就没没。她说你这话说得好听。我说我说的是真的。她说真的假的,我走了以后,你们还上那个坟吗。我说上。她说谁上。我说轮着上。她说轮完了呢。我说轮完了再轮。她说你们姓魏的,给姓马的上坟,能上几百年。我说几百年都上了,不差再几百年。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她说德厚,你这个人,嘴笨,可你说的话,让人心里暖和。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说你实话说了几十年了。我说嗯,几十年了。她说你爷爷跟你爹也这么说。我说嗯。她说你们魏家村的人,都是实在人。我说嗯。她说德明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他说桂花啊,我马德明这辈子,没做什么大事,可我在魏家村活了一辈子,值了。我说他说得对。她说他说魏家村的人,比亲兄弟还亲。我说他说得对。她说他说他走了以后,让我别走,就在这儿待着。他说魏家村的人会管我。她说我听了他的话,我没走。我说你没走就对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擦,说人老了,眼睛不管用了,老流眼泪。我说是风大。她说嗯,风大。
我坐在石榴树底下,看着她织布。她的手指头在经线和纬线之间穿来穿去,梭子在她手里飞。她织的布,密实,平整,跟机器织的似的。她织了一辈子,织了多少布,没人算得清。村里人嫁闺女娶媳妇,都用她织的布。有人说桂花婶,你织的布真好。她说好什么,老了,手笨了。人家说你这手还叫笨,那我们的手就是脚了。她笑了,说你们这些人,嘴跟德厚一样,尽说好听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棵石榴树。树是马德明种的,种了几十年了。每年夏天开一树红花,秋天结一树石榴。石榴熟了,刘桂花摘下来,一家一家地送。她说这是德明种的,他走了,我替他送。村里人收了石榴,说桂花婶你留着吃。她说我吃不了,德明种的,大家吃。大家吃了,说甜。她说甜就对了,德明种的时候说,要种就种甜的。
我有时候想,马德明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他没救过谁的命,没帮过谁的大忙。他就是姓马,他住在魏家村,他娶了刘桂花。他活着的时候,给村里人修修桌椅板凳。他走了以后,村里人给他摔盆、上坟、养他的媳妇。他什么都没做,可全村人宠了他一辈子。他凭什么?凭他祖上救过魏家村的祖上。可他祖上救的是几百年前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可魏家村的人不这么想。魏家村的人觉得,他祖上救了我祖上,我就得对他好。他祖上不在了,我就对他好。他不在了,我就对他媳妇好。一代一代,几百年来,没断过。
这不是规矩。这是心。魏家村的人心里有一杆秤,秤上刻着两个字:记着。记着别人的好,不管过了多少年。记着别人的恩,不管换了多少代。你祖上救了我祖上,我祖上记着,我爷爷记着,我爹记着,我记着,我儿子也记着。我儿子记着,我孙子也记着。只要魏家村还有人,就有人记着。只要有人记着,马家就没没。
我今年六十二了,我儿子在城里上班,我孙子在城里上学。他们很少回来。可每年清明,我儿子都回来,跟我一起去给马家的祖坟上坟。他跪在坟前,磕三个头,站起来,说一句:马公,魏家村的人来看你了。他做完这些,问我,爸,马公到底是谁。我说,是马德明的祖上。他说马德明是谁。我说是村东头那个马爷爷。他说他还在吗。我说不在了,前年走的。他说那他媳妇呢。我说还在,你桂花奶奶。他说哦。他说爸,咱们为什么给马家的祖坟上坟。我说,你爷爷跟我说,马家救过咱们全村人的命。他说怎么救的。我说不知道,太久了。他说那你还上。我说上。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爷爷上了,你太爷爷上了,你太爷爷的太爷爷上了。咱们上了几百年了。他说几百年。我说几百年。他说那我也上。我说嗯,你也上。
我孙子去年也回来了。他五岁,跟着我儿子回来过年。他跑到马德明家的院子里,看见刘桂花在织布,说奶奶你在干什么。刘桂花说我在织布。他说织布干什么。她说织布做衣服。他说给我做一件。她说行,给你做一件。他高兴得跳起来。刘桂花看着他,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摸了摸我孙子的头,说这孩子,跟德明小时候一个样。我说桂花婶,德明叔小时候什么样。她说淘,满村跑,跟这孩子一样。她说德明要是活着,看见这孩子,肯定高兴。我说嗯。她说德厚,你孙子叫什么。我说叫魏念。她说念什么。我说念旧的念。她说好,念旧好。她说人得念旧,不念旧,就忘了。忘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刘桂花织布,看着我孙子在石榴树底下跑来跑去。我想,这就是魏家村。全村都姓魏,唯独一户姓马。可姓马的那户,被全村人宠了几百年。为什么?因为魏家村的人记着。记着马家的好,记了几百年。记着马家的恩,传了几百年。马家没人了,可马家还在。马家还在魏家村人的心里,在魏家村人的嘴里,在魏家村人每年清明上的坟里,在魏家村人每年过年贴的春联里,在魏家村人每年秋收送的那袋米里。
马德明走了,可马家没走。刘桂花还在。刘桂花走了呢?马家就没人了。可马家不会没。因为魏家村的人记着。记着,就没没。
我把这些写下来,给魏家村的人看,给姓马的人看,给所有记着别人好的人看。你们记着别人的好,别人也记着你们的好。一代一代,传下去。传的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地。传的是心。心里记着,就什么都有了。
我坐在石榴树底下,阳光照进来,落在刘桂花的布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我孙子的笑脸上。我想,这就是日子。魏家村的日子,马家的日子,全村人的日子。过了几百年,还在过。再过几百年,还会过。因为魏家村的人记着。记着,就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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