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血管,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不是一天两天了。半年前体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但凡来医院做个造影放个支架,都不至于这样。”
医生是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说的。表嫂当场就瘫在地上了,我姑妈——表哥他妈——站在旁边没哭,眼睛直勾勾盯着医生的嘴,好像盼着他再说点什么,再说点“其实还有救”之类的话。医生没再说。他把体检报告摊在桌上,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建议心内科随诊,必要时冠脉造影。”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号。表哥走的那天,是今年九月四号。
中间隔了将近十一个月。
表哥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城北建材市场有个门面,卖瓷砖卫浴。生意不算大,但养家够了。表嫂在门面旁边租了个小间卖窗帘,两口子各做各的,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回家。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上高二,女儿上小学五年级。前年换了套大房子,一百四十平,贷款两百万,月供九千八。去年换了辆车,二十多万,也是贷款。表嫂说:“人家都换了,咱不换,孩子在学校没面子。”
这些话是我后来听我姑妈说的。我姑妈说的时候在择菜,手抖得厉害,韭菜叶子掉了一地。她说:“我早就跟他讲过,别那么拼。他不听。他说妈你不懂,现在生意不好做,不拼就得关门。”我姑妈又说:“他那个门面,一年租金十八万。两个孩子,一年学费加补习班七八万。房贷车贷,一年十几万。他不拼,这些钱从哪儿来?”
我姑妈说得对。表哥确实拼。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以后才到家。有时候应酬喝酒喝到凌晨,第二天照样六点起。他手底下有三个员工,一个送货两个安装。送货的请假他顶,安装的请假他也顶。有一回他扛着三箱瓷砖上六楼,没有电梯,扛到第三趟的时候坐在楼梯上喘了二十分钟。客户后来跟我表嫂说:“你家老公真能吃苦。”表嫂回来跟表哥说,表哥笑了一下:“能吃苦有什么用,能挣钱才行。”
表哥体检是去年十月做的。社区组织的那种,免费的基础套餐。报告出来之后,医生打电话给他,说心电图有点问题,让他去大医院复查。表哥在电话里说好好好,挂了电话就忘了。后来社区医生又打了一次,他说最近忙,下个月去。下个月又下个月,一直没去。
表嫂知道这事。她说她催过表哥,表哥说:“复查要钱,造影要钱,万一放支架更贵。我这一走,店里谁管?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表嫂说:“那你也得去啊。”表哥说:“等年底。年底淡季,我去。”
年底没去。年底正是旺季,建材市场搞活动,表哥连着二十天没休息。春节回了趟老家,初五就回来了。表嫂说:“你抽空去趟医院。”表哥说:“等开春。”开春之后又是旺季。三月份表嫂又催,表哥说:“等五一。”五一说:“等暑假。”暑假说:“等孩子开学。”孩子开学了,表哥又说:“等十一。”
没等到十一。
表哥走那天是个周六。上午他去店里开门,中午跟一个客户吃饭。客户要订一批工程砖,量大,表哥陪客户喝了半斤白酒。下午回店里,表嫂说他脸色不好,让他去里间躺一会儿。他说不用,还有两单货要送。送完货回来是晚上七点多,他说胸口闷,出了一身汗。表嫂让他去医院,他说歇歇就好了。表嫂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椅子上喝了两口,杯子掉在地上,人往后一靠,就没再起来。
120来的时候,他已经没心跳了。医生说急性广泛前壁心梗,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表嫂在急救室外面哭得站不起来,我姑妈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表哥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下午五点多客户发的微信:“陈总,那批货明天能送吗?”
表哥走了之后,家里乱成一锅粥。门面转出去了,转了十八万,正好还了这半年的租金和员工工资。房子挂出去了,挂了两个月没卖出去,现在降价三十万,还没人问。车子卖了,十六万,还了贷款剩下不到两万。表嫂把窗帘店也关了,去了一家窗帘厂做缝纫工,一个月四千五。儿子从私立高中转到了公立,女儿从双语学校转到了普通小学。
这些事都是表哥走了之后三个月内发生的。
但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后来听到的一些话。
表哥走后的第四十天,按照老家规矩,表嫂请亲戚们吃了顿饭。饭桌上我姑父——表哥他爸——喝了点酒,说了句:“小军就是被累死的。”表嫂当时没接话。第二天表嫂给我姑妈打电话,哭了半个多小时。她说:“爸说小军是被累死的,意思是怪我?我让他去体检他不去,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让他拼?我不让他拼,房贷谁还?孩子学费谁交?他那个门面,一个月不开门就亏一万五,我不让他拼,全家喝西北风?”
我姑妈没说话。我姑妈后来跟我说:“你表嫂也不容易。小军走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还债。但你姑父说得也没错,小军就是累死的。他那个体检报告,我后来看见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要是早点去,放个支架,什么事都没有。”
我夹在中间,谁的话都听着。
其实表哥自己有没有错?有。体检报告出来他拖了快一年,胸闷胸痛不止一次,表嫂说他有时候晚上睡觉会憋醒,坐起来喘半天。他从来不说,也不去医院。他觉得去医院就是耽误挣钱。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四十八岁,能扛。他扛到了最后一刻。
表嫂有没有错?也有。她催表哥去体检,催了几次,表哥不去她就算了。她要是再强硬一点,比如直接打120把他拉走,或者把体检报告摔在他面前说“你今天不去我就不让你出门”,也许能管用。但她没有。她也有她的难处。两个孩子要管,店里要守,表哥不去她还能怎么办?把他绑去医院?
我姑父姑妈有没有错?也有。他们知道表哥忙,知道表哥累,但他们也没坚持。我姑妈说“我早就跟他讲过”,讲过就完了。讲过之后表哥不听,她也没再讲。我姑父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自己都顾不过来。
医生有没有错?医生说“我反复提醒了”。是,他提醒了。打电话提醒,报告上写了提醒。但提醒之后呢?一个社区医生,管着几千号人,不可能天天盯着一个人催。他能做的也就是打电话、写报告。可是表哥这样的人太多了。医生催一遍两遍,人家不来,医生也没办法。
那到底是谁的错?
表哥走后的第五个月,我去表嫂家看她。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手上全是茧子。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话。儿子在屋里写作业,女儿在看电视。表嫂说:“你哥走了以后,我把他的体检报告烧了。”我问为什么。她说:“我看着难受。上面那个‘建议随诊’,我看了五个月,每天晚上睡不着。我要是当时把他绑去医院,他是不是就不会走?”
我说:“你绑了他也会跑。”
表嫂笑了一下:“跑就跑,跑了我再绑。绑到他做了为止。”
我没说话。
表嫂又说:“你哥那个人,你劝他他不听,你骂他他也不听。只有一件事他能听进去——钱。你跟他说‘你不去体检,回头心梗了,看病要花二十万’,他也许就去了。”
我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这么说?”
表嫂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我说了。我跟他说了。他跟我说‘我要是倒了,二十万也没有,两百万也没有,你们娘仨喝西北风去’。”
表嫂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又擦了擦,没擦干净。她说:“你哥就是被这句话困住的。他以为他不去体检就不会倒,倒了再说。他以为他多挣一天钱,我们就多一分保障。他不知道,他倒了,什么都没了。”
表哥走后的第七个月,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一个女的发的,说她老公也是四十多岁心梗走的,走之前也是体检报告有问题,也是拖着不去。帖子里有一句话,我看了半天: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停下来。他一停下来,全家就完了。所以他选择赌。赌自己不会倒。赌赢了,全家继续往前走。赌输了,全家就没了。他赌输了。”
底下评论有骂这个女的不体谅老公的,有骂老公自己不爱惜身体的,有说“这就是中国男人的宿命”的,有说“女人逼出来的”的。吵了几百条。
我关掉帖子,想起表哥有一次跟我说的话。那是他走前两个月,我去他店里。他坐在那堆瓷砖中间,手里拿着计算器,跟我说:“小妹,你说我图啥?我每天睁开眼就是钱,闭上眼也是钱。两个孩子,一个房子,一个店。我停下来一天,就有人催我。我停下来一个月,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我说:“那你也不能不要命啊。”
他笑了一下:“命?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我那天走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送我。他穿着一件沾了灰的Polo衫,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他说:“回去吧,别跟你嫂子说我又没吃饭。”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绕着他的脸。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袋很重,头发白了一半。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走了之后,我经常想起那个画面。他站在瓷砖堆中间,笑着跟我说“命早就不是我的了”。我当时觉得他在抱怨。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认命。
我不觉得表哥是英雄。他拖着不去体检,把自己拖死了。他也不完全是受害者。没人拿枪逼着他加班喝酒扛瓷砖。他选择了他认为对的路——拼命挣钱,让家里人过好一点。他选错了。他以为钱是保障,其实他才是保障。他倒了,保障就没了。
但我也不觉得表嫂是错的。她要是不催他,房贷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她要安全感。她以为钱能给她安全感。她也不知道,她真正要的安全感,其实是表哥这个人。
我姑妈也没错。她老了,她管不了。她只能看着儿子一天天瘦下去,然后跟他说“别那么拼”。她说了,儿子不听。她能怎么办?
医生也没错。他提醒了。他打电话了。他写报告了。他还能怎样?一个个把人绑到医院去?
谁都没错。但表哥死了。
上个月我去表嫂家,她给我看了一样东西。表哥的手机。她一直留着,充着电,没关机。她说她有时候会翻翻里面的照片。我翻到一张,是表哥和两个孩子在游乐场拍的。表哥抱着女儿,儿子在旁边做鬼脸。他笑得很开,眼角全是皱纹。那张照片的日期是去年八月,离他走不到一个月。
表嫂说:“那天他难得休息,带孩子们去玩了半天。晚上回来又去店里加班到十一点。”
我把手机还给表嫂。她拿着手机,屏幕暗了。她说:“我现在最后悔的,不是催他挣钱。是我没让他多歇歇。哪怕一天。一天也行。”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表哥走了快一年了。我姑妈还是会哭,但比刚开始好多了。表嫂还在窗帘厂上班,儿子明年高考,女儿上了初中。日子在往前走。只是逢年过节,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大家都不提他,但大家都知道少了谁。
有时候我想,如果表哥那天下午没去送货,或者他去了医院,或者他去年十月就做了造影放了支架,现在会是什么样。他可能还在店里跟客户喝酒,可能还在扛瓷砖上楼,可能还在跟表嫂吵架,可能还在跟我姑妈说“妈你不懂”。他会活着。
但他没去。
他的手机里最后一条微信是客户发的:“陈总,那批货明天能送吗?”
他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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