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文学园地
作者:石金楷
岁月辗转,尽经世事风霜,心气渐趋平和,唯心底一缕乡愁,从未随岁月淡去,时常于静夜里轻轻漫涌,牵起我对松花江畔、老道外故里的无尽思念。
十余年前,我辞别生长数十年的哈尔滨,来到日本生活。这些年,异国街巷常年洁净,电车分秒不误,日子规整安稳、波澜不惊。可每至夜半人静,四下只剩浅浅寂静,耳畔再也吹不来松花江上软软的晚风。心底总会轻轻一响,是记忆里老道外有轨电车的“叮当”声,穿过层层晨雾、越过悠悠岁月,缓缓驶来,摇醒我沉埋半生的童年,也摇起我绵绵不尽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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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半生烟火、岁岁成长,全都安放在松花江边的老道外。幼时读书于此,青年立业于此,年少第一次探头打量城市的辽阔,也是从道外的老街出发,去往洋气的道里、端庄的南岗。年少无知,从不知“中华巴洛克”这般雅致的名号,只熟悉家门口的一院一瓦、一巷一风,熟悉这里藏着我最纯粹的人间暖意。
旧时大院,青砖垒墙,灰瓦覆顶,经年的木楼梯踩上去,总有细碎温柔的“吱呀”轻响,是岁月独有的絮语。这里家家邻里相依,日子贴得极近。谁家新炸了丸子,油香便漫过整个院落;谁家慢炖一锅酸菜,热气氤氲在窗玻璃上,朦朦胧胧,护住一屋温热的烟火。那些朴素细碎的日常,串联起来,便是我童年最安稳温柔的底色。
在我的家族记忆之中,故土的温情,早在父辈踏足这片土地之时便已经种下。一九一〇年,父亲辞别齐鲁故土,伴着闯关东的滚滚风尘落脚哈尔滨,在道外的街头靠着修鞋维持生计。日子纵然清苦拮据,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份热忱善良,但凡有山东同乡远道而来投奔,他总会倾力相助。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命运又写下一段超越血缘的善缘。日本战败投降之后,各处难民收容所物资匮乏,饥寒与病痛裹挟着无数日本遗孤,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于心不忍的父母,毅然将一名病饿交加的男孩抱回家中,当作亲生儿子一般悉心照料,赋予他活下去的希望。往后一段漫长时光,我便和这位日本大哥相伴长大。难忘松花江边的无忧时光,我们蹲在滩涂上摸蛤蜊、垂竿钓鱼;待到榆钱成熟的时节,他攀上树木采摘榆钱,我站在地上俯身捡拾,欢声笑语洒落一地,简单的欢愉填满了年少的岁月。这份童年相伴,时至今日,依旧鲜活地留存于我的记忆深处。
如今隔海回望,老道外早已褪去旧时光的朴素,成了声名远扬的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这片国内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巴洛克建筑群,以西洋浮雕为貌,以中式院落为骨,前店后宅,院院勾连,中西气韵在此温柔相融。我曾经居住多年的老宅院,也成了游人往来的风景。
世人举镜拍照,贪恋的是修缮一新的古韵风华。唯有我,透过熙攘人影,看见的全是旧时光景:看见母亲立在门槛边,轻声叮嘱奔跑嬉闹的我;看见寒冬窗棂凝满玲珑冰花,看见夏日常年润湿的墙根青苔;看见放学归来的孩童,随手抛下书包,蹲在门口含着一支冰棍,任晚风漫过肩头。山河换新,街巷换新,唯独心底的旧模样,经年未改。
记忆里最清浅温柔的,是老道外的清晨。
天色微熹,晨光未透,江上薄雾便缓缓漫上岸边,温柔裹住整条老街。有轨电车的铃声穿雾而来,一声一声,清亮舒缓,不像机械鸣笛,更像故乡低低的呼唤,叫醒沉睡的街巷,叫醒崭新的一日。淡淡的煤烟气息、石板残雪的湿润清冽,混着街头悠悠的豆腐吆喝声,层层叠叠、浅浅交织。这独属于哈尔滨的晨晓烟火,是我走遍异乡山河,再也寻不到的温柔。
刻在骨血里的眷恋,还有岁岁年年、从不褪色的年味儿。
小年一过,年味便慢慢浸满街巷。灶糖黏糯微焦,甜里裹着一缕质朴的烟火气。老人常说,吃灶糖是黏住灶君口舌,只求岁岁家门顺遂、尽是好事。孩童不懂祈福许愿,只贪恋这一口清甜,常常偷偷塞进棉袄口袋,一路走,一路化,一路甜透整个寒冬。
除夕,便是一年之中热闹的顶峰。暮色沉沉落下,大雪覆满庭院,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吃过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我们一众孩子便攥着大人分给的鞭炮,跑到院中空地上。香头一点,引线滋滋冒出火星,连忙笑着向后跑开。一声声爆竹骤然炸响,震得耳膜微微发麻,火光在皑皑白雪之上明明灭灭,硝烟淡淡的气息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之中。有时候胆子小,便只拆开鞭炮,取出零星几粒,在雪地上挨个燃放,在一声声脆响之中,把孩童最简单的欢喜洒满院落。漫天烟火与院内灯火交相映照,那喧嚣、那暖意,深深镌刻在了儿时的记忆当中。
一年光景,最盛大温暖的热闹,终是正月初一。
天光未亮,便换上崭新鞋袜衣裳,随邻里长辈挨家拜年。一句句质朴的过年祝福,轻轻撩开家家户户的门帘,满屋热气扑面而来。炕桌上静静摆着瓜子、花生、糖块、冻梨,都是东北冬日最妥帖的甜暖。
长辈含笑,将这些好吃的,轻轻放进我的掌心。我躬身道谢,又雀跃奔赴下一户院门。一路走尽,衣兜丰盈,眉眼含笑,鼻尖被寒风吹得通红,心底却揣着一炉融融暖意。老道外的人情,从无繁缛排场,只守一份质朴赤诚:比邻而居,便是家人;朝夕相伴,便是温情。
正月十五无甚贵重花灯,我们便亲手拾得欢喜。洗净闲置的水果罐头瓶,点一截细烛,糊一圈红纸,系一缕细绳,便是一盏独属于童年的灯火。暮色落雪,满街灯火轻轻摇曳,烛火映着皑皑白雪,雪地泛着浅浅幽蓝,也映得一张张小脸温热滚烫。成群孩童提灯奔走,灯影相撞,笑声相连,整条胡同都盛满纯粹热闹的年味。
年岁渐长,我眼中的哈尔滨,慢慢铺展开完整而温润的轮廓。
春日太阳岛柳絮轻扬,随风漫岸;百年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被代代行人脚步磨得温润透亮;圣索菲亚绿顶栖着白鸽,起落翩跹;极乐寺钟声沉厚悠远,穿街越巷,沁入人心。我亦常往哈尔滨文庙漫步,朱红宫墙、琉璃飞檐,青砖古柏藏着一城斯文气韵。闹市之外,文庙安静肃穆,书香悠悠漫溢,我爱在院中静坐,看檐角流云,听风穿古廊,让浮躁心绪,都在这片古朴沉静里慢慢安稳下来。
冬日的哈尔滨,更有独绝人间的浪漫。每至岁末,兆林公园和冰雪大世界的冰灯次第亮起,冰雕琼楼剔透玲珑,流光映着飞雪,寒夜里灯火璀璨。年少时总爱挤在人流里看冰景、赏灯华,只觉热闹好看。如今身在异乡,再见别处灯火,再也没有当年心头滚烫的欢喜——原来好看的从不是冰灯光影,是故土寒冬独有的浪漫,是年少有人相伴的岁岁年年。
江上俱乐部更是老城温柔的印记,冬日江面冰封静默,夏日江水滔滔奔流,铁桥横卧碧波,江水滋养城郭,一静一动,便是哈尔滨生生不息的脉搏。
走遍一城街巷,我始终深知:道里是摩登洋气的,带着百年舶来的风雅;南岗是端正规整的,藏着老城沉淀的格局。唯有老道外,是贴人心、暖人情的。它不喧嚣、不张扬,只用寻常烟火与人絮语,用一锅蒜薹炒肉的家常香气留住归人,用木楼梯轻轻的吱呀声,温柔哄睡街巷人家。
老话所言“先有傅家甸,后有哈尔滨”,从来不是虚言。当年闯关东的齐鲁、燕赵、三晋儿女,携着风尘与生计在此扎根,把算盘面案、药铺银号、戏园市井一一安落,建起一座座“西洋为面、中式为骨”的楼宇,把颠沛流离的岁月,熬成了安稳热闹、生生不息的人间街巷。
十二年前决意远赴他乡时,我满心皆是前路崭新,从未预料,往后余生,乡愁会这般绵长缠绕。
旅居日本多年,目之所及,处处皆是故土影子。见漫天落雪,便想起老道外大雪封庭,总能浅浅掩住老宅木梯;见樱花盛开,便想起五月哈尔滨,丁香花芬芳温柔漫溢;尝手卷寿司,便想起老鼎丰的槽子糕、马迭尔的奶香、秋林大列巴的醇厚;望见江河奔流,心底第一念想,永远是家门口的松花江。
于世人,松花江是一方名胜景致;于我,它是贯穿一生的故土血脉。江水滔滔东流,载着我所有童年声响:电车叮当、街巷吆喝、邻里闲谈、新春爆竹、古寺钟声、江鸥啼鸣,所有温柔过往,都浮于江面,岁岁不息,从未走远。
闲暇翻看短视频,总能看见如今的老道外,红灯高挂,街巷整洁,巴洛克古建焕然一新,游人络绎不绝,在我旧日家门之前驻足留影。我隔着一方小小屏幕凝望,仿佛隔着一整条浩荡江水,遥遥相望,触之不及。
总想伸手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却又迟迟不敢。怕一推门开,时光倒流,听见母亲温柔问询:“咋才回来?”听见父亲轻声叮嘱:“饭菜一直在锅里温着。”听见邻家笑着感慨:“出去多年,一点都没变。”
人过花甲,方才慢慢读懂乡愁的真意。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坐标,它是年少时嫌狭小、总想奔赴远方,年老时念情深、悔当初走得太急的那条胡同。是我多年漂泊,看过万千风物,午夜梦里脱口而出的,依旧是最朴素的一句乡音、一句“妈,我回来了”。
哈尔滨,老道外,文庙书香,江畔冰灯,还有那座陪伴我数十年的青砖老院,都是我魂牵梦萦的故土。
如今的你,修缮一新,风华正好,岁岁繁华,迎八方来客。
可我心底惦念的,从不是热闹人流、崭新景致。我念隆冬老宅的一地落雪,念清晨街巷温柔的电车叮当,念儿时元宵夜,玻璃瓶里摇曳的微光,念文庙风过古檐的书香,念寒夜里满城璀璨的冰灯月色。
倘若来日回乡省亲,我不愿追逐游人步履,不刻意打卡观景,不随车马喧嚣游走。
我只想清晨伫立江畔,轻抚铸铁船桩,任江风拂身,静静细听,是否还余旧年电车的叮当回响;
我只想缓步踏入文庙古院,看古柏依旧、檐角依旧,寻回多年沉静的旧时光;
我只想静静立在老院门前,轻轻驻足凝望,仿佛下一瞬,就有人掀开旧布门帘,温温唤我:“回来啦?快进屋,锅包肉出锅了。”
这般寻常烟火,这般故土温柔,便是我多年漂泊,最心安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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