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收拾摔碎的碗。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手指,血珠子往外冒,我拿纸巾胡乱裹了一下,接起电话。
“你爸住院了。”
她说“你爸”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老赵——我继父。我亲爸在我十一岁那年跟我妈离了婚,去了南方,头两年还打个电话,后来连过年都不记得。老赵是我妈四十二岁那年嫁的,那年我十七,正处在看谁都不顺眼的年纪,更别说一个突然冒出来要当我爸的中年男人。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赵已经做完手术了。心脏搭桥,三根血管堵了两根半,医生说再晚来半天人就没了。我妈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看见我来,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老赵。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起皮。印象里他一直是个精瘦的老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两脚蹭着地,发出沙沙的响声。现在躺在那里的他,好像缩了一圈,小了一号。
“医生说要住半个月,”我妈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你先回去,明天再来。”
我摇摇头,坐在她旁边。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呛鼻子,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妈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背里。她手很凉,关节粗大,是常年洗碗洗衣服留下的。
老赵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他睁开眼,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说不成句。我凑过去,听见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小雨。”
就两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鸟。
老赵跟我之间,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就是那种闷葫芦性格,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干活多,说话少。我妈嫁给他之后,他从建筑队退下来,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风里来雨里去,一干就是十几年。
我上高中的时候叛逆得要命,跟人打架被叫家长,老赵去了。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数落我,说我再这样下去连大专都考不上。老赵从头到尾就站着听,一句话没替我辩。出了办公室,我以为他会骂我,结果他掏出五块钱塞给我,说去买个肉夹馍吃,别饿着。
我捏着那五块钱,站在学校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恨自己。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家远了,一年回不了几次。每次回去,老赵话还是那么少,但饭桌上永远有我喜欢吃的红烧肉。我妈偷偷告诉我,老赵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五花肉,挑最贵的那家,说那家肉好,不注水。
我嗯一声,没说什么。
再后来我毕业、工作、谈恋爱、失恋、换工作、搬家,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三十岁之前我谈过几个对象,每一个带回家,老赵都坐在旁边陪着喝茶,不插嘴,不多问。人走了他才跟我妈嘀咕两句,我妈再转述给我,大意是那个小伙子眼神飘,不踏实;那个说话太满,做事不一定牢靠。
我当时嫌他多事。现在回头想想,他看人比我准。
前年我弟结婚,买房差了八万。我妈跟我商量,说老赵想把修鞋摊盘出去,把钱凑给我弟。我弟是老赵亲生的,但老赵这些年对我跟我弟一直是一碗水端平,从来没让我觉得我是外人。
我说不用,我这有。我取了八万给我妈,老赵知道了,没说什么,但那年冬天他给我女儿做了一双棉鞋,一针一线缝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我女儿穿到脚上就不肯脱,说爷爷做的鞋最暖和。
他从来不说“我把你当亲闺女”这种话。他就用这些事,一双鞋,一碗红烧肉,五块钱的肉夹馍,把该做的都做了。
住院第三天,老赵能坐起来了。我妈回家去给他熬粥,病房里就剩我俩。他靠在床头,胸口缠着纱布,说话还是费劲,但比前两天强多了。
“你那个……房子的事,”他断断续续地说,“咋样了?”
我愣了一下。我最近在看房,想买个小两居,首付还差点。这事我只跟我妈提过一嘴,没想到他记着了。
“还在看呢,”我说,“首付不够,再攒攒。”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存折。他递给我。
“拿去用。”
存折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我翻开,里面一笔一笔的存款记录,最早的一笔是九几年,存了八百块。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两千。总额不多,不到四万块钱。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老赵说,“本来想给你弟结婚用,你弟那边凑齐了。你拿着,添上。”
我攥着那本存折,塑料皮上的汗渍和油印硌在手心里,粗糙得扎人。
“不用,爸,我自己能行。”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爸。
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等反应过来,那个字已经掉在地上了,捡不回来了。老赵也愣了,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又压回去了。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之后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我妈熬的粥他喝不完,我就在旁边替他喝半碗。他不好意思麻烦护士,想上厕所憋着不说,我看出来了,叫护工来帮忙。他一开始推辞,后来也随我安排了。
有一天晚上我留下来陪床。病房里熄了灯,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老赵以为我睡着了,轻轻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在黑暗里看了我一会儿。
“小雨。”
“嗯。”
“你小时候……我没管好你。”
“你管得挺好。”
他没接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亲爸走的那年,你来月经,弄了一裤子,躲在厕所里哭。你妈不在家,我不知道咋办,去敲隔壁王婶的门,让她来帮你。你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把头低下了。后来好几天你都不跟我说话。”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你亲爸就好了,”老赵说,“这种事就不用求别人。”
黑暗里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有些吃力。
“但我不是。我就想着,能给你做顿饭就做顿饭,能给你攒点钱就攒点钱。别的,我也做不了。”
我躺在陪护床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我没出声,咬着被角,咬着咬着就咬不住了。
我亲爸前年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现在在海南做点小生意,又成家了,那边有个弟弟,比我小二十岁。他说小雨啊,爸对不住你,以后有机会再补偿你。
我说不用了,你过好你自己的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恨也淡了,爱也谈不上,就是一块空落落的地方,长不出草。
而老赵,他从来没说过“我补偿你”,他只是在我月经初潮手足无措的时候去敲隔壁邻居的门,在我上高中打架的时候给我五块钱买肉夹馍,在我女儿出生的时候一针一线纳鞋底,在我买房差钱的时候把攒了半辈子的存折掏出来。
他没生我,但他养了我。
他没说过爱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拆开了揉碎了,都是那一个字。
老赵出院那天,我跟我妈一起去接。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我,嘴角咧了一下,算是笑了。我妈去办手续,我推着他往停车场走。
走到医院大门口,太阳正好照下来,暖烘烘的。老赵忽然抬起手,拍了拍我搭在轮椅上的手背。就一下,很轻,像是怕我嫌弃。
“小雨,”他说,“你那个房子,买吧。爸还能再干几年,往后每个月给你添点,你别嫌少。”
我推着轮椅,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不用了爸,钱够了。”
“够啥够,你别跟我客气。”
“真够了。”
他不再说话,但那只手没从我手背上拿开。干燥的,粗糙的,指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我推着他,走过医院门口那条长长的坡道。坡道两边种着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
我想起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他,我妈让我喊爸,我把头扭到一边,理都没理。他站在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笑了笑,说叫叔也行。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用大半辈子,把那个称呼一点一点填满,填到你再喊出来的时候,心里是热的。
到了车跟前,我弯腰给他开车门。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我扶了他一把,他胳膊很细,隔着毛衣摸到骨头。
“爸,”我说,“谢谢你。”
他摆摆手,意思是别说了,钻进了车里。
我关上车门,站在外面,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二十八岁,眼角有细纹了,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的。但眼睛是亮的。
那声谢谢,他在车里没听见。
但没关系。
往后日子长着呢,他慢慢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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