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故里确认35年：30多位学者怎样把故里锁在广饶

9月3日，东营一间会议室里，电子屏上打着"孙武故里确认35周年座谈会"，长桌围坐了30多位专家和研究孙子文化的老人。最先发言的是于清荣，广饶县政府驻上海办事处原主任；接着是赵金炎，广饶县孙子研究中心原副主任，那位花几十年编注《孙武故里史料集成》的老人；王廷文也分享了自己的经历。这些白发人讲的，是35年前的事。

我盯着那张会场照片看了很久。35年，足够一个会议召开那年出生的孩子长到中年；可对一个学术结论来说，35年只是它接受检验的开始。今天这篇，我想把时钟拨回1991年1月，看看当年那群学者，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把"孙武故里"四个字，落在广饶的。

2026年9月3日，孙武故里确认35周年座谈会在东营举行，省内30余名专家学者与孙子文化研究同仁齐聚。

一个悬了两千年的问题：《史记》只写了"齐人"

孙武是谁，中国人都知道。可孙武到底是哪里人，我们这些后人反倒一度说不清了。

这里要先说清楚一件事：当年糊涂的不是古人，是地名几经变迁之后的我们。《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只写了"孙子武者，齐人也"——齐国人，没写具体是哪个县邑；可到唐代，林宝《元和姓纂》就写明了"孙武，齐乐安人"。那时候的人心里是有一本账的：孙氏追根溯源，都把郡望系在"乐安"；一千多年后，1991年学者们找到的唐代《贞观氏族志》和孙处约、孙起、孙壬林等墓志碑铭，也都把孙氏的地望指向这一片。再往后，宋代欧阳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进一步交代：孙武的祖父孙书"伐莒有功，景公赐姓孙氏，食采于乐安"。

问题就出在"乐安"这两个字上。历史上叫过乐安的郡、县不止一处。按东营市政府网站公布的考证经过，近代的误会出在1938年：李浴日先生著《孙子兵法之综合研究》时，没有见到清代学者孙星衍考证孙夫人碑的文章和《广饶旧志》的记载，把孙星衍"吾家出乐安"一句话，误解成了唐代的乐安郡，也就是今天惠民一带。此说一出，后人未加细审，以讹传讹，孙武故里究竟在广饶还是惠民，成了一桩争了几十年的公案。

我写东西有个习惯：越是家喻户晓的结论，越想回头看看它最初是怎么得出来的。"孙武故里在广饶"这句话，今天印在门票上、刻在广场上，可它不是从来就这么写着的——它是被人一点点考出来、证出来的。

图1：广饶孙武祠，汉白玉孙武像立于南宋大殿前，像座刻"兵圣孙武"；祠内至今设有孙武故里考证资料展。

一班钻故纸堆的人，把这件事当真了

考证的启动，带着一股"较真"的劲儿。

据东营市政府网站公布的史料，1988年，东营市李殿魁、梁树等同志建议广饶县：孙武故里的问题应当深入考证，澄清误传，正本清源。1990年冬天，广饶县委成立了孙武故里考证领导小组，县委副书记许明友任组长，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孙德祯和县政协副主席张其爱任副组长，抽调赵金炎、王克春、颜华、孙子平、马文俊等史志人员，后来又增加任树德、战兆生；同时请来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周维衍、曲阜师范大学历史教授骆承烈和淄博市的文博专家等十几位，共同考证，并实地勘察古乐安的地理位置。

请记住赵金炎这个名字。后来他编注的《孙武故里史料集成》，把三十多年查到的近百篇史料汇于一书，是全国唯一的孙子史料汇编。而在1990年那个冬天，他还是个跟着教授们跑野外、翻旧志的中年人。

这不是坐在书房里写文章打笔仗。这是一个县组织起一班人，下决心要把两千多年前的一个地名，从故纸堆里、从黄土地底下，重新找出来。

数九寒天，30多位学者走进广饶的田野

1991年1月27日到30日，正是鲁北最冷的日子，"孙武故里研讨会"在广饶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30多位专家学者聚到了这座小县城。

他们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查。摊开大量文献典籍，从《史记》《汉书·地理志》，到宋代欧阳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邓名世《古今姓氏书辨证》，再到清代孙星衍的文章、康熙年间胡渭的《禹贡锥指》，一条一条地对。

第二件是走。不在会议室里看图说话，而是下到野外，实地踏勘位于今广饶县境内的时水、济水、淄水三条故道，还有柏寝台和草桥遗址。

我常常在脑子里补那个画面：数九寒天，鲁北的田野光秃秃的，河沟里结着冰，一群戴眼镜的教授和县里的史志干部裹着棉大衣，蹲在干涸的河床边比对古河道的走向，又爬上柏寝台那座夯土高台向远处望。柏寝台相传是齐桓公与诸侯会盟的地方，在今天花官镇桓台村南，西距乐安故城四公里，南面半公里就是小清河。他们要弄清楚的是：两千多年前那个叫"乐安"的地方，地面究竟铺在哪一片。

图2：柏寝台遗址，位于广饶县花官镇桓台村南，是一座人工夯筑的高大土台，相传齐桓公曾在此会盟诸侯。

历史地理学有一门笨功夫，也是硬功夫：地名会跟着行政区划改来改去，可山川河流的走向改不了。把典籍里的水系记载，和今天地面上残存的故道一一对上，"乐安"的位置就跑不掉了。

23篇论文，与一纸传遍全国的结论

四天会开下来，30多位学者一共提交了23篇学术论文，最后形成了一致结论。

"春秋齐乐安主体地面在今广饶县，孙武故里齐乐安即今广饶县。" ——1991年1月"孙武故里研讨会"一致论定

这不是一句口号，是23篇论文、文献与踏勘共同支撑起来的判断。会后，新华社向国内外发布了新闻通稿，70多家电台和报刊作了报道。1991年2月底的报纸上写着："日前，来自复旦大学、曲阜师范大学等校的一批专家学者在此间经过实地勘察和反复论证，一致认为现在的山东省广饶县系孙武故里。"

我特别留意"反复论证"这四个字。学术结论从来不是举手表决，更不是谁嗓门大就听谁的，它得经得起同行一轮一轮地挑毛病。而这，还只是整个考证的第一步。

一把洛阳铲，把结论"钉"进了草桥的麦田

如果说1月的会还主要是"纸上加脚下"的考证，那么真正把结论钉死的，是一把洛阳铲。

1991年4月21日至24日，"先秦齐国乐安地面考察论证会"召开，论定"先秦齐国乐安地面主体在今广饶县境"，并初步认定：齐乐安故城，就是县城以北花官乡草桥村的"草桥遗址"。

一个月后，5月11日至16日，"齐乐安故城遗址考古钻探调查论证会"接着开。这一回到场的，是国家文物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历史博物馆考古部、北京市文物局、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和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专家。他们在草桥遗址一铲一铲地钻探、发掘。

结果是硬的：

位置：城址在广饶县城北花官乡草桥村，南距千乘故城（即今广饶县城）12.5公里，西南距博昌故城30公里。 形制：城址东西长400米、南北宽380米；城址西南角地面上，至今残存一段城墙，长十余米、宽2米、高3米。 遗物：出土龙山文化时期的附加锥纹红陶鼎足，商周的陶壶、罐、盆及鬲、豆、盘残片，秦汉的砖瓦、石磨、盔形器、陶井壁残片等，层层叠压。 年代：据夯土层与夯窝特征断定，早期城址修筑不晚于春秋末期，晚期城在汉代，一直沿用至北魏。 水系：古济水、时水由西南而东北流至城址西南，又折向东注入渤海，与典籍记载严丝合缝。

专家们对照史籍记载和历史地图，给出结论：这处城址，就是先秦齐国乐安县邑的故城遗址。孙武的祖父孙书"食采于乐安"，那个"乐安"城找到了——就在草桥村的麦田底下。

著名考古学家张政烺先生在发掘现场仔细勘察后，欣然命笔："齐乐安故城重放异彩——为广饶草桥遗址题。"中国历史地理学泰斗谭其骧先生也题词："孙子兵法十三篇作者春秋齐乐安孙武故里"。两位老先生的字，是替这片土地作的证。

图3：经1991年考古钻探论证，此处被认定为春秋齐国乐安故城遗址，也就是孙书"食采于乐安"的城邑所在。

图4：草桥村东南的古桥水道。乐安故城遗址就坐落在这片村舍麦田之间，古济水、时水曾在城址西南折东入海。

我读到这段时格外感慨：历史有时候很远，远到只剩一个地名；可有时候又很近——近到你走到草桥村，还能看见那段露在地面上、长着杂草的老城墙。

150位学者的共识，与全国首家孙子研究中心

1991年6月6日至9日，"全国孙子学术讨论会"召开，这一回来的人更多：全国13个省市，杨向奎、张政烺、任继愈、周维衍、唐嘉弘、骆承烈等150余位专家学者，从历史学、历史地理学、文献学、考古学和方志学诸多领域交叉论证。结果是：对"孙武故里齐乐安即今广饶县"取得共识，同时否定了故里在其他地方的种种无据之说。

6月17日，全国首家地方孙子研究机构——广饶孙子研究中心挂牌。第二年春天，1992年3月底4月初，海峡两岸孙子与齐文化讨论会又在广饶召开，130余位专家一致认为，"孙武故里春秋齐乐安在今广饶县境"已成共识。算下来，那两年广饶连开5次高层研讨会，共收到论文140篇、书稿3部。

这不是一次会议的胜利，是一整条证据链的合拢：文献里写着、故道上铺着、地底下埋着、城墙上立着，最后由全国最顶尖的一批学者反复勘验、共同认可。

孙武故里考证大事略（1988—2026）

• 1988年 东营市有关领导建议广饶深入考证孙武故里，澄清误传、正本清源。
• 1990年冬 广饶县委成立考证领导小组，抽调史志人员，邀请周维衍、骆承烈等十余位专家实地勘察。
• 1991年1月27—30日 "孙武故里研讨会"，30余位学者查典籍、踏三河故道与柏寝台、草桥，提交论文23篇，一致论定故里在广饶；新华社发通稿。
• 1991年4月 先秦齐国乐安地面考察论证会，论定乐安地面主体在广饶，初步认定草桥遗址即乐安故城。
• 1991年5月 齐乐安故城遗址考古钻探调查论证会，国家与省级考古机构专家钻探发掘，论定草桥遗址即春秋齐乐安故城。
• 1991年6月6—9日 全国孙子学术讨论会，13省市150余位学者多学科论证，达成共识、否定无据他说。
• 1991年6月17日 广饶孙子研究中心成立，为全国首家地方孙子研究机构。
• 1992年春 海峡两岸孙子与齐文化讨论会，130余位学者确认故里在广饶已成共识。
• 2026年9月3日 孙武故里确认35周年座谈会在东营举行，省内30余位专家与亲历者重温考证历程、共商传承。

文章写到这里，我想把镜头从1991年的麦田，摇回2026年9月3日那间会议室。

结论早在35年前就写下了，为什么今天还要郑重其事地开一个座谈会？我在那篇官方通稿里找到了答案。最先发言的于清荣，回忆的是"孙武故里研讨会"和"孙子学术讨论会"的前前后后；赵金炎、王廷文这些当年的亲历者，把查典籍、跑野外、一场场开论证会的旧事，一桩桩讲给后来人听。他们讲得很细，细到不像是在回顾一场庆功，倒更像是在交班——怕的是日子一久，后人只记得"故里在广饶"这几个字，却忘了它是怎么一寸一寸考出来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把考证的过程写得这么细。一个结论，如果只剩下结论本身，就容易被人当成一句宣传、一种立场；可当你知道它背后有23篇论文、有三河故道上的脚印、有草桥城下一层层叠压的陶片，还有张政烺、谭其骧两位先生的题词，你才会明白：这不是谁争来的，是翻书翻出来、跑路跑出来、一铲一铲挖出来、又经同行反复验过的。这些年，新的方志、碑刻和出土资料还在被陆续整理、入藏，这条证据链只会越来越厚；而1991年那几场会打下的底子，35年过去，至今立得住。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如今广饶县孙子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尤嘉嘉，是更年轻的一代；山东农业大学的厉昌习副教授，在会上讲的是孙子文化怎样走进高校。会场这一头坐着白发的亲历者，那一头已经是接棒的年轻人。老人们在交棒——我想，这大概就是35年之后，还要把这么多人重新聚到一起的真正理由。

图5：广饶孙子文化园核心建筑兵圣宫。兵圣故里已成了广饶最有分量的文化名片。

35年前，一群人靠着翻书、徒步、钻探，把一个悬了两千年的地名，落回了广饶县城北那片麦田。35年后，又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提醒大家：结论不是终点，传承才是。

我想，所谓"故里"，从来不是争来的一块牌子，而是你能不能把典籍、遗址、人和故事，一代一代讲下去。广饶人显然还在讲。

有读者或许会联想到广饶孙庄村出土的唐代孙遇墓志铭，这里要特别说明：该碑出土年份向有1951年、1977年两说，出土后一度流散于青州民间的文物商店，2008年才被青州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刘序勤先生购得，2015年由其胞弟刘序景先生捐献给东营市历史博物馆。1991年系列研讨会召开时，此碑尚在民间，当年学者无从寓目，更不可能加以引用；当年考证直接使用的唐代资料，是《贞观氏族志》及孙处约、孙起、孙壬林等墓志碑铭。故本文不把孙遇碑列入1991年的证据链，该碑与孙武故里的关系，笔者以在先前文章中讨论。

本文配图仅用于历史文化与学术常识的学习与公益传播，不作任何商业用途。座谈会现场照片来自东营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孙武祠、兵圣宫、乐安故城、柏寝台等照片来自公开网络与新闻报道，版权归原作者及原机构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笔者，立即删除并致歉。

笔者业余翻志、才疏学浅，文笔有限，文中错漏之处，敬请东营同乡、各位师友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